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劻和小德张本来是找袁世凯想弄清袁世凯要这些银子的用项的,不想他们还没开口,袁世凯就先讲出了一大篇道理来,并表示如果隆裕太后不把内帑银子拿出来,他就要不干了。
小德张对袁世凯这些话,还在分析研究,他闹不干了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奕劻可就吃不住劲啦,因为袁世凯从出山到升任内阁总理大臣,都是他奕劻保的。
可是自从袁世凯上任之后,就打了一仗,还是一个败仗。袁世凯主张开国会、改宪法、取消皇族内阁的一切请求,都依了他,可是他袁世凯并没能阻止住革命党的进攻,反而越闹越凶,在这个时候,袁世凯若是不干了,不要说摄政王不肯饶他,就是整个皇族也不会饶他。于是说道:
“慰亭兄,你为国的一片忠心,是有目共睹的,不然的话,摄政王也就不会为你进宫面奏太后,为你讨论如何动用内帑了。”
哪知奕劻刚说到这儿,袁世凯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庆王爷,你也不必用好话来甜和我,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当官的命是命,当兵的命也是命,当兵的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卖命。
“庆王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袁世凯这次出来,就是为大清国卖命,和革命党对着干。我如若在项城不出来,革命党决不会找到项城去革我的命。可是,咱们把话又说回来,革命党的矛头,不是对着我袁世凯,他们是对着皇族的。
“革命党真的若要打到北京,不要说皇太后的内帑,就是各位王爷、贝勒、王公大臣们的财产也未必保得住,不但财产保不住,恐怕脑袋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当年李自成进北京,那就是个例子。
“现在皇太后哭,恐怕到了那个时候,她老人家想哭恐怕也哭不出来了,还顾得了什么内帑、外帑吗?”
被袁世凯这一顿不三不四的话,倒使奕劻和小德张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呢?就是袁世凯把这批内帑要定了,给,他就带兵和革命党打这个仗;不给,他就像猪八戒一样,把铁耙一摔,不玩不耍了。
奕劻这回不神气了,忙赔笑道:
“慰亭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急性了,皇太后不是没有说不拿吗?只不过有些心疼罢了。我想只要把道理讲清了,皇太后是会拿的。”说到这儿,他把脸对着小德张一腆说道:
“张总管,是这么回事吧?”
本来革命党对皇家如何,小德张是不那么关心的,只要他的财产保得住就行。他好比狗身上的狗蝇,只要这只狗的身上有血它就叮,至于狗死不死,它是不关心的,即使这条狗真的死了,它就会飞到另一只狗的身上去,如果它已经吃饱了,它就会找个地方歇了。
当下,他见到奕劻使过来的眼色,便说道:
“袁大臣,关于动用内帑之事,我会向太后讲明道理,让太后把内帑拿出来的。不过你对太后也得有个保证,我向太后也好说话。”
袁世凯见狡猾的奕劻已堕入了自己的圈套,不由心中暗喜,可是他在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我袁世凯之心,唯天可表,又蒙二公如此苦苦相劝,世凯只有向前,一死报国。至于向太后的保证,只要我袁世凯活着,我保证大清的太庙永存,皇族绝对安全,再者所借用的内帑,只要把革命党消灭了,一定借一还二,这样太后总可放心了吧!”
说到这儿,袁世凯又低声道:
“不瞒二公说,没有这笔银子,军心恐难巩固,如二公能劝太后拿出100万两银子来,我一定抽出30万来,报效二公相助之恩。”说罢站起身来又是一揖到地。
奕劻见袁世凯已作了保,他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把眼向着小德张望了一眼,看小德张怎样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若在隆裕太后那儿说话,他奕劻比起小德张来,那不是差一点半点的,所以他不敢打保票。果然不出奕劻所料,小德张不肯买袁世凯的账,他冷冷一笑说道:
“慰亭兄,你既然这样痛快,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不拐弯抹角的啦,依我看来,这仗你一辈子也不会打赢的,你还是早点回你的老家项城去吧!”
对小德张这没头没脑、但是又对袁世凯十分不满意的话,不仅袁世凯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一向与小德张号称知己、而又老谋深算的庆亲王奕劻,也一时摸不透小德张为何发出这种话来。
袁世凯知道隆裕太后的银子肯不肯向外拿,小德张能做多一半的主。也就是说,可以当多一半的家。小德张一恼,十有六七这事就看吹。忙赔笑道:
“兰德兄,不必动怒,有话好商量,请道其详。”
奕劻这时也把那一双眼睛转向小德张望着,看他说些什么。
小德张又是冷冷一笑,说道;
“袁大臣,你是带兵的,现在又是大清国的内阁总理大臣,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您记得滚瓜烂熟吧!你是饱读诗书之人,诸子百家,当然也一定通晓,当年汉高祖刘邦,曾对楚霸王项羽有个评语,就是‘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还有一句话,就是‘摸印去棱,而不肯赏勇士’。像你这样扑猫儿食似的,怎会有人为您卖命呢?”
小德张把这句话一说出来,袁世凯和奕劻都明白了,这是小德张嫌袁世凯拿出来的银子太少。不过因为奕劻也有份,他奕劻不便开口,只是用眼瞟着袁世凯,看他如何说法。
袁世凯果然滑得很,立即哈哈大笑道:
“兰德尼,责备得很对,世凯诚心接受,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前方急需用钱,我又向日本人买了一些枪械弹药,这也是需要钱的,我这不是向二公哭穷,是表明世凯并非吝啬之辈。咱们这么办,从内帑中拨出的银子,先奉送二公五成,余下的我是给士兵们关一关响,以后有了款项,决不会亏了二公,因为世凯仰仗二公之处还多着呢!”
奕劻这时心满意足了,他既不得罪人,又多得几十万银子。当下对小德张说道:
“张总管,慰亭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有难处,你也有难处,好在都不是外人,你就替慰亭担一些担子吧2”
小德张见袁世凯已经被自己制服了,又应下多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自己虽然只落一半,但总是名利双收。于是也哈哈一笑,说道。
“庆王爷这话说得很对,为了咱们三个人的义气,尤其是为了慰亭兄的大业,兰德愿凭这三寸不烂之舌,用苏秦、张仪之口,劝说太后动用内帑也就是了。”
小德张把话说完,袁世凯、奕劻、小德张三人会心地哈哈一笑,然后分别而去。
按下别人暂且不表,单说小德张回到了慈宁宫,隆格太后尚未安歇,仍在等候小德张的消息。
见小德张一进来,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见了奕劻,问的那事怎样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好不急坏了人。”
“回太后,奴才去至庆亲王府,庆王爷也说不清楚,我们二人又一起去至袁世凯袁大臣那里。原来是这么档子事,现在兵丁们都三个月没关饷了,军心很浮动。
“袁世凯怕激变了军心,所以要发一些饷,稳定一下军心,再者打革命党也需要枪炮子弹,他又从日本人那里买了一些枪炮子弹,这也需要银子。
“可是国库中又空空如也,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摄政王他们三个人才想起向太后借这笔银子来。”
“怎么?他们是借,不是要?”隆裕太后惊喜地问道。
“是的,奴才这回问清了,当着庆王爷的面,袁世凯不仅说是借,而且说在打完了革命党之后,还要加倍奉还。”
“加倍奉还,这话可靠吗?”隆裕太后有些动心了,这笔账她算得很清,因为如若借出100万两银子去,打完革命党再还回来,就成了200万了。
“太后,袁世凯是内阁总理大臣,又当着庆王爷的面,他能说话不算话吗?再者他若真说了不算,我们可以撤了他的职,抄了他的家。”说到这儿,他把在附近的宫女、太监们都轰到外边去,然后凑近隆裕太后的耳旁,低声说道:
“太后,当前的形势很不好,除了东北三省,就只剩下直隶和河南两个省了,宁夏、甘肃、青海、新疆等地,虽然他们没插独立的大旗,但那里一则偏僻荒凉,离北京较远;二则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是久反之地。前些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率大兵征剿,才把他们制服了,但是和我们大清,并不是一个心眼。
“太后您想一想,光剩下直隶、河南和东北三省,还济得甚事,况且在旗人之中,除了苗昌之外,一个会打仗的人也没有了。
“现在唯一可信的就是袁世凯了,当年闹长毛的时候,许多王爷都说汉员不可信,唯独慈禧太皇太后,力排众议,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和左宗棠,终于剿灭了长毛和捻匪,使大清的江山危而复安。
“由于曾国藩、左宗棠已故,李鸿章又偏处两广,所以才让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
“现在的袁世凯,便是当年的曾国藩,要想消灭革命党,就得依靠袁世凯。
“消灭了革命党,这大清的江山就千秋万代了,不然的话,咱们的命都说不定保住保不住呢,更不用说这银子了。太后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本来隆裕太后个人就没有主见,如今见她的心上人小德张这么绘声绘色地一说,她也觉得只有依靠袁世凯才是唯一的办法,不仅可以保住大清的江山,如果消灭了革命党,她还可以得到加倍的利息。
于是,就不像上午摄政王向她商量内帑时,那么泪流满面,觉得心疼了,而是觉得拿出银子去,有了一种安全感。于是说道:
“今儿晚了,明儿你告诉摄政王,让他告诉袁世凯,在内空中取100万两银子,可有一宗,得由袁世凯打个借据,庆亲王奕劻作保,到时候还不了,我可找他们两个人算账,听清了没有?”
“嗻!奴才记下了,明儿上午奴才就去办。”
别看小德张的嘴里答应得这么好听,可是他心里却说:还你,下一辈再说吧!这一辈子甭想啦。
第二天,小德张果然早早地告诉了摄政王,说奉太后口谕,让他从内帑取出100万两白银,交给袁世凯。
摄政王载沣接了这个口谕,心里非常纳闷,昨天太后还哭得像泪人儿一样,今天怎么这样大方起来了?不过太后不说为什么,他也不便问,好在有了银子堵住袁世凯的嘴,他在打革命党上就没法推三阻四了。
袁世凯得到了这100万两银子,果然不负所言,把25万两给了庆亲王奕劻,25万两给了小德张,剩下的这50万两银子干什么用了?除了袁世凯个人明白以外,只有天知道了。
银子既已到手,袁世凯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推托的了,便组织了新的内阁,选了几个有用人才,并请旨予以颁布:
梁敦彦为内务大臣、赵秉钧为民政大臣、严修为度支大臣,唐景崇为
学务大臣、王士珍为陆军大臣、萨镇冰为海军大臣、沈家本为司法大臣、
张春为农工大臣、杨士琦为邮传大臣、达寿为理藩大臣。
这道圣旨颁发下来,满汉人才毕集,总可以挽救时局。
谁知竟有一半人不肯出山,有一半人虽然尚在供职,但也上表力辞,不愿在此多事之秋,出来挽救时局。
摄政王载沫虽然忧心如焚,但袁世凯袁大总理却心中信然,不以为意。袁大总理又再任各省宣慰使,挑选了几位耆老,去当此重任。可是这些人,也像任命的那些大臣一样,偏偏都不肯赴任供职,个个上表力辞。
真是越热越出汗,越渴越吃盐。就在朝中一片混乱之时,大清皇朝的老家,也传来了革命的风潮,吉林、黑龙江各设了保安会,奉天也起了革命军,推举革命党人蓝天尉为都督,消息日恶一日。
北方恶风刚刚吹来,南方又传来凶信,江南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又召集浙、沪、苏、宁各军,合力攻打南京。
这时,两江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提督张勋,虽然尚服从清室,与徐绍帧等相抗,究竟是孤城兵微,四面楚歌,难以抵敌,免不得向清廷乞援。
摄政王载沣虽然不敢公然指责袁世凯,但是却敢指责奕劻,大意是:我一切都听了你的,把袁世凯也请出来了,官也给了,银子也拨了,不但毫无起色,形势反而日恶一日,这样的内阁总理大臣,有不如无。
奕劻本来想得也挺好,袁世凯出山之后,定有一番作为。不料这个老袁也太不给自己作脸了,于是找到袁世凯发牢骚。
这位袁总理袁世凯,也觉得自己没话好说,同时也感到气愤得不得了,你们革命军也欺人太甚了,难道我袁某人就是这样好欺侮的?我暂时没跟你们开火,只不过为了向摄政王载沣讨价还价罢了。如今摄政王既已就范,那也就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了。
那么,从何处着手好呢?袁世凯想起了唐诗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两句话,这武昌是革命的策源地,全国的革命行动,唯黎元洪之马首是瞻,只要黎元洪服了,别处就好说了。
再者革命军已几乎遍及全国,要想处处兼顾,我手大也捂不过天来,不如力攻武汉,能战方能言和,乞和是不成的,只有让民军知道了我老袁的手段,方才肯受我糜羁。
袁世凯思索至此,把从内帑中捞来的银子,运一部分至鄂中,并电嘱冯国璋、段祺瑞两统领,奋力攻击汉阳。
冯国璋、段祺瑞二人,接到袁世凯的命令,又见运到的银子,果然格外效力,都亲率全军向汉阳猛扑。
鄂军方面,则由黄兴督师,当下双方枪炮齐响,硝烟弥天,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两下接连激战两昼夜,清军首先受挫,梅子山一带,皆为鄂军占领。
冯国璋不愧是从军多年之人,见民军气盛,知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便派人潜渡汉江,改着鄂军服装,各执白旗,来袭美娘山。
鄂军不做防备,还道是武昌派来的援军,比及清军前队登山,见人就杀,逢人便砍,方知中计,明白了是清军冒充的,连忙对仗,已是晚了。
恶斗了半天,大队清军源源开来,人越聚越多,炮火越发越猛,枪弹越来越密,鄂军已伤亡千条人,实在支持不住,只好把美娘山弃去,退至龟山。
清军正自得手,哪肯罢休,又乘胜追来。守在龟山的鄂军,因已有了准备,在清军来攻之时,枪炮齐鸣,轰轰乒乓之声乱响,震彻天地,清军不能得手,方才退去。
鄂军方面,不料龟山、雨淋山又告失守。
黎元洪却也不甘示弱,又组织了敢死队,冒着弹雨,舍生忘死地进攻,竟将雨淋山又夺了回去,并乘胜渡江,拟占刘家庙。才抵汉口,清军也已赶到,大战了一场,不分胜负,清军退至欣生路,两下方才收军。
次日清晨,清军又大队齐出,径奔雨淋山,用全力争夺汉阳。
这时,双方已连战5昼夜,守雨淋山的鄂军,只道清军已退,令新招的新兵把守,那些新兵从未见过阵势,骤见清军恰似蚂蚁一般,漫山遍野地涌来,早已惊惶失措,哗然四散。
清军遂轻而易举占了雨淋山。正在庆幸之际,忽听山下枪声大作,弹如飞蝗,炮声隆隆,遍山都是硝烟。
欲知又发生了什么大的战斗?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