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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欲擒故纵小刀刘立文契

作者:张抗 当前章节:5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话说张祥斋随了叔父张泰和进京,一路之上,无非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暂且不做多表。这天到了北京,离北京老远,路上的行人车马就多了起来,坐车的、骑马的、骑驴的、推车的、担担的,什么样的都有。随后一个人呼叫:

“看!北京的城门楼子!”

祥斋也随众人看的方向,向前看去,嗬!真高,比唐官屯那清真寺的大殿高多了。越走越近,慢慢地连城墙也看见了,这城墙比姑奶奶家那砖房高得多,那砖也大得多。

叔父告诉祥斋,他们进的这城门,叫朝阳门。

原来,北京的城门,是各有各的职能的。从明朝起,一直如此,西直门在明朝叫和义门,它是水道,每日三更过后,从玉泉山运来的水,从和义门进入北京城,送人皇城。皇宫内只饮用玉泉山的水;东直门明朝叫崇仁门,是专通柴炭车的,叫柴道;朝阳门明朝叫齐化门,是粮道,因为运河运南方粮米到通州,再起早运到北京,所以朝阳门里有许多为皇家储备粮食的仓库,故北京有十三仓之称,如现在朝阳门内的胡同,还有禄米仓、南门仓,以及东四的钱粮胡同等,都是当时的粮仓所在地;崇文门叫哈德门,也有叫哈达门的,这里进出的绝大部分是运酒的车,所以叫酒道;宣武门叫顺治门,凡犯了杀头之罪的,就从此门押出,拉到菜市口斩首;阜成门明朝叫平泽门,是煤道,从京西门头沟运来的煤进入此门。别的城门是不准通行的,旧时阜城门里有许多煤厂子;德胜门,它是军队得胜班师回朝时走的门。打了胜仗走这个门,那么打了败仗呢?也走这个门,为的是希望再打胜仗,于是起了个吉利的名字——德胜门;前门则称为正阳门,是供皇上出入之用,平民百姓是绝对不许靠近此门的;那么安定门的取名,是为了北京安定吗?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以上各门对吃的、喝的、烧的、用的、处刑的、出入兵马的都有了。那么每日方便之物也要运出去呀!人总不能光吃不厨呀!这儿便是向城外运粪便的粪道。明朝是这么规定的,清朝基本上还是实行明制。

闲言少叙,张泰和的古玩店就开设在这朝阳门内大街。当下到了店中,张泰和把店中的事情安置好了,第二天才带了祥斋到小刀刘家来。

张祥斋虽然鬼头机灵,但毕竟是个乡下的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头一回进城,就显得有些傻气了。到了小刀刘家,张泰和让祥斋上前,拜见过了,叫大叔。

小刀刘见祥斋这孩子虽然穿的有点土气,但两只眼睛挺精神的,滴溜溜地乱转,人长得也清秀。跟他在2年之前,给他动手术时大不一样了,心中有了底,知道这个童监一准能验上不说,将来还十有八九有出息,于是对张泰和说道:

“张兄,咱们是一回生两回熟,可以说已经算是熟人了,为了交个朋友,那年的手术费、药费,我奉送了。不过这“挂档费”,还有进宫以前要在这里住些天,除吃饭之外,还要备一套靴帽袍褂,也需要40两银子,老兄你要给他出上呢?那是最好不过了,如若你不替他垫上呢?那就要祥斋立下个‘文书借契’,每月按三分利利息,等他发了月钱,逐月还清也行,一次还清也行,不过老兄你可要做保。”

张泰和听说还得40两银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小刀刘哇小刀刘,你这刀可真够狠的呀?张泰和是买卖人算盘打得清,他知道这40两银子,按三分利计算,如若三年头上再还那就是80两,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可是自家若给他垫上呢?如若祥斋这孩子不成器,这40两银子就白扔了,他心问口、口问心的,一时拿不准主意。

小刀刘看出了张泰和的心思,便嘿嘿一笑,说道:

“张兄,咱们不是外人,说个知心话。这40两银子我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是只赔不赚,老兄不信请看。”小刀刘说着把抽屉一拉,取出了一叠“借据”,递了过去,说道:

“老兄,你过一过目。”

张泰和一看,果不其然,那些借据,有100两的、90两的、80两的,最少的也是75两。有5年还清的,也有八九年还清的,时间长短不一。

这时,小刀刘又是一笑说道:

“老兄,我没唬你吧?你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了,我那么做对得起你吗?俗话说得好,两座山到不了一块,两个人到一块的时候多着呢?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伤一个朋友多一堵墙,我能办那宗子傻事?

“上头已经传了话,二月初十让童监入宫,老兄你若拿不定主意,到秋后入宫也行。”

小刀刘这话虽然说得好听,可张泰和也明白,这是小刀刘用的欲擒故纵之计,这是跟他张泰和叫了真啦。这一次去不了,到秋后就保险吗?他若说东西贵了,合50两、60两,那时你说是去是不去?总不能让孩子在家里待一辈子吧!明道这是宰人,可也得扶呀,因为自己的侄子已把那玩艺儿割掉了,别无生意可做了。张泰和在权衡了利弊之后,说道:

“刘兄,你的厚意,兄弟已经心领啦,说实在话,别看兄弟开着个铺子,可也是个虚架子,徒有其名,咱的铺户小,小户赚不了多少钱,因为大户不上咱那儿去,哪里能嫌钱呢?不过混碗饭吃罢了。可是话又说回来,无论如何,为了舍便的事,不能让你作难,咱们这么办,由台侄主张文契,我做中保之人如何?”

小刀刘听了,心中暗笑,心里说:“老子天天打雁,还能叫雁啄了眼,不怕你不上钩。”嘴里却说;

“是呀!老兄说的确是实情,这个年月,哪一行的买卖也不好做,老兄说立张文契也好,今天是正月二十四,二月初十童监入宫,算起来也不过半月的光景了,三两天你就让孩子过来吧!因为还要给他量身体裁衣服呢,晚了就做不出来啦,再者也还得调教调教他们进宫的规矩。”

张泰和明白,这是小刀刘催他早点立下文契,因为利息是按立契约的日期计算的。于是说道:

“刘兄,这样吧!明天是正月二十五,是天仓日,我让孩子在那儿过个节。再一说,我也没带铺子里的水印来,立了字据,也盖不了印,到后天一块办吧!”

“好,就依老兄。”

说到这儿,张泰和带了祥斋从小刀刘家出来,在街上对祥斋说:

“春喜你见了吧?说话办事全是钱哪!咱要不给人家立这40两银子的文契,以前花的那些钱就白扔了不说,你还进不了宫。为了进宫,咱只好忍这个肚子疼,吃这个哑巴亏。你进宫之后,一定要好好地伺候皇上,省俭细微地,攒出一些钱来,早点还清这阎王债。三分利3年还清账,就是本利相平啊,就又是一个40两,咱可还不起啊!”

对这借钱打利钱的事,祥斋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他已经懂事了,这三分利的借贷,虽然较之“驴打滚”、“上打利”的借贷利钱较轻,但3年本利相平的高利贷,对贷钱户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沉重的压榨,这就是他爹张泰安死后,他娘宁可卖地也不肯借债的原因。所以他立即应道:

“叔父你放心,侄儿进宫之后,一定不会忘记你老人家的好处,一定省吃俭用,积攒出两钱来,早点还清了这个阎王债。”

到了正月二十六那天,张泰和又带了祥斋到了小刀刘家,按着小刀刘说的,立了40两银子的借契,祥斋也就留了下来。进宫的一切手续,就由小刀刘给办理。到了二月初三,张祥斋和20名童监,被送到内务府刑慎司,除了让他们洗澡还换新衣服,一色的蓝布袍子、青鞋子、白袜子,腰上要扎带子外,更重要的是演礼。什么叫“演礼”呢?就是怎样磕头,怎样回话。

还有毕家送来的那20名童监,在一起由刑慎司的人对他们进行训练,如称呼、磕头、请安、问好、下跪、斟茶、端水、传膳、回话等样式。比如下跪,要先跪左腿,后跪右腿,跪下去袍子不能压在腿底下,要撩起来放在大腿后边,什么时候抬头。抬头后,眼睛往哪里瞧,左叮咛,右嘱咐,并告诉回话时不要发慌等等。把他们训练了六七天,差不多了,准备在初十入宫。

张祥斋为了不让自己出错,努力认真地听讲。最后内务府的老爷告诉祥斋,说道:

“你的乳名春喜改了,因为犯了圣讳。根据你的大名叫祥斋,给你改名叫张兰德,一定要记住了,不要再说喜字,犯了主子的讳,是要受责罚的。”

张祥斋应道:

“我记下了。”

可是到底为什么不能说“喜”字,他也不清楚,也不敢问。直到入宫之后,他才知道光绪的皇后名叫“喜哥”,所以宫中就忌讳喜字,张祥斋叫春喜的乳名只好改了,叫张兰德。这也就是他后来叫“小德张”的来源。

闲言少叙,到了初十这天,天不亮就把他们这40名童监叫起来,洗漱已毕,吃过早饭,由内务府的老爷领他们从东华门进去。内务府的老爷在昨天就嘱咐过了,入宫之后,要低着头,一个挨一个地排着队走,一不许东瞧西看,二不许交头接耳,所以他们这一帮童监个个都规规矩矩地鱼贯而行,谁也不敢东张西望。来到养心殿前,分成两排立在那儿。过了有半个多钟头,只听一阵低声言语,说道:

“来了,来了。”

这时,内务府官员招呼他们道:

“跪下,快跪下!”

张祥斋他们这四十名童监,都齐齐地跪在地上,只听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童监们虽然不敢抬头,但都知道是“老佛爷”来了。这时,清廷从宫内到宫外,都称慈禧太后为老佛爷了。

花名册、姓名、年龄、籍贯、来路……早就由刑慎司写好呈上去了。

别的童监老实,不敢抬头,张祥斋可不那么听话,他还是偷偷地把头抬了抬,偷眼向上望去,看一看这个老佛爷是个什么样子,只听叔叔说老佛爷六十多岁了,可是看上去还挺年轻,也就是四十来岁,很有精神,旁边立着李莲英,他把红漆木盘里的大牌,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呈给慈禧太后看了,然后呼唤上边的名字,喊到谁,谁就答应一声:“奴才在。”

内务府收了刘、毕两家眷童监送来的银子,把一些精神俊俏的和打通了关节的童监的名字放到前边,所以慈禧给她自己和皇上、皇后挑了几个,就带着李莲英走了,其余的放给副总管崔玉贵来管。

张祥斋虽然人够精神的,但因为没用银子打点,内务府把他的名字放到了最后边。所以,在慈禧、光绪、皇后、太妃们挑过之后,就把剩下的童监分到打杂的地方去了,张祥斋被分到茶坊,拜了茶坊总监哈哈李为师。

这个哈哈李也是大城人,和李莲英是老乡,论入宫他比李莲英还早。哈哈李这个人喜欢喝酒,脾气喜怒无常。不过他有一条,就是狠拍李莲英的马屁,李莲英说屁是香的,他就说比香油还香,说煤球是白的,他就说比白面还白。李莲英一是为了培养党羽,二是看在他是条忠实走狗的分上,把他提拨成了茶坊总监。张祥斋被拔到茶坊,自然就要拜哈哈李为师了。

在明、清两代的太监中,能当师父的,都是有了相当高的地位的人,也有了较大的年纪的太监。像总管太监、各宫的首领太监和各处、房、所的总监这一类人,徒弟们拜师父,学规矩礼法,而当师父的呢?一方面把徒弟当成仆役,一个师父如果能有几个“出息”了的徒弟,不但有面子,还有实际好处。

那么,拜了师父学什么呢?它既没有书,也没文字条例规定,只是靠师父的随时指点,比如叩头、请安就有多少种礼法,对什么人,什么时候,怎样跪拜,都有一定的形式,错一点也不行;梳头、端茶、送水、摆膳,服侍上边穿衣服、传事、回话……都有一定的作法,光会这些还不行,还必须学会看上边的眼神行事,能摸出主子的心情,投其所好,那才叫有“出息”呢。还有在宫里讲话,有不少的忌讳,忌讳的话是绝不许上口的。比如,光绪的皇后名叫喜哥,春喜就得把名改了,而且连喜字也不能说,还有慈禧太后是属羊的,对羊肉不能说羊肉,只能说成“寿肉”或“福肉”。

才到宫里的童监,师父就是自己的主人,把师父服侍好就是自己的第一任务。早晨天不亮就得起来,给师父准备漱口水、洗脸水,到起床的钟点了,要轻轻地走到师父炕边,轻轻地叫醒他,服侍他穿衣服,每日三餐都由徒弟送到师父面前,等到师父吃饱以后,自己再吃那剩下的饭菜,一些身体不好的童监,常常因此而得病死去。

到了夜里,要等师父睡下以后,自己才敢休息,而且还要睡得机灵一些,师父什么时候呼唤,就要立刻应声,否则就要受到责骂。

别看当童监的这样辛苦,可是拿俸银却拿得最少,每月少2两银子。这还算幸运的,如若到了王爷、贝勒府中那就更少了,每月过不去1两2钱银子。

张祥斋就是挣这2两银子的,挣的钱少倒不算什么,因为农村中是很难挣到2两银子的。最让张祥斋头疼的还是这个哈哈李的性格乖戾,以打人手狠而出名,对张祥斋这个新来的童监,因为摸不透哈哈李的脾气,他就更喜怒无常了,抬手便打,张嘴就骂,因为张祥斋伺服他,用着的时候,喊上一声没立即答应,便打;可是你在他眼前顶着,以便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在,可是哈哈李又嫌眼里满得慌,也不是骂便是打。这真是在跟前不行,不在跟前也不行。

而且哈哈李打人有一个特点,他要越骂得凶,越没有事儿,他要是哈哈一笑,得了,你就挺着挨打吧!他要越笑得厉害,就越打得你厉害。所以宫里有这么一句口头语:“不怕哈哈李暴,就怕哈哈李笑。”他这个“哈哈李”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尤其是他有个大旱烟袋,烟袋杆子又粗,烟袋锅子又大,他火上来,拿起大烟袋就没头没脑地乱砸,所以伺候哈哈李的童监,严冬立夏都得戴着帽子,夏天在帽子里还得垫上棉垫,为的是不至于被打得头破血流。据说有五六个童监是被哈哈李打破了头之后,中了破伤风死的。

张祥斋来到茶坊的第一天,就让哈哈李打了三回,头上肿起的疙瘩比鸡蛋还大,到了晚上,张祥斋用手摸着头上的疙瘩心想,别看家里穷,爹和娘都没舍得这样打过我,本想割了那劳什子去,发了财,也给爹娘做做脸,不再受财主的气,哪知道才离开火坑,又跳进了火海,在家里一两个月也不一定挨回骂,这下可倒好,一天挨了三回打,若要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割了呢?转而一想,说那个有什么用,天下卖什么药的都有,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后悔也没有用,反正已经割下来就长不上啦。他自己在被窝里偷偷地抹泪,还不敢哭出来,怕让哈哈李听见再挨打,因为宫里是不准哭的。

进宫一个多月,张祥斋便明白了,这茶坊不要说见皇上,连太后、皇后、太妃、贵妃,甚至连出头露面的总管太监也见不到,能见到的顶大的也就是个首领太监——哈哈李了。

张祥斋想,这下子算完了,我本打算进宫伺候皇上,像小安子那样,爬到总管太监的地位,或者像李莲英李总管似的,伺候老佛爷,也是个出头之日,如今在茶坊这个鬼地方,不要说见到老佛爷,或者皇上,恐怕他们连我张祥斋这个名字也不知道。

张祥斋还真是猜对了,甭说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就是大总管李莲英、二总管崔玉贵,也不知道张祥斋这么个人。

张祥斋进宫一年,在茶坊里侍候哈哈李一年,也挨打挨了一年。

要知张祥斋如何在茶坊中脱离煎熬,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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