摄政王载沣问庆亲王奕劻有什么话要说。
奕劻道:
“王爷所言国库空虚,这是实情,并无虚言之处;但是袁大臣所说的,没有枪炮弹药和军饷不能作战,这也是实话,并没有夸大之辞。”
摄政王皱眉道:
“王爷说这些话,还不是等于不说吗?光两个实情有什么用,主要是有了银子才有办法。”
奕劻笑道:
“王爷但请少安勿躁,我提出办法来,供王爷及诸位参考。”
摄政王听奕劻说有办法,眉头使舒展了一些,说道:
“王爷请讲。”
奕劻道:
“国库里是没有银子了,但是内帑还有不少的银子,前年孝钦显皇后崩逝之后,珍珠、玛瑙、玉石、翡翠之数做了随葬品,但是白银却在内库里,李莲英出宫养老的时候,把这笔银子献给隆裕皇太后了。
“为救此燃眉之急,莫着王爷进宫,恳请皇太后拨出一些,以应急需。”
其实,对这笔银子,不用奕劻说,摄政王也知道,只是他知道,一是隆裕太后视财如命,未必肯舍得向外拿,二是自己主持国政,还不足3年,便把国家弄得风雨飘摇,国库空空如也,自己也实在难于向太后启齿,不过他是个老实人,沉默了半晌,方说道:
“话虽如此,只怕太后未必肯向外拿。”
袁大臣袁世凯说道:
“王爷,太后乃明理之人,必能准王爷之请,因为太后明白,倘若革命党杀进京来,不要说银子宝贝保不住,就是性命也难以保全,人若是死了,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了。
“王爷还可以向太后奏明,无论用了多少内帑,在平掉革命党之后,一定加倍奉还。难道一个堂堂的大清国,还能还不起百把十万两银子的债务,恐怕一个省的田赋也用不了,更不用说海关税收了。
“依袁某之见,王爷还是进宫晋见太后为上,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倘若革命党打进了北京,他们又非常仇恨满人,那可就没有好结果了。请王爷三思。”
摄政王本来已是坐国愁城,一筹莫展,他明知道隆裕太后是不愿向外拿银子的,自己也不愿去碰钉子,可是在奕劻和袁世凯二人的软逼之下,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向慈宁宫而来。
再说隆裕太后,对国事是不大关心的,一切都是听那小德张的,安排那水晶宫的装修,想步慈禧太后的后尘。
不知是她福气浅薄,还是她恰逢其时,革命党举义武昌,竟致全国响应,国势日蹙,摄政王几次人陈,她当时也愁一会儿,可是摄政王一出宫,经小德张一说笑,她就又忘了。
这天,她正同小德张在调笑,忽然宫门监来报,说摄政王求见。
她心烦地说:
“又是革命党的事,真把人烦死了。”
由于隆裕太后没说怎么办,是见还是不见,宫门监只好在门外跪着,既不敢说话,也不敢走。还是小德张说了话:
“太后,让摄政王进见吧,万一有重大的事情呢?”
隆裕太后这时才说道:
“让他进来吧!”
“嗻!”宫门监退了出去,少时摄政王进来,跪安之后,隆裕说道:
“起来吧!有什么事吗?”
“回太后,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回京了。”摄政王字斟句酌地说。
“那好,我们就可以放心了。”隆裕太后高兴地说。
“袁世凯还启奏说,他已派了蔡廷干、刘恩光二人去武昌与革命党议和,可是革命党十分猖狂,坚决不肯议和。”
“他们不肯和,就派兵去打呀!袁世凯手底下不是有兵吗?”
“奴才也是这样说,可是袁世凯说……”
“他说什么?”
“他说用兵需要枪炮子弹和粮饷。”
“这也是对的,应该给呀!”
“应该是应该,可是度支那儿,一分银子也拿不出来啊!”
摄政王摊着两手为难地说。
俗话说得好,有什么也别有病,没什么也别没钱,人若是没钱了,那是最难不过了。说起来这位隆裕太后,是富里生、富里长的,从来没有尝过没有钱的难处,只是在庚子那年,从北京外逃,由颐和园到贯市这一段路上,可把她难坏了,那真是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要钱没钱。
如今摄政王又提起没钱来,她也不由沉默了,知道这穷家难当啊!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问道:
“难道就没有地方筹一些吗?”
“全国各地都已闹起了独立,谁还肯向朝廷解银子。”
隆裕太后一听,也犯难道: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庆亲王奕劻倒是想了一个办法。”摄政王嚅嗫地说。
听说奕劻有办法,她知道奕劻是个能人,脸上的愁云散去了不少,忙问:
“他说的什么办法,你说来我听听。”
小德张在一旁见摄政王那种为难的样子,料到不是什么好消息,只听摄政王说:
“庆亲王他,他说当年孝钦显皇后留下了一笔银子,可以拿出来,权作军饷。”
摄政王说话的声音更低了,简直比蝇子嗡嗡的声音高不了多少。
别看摄政王说话的声音低,可是隆裕太后不但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像晴天的暴雷一样,只震得隆裕太后的耳膜嗡嗡作响,大概是她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好像割她的心尖一样,所以敏感性特强,不由得浑身一抖。
虽然如此,她仍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问道:
“你说什么?”
摄政王载沣以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低,太后没有听清,不由提高了一点声音说:
“庆亲王想动用孝钦显皇后留下来的内帑,暂充军费之用。”
“什么?那不行,那不行!这是内努,不是国库,这是孝钦显皇后积攒下来留给我的,说什么也不能动。”
尽管隆裕太后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说不能动,大概她也意识到,既然奕劻和袁世凯想上了这笔银子,恐怕就不容易保住了,不由得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摄政王大概也感到自己治国无方,弄得天下大乱不说,还一贫如洗,又劝太后动用内帑,既对不起活着的太后——皇嫂,又对不起死去的先帝——皇兄,可是又一筹莫展,于是也对着隆裕太后哭了起来。
这就应了一句话,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通断肠人,两人越哭越恸,只哭得连站在两旁的宫女、太监们,也跟着流下泪来。
只有小德张在一旁设哭,对摄政王进宫讨要内帑的银子,他本来是不高兴的,本打算找个词儿阻止摄政王,不能动这内帑的银子。可是他转而一想,这主意是袁世凯出的,这里边也许另有文章。于是他改变了主意,遂开口劝道:
“太后、王爷,奴才认为光这样哭也不是个办法,哭坏了身子更合不来,奴才倒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否?”
隆裕太后和摄政王载沣的哭就是因为愁得没有办法才哭的,如今听小德张说有个办法,就好像失足落水的人,捞到一根稻草一样,指望它能够救命,当下一齐停止了哭泣,一齐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我们听听。”
“奴才想太后先不要向外拿这笔银子,王爷也不必去见袁大臣,您先回府休息,待奴才去到庆亲王府打探打探,看看庆亲王有什么打算,可能不动便不动这笔银子,一定要动也得有个说法。”
隆裕太后和摄政王一想,小德张的办法。虽然不是上策,但他是缓兵之计,有总胜于无,万一能拖出个什么好办法来呢?隆裕太后首先开口说道;
“好,就这么办吧!你立即去庆亲王府,打探打探,并商量一下对策。”
隆裕太后为什么这么爽快呢?她知道小德张是自己的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为自己效力。摄政王载洁明知这条计并不怎么高明,主意是老庆出的,要想让他改变打算,那不等于与虎谋皮吗?可是自己如要阻止,隆裕太后可能要怀疑到自己的头上,于是也点头道:
“这样也好,我先回府,等候消息。”
说罢告辞走了。小德张也赶到庆亲王奕劻那里,问道:
“王爷,这动用内帑是怎么回事?太后可不高兴啊!”
奕劻也只好实话实说:
“张总管,这是内阁总理袁世凯的主意,因为当着摄政王,我也不便问,到底他是什么打算,我也不清楚,摄政王见了太后怎样?”
“摄政王到了宫里,碰了一个软钉子,太后虽然没有说不拿,但是也没有说拿,只是一个劲地哭,王爷您说这事怎么办吧?”
“咳,太后怎么还看不清形势呢?若是革命党打过来,这金银财宝还有她的吗?”
“王爷,您那么说可是不行,太后一定会说革命党打过来,杀也不光杀她自己,所有的王爷、贝勒一个也跑不了,那么为什么就应该她一个人向外拿银子呢?别人就不该向外拿一份吗?”
奕劻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如若真的隆裕太后一毛不拔,袁世凯还真可能按兵不动,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老袁是愿打就打,不愿打谁拿他也没办法。
可是,如果老袁真的来上一个按兵不动,别人吃得住,他老庆和摄政王还真有点吃不住,朝内王公大臣的责备,他老庆倒不怕,怕的还是革命党闹到北京来,可是就眼下情形来看,山东、山西都已闹起了独立,剩下这直隶已是水中的孤岛,还能持久吗?于是对小德张道:
“走,咱们去问问老袁去,看他把这笔银子做什么使用?”
奕劻同小德张一块儿来到了袁世凯的住所。嗬!别看仅仅是内阁总理大臣,可比他这亲王神气多了,门前的警卫,一色的新式快枪,当他们一到近前,就被那门卫拦住了,个个横眉立眼,让他们靠远一点,根本没把他这位亲王放到眼里,对小德张这个少鸡巴没蛋的人,那就更是眼角连扫也不扫了。
奕劻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劲。不用说老袁你一个内阁总理,就是权势最大的摄政王载沣,也不敢这么眼里没人。想到这儿,他把脚一跺,就要转身而去。
小德张看出了门道,上前拦住道:
“王爷,您想怎么着?”
“怎么着?我回去!他袁世凯也不想想,他这内阁总理大臣,是怎么当上的,他现在就这么瞧不起我,将来还有人活的吗?我回去,让他找我,看他如何把这笔内帑银子弄到手?”
奕劻气得直跺脚,颔下的胡须不断地抖动,看来奕劻今天是真的动了气啦。
小德张却非常冷静地说道:
“王爷,古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王爷办事这么多年,一贯冷静沉着,怎么今天倒沉不住气了,这事若被袁大臣知道了,王爷您可下不来台。”
“怎么?”奕劻一惊地问道。
“王爷您想,假如日后袁大臣知道了,你来拜,被门卫挡住,你不让通报,便悻悻而去,袁大臣一方面向您赔礼道歉;另方面,传下一道命令,把今天所有的值勤人员,一律枪毙,以惩戒那些慢怠王爷之人。王爷,到那个时候,你可说个什么是好?因为这是下人所为,与袁大臣无干嘛!”
奕劻一听,可不是吗?老袁对这一手还真干得出来。他在朝鲜,还有在小站练兵时,玩的这手把戏可真不少。于是问道:
“那么以你之见?”
“以奴才来说,莫若让人拿了王爷的帖子,上前投递,如果袁大臣还是这么大咧咧地不理人,哼哼,王爷,那您就不是拂袖而去的事啦!王爷您想想吧!”
经过小德张这么一说,奕劻的火气不但从幽门里偷偷的溜走了,而且背后还产生了一股寒意。当下命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前去投递,说自己来拜。
小德张也取出了帖子,派人一齐送了过去。
那门卫看了看他二人的帖子,颜色似乎好多了,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过来,“啪”地打了一个敬礼,然后说道:
“请二位稍候,待小的为二位进去通报。”
说罢,迈动脚下的马靴,咋咋地到里面去了。工夫不大,只听里面一阵脚步声响,走出来一队步伐整齐,肩扛快枪的士兵,整齐地列在两旁。
只见袁世凯缓步出来,满面春风地说道:
“不知二公驾到,未曾远迎,万望恕罪。”说罢,把手一拱,态度十分谦恭。
奕劻见袁世凯这样一副谦恭的样子,那一股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心说,幸亏听了小德张的言语相劝,不然又要闹起一阵风波。于是同小德张一齐拱手道:
“我们二人来得鲁莽,望袁公海涵。”
三人一齐哈哈大笑,袁世凯把手向里边一伸,做了个请的架式,说道:
“二公请!”
奕劻和小德张二人也说了一声“请”,三人共同进入总理公署。入内之后,分宾主落座,早有下人献上菜来。
袁世凯首先开口,问道:
“二公同时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奕劻这时已经心平气和了,不由微微一笑,说道;
“明公,是不知呀,还是故问?”
袁世凯却哈哈大笑说道:
“王爷,我是只有不知,哪有故问之理?请王爷明示。”
到了这个地步,奕劻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于是向前欠了欠身说道: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为那内帑之事而来。”
“莫非太后不肯动这笔银子?”袁世凯问道。
“太后没有说让动,可也没有说不让动,只是痛哭不已。”小德张给了袁世凯这么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老袁也不傻,他知道这鬼点子出在小德张的身上,便不问小德张如何看,而是问道:
“摄政王是个什么态度呢?”
小德张一见老袁耍滑头,就又给他一句没有头脑的话,说道:
“摄政王见太后如此痛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陪太后哭了一阵子,便出宫去了。”
奕劻这时不放袁世凯过门了,便问道:
“袁大臣,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
哪知老袁更刁,他丝毫也不发火,而是嘿嘿一阵冷笑,然后说道:
“既然太后不肯,那也就算了,我袁某人这次出山,一是我袁氏三世受大清的厚恩,不得不报;二是有二公的盛情,也不能不管,故而方才出山。
“二位乃明事之人,以当前形势而言,各省纷纷独立,这与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各霸一方,有何不同之处?
“此乃多事之秋,披荆斩棘之时,袁某之所以奋身而出者,盖欲报皇家之厚恩,二公之私惠也。
“然平叛必须用兵,用兵必须有饷,如今既国库空虚,不得不动用内帮,以救燃眉之急,实为宗庙社稷着想,非为世凯一人之私也。
“今太后既然不肯动用内帑,世凯只有望洋兴叹,徒奈何而已。
“如太后决不肯动用内帑,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凯只有申请辞职,请太后另选高明可也,世凯决不尸禄庸位,贻误国家大事。”
说罢不由又仰天长叹道:
“世凯空有一颗报国之心,正如文天祥、史可法一样,只有把一片丹心付之汗青了。”
说罢不由又潸然欲涕。
欲知隆裕太后肯不肯向外拿这内帑,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