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和妙师太。方惟仪一见侄儿来了,心里非常高兴。方密之又将董小宛母女,引着见了姑母和妙师太,并简略地告诉了一些小宛的情况。两位老人一见董小宛的姿容秀美,举止凝重,不类青楼中人,先就有了几分欢喜。董小宛见妙端和方惟仪,年纪都在半百开外,生得仪容清秀,淡雅出尘,心中不由起敬。几天工夫,董小宛就象小鸟依人一般,使两个老人对她加深了怜爱之意。陈大娘不懂经文,早晚也跟着妙端和方惟仪,诵念佛号。小宛除去和方密之登山玩赏之外,还帮助佛蒌提水浇灌菜蔬,常时到菜田里剪蔬挑菜,亲手烹煮新鲜的素菜,二位老人觉得和平时一样的菜蔬,一经小宛之手,便觉得异常的美鲜,赞不绝口的喊好。方密之登了十几天,觉得在此无事可儆,便睹问董小宛,在此可蠊寂寞。董小宛道:“地远尘嚣,景物宜人,小宛倒为黄山的云海迷恋着了,但不知二位老人肯暂住否?”方密之向姑母和妙端提起小宛要在这里住上些时的话。两个老人笑逐颜开地道:“随她在这里多久,均无不可。”方密之在动身之前,陪着小宛娘儿俩,上山游玩。这时节已是春尽夏初了,黄山有四时开不绝的奇花,在山径里吐着芳香,满山红已是漫山遍岭地含苞待放。他们登上了玉屏峰,遥看那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天都峰,象浮在云海里面衬肴那些奇形怪状的苍松,象一幅天然巨画,呈现在目前眼屦。董小宛笑逭:“方公子,胜嬑奇观呀!非公子提携,哪里有如此胜游啊!”方密之微笑道:“可惜。”董小宛惊问道:“方公子何事可惜么?”方密之朝董小宛笑道:“可惜辟疆未来呀!”董小宛点头不语。这时陈大娘觉得累,三人就取路回去。过了几天,方密之就拜辞了蛄母和妙师太,并拜托二位
老人照顾小宛母女。小宛娘儿俩,送到山下,珍重道别。方密之才走了不远,董小宛追上前去,嘁住方密之道:“方公子如到金陵,请代我问香君姊妹们的好。”方密之调侃地道:“追赶上来,怕还不是单单为了这些吧?”董小宛不由双颊飞红,含情脉脉地微笑不语。方密之道:“你放心,我此番必须查查辟疆的下落,务必叫他尽快前来,免得你朝夕盼望。我们再见吧!”陈大娘道:“这就重托方公子了。”方密之含笑点头迈步走去从此董小宛娘儿俩就安心在松润庵住了下来。她有时陪着她娘登山游玩,有时就住在庵中,看妙端和方惟仪对奕,或是和两位老人吸着汲得来的清泉,泡着黄山特产的云雾和毛峰,顿觉沁入心脾,齿颊留香。方惟仪还有时和董小宛谈诗论画,觉得董小宛学有根底,高起兴来就叫董小宛磨墨扶纸,让她写画。因此董小宛在诗画方面,受到方惟仪的很多教益。有一天方惟仪带着董小宛,到庵旁的温泉和慈光阁那里游玩,遥遥望见对面的云海当中,香炉峰在太阳光下如云蒸霞蔚一般,呈现在限前。方惟仪笑对董小宛道:“小宛!你看,这种奇景不寻常明!啊!李太白“日照香炉生紫烟”不就是写的这种妙境吗,到此真令人尘虑都消啊!”小宛笑道:“只有妙师太和你老人家,才能消受这种清福。”方惟仪微微一笑道:“是啊!可惜你尘缘未了呀,以后你没事时,可慢慢来领略黄山这七十二奇峰的妙境,这里除掉有四时的奇花异卉,还有珍禽异羽美不胜收呀!我们回去吧!”董小宛果然没事时,就上山游玩。她独上始信峰看那接引松和卧龙松,形状各异,各有妙趣,登上天都峰下的鯽鱼背,看那探海松,就象神龙的片爪伸在云海里面。那飞泉悬瀑冲激石上响似奔
雷,水花四溅,到处清泉潺潺,波光粼粼。平天矶那边从石壁上伸出一樑苍松,枝叶平铺,竞象棋盘一样。她经过迎∷松下,见那九龙悬,奔騰咆哮,不由想起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位大诗人对飞澋的姿态写得多么传神拾当啊!董小宛在这里住得长了,渐渐和山下的农家妇女,相处熟了。有时兗也到绿油油的国野具和农家的站娘们,并肩耘。农家姑娘和她就象一家人的模样,和好无间。董小宛对这田家之乐却沾沾自喜,觉得达里真象世外桃源,令人神往。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夏去秋来,那一派清秋景象,又另有种令人迷恋之处。成群结队上山采摘秋茶的姑娘,一个个身背茶筐,唱着山歌,踏着山径,在茶林里你来我去,相互笑谑。董小宛见她们从庵旁经过,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跟着她们学着釆荼,采荼姑娘们笑问道:“董家姐姐,你挺好,我们喜欢你,你回去不回去?”董小宛点头笑答道:“可能有些时呢!”这时董小宛真觉得快然无虑,心情舒畅。大凡欢娱的日子,过起来真快,一转眼就是重阳了。董小宛午后没事,就登山游览,见枫林的红叶,映着午后的丹霞,象一座赤城相似。天然的美景,令人恋恋欲醉,真使人有游不厌的黄山,望不尽的云海之感。她坐在紫云峰,一株挺拔的攫云松下的一块自云石上,面对着这丹霞红树,浮起了一阵遐想,信口占了五绝一首:“独坐枫林下,云峰映落晖,松径丹霞染,幽壑白云归。”吟罢忽然听得一阵雁唳。猛抬头,见队队雁阵横空掠过,她朗吟了王勃在滕王阁賦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那两句名句。觉得时已深秋了,雁阵惊寒的时候,自己竟是个孤鹜。想到这里,
不由抑郁起来,恰巧这时有对对相思鸟迎面飞来,她更不敢久留,匆匆回去。从此董小宛便不大出门登山游玩了,经常的抑抑寡欢,有时夜里也報转不能入睡。陈大娘见女几有了心事,便在晚间偷偷问道:“宛儿呀!你这些时象和前些时不样了,莫非有了什么心事,你想他吗?实在如此,我们就阿去吧!”董小宛支着道:“过两天再说吧。”董小宛这些时的神情,被方惟仪察觉到了,晓得她有了女孩儿家的心事,便悄悄把小宛唤到跟前,温语对她道:“小宛!密之侄儿把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你这些时精神失常,莫不是动了思乡之念么?”董小宛低头细语拈着衣角道:“姑太太,我在你老这里觉得很好呀1”方惟仪微笑道:“这里当然很好,可是你却不能久留呀1你和冒公子有了三生之约的情缘,岂能在这里久住?我明天请妙端帮你在佛前求个大六壬,问问青凶,看回去有无危险?”第二天早课后,妙端便在佛前布了一卦,笑道:“惟仪你看,这卦爻是:剥极则复吗,小宛回去无妨。”方惟仪笑道:“天从人愿了。”陈大娘在旁听着,心里也自喜欢。母女俩便整理行装,仍从歙县到杭州,由杭州乘船回去。临行时母女俩拜谢了妙端师太和方姑太太,并赠了一些银子与佛婆。董小宛把白绫绣的大土像,献给庵中。方惟仪也赠了一幅水墨观音,给了董小宛,叮啊她凡事当心。董小宛和她娘这才拜辞了妙端和方惟仪,含泪下山而去。娘几俩悄悄在冬月里回了家。惜惜和董旻等接着非常欢喜。由于无人知晓,就安安逸逸的过了年。说也奇怪,在黄山象很悠然自得,可是到了家里,却来了满腔心事。谁知元宵刚过,不知从哪里漏了风,二月初头,霍华就驱使地痞前来闹事。董小宛被闹得没法,就和她
娘偷地往了西湖。茗烟奉了冒辟軀之命,来苏州看望小宛时,正好董小宛出门没多久。冒辟軀得知耋小宛这二三年里,为他而受的种种苦况,心里非常难过,便急急忙忙打点前往苏州,当面自责。这一去:冒辟疆月夜访知音,董小宛病榻起沉疴。
第十章 冒巢民月夜访知音董小宛病榻起沉疴冒辟疆听得茗烟回来禀报,董小宛在这两三年里,受尽了万般苦楚,没一天能够太平。惜惜的话确实不错,尽管出外避祸,终无了局,钱花光了,人愁死了,如何是好呢?是我害了她。我不去安慰她,有谁能去安慰她呢?当下便告诉陈定生和侯朝宗,要往苏州去看小宛,暂把南京的各事丢下。这回到苏州遇到遇不到小宛,马上就回南京。如若遇不着小宛,就留信给她,暂时忍耐一下。秋闱以后,一定接她往如皋家中,也可暂时让她安心。谁知他在和侯朝宗谈话时,李香君在房中听见了,连忙跑到客堂里,玉容含怒道:“冒公子,亏你说得好,你不去安慰她,有谁能去安慰她?你可知道,谁去也安慰不了她那万端相思呀!唉,可怜投了个女儿胎,又投到这样的火坑里实指望遇着个知痛着热的知己,托付终身,算个了局。你们这些公子,怜香惜玉是天字一号的温柔体贴,救苦救难却要等你们有闲工夫呢。照说小宛妹妹现在是度日如年的时候,你公子插翅也应该飞了去呀,还要说这说那的干你的正经。嗜,说什么轻怜密爱,一别就是三年,连个信儿都不给,就是愁不杀盼也要盼杀了呢。亏小宛有这个长命等到今天,可
是还不曾等到一面,苦吃够了,还不知是怎么个了局。”说时那股热泪如断线珍珠似的滚滚而下,她索性用手帕掩住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侯朝宗连忙上前相劝,道:“你这是何苦,辟疆不是明天就走吗?也不能怪你性急,实在是姊妹情深。难道这时辟疆心里好过吗?”李香君把侯朝宗一推道:“他心里是难过,可是这漫长岁月的相思之苦,他有过了吗?何况宛妹还处在令人难受的那种环境里,女儿家不可告人的苦楚,有谁知道呀?相会到了说几句慰藉的空话,搪塞下,一声说走,还扣得住谁吗?”侯朝宗一听香君的话,连带脊自己了,着了忙,朝辟疆使了个眼色。冒辟疆会意,忙上前陪笑逭:“辟獵知罪了,明天就走,叫小宛写个信给你,让你放心好吗?”李香君手帕一扯,遺:“冒公子你别当面扯谎了,你方才不是说过,如果遇不着小宛,就留个信给她的吗?你还有心肠等她给我写信么?她的死活,你哪里管得许多呀!”冒辟疆这才明白,方才这句话说错了,便陪了不是道:“方才失言,辟疆此去一定等着小宛,把她安排好了才回南京。遇不着她,我回来也没脸见你的。”这时,李大娘也闻声上来,一见如此,疑惑香君又和朝宗拌了嘴。正待要问时,侯朝宗忙向她说明原因。李大娘笑道:“痴孩子,难道冒公子疼小宛,不比你还要疼吗?当初侯公予一去二年,你不也是又愁又想吗?侯公子一到,不就天大的事儿都抛到东洋大海去了么?”侯朝宗这才趁势接过口道:“是呀,是呀,娘这话一点也不错呀。”李大娘接着又把香君一顿劝,这才收泪进房,洗脸去。洗了脸,又跑到房外,叮嘱冒辟墨务必要叫小宛来个信,她才放心。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叫侯朝宗接给冒辟骚,带把小宛,说小宛在苏州分文211
不进,怎么很过。冒辟疆被李香君达么一来,心里实在惭愧。我们枉说气节义气,照香君对小宛的这种真挚关心的感情,真要把我们读书人愧死。随即代小宛谢了香君,告辞了他们。第二天带着茗烟就直奔了苏州,一路无话。四月初头一天的傍晚时分,船到苏州停靠,随即上岸往王天阶家中住下。王天阶接着叙了契阔,备酒接风,问了些在京都里的情况。冒辟骊简略的谈了一些,心理惦记着小宛的安危,此事一向未与王天阶说知,也就不提所以,心想先到三茅阁巷去一趟,向沙家母女打听小宛的近况。笭到酒阐席散,王天阶叫家人收拾地方,安排冒辟疆休歇,一边问冒辟疆道:“贤弟此来有要事否?”冒辟疆回道:“无甚耍事,是来看看兄等的。”王天阶笑道:“这就好了,既没甚耍事,范云威兄昨日与我约好,雇好了长船,明天就往南京,贤弟就冋船去往南京岂不甚好,路上三人一起,谈谈说说,就不觉寂寞了。”冒辟疆不由一怔,方才是随口答应的,现在倒难住了。暂时又掉不过口来,只好唯唯否否的含糊答应着。王天阶又陪着谈了些闲话,冒辟毆口里答应着,耳头里却半句也没有听进去。王天阶见他没心思答他,以为他路上辛苦,明天又要急回头。大概是要休歌,就起身送冒辟疆到书房歇宿。王天阶走后,已是初更敲过,冒辟疆实在心绪如麻,来做什么的?是特地来会董小宛的。王天阶、范云威明天要走,还要和自己一起,这怎么能行,明天拿什么话对他们说,自己才好留着不走呢?冒辟疆酒量并不太大,这时却带着点酒意,又涌上了走与不走的心思,更加上惦记董小宛,又记起香君的一番话,一时间千头万绪,坐卧不宁起来。想
着时间还早,不如趁此时前往半塘看个究竟。正好这时斜月初升,碧天如洗,冒辟疆便出了书房,正遇王福检点门户下钥,问道;“冒公子还不歇息吗?”冒辟疆道还要出去走走。王福惊问道:“已近二鼓了,公子意欲何往?若烟呢?”冒辟遺:“叫他睡去了。”王福道:“待我叫人陪着公子去。”冒辟疆摇摇手道:“不用,我明天回来,休得惊动公子。”王福只好应是,开了大门放冒辟疆出去。冒辟疆离开王府,乘着酒意出了闻门,过了南泳街在渡僧桥下正好看见一只山塘游船,便喊道:2船上有人吗?”这游船上夫妇酉口子,正灭灯上铺没多时,少年人还未有一男半女,正在这不热不冷四月里的天气,两小口子说说笑笑,高起兴来,少不得就于起那风月的事儿来了。正在尤云带雨的兴头上,连船儿都在那里助他们的兴头,自然而然的摇荡起来,他俩哪有功夫理会岸上有人叫船,根本就没有听到耳头里。冒辟疆见无人答应,想是船上没人,也就作罢了。正要拳步上前,忽然一转念,此去半塘还有三里多路,天虽不凉,可是这深更半夜孤身无伴,到了荒僻之处倘若遇到野犬狂吠,却是讨厌,还是叫船前去的好。可惜空船无人。正在犹豫之间,忽然听得水声轻轻拍岸,象有节奏地轻轻的响着,还夹杂着船上吱吱呀呀的响声。借着月光定睛看时,却是这小舟在那里摇晃者的水拍声和船上发出来的吱呀声。冒辟疆那知就里,认为船上一定有人,不然的话,船又系了缆,又平风息浪的,怎么会摇得起来?便走下了石砌码头。这船既小又轻,浮在水面上,小小船帮紧紧靠在水边码头的石头上。冒辟疆用力一跨就上了船,这一叶扁舟,怎经得冒辟疆用力一跨,船身顿时颠晃起来。冒辟濫晃了两晃连忙伏
在船篷子上,只听见一个少年女人吃惊的声音,嚷道:“深更半夜,开的什么玩笑呀?”另有一个青年男子声音骧道:“大概是黄汤灌多了,快活得没手抓痒,来和老子作耍吗?识泪点,旱些滚蛋,惹老子动了火,看我不来揍你一顿!”冒辟骊听他嚷着骂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小子不情理,不问青红皂白,乱糟蹋人;笑的是他意味到方才小船的播晃声,塘水的拍岸声,经自己这么一来,打扰了他们的好事,不觉咂然失笑起来。便放大了喉咙道:“不是开玩笑,是叫船的呀。”这时候大概小两口子已经雨散云收个二十多岁的船家赤着上身,蹬着青布裤子,一边系着,边拉开了船篷子的帐笆,伸头问道:“谁呀?真的叫船吗?这早晚往哪儿去呀?夜里叫船,要比日里加双呢,明天来吧。”那女人接口道:“真讨厌,你问他去干什么,是个什么样人呀?”男子随即答道:“人倒象个正经相公。”接着问道:“你夜里叫船干什么呀γ”冒辟疆答道:“赏月!”船家把冒辟疆一打量,不觉笑道:“有趣得很,半夜三更赏月来了。”船中女人接口道:这早晚赏月么,是个阔老呀,深更半夜的,要他个三两,看他拼得拼不得。他要是拼不得的话,让我来臭骂他一顿。”冒辟疆不等船家开口,便道:“既要赏月,何在乎这区区的三两吗?”船家舌头一伸道:“真象阔气,当真的吗?”冒辟疆微笑道:“谁说不是真的?”船里女人一骨碌披衣爬起,打火点灯。船家见浑家起来了,心里欢喜,叫浑家把铺席卷起,让冒辟疆进舱。冒辟疆道:“赏月嘛,就在船头站着吧。”船家见真的生意上了门,忙蹂上岸去,拔起小铁锚解开缆绳,篱子一点,船就漾了开去。问道:“客人,往枫桥的吗γ”冒辟疆道:“不,往半塘。”船家把船调过头,男人蹬在船头上,女人在船后摇着
小小的双桨,伊呀伊呀的往半塘行去。这时山塘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冒辟疆背靠着船篷,迎着一勾新月,仰看着天空繁星闪耀,碧天如洗。景色虽佳,他哪里有心思去欣赏。遥见一座小桥,便问道:“这是什么桥?”船家答道:“前面是星桥,客人你来过的吗?”冒辟疆点点头道“来过的。”船家道:“半塘没甚意思,半塘过去到黄天荡锦带桥,那才真有意思呢。”冒辟疆道:“到半塘再说吧。”转眼之间,过了星桥,远远的柝声已是三更时分了。前面又是一座桥,比星桥高些。冒辟疆道:“这大概是桐桥了?”船家点头道:“正是桐桥,过了桐桥就是半塘了,客人往锦带桥去不去?”冒辟疆道:“再说吧!”转瞬过了桐桥,只见前面黑压压一座小楼,冒辟疆问道:“这座小楼是哪家人家?在这幽静的地方,倒很别致。”船家仰着头,望着冒辟疆道:“客人你口音不象是我们苏州人呀,这楼是城里人家个宅子,以后没人住了。三年之前赁给从南京搬得来的个人家,是南京秦淮河上有名的一个妓女。说也奇怪,可是住到这里以后,大门常是关着,却看不见他家有客人往来。客人你老横竖赏月没事,提起这家人家,闲话倒不少呢冒辟疆听他说是三年前,搬得来的个秦淮名妓,心中大喜,晓得不是董小宛又有谁呢?不必再问名问姓了。可是想问问他日下在家不在家。正待要问,忽听他说闲话不少。他想自己三年不来,必定小宛心中见怪,一气之下,大概另有所欢也未可知,就不曾打断他的话头,照旧往下听去。那船家继续往下说道:“这个姑娘的确长得好看,城里的公子王孙少年朋友,就象苍蝇看见血一样,到半塘盯来盯去,可是这个姑娘却一个都不理睬。去年城里的窦少爷霍大
爷,两个人争茫想她致小。这姑娘又一口回绝了,这窦府霍府,都是惹不起的人家,她不过是个当姑娘的,又没什么靠山,这窦霍二家,时常叫人到她门上夢唆。听说今年娘几俩出了远门,好些日子门口只有要债的时常吵闹,却没人来骚扰了。眼目下更太平了,不曾有多日,娘儿俩回来了,没过几天她娘就死了。”冒辟疊不由大惊忙问道:“怎么她娘死掉吗?得的什么病,你可晓得?蓝小宛烛人现在家里吗?”船家笑道:“客人你认得董小宛吗?”冒辟爱道:“过去认得的,几年不曾见了。”船家道:“客人你可想去会会她?”冒辟疆点点头。“可是要去就不能迟了,会到会不到还说不定呢”冒辟骚又是一怔·“她娘埋葬的那一天,她就不曾出来。后来听人说,她的病很重,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地家的大门,好些日子都没看见开过。前两天吧,听人说她父亲打听帮她买棺木的,铂的十有八九,人是掌不住了,嗅,花朵儿的个姑娘,竟没福,不长命,真可惜!”冒辟疆忽然“哎呀”一声,双即一顿,两湘交流道:“小宛野小宛,我害了你了。”小船被他双脚用力一蹬,颤时两边摇荡不定,险些把冒辟疆跌到河里去。船家也吃惊地问道:“客人到了这,你不会上去敲门问它一问,看你急得达个模样做什么?”冒辟船家快快靠岸,“我要上去”船家毫不盒慢,嵩子一拦,船就称了岸。冒辟疆不等他担跳板,大步一跨,人是上了岸。可是前脚却踩到水边上,朱履尽湿,后脚这一澄,却把小船蹬开了多运。船家急道
“你这是什么人呀?冒辟骊哪有工夫理他,顾不得鞋子湿了,拔步就跑。跑未几步,船家追得来道:“容人你莫慌走。”冒辟不去睬他,往前狂奔,船家飞步拖住了冒辟疆道:“你再急些,也耍给了船钱再走才是。”冒辟疆被船家一把拖住,正要甩开抽子,发脾气,忽听得船家说:“给了船钱再走。”便不和他多话,身边摸出一个小锭,往地上一丢,日也不开,头也不回。船家见到银子,手一松,拾着银子回船去了。冒辟疆迳奔小宛家中而来。船家见冒辟疆如此匆忙,暗道:“噢,原来赏月是假的。”冒辟疆三脚两步,拖行到了董小宛大门口,跨上台阶,举手敲门。敞了好几下,不见有人答应,心中更加着慌生疑。便使劲敲了几下,才仿佛有人远远在楼上问道:“谁呀?”可是声音很低。冒辟一听有人应了声,便高喊道。冒辟疆连高喊了几声,仿佛听见有人下了楼,这才听见问的声音高了一些道:“你是谁呀?”冒辟疆连说了两声“冒辟甄”。只听见“哎呀”一声,声音沙哑着道:“冒公子吗?”接着脚步匆匆到得门内,支呀一声,大门开处,却是惜惜。趁着月光,只见她身穿孝服,头发莲松,而色苍白,一句话也没有问,只听见她一声长叹:“哎呀……公子你……来迟了听”这一声未了,冒廓疆顿时目瞪口杲,耳边嚼嗡乱响,急问间:“小宛现在何处?”惜惜双手掩面悲泣,话都说不上来了,只指指楼上。冒辟疆不再开口,两湘直流夺门而进,直往楼上奔去。惜惜扑通一声,把门关上,急从后面跟了上楼。冒辟疆一到楼上,见残灯无焰,杂物零乱,茶铛药炉摆得满地。又陡见明间里挂着白布幔,寂然无人,阴森森、冷清清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掉头惊问情惜道:“你姐姐呢?”惜借一声不响
奔到房里,伏在小宛床前,鸣鳴咽咽的低声哭道:“媪姐岈,可怜你早也酚冒公子,晚也盼冒公子,姐姐呀,如今你看看不行了,到了这般光景,冒公子他……他却来了。”惜惜的这番伤心话,冒辟疆听到耳里,就如同钢刀刺在心头一样,也不怨惜惜语中带刺埋怨自己,却深恨自己来得迟了。不由泪如断线珍珠,抢步跑到房里。在暗淡的灯光下,看见董小宛面如白纸,奄奄一息,僵卧在床,便双脚一顿,扑到床上,勉强挣出了一句:“宛君我负你,我来迟了。”底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呜呜抽搐。惜惜这时见冒辟疆如此的伤心,倒把埋怨的情绪变成了原谅的心意,连忙拭着眼泪站起,把将冒辟疆拉着往小宛床头一拖,自己让开道:“到了这个时候,冒公子你哭也没有用了,还不趁旱去看她一看,好让她在生前见你一面,也不枉她这三年的相思苦守,免得她遗恨九泉呀。”说时又掩着脸哭了起来冒辟疆这时真如丧魂落魄,不知怎样才好。惜惜说着哭着,去将银缸里的灯芯亮了一点,站在床旁边眼望着董小宛,尽管悲啼不止。冒辟疆站到董小宛床头,这时灯光獺稍亮了些,含着眼泪俯身躯,仔细朝董小宛一看,只见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头发散乱在扰头上,双目深陷紧闭,嘴唇时翕时张,气息非常缓慢,简直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仰面僵卧,竟是弥留时的景象,难有生望了。顿时想起三年前桐桥惜别时的情影,触景伤情,止不住伤心之泪夺眶而出,低低呼喊道:“宛君,宛君,我负卿矣,辟疆迟来,累卿如此,心何以安,卿九泉纵不咎我,辟疆宁不内疚终生耶。今无以报卿深情于生前,倘卿不讳当舁棺归如,表卿之棺为冒氏妇,以酬卿之宿愿,藉赅辟疆之咎于万
惜惜这时听到,冒辟疆泣蓿诉着,听到要鼻小宛之棺归如,遑认她是他的妻子时,真象姐姐已死了一般,懿不住嚎畸大哭起来,哭得和泪人相似就在这冒辟疆与惜惜十分悲伤,哀裒痛哭时,董小宛在悠悠残喘时,那紧紧闭着的双目忽然勉强微微的睁开。原来冒辟疆那股热泪悄悄的滴在董小宛的脸上,她在恍恍惚惚之中猛盐觉得一惊,耳边又听得嚎哭之声,心中以为难道自己死了不成,所以用力将倦眼微微睁开看看。忽见冒辟疆俯着身子,在自己枕边,那泪水仍然滴到脸上,董小宛惊疑地凝视着冒骍疆半晌。冒辟疆忽见董小宛双目微睁,心中顿喜,顾不得许多了,便伏着身子双手搂住董小宛,连声道:“宛君,宛君,辟疆在此。”那眼泪依然滔滔流下。董小宛嘴唇翕张了几下,有气无力,断断续续道:“是……梦……么?”还不曾等得及冒辟疆开口,惜惜早凑到董小宛耳边,低声道:“姐姐,不是梦,真是冒公子在你身边呀!”蒞小宛象是听到了,头在枕上微微点了两下,两眼又闭上了。冒辟疆随即对着董小宛道:“辟疆为父亲身处险地,冒死赴京上书救父,一时心急,忘掉捎信给你,想不到一去两载。父亲能够获救了,竟害得你气息奄奄,一病至此,今幸得见卿而,负约之咎,实在是情非得已,望卿谅我,卿若侥幸得生,我与你誓共生死,卿若不讳,决定舁卿之棺,葬于如皋,颜其棺为冒辟疆之妇、卿意如何?”茧小宛这时那无力没光的倦眼复又睁开,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着,朝着冒辟疆惊疑地、缓慢地、有气无力的问道:“冒公子,你我现在何处?不是梦中吗?”这声音简直低弱非常,若不是静心注意着哪里听得出来。冒辟疆见她这时的问话,虽然声音徽弱,却比初见时的样子好多了,不919
由心中喑喜。倘能侥幸不死,则报小宛有时矣,便放开双手,坐在床边,朝小宛道:“宛君你休得惊疑,你尚在人间。辟疆真的在此,不信叫惜妹向你说知吧。”惜惜在这些日子里,见蛆姐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三四天前头,还每天喝点米饮汤,问几句还能答句把。可是一天沉重似一天,这几天箭直勺水不进了,口也不开,眼也不睁,眼看是离死不远了。董旻是个没主意的人,只好每天看着门户,忧愁女儿又无计可施。借情和单妈妈照应在董小宛身边,不离左右,夜间都是情情一人嚴侍照看。十几岁的女孩子,担着这样的重担,又愁又虑又伤心,急得她走投无路。每天夜里要叫千万声姐姐,可是姐姐却一声也不应。今天夜里忽然看到姐姐睁开了眼晴看人,听到姐姐有气无力的说话,真是喜从天降。这时便伏在姐姐枕边,充满着希望,手抚着小宛散乱在枕边的头发,温柔而又亲切地叫着小宛道“姐姐呀,你达时好些了吗?冒公子他真的来了,他为了救他父亲大人的危险,赴京上书,迟迟的守在京城里。等到他父亲大人的危解了,这才赶得来的。他这负约失期,是情非得已呀。你前几天病重的时候还对我说过几次,冒公子不是负心人。现在证明你的看法果然不错,你能很好的将养将养,冒公子要接你上如皋呢冒辟疆在听到说小宛在病中几次说自己不是负心人时对小宛这一往深情,知心知己的语言,激动得泪如雨下,深入肺蔚。董小宛听完情情这一番话后,那苍白的脸上竞露出一丝的微笑,头略略转向外边低低朝情情道:“想吃点茶。”惜惜心中大喜连忙叫冒辟疆坐到小宛的床头照应着。自己赶忙去熟了一小盏参汤,端了来。董小宛要挣扎着坐起来,被冒辟疆
一把按住,接过参汤用茶匙一匙一匙的慢慢地喂下。哏下以后,代她把薄被盖好,低低道:“宛君,你大病以后才吃了这点茶汤,且静静的歇这么一会儿。我在此陪着你,切莫心烦意躁。”小宛这时象比先前好得多了,头略微点点,闭上眼睛养神。惜惜真懂事,在炉子上炖了一点稀粥,盛了一碗递给冒辟疆,上面放了一些香豆。冒辟韁接过粥碗,热腾腾的那股粥香殊直扑鼻端。原来这时已经鸡声三唱,将近囔明了。冒辟疆还是昨晚吃过的,这时肚里已觉饿了,加上这香豆是董小宛平时最喜之物,也是她亲手酿制的,制法精妙,色香味具佳,和常人所制的不同。放在热粥上,香味被热气蒸了出来,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香昧。冒辟疆竞一连吃了两碗,笑对惜惜道;“惜妹,这香豆和粥我平生还是第一次感到非常美妙。”揹惜这时见姐蛆病势好转了,心才略略放下。况且她所朝夕盼念的人又到了身边,或者藉此她的病就好了起来。同时,冒辟鏨这一来,自己肩头上就可轻松些了。见冒辟疆这么一说,便笑答道:“这香豆是我姐姐特制的,等姐姐好了,随着公子国去,让她多制一点,给公子佐餐,我姐姐会精制的菜肴多着呢,以后你着吧!”两人的话音刚落,忽听见董小宛轻轻地一声咳暾,冒辟疆连忙俯下身子,头靠近枕边,轻轻问道:“还要吃茶吗?”董小宛却微笑道:“想吃点粥”惜惜达一喜,非同小可,心想姐姐的病竞好得这么快呀,三四天勺水不进,一声不响,气息悠悠,看看等死的人,怎么一刻工夫,要吃茶,能说话,这会子又要吃起粥来了。冒公子就是个神仙么,他也不曾给灵丹妙药她吃呀。真是怪事,心里想着欢喜着,早已盛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粥,端到床前,笑嘻嘻的道:“姐姐,还是卧着吃
好,让冒公子喂你吧。”董小宛这时象有了精神似的道:“不1我要坐起来吃。”冒辟疆又是欢喜又是怜惜,正要止住她劝她不要多费神时,董小宛却微笑道:“病既好了,又要装的什么病?”说时就要挣扎着往起坐。惜惜忙道:“姐姐你能坐吗?”董小宛道:“不能坐我还要坐吗?”惜惜连忙把粥碗放下,和冒辟疆两人把董小宛扶着坐了起来,背后放了靠枕。冒辟疆要哏,董小宛道“不用,让我自己来吧!”惜惜见姐姐真象好了,不由心花怒放,想着冒公子一夜之间未曾合眼,方才虽然吃了点粥,怎么济事?准备暖点酒去。冒辟臘连连摇手道:“不用,等会再说。”惜惜依了他不备酒了,装了两小盘茶食,放到床前的梳妆台上,让他自便。冒辟疆瞧着董小宛把粥吃掉,将碗接过来递给惜惜,惜惜又送上热毛巾。董小宛揩揩脸,用手掠掠乱发,笑道“我是再生的人了。”朝着冒辟疆道:“想不到还能和公子今夜相逢,我知公子是个信人,我娘也说公子决不会负心。可是我娘她……老人家为了我这薄命的女儿,竟不曾看到我们的今天。她老人家被我累死了啊!我怎么对得起我这苦命的娘啊?”话没说完,她那伤心的眼泪,就如泉涌一般直泻而下,随着就掩面嚎啕痛哭起来,哭到那伤心深处。这时候,连他们两个人也都伤心无语,泪眼相看不知怎样才好。小宛哭得和泪人相似。惜惜想起姐姐和她这些时的苦楚,更是大哭不已。冒辟疆见她们哭得如此酸辛,把方才的满腔欢喜化为乌有了,跟着姊妹俩淌起同情泪来。可是冒辟疆究竟和她姊妹俩不同,一则是她姊妹俩这些时以来所遭遇的种种痛苦,他没有身受过,只不过是同情的伤感而已。二则常言说得好,丈夫有泪不轻弹。可是方才冒辟疆看到董小
宛了为他,如今落得这殼光景,离死不远了,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是由我而死”呀,触景伤情,加上小宛病重时还相信我决不负心的那种知心话,正是此时已到伤心处了。所以蒸不住热泪盈眶。现在小宛的病象是好得多了,我和她完聚有日,应当要破涕为笑,化忧为喜了。况且男人们总不似女人们那样多愁蓉哭。因此,冒辟獵跟着淌了一阵眼泪后,便立刻收泪正色朝着董小宛劝道:“宛君,你大病才稍稍好了一些,不宜如北伤心。你娘为了你,吃了千辛万苦,不幸逝世了,这是非常痛心的事,难道她的死我不伤心吗?可是我和你现在如愿以偿,结成了迩理,双双在她的灵前,默默褥告让她知道这件可喜的事儿,不就使她在天之灵也会含笑的吗?我们还要谈谈我们的事哩。”董小宛被冒辟疆这一阵子劝,想想尽哭也是无谥,便把被子一掀,披衣而起道:“君言正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再要谈的了,妾从此就委身相从于公子,公子不会见拒吧?若公子见拒,妾请死于君前,以明妾志之不移。”冒辟臘正要挡住时,她已披衣下了床。一旁把惜惜急坏了,忙上前揿住道:“姐姐,你这做什么?”“妹妹,病中累你和单妈妈,累得很了,尤其是妹妹呀,你对待我的那种关切情怀,就是同胞手足,也不见得能够如此呀。”说时,泪花闪闪欲滴。惜惜忙道:“何苦呢?嵌这些干什么?你有多少眼泪呀?”赶上去帮她穿好衣裳,拭干眼泪,笑道:“你还伤的什么我到欢喜极了。二十多天以来,何曾看见你象今夜这个样子。”连忙把她扶到镜台前坐下,替她把一头蓬乱的头发略略整理了一下。冒辟疆坐到董小宛身旁,笑着对她道:“辟疆三年之前与卿在花前一醉逢尔,何以便知辟疆如此?今宵在病祸再
逢,何以便决心委身相从又如此。辟疆感到卿知己,岂肯拂卿错爱。可是闺中人贤耶否耶,卿尚未知也。此行正欲与卿商今后之事,鲫竟毅然轻身相许如此,人生最难得者知己之侣尔,卿乃我闰中知己,我岂能对卿草草。实告卿三年之前,桐桥一别,归后便与闺中人商及卿事,并背以卿之生平,及对余之诚挚。闺中人甚喜,并助余在第二年初春便买舟来苏,行至江阴被家中来人追及,送来父亲大人的急信。得信后六神无主,方寸一乱,便把卿忘掉了。在京师竞因心想着父亲的安危,就将卿忘记得一干二净。及至去年春天,在范府偶尔谈起,陈圆园转嫁了吴三桂,我才猛然想起了负卿之约。立即辞了范公,赶回如皋。可是范公又叫我带信给史大人。路过龙潭我又激于义愤,多了件事。如此如此情形,等到见过史公,又被硬死留住了。我一方面思母心切,二方面牽挂着卿的盼望,暴薛了史公回家。一到家中,母亲大人又在病中,真把我急得没法可想。等到母亲大人病好时,已到了今年新春。将好扬州郑兄来信催我上南京。闺中人苏元芳很是贤惠,除掉多备了盘川以外,还赠送卿珠风对,其物虽微,其情却厚。”董小宛接口道:“公子呀,你这就错了,夫人既如此宽厚,怎能再收她的惠赠呢?惜惜在旁,啧啧称羨喜道:“姐姐,你真有造化呀!既遇着了一往情深的冒公子,又遇上这位贤德的苏夫人,这么场大病,你又竟然好了,真个是吉人天相啊!谢天谢地,我姐姐从今否极泰来了。”董小宛瞧着惜情这副天真画又诚挚的样子,笑向她道“姐姐有今天的造化,你是个大功臣啊1”
惜惜并不再多说了,只向着冒辟噩和董小宛两个人,乐孜孜的憨笑道:“功臣才是冒公子呢!”冒胖接着道:“我一到扬州就先打发茗烟到苏州探望,先带了点零用给卿。我到了南京,茗烟也赶到了。他把卿在苏州的一切情形告诉了我,我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插翅飞到苏州,看个究竞,这才星夜赶来。我昨天傍晚才到苏州,夜饭后我坐立不安,就单身出了阗门,想乘月色跑到半塘。事有凑巧,恰好遇到个小舟,就雇了到此。谁知在船上,听到船家的一番话,几乎把我吓杀急杀,上岸匆忙了,连船钱都忘掉没有给,胆踩到水里我也不顾了,你看可笑不可笑?船家追上岸,拖住我讨船钱,我才丢了个小锭儿给了他。”董小宛和惜惜都扑喷一声笑了起来。董小宛忙道“公子你快把湿鞋脱下来吧。这天虽然不凉,可是整夜的穿着湿鞋子,怎生得过呢?”惜惜不曾要吩咐,蹬蹬蹬奔到楼下,找到了董旻一双新鞋子,拿上来道:“冒公子,你且将就换一换,让我替你烘一烘吧。”冒辟疆笑对董小宛道:“惜妹人虽小,却非常聪明体點,曹孟德送给杨情家的知心青衣,悬怕未必能如此呢!”董小宛笑道:“不只如此,非青衣可比啊!”冒辟谈到达里,便笑对蓝小宛道:“尚有一事,必须对卿说知,望卿勿惊勿忧。辟骊知已友人王天阶、范云威,雇好了长船,明天就要同往南京,我却不过他们,已经允了同行。”话未说完,董小宛顿时玉容失色,凄然道:“公子才到此地,又要走么?这惻巧了,上次也是这样。”惜惜一听急了,忙道:“冒公子,你真个明天就要走么?我姐姐刚刚才好了,你又抛下了她,她再病倒了,我可没办
法。达样吧,你走让她跟着你一齐走,省得她牽肠挂肚的没日没夜的想得难过。”惜惜这番话,倒把董小宛刚才大惊失色的恐惧心,给她捉醒了。便道:“惜妹,冒公子已答应了朋友,怎好失约呢?而且他这一回是暂时离开,不久还得来的。好吧,冒公子,你还是在此暂时睡一会再走,还是此刻就走呢?此时天已大亮,惜妹你且去备点早餐。”情惜又要开口,被董小宛瞪了她一眼。她一肚子的不快,见姐姐不让她讲话,只好憋住气跑下楼去。心想我姐姐怎么这样涂,真的让他走么?冒辟疆真想不到,董小宛竟毫不为难地让他走。感到小宛真能体谅自己,这种女子真不可多得。忽然笑对董小宛道哎呀,几乎忘掉一件要事”冒辟疆道:“我临行时走香君那里的,她有信叫带给你,还有五两带给你零用,在我包袱里,信在这里。”说时从怀中拘出香君的信,递与小宛。小宛拆开一看,不禁流泪道:“于帕姊妹,关心我如此,我怎样报答她呢?她和我一样毫无收入,侯公子又在客边。不过李干娘待她很好,不把她当养女看待罢了。可是目前虽然没有什么,侯公子是河南人,终究长在南方,总不算国事呀!唉侯公子人还不错。”冒辟疆听到她这最后的一句话,晓得她对自己这次一见面又要走,是有极大意见的。而自己又实在是进退两难,便安慰她道:“别时容易见时难,是令人很伤感的,何况我和卿的遇合并不容易。可是我和卿此时此际,实在你我两个人的心中,都有相见时难别亦难,说不出来的苦况。总之一句话,卿能谅我是知音。这样吧,我停会就走,将香君的银子送
来,和你再行话别吧”董小宛眼珠一转道:“公子能一定来吗?要是被朋友挡了驾,怎样呢?”冒辟疆道:“怎会不来呢?卿既知我岂不信我吗?”这时,惜惜已把早点备好,送上来两碗元宵,冒辟疆叫董小宛不要吃这粘食,董小宛点点头只吃了两枚,余下的统统给冒辟疆吃掉了。冒辟疆起身下楼,煮小宛也不相留。要送到楼下,被辟疆硬行挡住道:“此去至多在秋闱以后便来接卿往如皋,可安心等着吧。”小宛点点头,就不曾硬要送他。惜惜望望董小宛道:“姐姐,冒公子这就走么?”董小宛点点头道:“冒公子马上还来呢。”惜惜不晓得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心里纳闷道:“他走了还来做什么?”负气不管了,一声不响,跟在冒辟疆后面。到了大门口,实在忍不住了,朝冒辟疆道:“冒公子你这一走,几时能不能再来看望我姐姐呀?喁人心是肉做的呀!遇到个好人不容易,遇到个知心的人,那就更不容易呀!”冒辟疆深知惜惜对董小宛是一片真情,对自已这冋一见面就又要走,是非常不满的。这是她对董小宛的深切关怀,才会这样。便站住脚,对她道:“惜妹呀,宛君不负我,我怎能负宛君呢?负心人是没好结果的,何况对待知心的人么?我马上就来,我还要在她娘灵前辞行呢。不过你姐姐终究是大病之后,在这一个短短的时问里,无论如何还望你多多的照应她一些。我别的好话也不必说,只有心感两个字对你吧!”惜惜听得冒辟疆说出不负姐姐的誓言,这才把心稍稍放下,道:“公子能够这样,那就好极了。”冒辟彊这才别了惜惜,跨下台阶,举步就走。只听见楼
上,董小宛推开楼上山头上的窗子,朝下面喊道:“冒公子,鞋子烘干了,换掉再走。你一夜未眠,走路时憂从容一点呀。”冒辟疆低头一看,仰蓿面答道:“哦,我晓得了,你且歌息去吧。”惜惜赶到上将鞋子取来,冒辟疆在下面客堂里换了,单妈妈迎上来道:“冒公子要走吗?几时来?”冒辟疆答道:“没多时。”便跨开步子出了大门。跑回城里,路上盘算:“回去见了王范二兄,如何说法?”想来想去,还是直道其详的好。一到王府,王福迎着道:“冒公子,你老昨夜出去,又不曾吩咐小人上哪去的。今天一早,我家公子见你老一夜未回,还怪了我一顿。范公子和我家公子,现在书房等着你哩!”冒辟疆笑笑道:“难为你了,让我去和你家公子说去。便迳到书房,王天阶一见便避:“啊,老弟呀,你夜里上哪儿去,也不留个地方,我见你一夜没回来,倒替你担忧呀!”范云威笑道:“辟疆,你怎么这样法,半夜三更郜要去会朋友吗?”冒辟疆笑着道:“实不相硎,告诉二兄馅要见怪。”王禄送上茶来了,冒辟疆坐下接过,领老老实宾将到小宛那里去的一切情形,直言皆知。最后皱眉道:“还珉向二位兄台请个罪,小弟还有东西,要送到半塘去一趟,请二位稍待。我们下午动身可好?”王天阶笑道:“这些事我和云威是门外汉,你真有办法。三年之前你就有了密约,却把我们瞒得紧紧的。若不是今天耍走,怕露马脚,你还不肯说出来。真是个好朋友!”范云威道:“这倒不能怪辟骚,你我都是足迹不涉花丛的人。他是怕我们背后要非议他的。现在我看辟疆你不要再去了,如果被蚂蝗缠住螺蛳脚,那么我们又耍再等一天了。这样吧,东西就叫茗烟送去。”王天阶道:“茗烟不能去,他不要
跟辟疆走吗?这样吧,辟疆你把东西料理好了,写出书信,我差王福帮你送去行不行呢?”冒辟骚一想不行,昨夜那样的病况,我一到她的病巴巴的有了转机。我若是不薛辞而别的一走,把她的病急得反了,以后我拿什么脸去见她呢?不可千万不可!便向王范二位告罪道:“届留二位兄合半日,还是让我前去。我既答应了她,倘若不去,岂不要失信于她。况且小弟日下尚未离开苏州,便如此不守信义,岂不被她看轻了我吗?”王天阶略一沉思道:“好,我来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我们吃过早点就动身,我们的船不走枫桥出浒墅。我们就取道山塘,拢一下半塘,让辟疆上去叙别。然后就由锦带桥出黄天荡,从黄桥奔宝亭,抹过浒墅关,不过多走一二十里的路程,这有何妨。辟疆你看如何?”冒辟疆一昕心喜道:“这就对了,有了二位兄长同行,董小宛决不会慢慢留住我的。”当下计议停当了,吩咐船放到渡僧桥等候。三个人屑了早点。冒辟疆带着茗烟,王天阶带着王禄并两名厨师。范云威没有从人,行李由家人们先已送上了船。一众人等到了渡僧桥,船家上来向王公子们请了安,担跳板打扶手,请三位公子上船。这是一条五贯舱的大船,是王府常底出门的船。船上倒很宽敞,两边船窗开着,三位公子斌在中舱坐下。船家上来问王公子:“可要等人?”王天阶吩咐船开到半塘停一停,船家奉命,起错解缆撑过了山塘街。三个船夫上了岸背牵。船行得不慢,中午之前,已到了半塘。船家问停靠地点,就把船停靠在董小宛家的妆楼前面。船一靠岸,船家下了锚,担跳板打扶手请冒公子上去。冒辟疆早将珠风和银子堆备停当了,揣在怀中朝王范二位告罪道小弟去去就来。”王天阶笑道:“恐怕要情话绵绵,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