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清军刚刚占领了雨淋山,还未休息,又听山下枪炮之声大作,原来又是鄂军的敢死队前来夺山。
清军对鄂军的敢死队已领教过多次,识得敢死队的厉害,未战先已胆寒,只不过在长官的逼迫下,勉强迎战。
休看敢死队人少,却是以一当十,冒着枪林弹雨,不顾生死地向前猛冲,终将雨淋山夺了回去。除得了大批枪支弹药外,还夺去了清军的机关枪两挺。
次日天色方明,双方又交起火来,双方的统帅都亲自督阵,大战在十里铺,自清晨至正午,清军的炮火甚烈,鄂军不能取胜,方才收兵罢战。
不意在鄂军的后面,枪炮声又响了起来,回头一看,却是另一支清军蜂拥而来,前面的清军也不肯住手。凭你鄂军如何不怕死,也招架不住这前后夹攻,腹背受敌,没奈何,只好退守汉阳。
从鄂军后面来的这支清军,是从何而至呢?原来在汉阳城外有座扁担山,系全城的屏障,山上有一位炮队的管带姓张名振臣,是张虎的儿子,张彪跑了,张振臣可没有走,他降顺了革命军。黄兴只顾庆祝胜利,未曾清查内部,被他隐藏了下来。
这次清军大举进攻,他见时机已到,便私通了清军,把扁担山奉送了不说,还买嘱黑山、龟山、四平山、梅子山的炮目,把炮闩除去,并将地雷的火线掐断。
在清军进攻的时候,鄂军放炮炮不响,燃线线失灵,凭你鄂军如何勇敢,只靠着点枪弹如何能阻住清军大队人马的进攻,哪有不败之理?眼见得四座险要隘口,统统被清军陆续夺去了。
再说,驻守汉阳的革命军总司令黄兴,早已回到城中,败兵退入城中之后,尚等待总司令的号令,以便防守,谁知等了许久,杏无音响,到总司令部探询时,早已空空如也,渺无一人了。
城中没有主帅,不由军心大乱,纷纷外逃,汉阳全城均为清军占领。
等武昌派兵来援时,汉阳已失,黎都督只好续派军队,沿江防驻,以防清军进攻。
冯国璋、段祺瑞两位统领,既得汉阳,一面向袁世凯告捷,并拟不日进攻武昌。
清廷的王公大臣们得知这一消息,个个欢欣鼓舞,举杯庆贺,不过最欢喜的要算庆亲王奕劻和小德张了,因为他们有话可以对摄政王和隆裕太后说了。摄政王载沣脸上的愁云也淡了许多。
不过,这位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表面上也同众人一样,表示欢欣鼓舞,但在肚子里却另有一番打算。正当袁世凯筹思对策的时候,又发来三道警电:第一道,奉命去攻山西的第六镇的统制吴禄贞被麾下周符麟、吴鸿昌等刺死,因为吴不是他老袁的人,故而袁世凯毫不在意。
第二道急电是四川独立,端方在资州被杀,这端方与老袁的关系也属平平,故而也将电压下。
第三便是南京告急的急电,要求火速救援。老袁对此不能不费思量。因为,张勋和老袁还是合得来的,不过他这时是鞭长莫及。
老袁想了一会儿,遂取过两笺,各书数字。吩咐一电发往南京,说无兵可援;一电发往汉阳,说是暂停进攻。
冯国璋、段祺瑞两位统领本是袁世凯的嫡系将领,向来袁世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接到电报之后,自然停止了向武昌的进攻。
独这南京方面不同了,张人骏、铁良、张勋三人,在接到袁世凯的电报之后,既恨且怨,尤其是张勋,更是气愤,他大声骂道:
“他妈的,袁大头,狗娘养的,窑姐下的,既不发兵,又不拨饷,是成心要看老子的笑话。没有你个龟孙的帮助,看着老子能不能对付革命党!”
随即愤然出战,革命联军连战不利,只好退守镇江。徐绍桢辞职,改推苏督程德全为海、陆军总司令,革命联军3万余人也打不过张勋的十八营辫子兵。
济军统领黎元才率兵600人来攻南京,见联军都逡巡不前,不由勃然大怒,即请打头阵,请浙军总司令朱瑞派兵为后应,当下进攻乌龙山。下令:首先登山者,赏给银洋千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一点不假。军士们不顾弹如飞蝗,争先抢登,清军不能支,乌龙山遂被攻占。
再攻幕府山,下令如前,一声呐喊,猛力前进,驻在这儿的清军马、步队,并不开枪开炮,反而下来欢迎,原来都是湘人,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亲热都亲热不过来,谁还开枪呢?
以后狮子山、下关的炮兵,都相继反正。张勋大怒,率兵来争,被联军击毙千余名,张勋只好退回城中。
张人骏、铁良本是没用之人,见张勋也打不赢了,只好听张勋的,暂且与联军议和,带兵北上。
当下拟了四条大纲,派部将胡令宣出城议和。
联军派苏军司令刘之杰接阅和款,见所提四条是:一,不得伤害黎民百姓;二,不得杀害满人;三,准张勋带兵北上;四,准令张人骏、铁良北上。
刘之杰瞧罢,说道:
“这事干系重大,我一人不便做主,须禀报总司令部,方可定议,你且回城,听候答复。”
胡令宣知道这事需要研究,也不强求,便唯唯告辞而退。
次日由总司令部做出答复,其它三条照准,独张勋北上这一条不准。
别的条不准犹可,唯独这第三条不准,张勋如何容得,立即暴跳如雷,骂道:
“他妈的程德全,你太轻视我了,不给你个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来人哪!与我点齐五营人马,其余守城,今天我不踏平程德全这个龟孙的大营,誓不回城。”
当张勋正欲背城一战,一决雌雄的时候,张人骏、铁良二人拦马扣谏,说道:
“张军门,这是民军故意用的激将法,乘将军带兵出城之时,他们却在半路上截击,他们在暗处,我军在明处,岂不是白吃苦头,望军门三思。”
张勋一想也有这个道理,便传令收兵。翌日清晨,张勋正拟带兵出城,忽闻四下来报,四城火起。
张勋闻报大惊,经过详细询问,方知联军已分成多路,进攻南门、神策门、太平门、仪凤门以及狮子山等处。
张人骏、铁良二人,逃至日本领事馆,乞求保护。
张勋见大势已去,自己也不能束手就擒,便下令,命部下白旗出迎,自己却带了卫队,尽括库中款项,从旁门走了。至此,南京便告光复。
这时,恰好黄兴到沪,拟集联军援鄂,经过开会商讨,由各省代表推选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正拟凋兵遣将之时,忽报清廷降旨,命袁世凯为议和全权大臣,料知停战在即,故而派兵之议从缓。
议和之事,袁世凯虽为议和全权大臣,却不亲来,却命邮传部尚书唐绍仪作为代表,南下议和。唐绍仪奉命至汉口,先由英国驻汉口领事转告黎都督。
黎元洪看在英国人的面子上,不便力拒,答应可以商讨,交换意见,商讨了两天,在尚无结果之时,得悉黄兴已在上海任大元帅,一切决议应取决于上海。
于是,唐绍仪又乘了轮船到上海来,这时各省代表已公推博士伍廷芳为外交总长,议和之事也由他主持。
会议的地点设在上海英租界的市政厅。伍总长提出了四条纲领:一,清帝退位;二,改行民主政体;三,给清帝年金;四,量恤旗民。这四条在革命党来说,对清室已是够宽厚的了。
可是在唐绍仪来说,这四条他一条也不便承认,只好表示,必须电达内阁,方可定夺,当下散会。
对这四条纲领的第一条:“清帝退位”四个字,在袁世凯来说,不但没有什么反感,而且正中心怀。
但是对清室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将军、王公大臣来说,那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允从的。这四条就是说要将大清统治了二百六七十年之久的河山,归还民国,这如何能够接受,都纷纷叫喊:
“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我们的太祖、太宗费尽了九龙二虎之力,方才得来了这万里江山,无论如何不能丢失在我们手里!”
皇族的成员都如是说,摄政王载沣便把众王爷、贝勒们的看法,告知了袁世凯袁大臣。
皇族既然不同意清帝逊位,袁大臣自然不能代允,但若峻词拒却,又怕惹恼了革命党,发动革命军大举向北京进攻,就是他袁大臣手中的这几镇人马,还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吗?退一步想,纵然能够勉强支持,弄得战火蔓延,势必打乱自己的计划,终非良策。
袁世凯想了又想,只好把君主、民主两个问题,熟详利害,复电唐代表,令他据理力争。
唐绍仪接电告后,乃续约伍廷芳,申议两次,伍廷芳是寸步不让,决立民主政体,方可休兵,不然即挥师北上,直扫黄龙。
谈判几至决裂,还是由德国领事出面调停,这位德国领事波力系驻上海各国领事的领袖,他奉驻京德使之命,有意排解,遂开领事团会议,招集英、法、日、美、俄五领事,详述意旨。五国领事均表示乐从,即由德领事波力将意见书交与伍、唐两代表,意见书的文词是:
驻扎北京德国公使馆,曾奉本国政府训令,向各议和使陈述私见,德
国政府以为中国如继续战争,不特有危于本国,并有危于外人之利益安宁。
现德国政府,依旧严守中立,但不得不尽公义,为私交上之忠告,愿两议
和使设法将战争早日消灭,从两造之所自愿者,办理一切事宜,有厚望焉。
伍、唐两代表接书之后,只得共表同情,再事磋商。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山东都督孙宝传又取消独立,依旧附清,山西省城太原府也为清军攻占,清廷一面似乎又起生机。
但是,革命党的领袖孙文孙中山航海归来,孙文当选为大总统,黎元洪当选为副总统,于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组织中华临时政府于上海,建号中华民国,即以此日为民国元年元月元日,并任命了各部的总长、次长。
南京政府的成立,中国已一分为二,民军声焰愈张愈炽,并创议北伐,且传檄远近,各省踊跃响应,大有直捣黄龙之势。
这时,各国的洋商见时势危急,恐有碍商务,遂联名发电,直至清廷,要求早日改建国体,妥定大局。
对洋商的电告,清皇室人员都惶惶不安,可是袁世凯却十分高兴,他认为时机已经到来。外臣便利用奕劻、那桐、徐世昌等人,宫内则利用小德张同时向隆裕太后和摄政王载沣施加压力。
当时,对政局颇有见解的是善耆和载沣,当初主张除掉袁世凯,给载沣出谋划策的便是这两个人。就是在袁世凯被奕劻和张之洞解救,变为“开缺国籍养病”之时,造成“放虎归山”,自贻后患。善耆和载沣等,只有付之浩叹而已。
为什么善耆既为亲王,又是御前大臣,民政部尚书,他不能力主杀掉袁世凯呢?清朝与以前历代封建王朝所不同之处,就是除了国法之外,还有家法,而且最严,尤其是对近支王公,更不能稍有轨外的行动。加上载沣是摄政王,究竟不是皇上,所以他们更不敢乱来。
可是,就在袁世凯回到河南项城之初,善耆对袁世凯也不放心,派他的手下警察顾问、日本人川德浪速秘密侦察袁世凯的行动,故而对袁世凯的野心十分清楚,他曾多次为摄政王载沣出谋划策,除掉袁世凯。
但是摄政王里边受迫于隆裕太后,朝中受挤于庆亲王奕劻;外边又受到革命力量的压力,尤其袁世凯的“蚕食政策”,先以不出为由,夺得了军权,又策划奕劻辞职,夺得了政权,又借革命党的力量,解散了皇族内阁,由袁世凯另行组阁。
经过这么几次剥夺,造成了载沣只有摄政王一个空名号,要权无权,要钱无钱,要勇无勇,是个干受罪的差使。
可是,隆裕太后却偏偏光所小德张的,小德张说个什么,她就信个什么。
袁世凯见清皇族多数反对共和,倘若和议不成,革命军就要北伐,那个时候,他袁世凯除了倒戈之外,别无良策,可是倒了戈,也不过落上一个省的总督之类的官职而已,他这当皇上的梦就落空了。
可是,皇族们喊是喊,袁世凯看透了,关键还在隆裕太后一个人身上。前边说过,清室的家法是很严的,当下,袁世凯给小德张送去50万两银子,要小德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小德张得到袁世凯的好处太多了,不要说袁世凯再送这50万两银子,就是一点不送,只要袁世凯说了,他也会办的。为什么呢?因为小德张看到大清皇朝这棵大树靠不住了,不知哪天倒了,还是袁世凯这棵大树牢靠得多。
这天,小德张故意与隆裕太后说起目前的局势,隆裕太后为难地说:
“现在革命党闹得这么厉害,要搞什么共和,真要共和了,那可怎么好呢?”
小德张笑道:
“太后,你居住在深宫之中,对外边的事,不那么清楚,这话不该奴才说,您是让摄政王载沣和肃亲王善耆给吓唬住了。”
“怎么回事呢?”隆裕不由问道。
“太后,奴才说的这话,您对谁也不能说,倘若是说了出去,被摄政王知道了,责奴才一个‘干预朝政’的罪名,奴才就得落个小安子的下场,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隆裕见小德张说得如此严重,便说道:
“你放心,我不对人说也就是了。”
“那么奴才就斗胆说了,摄政王和肃亲王他们一些人,所以坚决反对改变政体,就是跟以前,反对改组内阁一样,以前由皇族成员担任内阁成员,在武汉就光打败仗。
“袁世凯根据形势,要求改组内阁,可是善耆、载沣、载洵、载涛等人都坚决反对,还是庆亲王奕劻比他们明白,主动让出了内阁总理大臣的职位,让袁世凯来当,袁世凯一任职,结果武汉就打了大胜仗。
“这回搞共和,只是去掉摄政王的职权,就是国家大事不由摄政王做主了,而是由内阁总理做主,现在就是袁世凯去干,如果袁世凯也不行,就再另换一个人,不过无论换谁,只能叫内阁总理大臣,不能叫摄政王了,就像日本叫内阁首相那样。”
经过小德张这么一说,隆裕太后觉得似乎明白了许多,便点点头说:
“哦,原来如此,那就不必叫摄政王管啦,国家大事归袁世凯管好了,可是这太后、皇上、王爷们应该如何呢?”
“嗨,太后,这个都碍不着哇,您没见英国吗?英国有首相,可是女王还是女王,他们那些勋爵依然还是某某勋爵,英国的勋爵就和咱们的王爷一样,女王就和咱们的皇上一样,有王爷、有皇上,还能没太后吗?这共和对太后是没有丝毫相干的。”
“那么,摄政王和善耆他们,为什么还不赞成共和呢?”隆裕太后似乎明白又不明白地问道。
“这不很明显吗?袁世凯当了权,他们只是一个王爷,就没实权了,能不反对吗?”
隆裕太后这回完全明白了,便点点头说:
“那么共和就共和呗,共和又有什么不好呢?”
“还是太后圣明。”小德张奉承说。
小德张见隆裕太后已经赞成了共和,料知一个摄政王,已经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便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袁世凯。
袁世凯得知了这一消息,乐得浑身的骨头都松散了,他想了之后,便到了摄政王府,对摄政王载沣说道:
“现今唐代表又来电询问,我政府是否赞成共和,宜速做答复,不然和谈即告分裂。其曲在我,请王爷示下,应如何回答。”
要知摄政王如何回答袁世凯,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