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祥斋经过小刀刘的手术,下了鹅翎管子,上了药,他娘又精心护理,伤口一天天地好起来,可是张泰安的病却一天天地加重了。日子本来就难过,既没钱治病,又没有营养,如今又添了一个需要营养的人,祥斋他娘以前还可做点针线卖了,摸上几个零钱,买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霜上加雪,过去炕上躺着一个病人,现在可好,一条炕上躺着两个病人,都需要她端屎端尿,喂水喂药,只忙得她不要说做针线,就是推碾拉磨的工夫都没有,叫两个病人就把这个能干的女人缠住了。
张泰安虽然病着,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病是好不了啦。活着,自拖累春喜家娘儿们,于是有意少吃饭,以求速死。
在他兄弟张泰和准备离家回北京、向他辞行的时候,张泰安对兄弟说道:
“你走吧!我的病是没什么指望了,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罪,早点死了倒好,只是小春喜他已经割了,进不了宫那算是白受罪。无论如何,你托门子扒窗户的,让春喜进了宫,好歹混个出头之日,愚兄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兄弟你的好处。”
张泰安说到这里,不由从两眼中滚下泪来。张泰和见哥哥病成这个样子,又听哥哥说得如此揪心,不由得也觉得心酸,他怕哥哥难过,便劝道:
“大哥尽管放心,你的病并不重,待几天,天一回暖也就会好的,我本想多住几天陪着你,可是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再不回去,铺子没个人管也不行。春喜的事你尽管放心,咱们静海县在宫里的人不少,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想法让春喜进宫的。”
张泰安明知道兄弟这是给自己说的开心话,但是他还是说:
“但愿像你说的那样,过年时,咱哥俩再坐在一块喝酒拉家常,买卖没人照应哪行呢?你择个好日子就上路吧。”可是对春喜的事,他又叮嘱了一番:
“记着,春喜的事千万别忘了,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哥你就放心吧!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张泰和说了会话告辞走了。
等到过了麦收,张祥斋虽然基本上好了,可是那张泰安却一命呜呼了。张泰安一死,好赖总得埋呀!有儿子的人了,一是得人坟,二则也不能箔卷席埋,好歹总得买个棺材,出个殡呀!一个比狗大的毛驴,卖不了几吊钱,还不够买个棺材的,只好再卖出二亩地,事虽过去了,但日子更难过了。
祥斋他娘董氏唯一盼望的,就是祥斋他叔张泰和,给祥斋入宫的事早点办成了,一是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穿衣,家用可以少一点儿,二是祥斋伺候上皇上,还可以挣点钱来养家。
可是她们哪里知道,才入宫的太监,是没有品级的,只能伺候大太监。三等太监每月月银2两、米2斗、公费制钱600文,每逢皇上、太后、皇后、妃子们以及有品级的大太监,像过什么寿日啦等等,还得随份子。再者说,个人就一个钱不花了吗?一个月下来就剩不下多少了,这是说分到皇宫里的。
如若分到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外府,当服役的太监,有的一月只给1两2钱银子,甚至三年五年地一个钱也不给,自己花的钱都没有,还拿什么养家呢?
祥斋的娘想是想,可是张泰和的信,却毫无声息,她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了年底。张泰和回家过年来了。
董氏听说她小叔张泰和回来了,便领着祥斋去了。到了张泰和的家,张泰和正洗脸呢。他忙着洗完脸,不等嫂嫂开口,他就抢先说了:
“哎呀!嫂子!你说这事多不好,我今年在北京忙了一年,光门子投了90元,谁都答应给办,让我听信儿。可我听了一年的信儿,也没听出个长短来。你说,我回来有什么脸见你,有什么脸见我那死去的哥哥?”
说着说着就难过地流下泪来。经过张泰和这么一说,董氏的心虽然凉了,但嘴里却不好说什么。因为人家给费了心啦,跑了道啦,俗话说得好,办事不成,不算没能,谁能办一件成一件呢。只好说;
“他叔,这心你也费啦,道也跑啦,这托人的事,哪能说得准呢?今年不成也不要紧,孩子还小呢不是?明年你就多费心吧!他爹死了,你就是他最亲的人,这事只有托付你啦,将来孩子有了出息,是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
“是呀!嫂子,就是你不说我也不能忘啊!这是咱自己的事呀。不过,这个时候求人办事太难啦。这么办吧!过了年我回去,无论怎样托人弄脸的,也得把春喜送到宫里去。”
董氏见张泰和这么说,他就没的可说的啦,只好谢过了回去。
董氏走后,张泰和的妻子刘氏瞪着眼问道:
“你回去真的给他办?”
张泰和嘿嘿一阵冷笑,说道:
“就看她听出话音听不出话音来了。”
刘氏咯咯一笑,说道:
“你呀!谁也逗不了你!”夫妻二人会意地笑了。
转眼之间年又过了,张泰和又要进京了,在张泰和临行之前,祥斋的娘是一再嘱托,张泰和也一口应承。可是自从张泰和走后,董氏是从新年盼到寒食,从寒食盼到五月初五端阳节,从端阳节盼到八月中秋,从八月中秋又盼到年眼底,始终是音信皆无。眼看一年又过去了,到张泰和家去问,也说没有消息,只好等到张泰和回家过年再说。
张泰和终于回来了。董氏领着祥斋、月峰都去了。还是和头年一样,没等董氏开口,张泰和抢先诉了一阵子苦,说了一阵子多么难办,他叹了口气说:
“咳,嫂子你不知道,这个时候托人不好托呀!不是我这当叔的不出力,是实在难办得很哪!叫我怎么说呢?”
董氏一听小叔告苦楚,也不好往下说什么,只好带着孩子走了。等到过了年,张泰和再走的时候,董氏自然还要去,张泰和还是说得那么好听。
张祥斋扑通一声就给他叔跪下啦,说道:
“叔哇,只要你老人家给我把事办成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张泰和见侄儿这样,心里还真有点难过,连忙扶起来,说道:
“春喜,用不着这么着。没有你爹了,我得把你当亲儿子看。就是给人家磕头,我也得给你办成了。”
董氏母子三人见张泰和说得这么干脆,自然打心眼里欢喜,可当他母子三人走后,刘氏问道:
“你真的给他办?”
“不办又怎么着?”张泰和无可奈何地说。
“怎么着,那二亩地你就不想要啦?”
张泰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长话短说,这一年和头年一样,张泰和回家来过年,仍然是毫无结果,所不同的是,张泰和诉苦诉得更厉害了。
董氏也不是糊涂人,她把几年来张泰和说过的话,仔细地琢磨了一番,总觉着话里有话,可是又琢磨不透。两个孩子又小,月峰才16岁,一个嘴不严说了出去,引起了小叔子的多心,这事儿就更不好办了。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也没拿出个主意来。
吃罢早饭,她嘱咐两个孩子看家,自己回娘家去了。一进门,就把她兄弟媳妇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大姑姐过不去年了,前来借贷的,当听到大姑姐是和自己的丈夫商量张泰和说的话时,才把心放了下来。
祥斋的舅父听了姐姐的话,想了想说:
“姐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是向你要钱哪!”
“要钱?”祥斋他娘反问了一句,既像似问她兄弟,也像是问自己。
“是的,他是在向你诉苦,要你朝外拿钱,你没听张泰和翻来覆去的说托人难吗?言下之意不送礼不行。也别怪人家这么说,世上给人办事,有添工夫、添话,可没有给人添钱的。”
祥斋他娘听了点了点头,可是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半晌,她才出了一口长气,为难地说:
“咳!你说的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这个世道没有钱哪能办事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个孤儿寡母的,让我上哪儿弄钱去呢?”
他兄弟听了,低着头吱喽吱喽地抽旱烟袋,也不说话。她兄弟媳妇说道:
“姐,也别怨我说你,当初让孩子干什么不好,偏让孩子割了老公,这才作的这个蹩子。”
董氏这时有苦难言,也不好回兄弟媳妇个什么,只是两眼流着泪,看着他兄弟。
到底是姐弟之情,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他兄弟狠了狠心说:
“姐姐,我盘算了半天了,我东拼西凑的,能给你凑10吊钱,再多了我也没办法了。这一家大小总得吃穿呀!”
在不做官为宦、又没个生意买卖的庄户人家,挤出10吊钱来,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可是拿来去运动官府,那还不是等于上眼药。董氏想了想说:
“兄弟,你算为姐姐尽了力啦,我知道你的日子并不富裕,何况还有七八张嘴等着要吃呢?这10吊钱我一定设法还你,就是我还不了,日后春喜有了出息,也一定让他加倍还你。可是话又说回来,光这10吊钱还是不中用啊?”
“姐姐,你甭这么说,这钱我拿出来就没想让你还,如若以后春喜有了出息,他想给我钱,那是他的孝心,这话咱先不提了,放下远的说近的,这10吊钱还真不够,可是再上哪儿去借呢?我也想不出路子来,实在不行,就再出2亩地吧。”
“兄弟!出地这话好话,你姐夫死后,出了2亩,现在还有9亩,再出上2亩,叫我们娘儿们吃什么呢?出地这事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地越出越少,地是咱穷人的命根子呀!我哪舍得出呀!”
“理儿是这么个个理儿,可是不出地又没处去借,春喜已经割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呆在家里,也让人家笑话,这2亩地就当让春喜带走了。再者月峰也不小了,让他光给人家做小活,除了带走一张嘴,一年还可挣个四吊五吊的,家里这点地,打了粮食,总够你吃的,总比现在好一些,姐姐你想想。”
听了兄弟的话,董氏一想,这也有道理,别看地少了,家里只剩一个人吃,自己再做些针线卖了,确实比现在也差不了,因为三张嘴变成一张嘴了,想到这儿她想通了,说道:
“出二亩就出二亩吧!可是出哪一块呢?”
“出哪一块,就出村南那一块。”他兄弟十分肯定地说。
“不行!出哪一块也不能出那一块,那是块宝地,旱涝保收哇!”董氏也十分肯定地说。
“姐姐你好糊涂,不出那一块地春喜是进不了宫的,你出别处的地就是四亩也不行。不但要出这二亩宝地,姐姐你还得如此这般才行,不然春喜也是进不了宫的。”
董氏想了一会儿,还是想方设法让孩子先进了官要紧,把心一狠就按兄弟指给的道儿办了。她回到家,依然和往常一样,什么也不说,也不道,等过了大年初五,她估量张泰和快走了,便领着月峰、祥斋兄弟二人,到了他小叔子张泰和家,一进门两个孩子就“扑通”一声给张泰和跪下了。
张泰和忙说:
“这是怎么了?嫂子你有什么话只管讲,何必让孩子们这么着?”
“不,他叔,这件事你得点了头,我才让他们起来,不然就是跪到正月十五,我也不让他们起来。”
张泰和虽然估计到十有八九是为春喜入宫的事,可是总不能老是叫孩子跪着。于是说道:
“嫂子,无论有什么事都好说,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让孩子们起来吧!”
“这么说,无论我提什么事,你都应了?”
“无论什么事,我都应了。你让孩子们起来吧!”张泰和是经过考虑才这么说的。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月峰、春喜给你叔磕个头起来。”
两个孩子真的给张泰和磕了头,才站了起来。张泰和说:
“嫂子,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
“他叔,其实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没有别的事,还不是为了春喜进宫的事。我也想过了,这事不是你不赤心,实在是这时候的事难办,没有钱,谁也办不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一个妇道人家,寡妇失业的,两个孩子又小,你哥又没给我留下什么,叫我上哪儿弄钱去,可是春喜他已经净了身啦,在家里呆着终究不是个了局。所以我想把村南那二亩地卖了,你若能留下最好,你若实在不方便,我再出给旁人。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下,一来这是咱张家的祖业,不能落到外人手中,再者这钱花多花少还不知道,如若把二亩地卖给别人,银子还不够,那咋办呢?春喜不是还进不了宫吗?你若是留下,就甭说钱多钱少了,谁让你是孩子的叔呢?”
张泰和夫妇听董氏说肯把村南那二亩宝地出给他,美得连腚沟里的皱纹都开了,可张泰和却说:
“嫂子,这么办怕不合适吧!为了春喜进宫的事,我要了你的地,知道的……”
董氏没等张泰和把话说下去,就拦住了:
“他叔,你说这话可就见了外啦,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先尽给你,如你有困难,再出给别人,这地就是卖了,卖给谁也是卖,还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依我说你要了总比别人要了好,张家祖业还没落到外人手里。”
“既然嫂子这么说,不让张家的祖业落到外人手里,我就是再蹩再难,也要把这二亩地留下,不过就像嫂子方才说的,如今官面上,离开钱,什么事也办不了,这二亩地的钱还真的怕不够。”
“他叔,我现在的亲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舅,前天他舅来拜年,我跟他念叨起这件事,这二年他那日子也不好过,七八口子人吃饭,他说给我8吊钱。让你进京时一块带着。除此之外,我就别无办法啦。”
可是,前边不是说给10吊钱吗?怎么这会成了8吊啦,这是董氏心细的地方,她觉得留出2吊钱来,在孩子进京的时候,给孩子换换衣裳鞋脚袜子什么的,并不是他娘家兄弟变了卦。
回文再说张泰和,一来二亩宝地到了手,二来这事不办也不行,他若真的不办,当家合族、邻居八辈的都得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于是说道:
“嫂子,你把话说到这儿,我就什么也不能说啦,这事我一定办成,就是搭上三十两五十两的,我也搭得着,谁让我是孩子的叔呢?地呢?我留下,春喜入宫的事呢?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你瞧好吧,这事办不成,回来打着滚见你。”
张泰和把春喜入宫这事应下啦,不像头两年那么诉苦啦。
闲话少说,这回张泰和回到北京,为祥斋进宫的事还真上了心啦。童监入宫,总得先走毕、刘两家的路子,张泰和在北京经营古董多年,接触的还多是上层人物和富贵大贾,很快就摸清了毕、刘两家的底。毕家当家的叫毕五,吃得较狠,三两五两的看不到眼里;小刀刘还比较随和,张泰和想起了前年给祥斋动手术时,和小刀刘还有一面之识,于是在五月初五端阳节的头一天,买了两包茶食、两听茶叶,到小刀刘的家里去。
小刀刘见得人多,眼很杂,一时想不起来,经张泰和一说,小刀刘想起来了,说道:
“吱呀!你看我这个记性,把孩子的事早给忘了,今年春季不行了,过去了,等秋后吧!”
张泰和说道:
“老兄是个忙人,哪里记得这么多,到秋后务必请费心了。”
“好说,好说。在下心里搁着这件事也就是了。”
张泰和告辞出来,小刀刘瞟了桌上那茶食和茶叶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
天到了10月,祥斋进宫的事,还没有信息,张泰和只好再买了一些礼物去小刀刘家。一见面还没等张泰和开口,小刀刘就先说了:
“老兄,令侄入宫的事,兄弟一定记在心上,可是今年人情太多,有内务府老爷们搭话的,也有宫里有头有脸的公公们搭话的,一下子数额就够了,老兄您在北京多年,什么事都明白,我们这饭碗就在内务府老爷们的手上端着,他们让吃稠的,我就吃稠的,让我喝汤,我就得喝汤,说不让我吃了,他向地下一摔,我这饭碗就算砸了。没办法,只好先给内务府老爷们和宫里的公公们安置了。令侄的事,我真是爱莫能助,只有等到来春了。”
张泰和也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了,便从怀中取出了10两银子,说道:
“兄弟知道老兄是费了心啦,再者老兄说的都是实情,兄弟也知道老兄的难处,不过兄弟和内务府的老爷们没有来往,这些许之物,请老兄替兄弟活动活动吧!将来令侄入宫之后,如有什么寸进的话,决不会忘记了你老兄的好处。”
要知小刀刘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