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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进京母子泪沾襟

作者:张抗 当前章节:6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小刀刘见张泰和拿出了银子,心说:“我就不信你猴子手里不掉枣,二爷是干什么的。”尽管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

“张兄,咱们弟兄们有什么说的,不要说这10两银子,就是100两、1000两我也不能接你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不在兄弟身上,还得请内务府老爷们帮忙,这银子我先替你收下,如若剩下,我再还给你。”

“刘兄,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这点银子,内务府的老爷们也不一定能看在眼里,不要说剩不下,就是剩下两儿八钱的,你还不应该买杯茶吃,本来我应该多拿点来,可是我哥那日子你也看到了,加上我兄长一过世,那日子就更难啦。不怕老兄你笑话,这是我嫂嫂卖了二亩地,卖了五两银子。这五两还是我添上的。”

俩人又套了一会儿交情,张泰和才起身告辞。在离开刘家大门的时候,小刀刘说:

“张兄,今冬行不行我没把握,但在年节之前我一定设法把档子给他挂上。”什么叫“挂档子”呢?就是把名给报上。小刀刘接着又说:

“张兄,咱们还得把这话说在前头,净身的手术是不会有难处的,这一点我敢保证,因为是我做的,孩子的相貌也不会出什么事,因为人材我见过了。可是孩子精神不精神,伶俐不伶俐,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对小刀刘这话,张泰和是没活可说的,只好说:

“还要多多依仗刘兄为孩子多费些心吧,将来孩子是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的。”

果然这10两银子没白花,一进腊月门,小刀刘就给了张泰和回话,说明年2月送童监入宫,叫张祥斋早点来,自己要调教调教他们。

张泰和在腊月二十八赶到家,在这之前,祥斋他娘三天两头地向张泰和家跑,可是今天盼,明天盼,总也不见张泰和回来。这天祥斋他娘正在蒸包子,忽然祥斋咕咚咕咚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娘,娘,俺叔回来了,坐车回来的,还带来了好多的东西……”

“他说你那事了没有?”董氏着急地问。

“我二叔只顾收拾东西了,哪里顾得上和我说话呀!”

“你看你这孩子,我弄了两手面怎么去,快,你去烧火,我把包子蒸到锅里,赶紧问问去。”

祥斋今年14岁,过了年便15了,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很理解娘的心情。因为这2年他没少受小伙伴们的气,有的说的好听,说他是个“小老公”,也有和他不对劲的,就喊他“小没鸡巴的”,为了抗拒这些污辱,他曾把那些污辱他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为此他发下誓,我入不了宫便罢,如若能入了宫,我一定要干出个样儿来,让我这没鸡巴的,比你们那有鸡巴的还要阔气得多,财气也大得多。

如今娘让他烧火,她好有工夫去看叔叔,去问自己的事怎么样了,所以就愉快地答应了,抱了柴禾来,点着便烧。恰好这个时候,叔父来了,娘忙放下手中蒸包子的活计,招呼小叔坐下。没等嫂子问,张泰和便抢先说了起来。他说的自然是自己如何跑路,花了多少钱,舍了多少脸的话,最后终于把事办成了,要春喜在2月以前赶到北京。娘自然是千恩万谢。

可是祥斋呢?见叔叔来了,虽然不断地向灶火膛中添柴,可是不拉风箱了,他怕风箱的响声影响他听娘和叔叔的谈话,尽管他那两只耳朵并没长长,可是他却仿佛自己的耳朵已经伸到里屋去了,由于他的注意力都放到里屋的谈话上了,手中却无意地不断向灶内添柴。

直到他娘闻到焦糊气味,急忙跑到外屋来,一看锅上的盖天已冒出了火星,急忙用烧火棍挑起来一看,锅已红了。原来,祥斋只惦记自己入宫的事,后来又只顾听娘和叔叔的谈话,根本没向锅里添水,后来又只管往灶里添柴禾,他心不在焉,那锅还能烧不红吗?

祥斋一见慌了神,急忙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了水,就想往锅里倒,幸亏他娘手快拉住了,而是把盖锅的盖天拨拉到地下,把瓢里的水泼到了上边,又把灶底下的柴禾扒拉出来,并嘱咐祥斋道:

“春喜,记着,锅烧红了不能往锅里浇凉水,那样锅会炸的!”

虽然经过这一场虚惊,也未酿成灾祸,却把祥斋和他娘的脸吓得煞白煞白。这时张泰和哈哈一笑说道:

“这是一件好事,不但春喜能顺利进宫,将来还一定会有好差使。”说到这儿,他用手拍了拍祥斋的头顶说:

“春喜,有朝一日你得了第,可千万别忘了二叔鞍前马后的为你奔波效劳呀!”

“他二叔,你把这话说到哪儿去啦,除了他爹,他还有比你再亲再近的人吗?他孝顺你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方才明明把人吓了一大跳,差一点把房引着了,怎么你还道喜呢?”

张泰和又是哈哈一笑,说道:

“嫂子,说到这一点你就不懂了。我来报喜,二侄子就把锅烧得火也似的那么红,这叫‘红收红收’嘛!红就是大吉大利的意思,哈哈哈哈。”

本来董氏被方才这件事吓得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脸也吓白了,冷汗也流下来了,心慌得不得了,如今听她小叔张泰和这么一说,心想:也有这么个理儿,心里也就塌实了,脸色也变过来了,便说道:

“那敢情可好,借你的吉言啦!”

祥斋本来也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听叔叔说是件好事,娘也露出了笑容,便也跟着笑了,说道:

“二叔,我进了宫发了财,一定好好地孝敬你,给你买一套像姑奶奶那样的大轿车子。”

祥斋的话,把张泰和和董氏都逗笑了。这时,张泰和站起来,说道:

“嫂子你先忙着,过年事儿多,我这是怕你惦记着,所以下了车就跑来了,东西还没有归置,等过了初一,不忙了,我再跟你细说。”

张泰和说罢起身要走,祥斋他娘本想留下张泰和再详细问问,可是一想也是这么回子事,年前这几天是够忙的,今天二十八,要蒸包子,明天二十九,要准备包饺子的一切事,过了明就是大年三十了,自己既要蒸包子,还要切菜、剁肉、包饺子,上供祭神,这些活还真是够紧的,他说过了年再说就过了年再说吧!反正事儿已经是这样了,于是应道:

“也好,你坐了两三天车,也够累的了,快回去歇歇吧!你看,呆了这么大工夫,连碗水也没喝。”

“嫂子,你这是说到哪儿去啦,我又不是外人,是自己一家子,给侄儿办点事,我不该吗?还是那句老话,将来春喜有了出息,别把我这个叔放在脑勺子后头就行了。”

“看你说的,春喜他敢忘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当娘的也不依他。”

张泰和走了。过年无非就是放鞭、放炮、吃饺子、拜年老一套,可是张祥斋家,今年却与往年大不相同,显得格外高兴,祥斋他娘特意多给灶王爷多磕了几个头,谢灶王爷的保佑,在玉皇大帝那儿多给说几句好话,给张泰安多烧了几张烧纸,还让月峰、祥斋到他爹的坟上,告诉他爹,说过了年春喜就要上北京,进宫伺候皇上去了,不必再惦记了。

最高兴的要数祥斋了,过年不但要比平日吃得好,他娘还从她陪嫁来那褪了油漆的破箱里,取出打早儿就做好、准备让他进京时候穿的新粗布棉袍、新粗布棉裤,还特地给他打了辫子,在邻居家找了一点儿黑油,给他使在头发上。俗话说得好,人配衣裳马配鞍,经过这一梳妆,人果然显得俊秀多了,也精神多了。

转眼就过了正月初五,张泰和主动找嫂子,把找小刀刘一次又一次的经过,人家多么难求,他如何造银子、送礼、说好话,这才算把事儿办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以后还得用钱,不然小刀刘一撤劲,这事就又吹了。

提起小刀刘来,董氏想起前年来给春喜净身的时候,上自己家来过的那个人,人家身上又是袍子罩子,头上是顶子帽子,自己不知道人家这是多么大的官,吓得她心里直扑通,等小刀刘走了,问了问张泰安,才知道是七品的前程,和知县是平起平坐的官,跟知县大老爷一般大,这官就老大不小的啦,有权抓人,可以上夹棍,打板子,还可杀人,这了得吗?

如今听张泰和这么一说,董氏就又来了愁肠,一是怕小刀刘恼了春喜进不成宫;二是再用钱打点,自己上哪儿弄钱去呢?自从去年春天把村南那二亩宝地给了小叔子张泰和,幸亏去年风调雨顺,高下都收,才勉强够吃的,如若再出上二亩地,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想到这儿他不由望着张泰和道:

“他叔,还得花钱吗?这钱我……”

说到这儿她不敢往下说了,如说没处弄钱,怕春喜进宫的事砸了锅;说有钱,可这钱又上哪弄去呢?所以她不敢往下说了。

张泰和似乎早已看透了嫂子的心思,便神秘地一笑说:

“嫂子,你不用发愁,春喜的事呢?过去我那么说,现在我还那么说,都包在我的身上,头一条他是我的亲侄子,我不管让谁来管?再来,二十四拜我都拜了,剩下这一抖擞,我就不抖擞了吗?好赖我在北京混了这么几年,总有一些朋友,嫂子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听了张泰和的话,董氏这颗悬着的心,才咕咚一下子放了下来,眉头舒展开了,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便喊道;

“春喜,快给你叔磕头!”

张泰和忙拦住说道:

“年下已经磕过了,不必再磕啦,等将来有了出息,在宫里熬上个总管,回家祭祖的时候,在你爹的坟上多磕几个头,也就有了我的了。”接着他把话题一转,说道:

“我打算正月十八动身,嫂子你给春喜收拾收拾,我带着他一块走,虽然说他十四五了,不算小啦,可是还是个孩子,又没出过门,让他跟我走,你还放点儿心,保证道上出不了错儿。”

董氏一听小叔子连这一点也给想到了,更觉得这个小叔子不错,办事对得起自己死去的丈夫,于是说道:

“他叔,叫我怎么谢你好呢?”

“嫂子,你说这话干什么?这么说反而显得不是一家子了。”说到这儿他把话题一转,说道:

“嫂子,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祥斋他娘不知道小叔子要说些什么,只好说:

“他叔,有什么话你就直截了当地说罢,嫂子只要能做的,一定尽力去做。”

张泰和笑了一笑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村南那二亩地,我想还是立下个字据为好,有嫂子你在着,什么事都好说,如果将来咱叔嫂俩都不在了,让下辈孩子们为了争地,打官司告状的,既让他们小弟兄们生分了,也让外人看笑话,嫂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董氏一听,心里说,哟,原来这么转弯抹角的是为那二亩地呀!别看我是三络梳头、两截穿衣的妇道人家,可我不能说了话不算数。于是说道:

“他叔,我当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呢。立个字据是应该的,俗话说:‘地凭文书官凭印’吗,哪有买地卖地不立字据的道理?这么办吧!在你走以前,拣个好日子,咱把文书写了,由月峰出名,到那一天,我带着月峰、春喜都去,让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决不能给下辈人留下麻烦。”

张泰和见董氏说得如此爽快,便笑道:

“嫂子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就这么办啦,我拣个好日子,就按嫂子说的办了。”

张泰和选的正月初八,取四平八稳之意,请来乡约、地保、地方、四邻。当下,张泰和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早有人把文契写好,那文契是:

立卖契人张月峰,因手中不便,自愿将村南东西地一段,计地二亩,

出卖于叔父张泰和名下,永远为业,言明地价银30两,当日交清,空口无

凭,立字为证。

下边写了大清光绪年月日,以及长宽四至及卖地人、买地人、地保、地方、地邻的姓名,各个按了手印,这些手续完了,大家也就是高谈阔论地吃喝起来,只有董氏暗暗落泪。

且说祥斋的姑奶奶听说祥斋进京有日子了,使命人套了车,带了大杏,到娘家来看看,一来是娘家的孙子要上北京进宫了,这一走自己不一定能不能再见着,她想再看孙子一眼;再者,人无论到多大年纪,对生自己长自己的地方,总有留恋之情,也愿意家来看看,就是没老人和兄弟了,看一看侄男、侄媳也觉得心里痛快,因为总是自家的骨肉。

可是祥斋和大杏他们就不同了,虽然都十五六岁了,但毕竟还是个大孩子,尤其是祥斋,他一见这辆轿子,那股子气就来了,心说,要不是你瞧不起我,嫌我们家穷,我还不把那宝贝割了去呢?所以他不理大杏。

不知道大杏是听见说祥斋要到北京进宫,去伺候皇上去了,还是看看祥斋也穿上了新衣裳,祥斋的叔叔家也挺阔气的,便主动邀祥斋上他家的轿车上去玩。

祥斋愤愤地说:

“不去,不去,谁希罕你家那破车,我到了北京,伺候上皇上,发了大财,要买比你家那车强好多的十辆、一百辆、一千辆,你给我提鞋,我还嫌你脏,嫌你笨呢!”

祥斋这话,把大杏的火也激起来了,把嘴一撇说:

“甭神气,不就是个老公吗?那些个割了鸡巴去的,受一辈子穷的多着呢!刘家庄的刘德祥,不就是老了,皇上家不要了,撵回家来,落了个冻饿而死吗?当老公做官的也有,就怕你没那个能耐,没那个福!”

大杏这话太伤人了,张祥斋哪里肯让他说,俩人便打了起来,多亏月峰见了,急忙上前把俩人拉开。张泰和也来了,把俩人都说了一顿,这事才算拉倒,大杏吃了午饭跟着奶奶走了。

姑奶奶临走时,给祥斋留下了一吊钱,说是让祥斋添点什么、买点什么的。

对大杏的话,祥斋一直记在心上。他想,无论如何,我要长能耐,决不能像大吉说的那个刘德祥那样,老了被皇上赶出宫来,落个冻饿而死。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皇上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要说他,就是他娘,他舅舅,连他叔这位长住在京的人,也说不清皇宫内院是什么样来,顶数他叔知道得多,也就是说北京的城墙挺高,城门又宽又大,前门楼子九丈九,在下边向上看得向上腆着脸。街上人多得很,一个挨一个,就像咱乡下赶大集一样,当官的出来前呼后拥,鸣锣开道,不是骑马便是坐轿,比乡下娶媳妇还热闹。

皇上出来得净街,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慈禧太后比皇上还神气。

从这里张祥斋才知道慈禧太后还管着皇上,因为她是皇上的娘。在张祥斋幼小的心灵中,认为娘管着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娘就管着他吗?不但管着,还打过他的屁股呢?对皇家的规矩他就不懂了。

在这些天里,他娘只要一有工夫,便嘱咐他好生伺候皇上,讨皇上喜欢了,就能爬上去,据说青县汤庄子的小安子,就是把咸丰皇上伺候好了,才爬上去的。其实他娘说的这些话,也是根据人们的传说,加上自己的想象说的。到底皇上有多大权势,她也说不清楚。

她娘说不清楚,祥斋就更不知道了,只是娘嘱咐一句,他答应一句,有时他提出一些问题,娘也解释不了。

转眼之间,过了正月十五,到了十八,就上路了,别看祥斋今天也盼上北京,明天也盼上北京,可是真的上北京了,他又有些舍不得离开娘了。

可是娘也舍不得离开祥斋呀!不过娘明白,这一步是非走不行的,因为已给割了,再没别的路可走了。所以就硬着心,强含着泪,脸上装出笑容,安慰祥斋,娘特意把年下省下来的白面和肉,给祥斋包了两碗饺子,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煮熟了,自己像祥斋刚学会吃饭一样,一个一个地用筷子夹到祥斋的碗里,还劝他多吃点,她心里明白,今日一别,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见到儿子,所以总想看着儿子多吃点,她心里就塌实一些。

祥斋一再让娘吃,娘才勉强尝了一个,并嘱咐他常上叔叔那儿去。可她哪知道入了宫就没有自由了。

这时候,张泰和也准备好了,打发儿子大发来叫祥斋,行李也没多少,头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大车就在门口,一块走的有十来个人。书中代言,这就是拉脚的大车,许多人一块走,一是比较安全,二是也可以省些盘费。

张泰和、祥斋他们上了车,出了村庄老远了,祥斋回头看去,见娘还在村头的大柳树底下立着,向这几张望着。

欲知祥斋进京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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