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斋来到茶坊里一年，就让哈哈李整整打了一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说，头上的疙瘩是大疙瘩旁边有中疙瘩，中疙瘩旁边有小疙瘩，大疙瘩上头还有小疙瘩，一句话，就是疙瘩上摞疙瘩，疙瘩空里挤疙瘩，旧疙瘩没下去，新疙瘩又长起来。总而言之，那脑袋上的疙瘩，就像个面包一样，帽子得特意挑大号的，不然就戴不下去。
张祥斋反复琢磨，若是照这个样子打下去，还不把脑袋瓜子打成了面甜瓜。脑瓜子一坏小命就玩了完啦，还发财呢？发个屁吧！命都没有了，还发个什么财？
不行还是跑吧！又一想，跑也不行，死也不行。不要说自己出不了紫禁城，就是出去了，也得给抓回来。若要被抓获，那就不得了，宫中对宫监的处罚则例，分三等12条，计一等罪5条，二等罪3条，三等罪4条。在张祥斋他们进宫之前。内务部的官儿们就向他们说了，这里不做详细的介绍，只说死亡和逃跑。
这里先说死。凡太监、宫女在宫中自缢身亡者，将尸体抛弃荒野，任鹰犬啄食，其亲属还要发配往黑龙江、伊犁边远地区，给官兵为奴；对潜逃的太监，永远罚在边疆地区给官兵为奴，遇赦不赦，如若越境远逃，一经查获，虽无其它不法行为，均罚永远枷号，终身禁闭。
这是清宫廷的初期则例，到了张祥斋进宫的时候，李莲英给慈禧又出了一个损主意，在刑慎司里设了“气毙之刑”，即是用7层白棉纸，用水沾湿后，将受刑的太监耳、鼻、口封住，然后用杖刑责打。杖是长5尺，圆5分的实心青竹。“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曾用此刑，把光绪宫中给维新派通风报信的多人，还有珍妃宫中30来个太监。都是用“气毙”给打死的，张祥斋进宫是在“戊戌变法”刚刚过去不久，如何听不到。
这就使得张祥斋跑不敢跑，死不敢死。那么，既不能跑又不能死，难道就在这儿让哈哈李活活地打死吗？
张祥斋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鬼点子多着呢。不行，我不能让哈哈李活活地打死。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办法。他想起在老家唐官屯说书场中，说书人讲《水浒》时，说到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在发配江州之时，因酒醉之后，在酒楼之上题了反诗，官府要来抓他，他便装疯卖傻。我何不装疯，跟哈哈李打打马虎眼？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便装起疯来。
当哈哈李让他倒茶的时候，他把眼略略一眯缝，大步上前，一把把哈哈李从椅子上推翻在地，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在了哈哈李坐的椅子上，仿效戏台上关羽关云长唱戏的声调说道：
“吾乃汉朝大将关云长是也，曹操还不过来受死！”
气得哈哈李大叫：
“反了，反了，来人哪！给我把他拿下了！”
这时有一些太监，听见哈哈李的招呼，不敢不来，也不敢不上前拿。
张祥斋大叫道：
“你们是一些什么鸟人，吾乃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是也！”
张祥斋说罢，又蹿又跳，把哈哈李放在桌子上的水果抢过来，像猴子吃桃一样，拿过来啃上几口就扔了，就又拿一个，还用水果、茶碗打哈哈李。
那些奉了哈哈李之命，来抓张祥斋的太监们，因为来时都挨过哈哈李的打，恨不得有个人出来治一治哈哈李，如今见张祥斋疯了，又打哈哈李，又骂哈哈李，心里都解气。哈哈李让他们去拿张祥斋，他们不敢不去。可是，他们都会玩花招，让张祥斋一推，他们就是一溜跟头，再不然就跌倒。都说，张祥斋的劲头大的出奇，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哈哈李哪里肯信，骂道：
“浑蛋，你们不会一块上吗？”
那些太监无法，只好一齐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张祥斋按倒，哈哈李大叫道：
“给我打，用力打！”
就在哈哈李大喊大叫的同时，有人低声告诉张祥斋继续装疯，又说给众太监，在张祥斋用劲的时候，咱们一齐打滚儿，谁也不要起来。
这时，只听张祥斋高声叫道：
“何方妖魔敢在这里作怪，俺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也！休走看棒！”说罢，脚一蹬，胳膊一晃，只端得、打得那些按着张祥斋的太监们都滚出去了好远，还一齐呼疼不止，都躺在地上说头疼得起不来了，浑身疼得不得了。
而张祥斋呢？则像猴子一样，蹿来跳去地，一会儿拧哈哈李的耳朵，一会儿挠哈哈李的脸，完全是一副猴模猴相，又是龇牙，又是瞪眼，闹得哈哈李无计可施，只是奓撒着两只手，嘴里不住地说：
“这这……”
这时，一个上点年岁的太监过去说道：
“总监老爷，张祥斋这孩子不是疯了，就是遇上了邪，“撞病”了，依小的说，还是把他先关在屋里，让他静一静再说，这么多人围着他，若是上头来人撞见了，挑老爷个不是，那多划不来。”
一来哈哈李亲眼看见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太监都治不了一个孩子，他心里也将信将疑；二来这个老太监说的也有理，万一被上头来人，见自己这儿吵吵闹闹的，或者有来打水的别处的宫娥、太监们看见了，回去后当笑话说了，倘若传到总管或者主子的耳朵里，那还真是件麻烦事。这回他不哈哈了，只点了点头说：
“好，好，把他弄到一间闲屋子里去，关起来，3天不给他吃喝，看他还闹不闹？”
“嗻！”一群太监七手八脚连推带架地，把张祥斋弄到了一间闭屋子里去了。
一个人若被关在屋子里，3天的工夫，不给吃，不给喝，饿倒饿不死，可就是没有力气啦。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3天不给吃喝还能有力气吗？
可是张祥斋他力气更足了，喊的劲更大了，不但白天嚷，晚上也嚷，附体的也不光关羽关云长、齐天大圣孙悟空了，什么唐僧、沙僧、猪八戒、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托塔李天王全来了，一些小太监吓得晚上也不敢出屋了，宁可让哈哈李打也不出去，说一出屋，就看见院里有青脸红发、猪嘴撩牙的人。
这么闹，哈哈李还是不在意，张祥斋闹着，闹神不闹神了，闹起鬼来了。是一个被哈哈李打死的叫惠敏的一个小太监，附了张祥斋的体，把哈哈李如何打他，怎样折磨他，都一一说了出来。并说：他在阎王爷那里告了状，阎王爷已经准了他的状子，单等时辰一到，就把哈哈李抓去给他偿命。
本来张祥斋3天没吃没喝，不但没有饿坏，反而更来了精神，哈哈李就有点嘀咕，如今张祥斋把他打死惠敏这件事一抖搂，哈哈李还真有点顶不住了。他想：这张祥斋来了还不过1年，可是惠敏已死了3年多了，不是阴魂附体，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怕的不只这一点，他最怕的是让慈禧知道了。为什么呢？哈哈李知道慈禧太后最信鬼神，假如慈禧一旦听到了惠敏附在张祥斋身上说的话，或者有人添油加醋地传到慈禧太后那儿，慈禧只要说一声：“查清了，告诉我！”他哈哈李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李他是越想越怕，便赶紧偷偷地找了李莲英去，要李莲英把张祥斋调出茶坊，免得把他顶子捋了，饭碗砸了。
对调拨一个才进宫的小太监来说，在李莲英手里和嗑个瓜子差不多，只要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行了，可调到哪儿去，他得想想，不由自言自语地说：
“调到哪儿去呢？各处都才补充了人。”
哈哈李让张祥斋骂了十多天，这口气他是实在咽不下去。可是因为又是神又是鬼地附了张祥斋的体，他不敢再打他了，他把眼珠一转说道；
“总管老爷，别处人都满了，何不把他调到‘升平署’去，那儿的人又没有固定的编制。”
书中代言，这“升平署”也叫“南府戏班”，完全是由太监组成的戏班子，这也是出名受苦受罪的地方。
为什么戏班也是受苦受罪的地方呢？在旧社会无论是外边戏班也好，宫里的戏班也好，凡是学戏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为家里穷就上不起学，上不起学就不认识字，而戏班除了武戏以外，无论做、念、唱全都是字，不认字，无法学习戏文，就得靠口传，什么叫“口传”呢？就是一句一句地教。再因为，头一个是孩子，二一个是不认字，三一个是京剧更多是文言，即便是教会了这一句唱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学起来困难就太多了，何况还要唱、念、做呢？那就很难学会一出戏了。教上几遍，再不会就要打了，这就叫“打戏”。言下之意，不打学不会戏，不打学不好戏。
学文戏难，学武戏更难，有不少的武生戏，要边打边唱，要练踢腿、窝腰、打旋子、翻跟头，尤其是抱带武生，穿着袍子、靠子，插着护背旗，穿着高底翻跟头，那才叫劲呢！
总起来说，一句话，哈哈李没安好心，也是想让张祥斋离开火坑，再跳到火海里去。
这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张祥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哪里来的精气头，又折腾又闹的呢？咱们前头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以水来为活，不吃不喝哪里行呢？不吃不喝能活着，那不成了神了吗？那么，张祥斋在屋里出不来，他上哪儿去弄吃的去呢？有人给他送啊！
哈哈李不是说不让给张祥斋吃的喝的吗？不错，哈哈李是说了，可是那些太监们，明里不敢、暗里还不敢吗？他们暗地里给张祥斋送，因为哈哈李对人们太厉害了，动不动张嘴就骂人，伸手就打人，早就把人们恨透了，不过，敢怒不敢言罢了。
如今有了张祥斋替他们出了气，所以这些人都同情张祥斋，便偷偷地给张祥斋送吃的、送喝的，那么，哈哈李看不到吗？看不到，俗话说得好，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众人瞒一人呢？所以，张祥斋在屋里也渴不着、也饿不着。
这些人不但给张祥斋送吃送喝，还偷偷地把哈哈李如何折磨惠敏的事，都跟张祥斋说了，有的人还给张祥斋出主意，教给他如何如何说。不是有句老话吗？一人无有二人智，三人一块定好计，三个奥皮匠，抵一个诸葛亮。这么一大伙人捉摸一个人，还能捉摸不好吗？而且一些小太监还故意说见神见鬼的，这么一来，就把个哈哈李整得坐不住金銮殿啦，也不敢再打张祥斋啦，怕他把更多的事给抖落出来。哈哈李这才通过李莲英，把张祥斋调到“升平署”。
在离开茶坊时，张祥斋还故意骂骂咧咧地不走，是哈哈李派人硬把张祥斋弄到“升平署”去的。
说实在的，张祥帝都16岁了，还学的哪门子戏呢？那些坐科出身的，七八岁就学戏，最大也不过十一二岁，如今张祥斋已经16岁了，这不是明明在捉弄他吗？
可不要看轻了唱戏的，唱戏可不是件容易事，它除了刻苦学习、认真练功之外，还得要有独特的天分，这个天分，就要依靠当教师的去发现，也就是说梨园界中的伯乐。京剧名丑肖长华，他就是梨园界中的“伯乐”，他从事京剧教育长达36年之久，识才善教，“桃李满天下”，马连良在少年时代因舌头发音较差，富连成戏班不收，肖长华看看马连良的扮相好，有气派，便力主留下，这一下留住了一个中外驰名的卓越艺术家。
裘盛戎起初是学老生的，成绩平平，肖长华听了他的多次唱声之后，便劝他改学净角，以继承其父裘桂仙开创的裘派艺术，裘盛戎改习净角之后，功艺大进，终于成为一代名净。
叶盛兰原先是学旦角的，肖长华力主劝他改学小生。终使叶盛兰以小生闻名于世。
袁世海开始也是学老生的，肖长华建议他改学净角，这么一来，使袁世海以花脸自成一家。
从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学戏既要有个人的刻苦，教师的教诲，也须要个人的天分和教师的发现，张祥斋到了升平署之后，当时升平署的总管太监，是常莲忠，他也是因为唱戏唱红了被提拔上去的。
虽然哈哈李向常莲忠通了气，要常莲忠盯着张祥斋点儿，其实就是哈哈李不嘱咐，常莲忠打人打得也够狠的，因为他奉行了一套格言，就是：人是苦虫，不打不行。只有打人才会有出息。加上他是挨打过来的，所以这升平署他以打人狠而出了名。
常莲忠见张祥斋已经16岁了，再学唱，什么时候能学会呢？便让张祥斋学了武生，而且是袍带武生。可是武生也不是光打，念、唱、做也同样有，一天下来，累得他腰酸腿疼不说，还捧得他鼻青脸肿。就是这样，也还是断不了挨骂。
有时他同屋住的学戏的小太监就说：
“张爷。”为什么那小太监称张祥斋为张爷呢？清廷的规矩，一般太监之间。都互相称“爷”，为的是表示互相尊重。那小太监继续说：
“哪儿去不了，你偏偏上这个鬼地方来，在茶坊里把水烧开了没事啦，烧不烧，开不开是我们的事，他们打不打是他们的事，整天就是一套子活。
“你看这里又要背台词，还有打、唱、念、做，背家伙点，这彩排还好一点，闹不好不就是挨上两句臭骂，给上几棍子吗？可是若给老佛爷唱戏，那真得把心提溜到嗓子眼上，不要说唱、念、做、打做不好，就是全做好了，有一个字念得犯了忌讳，轻则罚去赏银，重则全班挨打，唉！”
张祥斋一听，心里又凉了半截。他心想：我可真是够命苦的，才离了阎王爷，又遇上了这丧门神。可是，他对那个小太监说：
“刘爷，你哪里知道，那里那个哈哈李呀！简直就是个阎王爷，这不，过了都有半个月啦，我脑袋上这疙瘩还没有落下去呢！桃子大的烟袋锅子，一天不知道在脑壳上磕打多少回，不是我在帽子里边垫上棉垫子，早就给他用烟袋锅子给凿打烂了。
“这位常总监再厉害，一天也不会打起人来没完吧？刘爷，受点累、吃点苦不要紧，还学本事呢？”
别看张祥斋嘴里这么说，可他心里恨得直咬牙，他肚子里把哈哈李的祖宗八辈都翻过来了。
为什么张祥斋叫那个小太监刘爷呢？这和方才那个小太监称张祥斋为张爷一个意思，这是宫里的规矩，对比自己辈分大或者职位高的，便称其为老爷，对平辈则互相称爷，所以就姓张的张爷、姓刘的刘爷了。
张祥斋在升平署里待了几个月，他看出名堂来了。他看出了什么名堂来了呢？他看出了慈禧太后老佛爷非常喜欢京戏，在宫里像他张祥斋这样的小太监，多得像牛毛一样，要想熬上去当个头头，那可真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难呢？无论把你分到哪一个宫、殿、门、处、房、所里当太监，光伺候本处的大太监不说，就是见到老佛爷也难，见到皇上、皇后更难，再说见到了皇上也没有用，这时候，小德张已经知道光绪皇帝无权了，因为他想见慈禧太后，还得拿50两银子的门包，不然李莲英不让他进去。
慈禧太后是有权，不要说见不着，即便偶尔能见上一次，也没有你靠前说话献殷勤的分儿。有的人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太监，连老佛爷长的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见不到慈禧老佛爷，在茶坊里的太监是这样，还有打扫处、熟火处、造办处、做钟处、遇喜处、兆祥所等处的太监，比茶坊的太监也幸运不了多少。
可是升平署就不同了，升平署就是为慈禧老佛爷设的，戏就是为慈禧老佛爷唱的，只要把戏唱好了，不愁慈禧老佛爷不提拔我，因为常莲忠常四老爷，就是因为唱戏唱得好上去的。张祥斋想到这里，心里乐了，嘿嘿，哈哈李想把我弄到这儿来整我，不承想正是给我搬了骑马凳子。
正因为张祥斋想到了这一点，他把苦、累全忘了，说、唱、打、做样样都学，他拜了常莲忠当师父，白天当差，除了伺候师父外，到了夜晚偷着练，为了练腿功，他在小腿上绑上沙袋子，一个袋子十来斤，两条腿上的沙袋加起来就是二十来斤。踢腿、窝腿、翻跟头、打旋子、放叉、搬朝天凳、前翻、后滚，练习各种家伙的花活，不要说夏天把汗流得一站下身子，地上就是一片水，就是数九寒天，也把棉衣湿透了。
为什么张祥斋练功夫卖这么大的力气呢？他就是到死也忘不了姑奶奶家大杏说的那句让他最刺心的话：“你家一辈子也买不起这么个样的轿车子，就是有人送给，你家也没处放。”他还记住了自己对大杏的回话：“我一定要发财，要发大财，要买这样的十辆、五十辆、一百辆这样的轿车子。”
他不但永远忘不了大杏对他的回话，也永远忘不了当时大杏的神情，当时大杏把嘴一撇说：
“穷样，发财？发棺材吧！”
他张祥斋正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他才割去了那宝贝、净身入宫的。在茶坊里没有出头的机会，如今有了出头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把这差当出个名堂来。张祥斋有了这口气憋着，所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五更的功夫，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受的那苦、那累，就不用提啦。
要知张祥斋在升平署，如何出人头地？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