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这时已无权无兵,当这个有名无实的摄政王,不但没有意思,而且是活受罪。当下说道:
“这共和之事关系重大,本邸也不敢做主,且待奏过太后之后,再告诉于你。”
其实,摄政王载沣这样回答,早在袁世凯袁大臣的意料之中。况且他又已摸到了隆裕太后的底细,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点头说道:
“王爷之言极是,袁某静候回音,以便回答唐代表。”说罢作别而去。
摄政王载沣也不怠慢,当下立即进宫,面见太后,跪安之后,起来奏道:
“启奏太后,适才袁世凯过府,问及共和之事,应如何答复?”
对这共和之事,隆裕太后早已胸有成竹,便轻轻地答道:
“既然革命党要求共和,那就共和好了。”
摄政王载沣明知这样办了,这大清的江山就不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了,就要改姓啦,可是自己已无回天之力,说什么话也没用啦,反而显得自己恋位,于是说道:
“如若实行共和,奴才这监国摄政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隆裕太后一听,果不其然,正像小德张说的那样,载沣和善耆反对共和,就是怕丢了权,于是说道:
“正是如此,你去拟旨吧!”
载沣一听隆裕这个口气,也是不想让自己当这个监国摄政王了,到了这个分寸上,他不由得暗暗落泪,口中不说,心里却叫道:
“太后啊太后,这大清的江山,就断送在你我二人的手中了。”
尽管他心里这样想,口中却应道:
“奴才这就去拟旨。”
少时拟旨已毕,隆裕太后看了看,用上了玺,予以公布,大意是:
为遵顺民意,实行共和,兹免去载沣监国摄政王封号,仍以醇王爵号,
退回藩邮,不再干预国政,此后一切国政,都责成总理大臣袁世凯,至保
护幼帝的责任,归太保世续徐世昌负责,钦此。
隆裕太后此旨颁布之后,载沣自回藩邸去了。
这时全国的全副重担都落到了袁世凯袁大臣的肩上,这正是这位袁大臣梦寐以求之事,自然愉快地接受了。
不过,只让载沣辞去了监国摄政王,既不能满足中华民国的要求,也不能回答外国商人,更未达到袁大臣的目的。于是袁大臣又向隆裕太后提出:对民国方面所提各条,还有外商的电告,应如何回答,乞求训示。
隆裕太后本以为答应了共和,由袁世凯代替了摄政王,就万事大吉,一了百了,哪里料到还有退位之事。
这件事太大了,她不便一人做主,实际上她也不知如何做主,只得召开御前会议,与皇族会商。
由袁世凯把民军所提各条,一一列出,请皇族自行裁夺。这等大事,这是事关皇运的大事,除奕劻、那桐等不开口外,在皇族中多数反对。
袁大臣也不与皇族成员争论,只把皇族不赞同退位之议,电告唐绍仪。
唐绍仪复电称,应速开国会,解决政体。袁总理复达皇族,皇族仍是不从。唐绍仪遂辞职,这议和之事由袁总理直接管理。
也是严霜单打独根草,忽然四川来电,民军杀死了总督赵尔丰、新疆省杀死了将军志锐、甘肃省杀死了总督长庚,蒙古、西藏也居然独立起来。
目前这种局面,仅仅剩下直隶、河南两省,还有新近去正独立的山东,能济得甚事。这位袁总理也未免有些着急,仍奏请隆裕太后,请她如前代表唐绍仪之议。
隆裕太后本是个没主意的人,从前听了小德张的话,罢了摄政王,用了袁世凯,这下子倒好,过去革命党只在远处叫阵,如今添了个袁世凯,天天在耳边来说,要清帝逊位。
可是皇族中多数人都不同意,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掉泪不说话。
袁世凯对隆裕太后的不说话还真没有办法,只好再找小德张帮忙,小德张想了想,便告诉袁总理,可如此如此,袁世凯听了连连点头。
袁世凯于次日写了辞呈,奏请辞去总理职务,愿意退居闲地。
过去有摄政王,无论哪个官员的辞呈,都递交摄政王,摄政王对奏折多数直接处理,少数与隆裕太后商量,故而隆裕太后得以仿效乃姑慈禧,可以悠哉游哉。
如今不同了,摄政王已行归藩,不预闻国政,袁世凯有事便直接找隆裕太后,说起来她已和垂帘听政差不多了,但她无御人之能,遇事只有以泪洗面。可如今又遇上袁世凯要辞职这样的麻烦事,只好仍找醇王载沣商量,载沣思前想后也无别法,只有请太后温辞慰留。
谁知老袁仍是因辞,隆裕太后忽然想起乃姑慈禧太后,曾加封曾国藩为侯爵,只累得这位曾侯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于是加封了这位袁总理为一等侯爵。
哪知这位袁总理,恳切上表,不愿加封。
这下子隆裕太后可没了主意,便对小德张说道:
“袁世凯不肯就封,这却怎生是好?”说到这儿不由又哭了起来。
小德张给她擦去眼泪,劝道:
“太后保重要紧。”
隆裕抽泣道:
“大清的江山就要完了,我还保重什么?都是听你的话听的,说什么任用老袁,一定会剿灭革命党,天下水保太平,不想弄到这般地步。”
小德张佯装害怕,跪下叩头道:
“奴才见太后日夜烦恼,也是出于爱护太后的一片好心,才出了这个主意的,乞太后恕罪。”说罢又叩起头来。
隆裕见小德张跪在地上叩头,不由又心疼了,说道:
“你起来吧!现在磕头也没用了。”
小德张起来又献计道:
“太后,你光这样发愁,愁坏了身子也不中用,以奴才之见,庆亲王奕劻乃是四世老臣,为人足智多谋,何不把他宣进宫来,看他有无办法。”
隆裕太后一想,也有道理,便说道:
“好,你就与我宣庆亲王入宫。”
“嗻!”小德张应声去了。书中代言,这一手是小德张和袁世凯二人唱的双簧,故意这样安排的。
奕劻进宫叩安之后,由隆裕赐座。
奕劻明知故问地说道:
“太后召奴才进宫,不知有何差遣?”
“现在国家形势危急,民军要我大清皇帝逊位,在这紧急关头,内阁总理袁世凯,又表请辞职,国事无人管理,你再出任如何?”
奕劻忙离座叩头道:
“太后,不是奴才不肯为国尽力,只是老迈无能,实难胜此重任。”
“那么要醇王再出来如何?”
对隆裕太后的话,把奕劻和小德张都吓了一大跳,心说,不好,老袁把弦要绷断了。小德张向奕勤使了一个眼色,奕劻心照不宣地微微点了点头。奕劻这个动作,只有小德张才看得出来。奕劻奏道:
“太后,奴才认为朝令夕改,乃取败之道也。太后懿旨,令摄政王以藩王归第,不再与闻朝政,不过数日,复令亲政,恐醇王未必肯受命,袁世凯亦未必心安,望太后三思。”
隆裕听了发愁道;
“袁世凯要求辞职,你又推说老迈无能,醇王再出亲政,又多不便,这却怎生是好,难道朝政就无人管了不成?”
奕劻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欠身离坐,跪下说道:
“太后如不以奴才为不才,奴才情愿去劝说袁世凯不再辞职。”
隆裕现在愁的是国家大事没人去管,如今听奕劻自己主动要求,去劝说袁世凯不再辞职,当下感到十分欣慰,便说道:
“这很好,那你就辛苦一趟吧!无论如何,也要劝袁世凯不再辞职。”
“为了宗庙社稷,这是奴才分内之事,说不得什么辛苦。太后还有什么谕旨,如果没有了,事不宜迟,奴才这就去。”
“那你这就去吧!”
奕劻站起身来,已经向后退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忙停下身来,奏道:
“太后,奴才还有一事奏请。”
隆裕太后一听,心里又是咯噎一下,心想:莫非这个奕劻又不打算去了?不过依然硬着头皮问道:
“说吧!”
“奴才想请求张大总管与奴才一同去,一是可以帮助奴才劝说袁世凯,再就是张大总管也可以把劝说袁世凯的情况,详细奏禀太后。”
隆裕一听是奕劻要小德张和他一起去劝说袁世凯,不由得把悬着的一颗心又放了下来,心说,这个奕劻想的就是多,他怕我对他不信任,不卖力气,才拉了小德张一块儿去,于是点了点头道:
“也好,就让小德张和你一块儿去。”她说到这儿,转脸对小德张道:
“张总管,你就与庆亲王一块儿去吧!”
“嗻!奴才便去。”
小德张也是愿意去的,他知道袁世凯不会白了他们二人。
奕劻与小德张一同来到袁世凯那里,这一次与上一次来,门卫的态度大不相同,变得十分谦恭。报了进去,袁世凯很快迎了出来,进内落座,献茶之后,不用细讲,袁世凯已知奕劻、小德张二人的来意。奕劻说道:
“慰亭兄,你不能再推了,如若再推,恐怕煮熟了的鸭子就要飞了,太后已有用他人之意。先说用我,我推说年老无能,太后又想再起用醇王,是我言说,朝政不宜朝今夕改,幸亏太后没有再提第三个人,如若提出第三个人来,我还说不行,太后若是责我一个: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难道坐视国家大乱不成?那时我将无言以对,事儿可就糟了。”
小德张也借机说道:
“多亏庆王爷见机而作,主动请求前来劝驾,袁大人,你就不必推辞了。”
袁世凯拱手谢道:
“多蒙二人在太后面前美言,只是南京政府和皇族之间的争执,两不相让实在使袁某为难。”
奕劻还未开口,小德张笑道:
“袁总理乃聪明过人之人,怎么反而连这点小事也看不清了?庆王爷,我说这话,不怕你不爱听,依我之见,大清国现在是好有一比,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啦。
“皇族中虽然有不少人反对共和,但他们拿不出办法来,好比没头的苍蝇,只是瞎嗡嗡,你只要把那为头的拿了,就立即无声无息了。”
奕劻比小德张在政治上老练得多,也狡猾得多,他不像小德张说得那样露骨,而是含蓄地说:
“慰亭兄,无须老夫明言,你一定很清楚,目前你已势同骑虎,骑着难,下来更难,还是勉力为之吧!”
有了小德张和奕劻的话,袁世凯又有了新的打算,便点头道:
“二公既如此见教,世凯敢不如命,请即奏知太后,世凯不辞职也就是了,但封侯之事决不受,世凯为国,寸功未立,岂能受封?待事成之后,世凯必当重报二公也就是了。”
对袁世凯最后这句话,奕劻和小德张二人心里是明白他的含意的,当下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因袁世凯已不再辞总理职务,回去有话可交差了,便告辞而去。
隆裕太后是个缺乏见识的人,当她听说袁世凯已不再辞总理职务了,就满心欢喜,认为还是庆亲王奕劻和小德张靠得住,也会办事,至于袁世凯不肯接受侯爵,也就不想为什么了。
袁世凯既然辞封就职,只得再与南京政府伍廷芳电商,往返的电文总有几十次,怎奈民国方面对清帝退位这一条毫不让步。
不过,这个时候对清室皇族来说,已无兵无饷,势难再战,皇族的王爷、贝勒们,统已垂头丧气,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隆裕太后见各个王爷都低头不语,默默无言,便垂着两行热泪对王爷、贝勒们说道:
“难道我们大清的江山,就这样完了?”
这时军咨使良弼挺身而出,朗声说道:
“太后万万不能俯允革命党,他们会得寸进尺,奴才愚见,决计主战。”
隆裕太后发愁道:
“能战固好,但兵不效力,饷无从出,何以为战?”
良弼依然说道:
“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宁可一战而死,也比受汉人的茶毒好得多。”
本来皇族大众多是低头不语的,如今听良弼这么一说,便也大胆起来,七嘴八舌地主战。
可是也有一些人重复隆裕太后方才说过的话,就是“兵不效力,饷无从出”,会议开了3天,也没弄出个结果来。
袁世凯早已得到小德张送来的消息,知道是良弼从中作梗,便暗道: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不叫你尝尝厉害,你不知道我的手段。”当下唤来几个心腹之人,吩咐如此如此。心腹之人应命而去。
这一天,袁大臣方出了东华门,正想上车之时,只见三个人,各从怀中掏出了炸弹,一齐向袁大臣扔去,说来也巧,三枚炸弹,一枚也未爆炸。这三个人又从腰中掏出枪来,可是还未来得及射出,早被袁大臣侍卫上前抓住了。
袁大臣吩咐莫要难为他们,且带回去,慢慢审讯!
据后来说,这三个人是革命党,已被处决了。不过这是从袁大臣口中说出来的,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处决了没有?只有袁大臣明白。
无独有偶,就在同一天,偏偏良弼从外面办事回家,突然被一个人掏出炸弹,照定良弼扔去,轰的一声巨响,等硝烟散后,良弼已经倒在血泊中,刺客也被当场捉住,再看良弼时,已自一命呜呼。
当审问那刺客时,刺客坦白供认,自己是革命党人彭家珍,也不知是真是假,彭家珍当时受戮,已无从查问。
一天发生了两次行刺大臣的事件,这些皇族王爷们的性命都是值钱的,古语有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之下,何况这些王爷的家中,不只万金呢?
自然是个个惊慌,有的不敢出门,有的躲了起来,有一些人跑到天津外国租界去了。哪一个还敢出来反对逊位之事。
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1912年1月22日,孙中山声明,如清帝退位,袁世凯赞成共和,当即辞职,推戴袁世凯为大总统。偏偏在这个时候,袁世凯手下的大将,驻鄂统领段祺瑞,联衔50名北洋将领,电请清帝退位。
隆裕太后这时已是山穷水尽,举目无亲,开御前会议也成难事,不在家的不在家,不来的不来,来了的也是和隆裕太后一样,你瞧着我哭,我瞧着你哭,正所谓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互相哭上一遍,谁也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后来还是和徐世昌商量,徐世昌本是和袁世凯穿一条连裆裤子的人,徐世昌装得更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国威至此,臣不得不言,现在救亡之策,非顺从民意,赞成共和,下诏逊位不可。”
隆裕太后道:
“逊位之后,皇室有无保障?”
“南边所争的是废除帝制,建立民国。只要能下诏逊位,就没有二话可说了,至于皇室保障,每年还有皇室经费,这是万国通例,南边决无异议的。”
徐世昌退去之后,隆裕又和小德张商量。小德张说道:
“太后,咱们指着和革命党分个高低上下的,就是依靠冯国璋和段祺瑞两个人,如今段祺瑞又起来造反了,咱们还指望哪一个呢?
“有句老话,就是下油锅也得拣个凉地方,现在看来是非逊位不可了,不然谁来保护咱呢?
“可是逊位不同于亡国,像李自成灭了明朝,咱们是让位,让位就得有优待条件。太后,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隆裕太后一想,可不是吗?逊位不同于亡,应当有优待条件。于是命小德张把袁大臣请来,授予袁世凯特权,电告中华民国代表,商议优待清皇的条件,彼此又互相致电辩论。
正在争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当年行刺摄政王载沫的汪兆铭、黄树中又被民政部尚书善耆从狱中放了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