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子浪游石头城 董小宛校猎牛首山
昔人有诗咏金陵秦淮景象,并寄以感慨。诗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金陵为六朝胜地,石头城龙蟠虎踞,雄峙江南,为东南重镇。三国时孙权曾建都于此。东晋以后,历经宋、齐、梁、陈,均都这里。因之人才辈出,文风称盛。可是,自从明太祖朱元章推翻了元王朝,改号洪武,在此建都,传至太孙建文帝,被太祖次子燕王棣,以“清君侧”为名,夺取了建文的天下以后,燕王便自立为帝,即为明成祖。成祖因燕京居中原形胜之地,故迁都于北京。金陵时称南京,号为留都,置六部尚书官于此。打这以后,承平日久,人们不免就耽于逸乐起来。南京本来就风景绝佳,况兼明太祖在开国时,于南京贡院秦淮河畔,设有官妓一所,名为大院,将元末被抄来的年轻女子,充入官妓院为歌妓,供官僚士人们,作酒宴中的陪侍。相传明太祖曾为大院御制一联,上联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下联是:“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大院到了后来,人称它为旧院。这时的旧院歌妓,都不是抄家而夹的女子了,而是成为世业的私人妓院。有的妓女年岁大了,没有脱籍从良,就招个夫婿,撑当门户,领个养女,继承衣钵。这就是秦淮南曲的前身。所谓南曲,是指秦淮南边的旧院一带;秦淮北边一带的妓院叫北曲,又名朱市。北曲的性质和南曲不同,简单的说,就是一种娟寮。娼与妓是有些不同之处的,身价也自然两样。南曲的操业性质,却还保持着一些旧习。她们除清歌侑酒,陪侍筵宴而外,很少有灭烛留髡的韵事。姑娘有了当意的郎君,才肯以身相许。结合之初,虽然没有那么一套礼节,却也象洞房花烛那样,有一种仪式,还要吹吹打打的热一番。姊妹们郴来道贺,各赠私房首饰。郎君的朋友照祥来闹新房,吃喜酒,送贺份。从此说明是名花有主了。明朝崇祯末年的前后,虽然中质川陕以及东北关外,战祸蔓延,老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而富甲天下的江南,却安然无恙。尤其是在这六代豪华的南京,依然是酒肉争逐,歌舞升平。正房谓“纸醉金迷地,醉生梦死乡”是也。在这时,却也有一些伤时愤世之士,以国家兴亡为忧如在顾宪成、高攀龙等人的东林党之后,他们的后人和同道,又组成了一个复社,继承前辈的余烈。复社里面的人物,如张天如、夏允彝这两位复社首领,他们在崇被时侯的文坛上,颇负盛名,正直尚义。他两人把大江南北和中原闽浙的许多学社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复社,纠集名流,敦尚气节,主持清议,域否人物,评议朝政,为当时的正人所赞许同时也为奸邪所侧目。但是,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些名士除
掉纵论时事而外,也有几位名士风流自赏,不修边幅,常到秦淮走动,因此却传留了许多风流佳话。如本书的如皋水绘园主人冒辟疆,和秦淮名妓董小宛的一段艳史,他们两人在闻名、相遇、结合当中的那些悲欢离合,艰难曲折情节,确是一段动人的故事。余涉心在所著的板桥杂记》中,将南京秦淮的南曲名妓: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自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等八人,誉之为“金陵八艳”。而在这八个人当中,马湘兰在前,董小宛最稚。她名白,字青莲,又名宛君,从小聪明。她跟张卯官、管五官、苏昆生、张燕筑等一班清客们,学音乐,学戏曲,学歌唱,又跟常在南曲走动的名上杜茶村、白仲调、余淡心等人学文艺,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多才多艺。加上她那艳丽的姿容,轻盈的体态,十五岁时开始应客,就名噪秦淮,宴无虚夕。到钓鱼巷问津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富豪子弟,每日里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然而董小宛却生性侧强,孤高自赏,看到这班卑鄙齷龊人们的言谈举止,就一肚子的不快。对这些家伙的丑态,更是万分厌恶,有时竞会冷眼相加。相反的,她对于复社里的人,却非常亲近。因此那班狎邪子弟,见董小宛如江上芙蓉,九天仙女,可望而不可及,倘有猥褻的词语,还可以当场讨个没趣,有些人也就望而却步。董小宛见这班厌物来得少了,却满不在乎,倒觉得淸静许多,甚是欢喜。好在她是陈大娘的独生女儿,她娘又非常溺爱,凡事都顺著小宛。小宛父是天塌下来都不管的人,对小宛更是百依百顺。董小宛艳帜初张,就门庭若市的非常热阔。那班追求她的人,就如同苍蝇见了血,叮住不放。在他们心目中,满以
为董小宛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雏儿,大家仗肴金钱和势力,都想早日把董小宛攫取到手作妾。这样一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都想讨董小宛的欢心。这时秦淮旧院里,著名的姊妹当中,除掉马湘兰已经不在,陈圆圆被田皇亲万金买去而外,现在要算柳如是年纪最大,她虽然下帘谢客,脱籍从良。可是对姊妹们非常关切,意的爱着侯朝宗,心里颇为赞同。顾横波、卞玉京、寇白门她们究竟比董小宛年纪大些,多些经历,而且也都有她们自己的打算,柳如是总还放心得下。对董小宛却十分担心,她叮嘱董小宛凡事当心,对待来客,既不能感情用事,又不能意气用事,吃的这行饭,不能轻易得罪人,从言语里惹出祸来。秦淮河非久居之地,不能被虚荣金钱迷惑,要及早抽身,择人而事董小宛点头称是。古人云“无情何必生斯生,有好皆能累此身。”董小宛因精于鉴赏,酷爱古玩字画,成为奇癖。她常出没在南京的字画古玩店里,肴到合适的珍品,她也不惜重金买了回来。因此那斑瓶蛤蟆想吃天鹅肉之辈,便投其所好,迎合董小宛,托墨香斋、爱古斋的老板,寻求名画法帖、珍奇古玩,千金不吝,想在董小宛面前献殷勤、承色笑。买来的东西,一旦被董小宛哂纳了,他们会受宠若惊地在人面前吹牛。晏香斋和爱古斋的老板,却因此在这班寿头身上,刮了不少好处。有个卸任的江宁知府吴齿仁,在任上着实刮得不少,拥有万贯私囊,在南京作起了寓公。别看他年已五十开外,却专喜寻花问柳,见董小宛年轻貌美,又有才艺,一心想讨回
去作妾。在追求董小宛的众人当中,算吴齿仁最为起劲。有一次他在爱古斋买了一面古铜镜,肯面有开元三年造的篆字阴文,他送给了董小宛。董小宛认出确实是面唐代的古镜,微笑收下,问道:“价值几何?”吴齿仁得意地笑道:“代价不大,只五百两。”董小宛笑道:“谢谢吴大人,我就收下了。”吴齿仁脸上象贴了金一样的光彩。过了几天,他又从墨香斋,买了一幅赵子昂的八骏,那马画得昂首嘶风,者实不错。他花了三百两买了来,兴冲冲的送给了董小宛。董小宛一看,马倒也画得神骏,可惜是幅赝品,便不说真假,赞了几句,冷冷一笑道:“我这里没地方挂,还是吴大人带回去欣赏欣赏吧!”硬叫吴齿仁拿了回去。吴齿仁笑着请她留下,她斩钉截铁地逭:“不要就是不要,不必相强了。”吴齿仁只好拿了回去,硬着头皮道:“等有姑娘欢喜的物件,我再买来奉敬。”董小宛淡淡一笑道:“那也好,就请便吧。”吴齿仁过了些日子,又花八百两买了一只秦鼎,恭恭敬敬的送到董小宛的妆阁。董小宛仔细一辨识,认得上面铸的李斯小篆“亿万斯年”四个字,确实是件真货,是稀有的珍品,便笑道:“吴大人又破费了,实在是却之不恭收之有愧啊!”吴齿仁满面堆笑道:“哪里,哪里这点小意思算得什么?”董小宛把鼎送到房里,转身出来隋着吴齿仁啜茗吴齿仁见董小宛这时面容和霁,与往日不同。他被色迷心窍,以为董小宛得此心爱之物,对自己有垂青之意,便谄笑道:“只要是姑娘欢喜的东西,不要说花这几两银子,就是叫我把心掏出来,我都心甘情愿”董小宛见他说话不伦不类,把脸一沉,不理他。吴齿仁说滑了口,涎着脸道:“我巴不得朝朝暮蕃的侍候着姑娘,在妆台永伴,成双作对。”董小
宛听到这里,脸都气得发青,再看看吴齿仁这时的丑态,实在难堪。她怒不可遏,气呼呼跑到房里,把那只鼎连同上次的那面铜镜,一齐拿了出来,往吴齿仁面前一放,冷笑道:“原来如此,拿回去吧,董小宛不是能用金钱买得动的!”吴齿仁见董小宛当真生了气,生怕闹僵了不好转弯,便尴尷尬尬的嗫嚅着道:“一时失检的戏言,请勿挂怀,恕我冒昧失言。些须微物,算不得什么,望赏光收下,就此告辞,改日再见。”董小宛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也没工夫去理他。吴齿仁羞惭着下楼,准备乘轿回去。到得楼下,谁知他的四个轿斑,躲在隔壁人家大门堂里抹牌,董家的人忙去叫喚。他高声喝骂道:“混蛋!死到哪里去了γ四个人听到喝骂声音,连忙跑了过来。走在前头的一个轿伕,被吴齿仁走上去劈啪”“劈啪”左右开弓,轿伏脸上被打得火辣辣的,连忙齐跪下讨认罪,连声说:“小的们下次不敢离开,望大人息怒。”吴齿仁还想把其他三个也打一顿,出出方才心中之气。谁知他的那只右手却疼得拾不起来了,只得皱着眉喝道:“混账东西,等回去处治你们。”四个轿快这才磕头道:“谢大人。”起身搀扶着吴齿仁,上斩回去。吴齿仁心还不死,过了些时,还厚着脸皮到董小宛这里走动。董小宛对他却冷眼相待,吴齿仁自觉没趣,便搭讪着走了。从此便不到钓鱼巷来了。可是却啼恨董小宛,想着有朝一日复了官,一定要出这口气。和吴齿仁大同小异的一班人,也同样受到董小宛不同程度的白眼和奚落。从此,有些人也就渐渐的来得稀了。董小宛对此并不介意。说也奇怪,董小宛和复社里的人,真象有缘。陈定生、方密之、侯朝宗、杨龙友他们一到董小宛这里,就象在家里
一样。董小宛和他们在一起,也毫不拘東,或煮茗清谈,论文评画,或温酒吟诗,填词谱曲。董小宛高兴起来,往往轻弹瑶琴一曲。把他们听得心旷神怡,和她对待那些达官贵人的情景,截然两样重阳过去十几天,姊妹们在寇白门家里做盒子会。董小宛高兴多饮了几杯,回来就病酒,过了几天又着了凉伤风起来,一连小病了二十来天,什么应酬都没去。这一天,忻城伯赵之龙忽然叫人来邀约董小宛,明天到桃叶河亭陪侍晚宴。小宛娘和小宛商议,叫她去应付一下。可是任凭陈大娘“鸡嘴说成鸭嘴”,董小宛还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去”。小宛娘无可奈何,只好原封退回,另外给了一点银子与来人,请他在赵爵爷面前好言一二。小宛实在因病不能奉陪,改日再向爵爷道款。来人得了银子,自去向赵之龙回话。过了两天,顾横波到了小宛这里。她一进门就亲热地请叫了陈阿姨,问逭:“姨娘,宛妹身体怎么还没有好喔?”小宛娘笑迎上去抓住顾横波的手道;“哎呀,眉姐儿呀!好些日子没有来了,快上去和你妹子谈谈。唉!宛儿的脾气,不象你和玉京呀!她说的如长的,我也扬她不过。顾横波笑笑道:“还不是被姨娘你惯得这祥吗?”陈大娘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没处说。”便和顾横波一起上了楼。这时董小宛正在楼上,教惜惜临帖,没有注意到有人上来。小宛娘笑着指道:“眉姑娘!你看,宛儿她真象个书公子。”顾横波不由“格格”的笑了起来。董小宛猛一抬头,连忙上前抱住顾横波,朝她娘埋怨娇嗔道:“眉姐来了。娘!你为何不喊我一声?哎!姐姐,这些时
你没来,可把我盼杀了呀!幸亏香君姐姐来了两回,要不然的话,真把我寂寞杀了。”惜惜也赶得来叫眉姐姐顾横波指着惜惜笑道:“幸亏有妣,不然你真要寂寞杀了!”小宛娘接口道:“可不是吗!”董小宛和惜惜也都大笑起来。董小宛拉着顾横波到房里下。惜惜泡了茶送来。顾横波对董小宛道:“上回我来,你不是好了的么?怎么前天又听说,你身体有病,我放心不下。”董小宛惊疑地问道:“姐姐!你达是听谁说的?”顾横波道:“前天赵之龙在河亭上,请一位远客。玉京、白门、月生和我都在座。听赵之龙说,叫人约了你的,可是你因身体有病,不曾能去。这位客人还不放心,问你是什么病?”董小宛怀疑地问道:“这位客人和姐姐熟识么?”顾横波答道:“初会,说来此人真不错,他是山阴人,姓张名岱,号宗子,是官宦人家的公子,谈吐不俗,性情淼放,不但有文才,还懂武艺,连月生他都不蕊视,就是不那么温柔。”董小宛朝顾横波打趣地道:“得邀姐姐的青眼,其人还会错吗?不过,象这样的人,竞和赵之龙这班人来往,真令人不解。”顾横波道:“妹妹!你有所不知,这张宗子和隆平侯张恺是同辈同宗,和赵之龙是个亲戚,在南京除掉有两个文字之交的朋友,其它又无亲友。”董小宛问道:“他住在张家还是赵家?”顾横波道:“他住在桃叶寓馆,听说要耽搁些时呢,”扑嗤一声笑起来道:“喂!他叫我来先容的,过天他还要登门拜访呢!董小宛似理不理的道:“等他来再说吧,我们且谈诙我们
的事。”两个人就谈起姊妹当中的一些家常闲话,直到吃过夜饭,顾横波才告辞回去过了两天,卞玉京来到小宛家里。陈大娘把她送到楼上董小宛笑对卞玉京道:“玉姐,听说你这两天很忙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钓鱼巷来啦?”卞玉京笑道:“宛儿呀!你可不要挖苦老实人,我还是奉命而来的呢!”董小宛笑问道:“失敬呀失敬!你是奉的谁的命呀?”卞玉京一本正经地道:“横波叫我先来告诉你一声,她和张公子随后就来。”董小宛愕然道:“这张公子果然来了么?”卡玉京调侃地笑道:“特来拜访,请你叫人预备茶吧”董小宛心里估计,此人能使眉姐们如此看重,决非庸俗猥琐之流,便叫惜惜燃起茶鼎,拿出上好的齐片,准备接待客人。不一会,陈大娘在楼下高喊:“小宛呀!眉姐儿陪张公子来啦!”小宛闻声,便和卞玉京下楼迎接,一见面顾横波就介绍:“这位是张公子。这就是我们小宛妹妹!”董小宛连忙上前万福见礼。张宗子奉揖相还,笑道:“不敢当,久慕!久慕!”董小宛羞红了脸,窘得不知说什么才适当。顾横波道张公子,我们楼上坐吧!”这才让小宛解掉了窘态,随即在前引路,请张公子上了楼,大家坐定。董小宛亲手奉上一只成化窑的茶瓯与张宗子,张宗子欠身接去。随后她又奉了卞玉京和顾横波的茶,自己才坐下相陪。张宗子才呷了两口茶,便连声赞道:“佳若!隹茗!这是真芥片,水也不寻常,味道与众不同,不可多得。这些目子没有饮过这样的茶,此茶色香味俱佳,茶具又如此精绝。小宛姑娘真正雅洁!”董小宛心知这位张公子,对饮茶一道大有考究,她朝顾横波、卞玉京拿秋波扫了一下,笑对张宗子
道:“公子盛赞过誉了,惭愧得很。”张宗子饮着茶把梭上四面一望,见四壁字画皆系名人手笔,条几上一只尺许高的缩首古鼎,从那铵空的花纹里,吐出袅袅轻烟,氫氲酸郁,满室芬芳。书架上王轴牙签踪列得井井有条,多宝橱里陈放指珍奇古玩,琳琅满目。书案上除文房四宝而外,还整齐齐放一堆书籍。窗前琴台上,用锦楸遮着瑶琴一张。张宗子脱口而出辽:“雅极!雅极!不俗!不俗!董小宛偷偷觑着张宗子,见他四十开外年纪,白面微须,丰神潇酒,器宇轩昂,二目神光奕奕。身着靛蓝海青,儒冠朱履,不觉油然起敬,起身与张宗子斟了茶张宗子谦逊地道了谢。他饮着茶,便和耋小宛倾谈起来。他道:“我这次出门路过阳羨,正巧遇着定生和密之两兄,谈到秦淮佳丽,才知芳名已噪金陵。今日得识芳颜,足见名下无虚。”董小宛娇羞地道:“身平康,无善可誉。公子盲重,益增惭愧。”卞玉京望着顾横波,暗暗点头,认为小宛说话得体。张宗子暗地打量着董小宛,只见她,粉靥微红,黛眉凝翠,齿如编贝,发似堆云,上身着件紫花缎袄,下体着酒花罗裙,腰系黄穗罗带,举止端详,谈吐风雅,不由暗暗贊道:“可人!可人!”侍儿一会送上四式糕点,重新沏了新恭董小宛陪着客人,大家略略用了一些。张宗子笑道:“今天本拟备点菲贽,诚恐有亵不恭。今晚拟有屈往眉楼小聚,不知能否赏光移玉?”董小宛含羞笑答道:“公子言重了,小宛乃风尘贱质,荷宠光临,已属非分,岂敢有方尊命?今晚一定爾沐趋候!”
张宗子起身笑道:“既承玉允,就此告辞吧!”顾横波也要回去料理,便和卞玉京起身道:“宛妹我们也走了,晚上见吧!”董小宛笑着起身相送,到得门外朝张宗子道:“张公子今日屈尊来舍,非常简亵,望公子海涵,容俟补过。”张宗子笑答道:“小宛姑娘又道学起来了!”卞玉京打趣地逭:“小宛她,很不容易这样呀。”张宗子挥挥手,朝董小宛道:“我们走了,晚上见!”这天晩上,眉楼显得很热闹。张宗子做的主人,客人有张恺、赵之龙,还有张宗子的知交朋友、画家姚简叔、吕吉士和扬州名士顾不盈。南曲姑娘有卞玉京、寇自门、董小宛和眉楼主人顾横波。还有北曲一位能歌善舞,绝色标致,楚楚文弱的王月生。萤小宛向赵之龙打招呼:“前日因病不曾得侍侯左右,请勿介意。”张宗子道:“事成过去,还提它做甚?何况赵兄他不是那种鸡肚猿肠的人。”赵之龙也道:“是呀,不要紧!不要紧!”董小宛拉住王月生的手,亲亲熱热地道:“月生姐,这些时你象丰腴了些,老妈子待你还好吗?”王月生低低叹了口气:“唉!宛妹呀,还不是老样子吗!个把月前头你送我的针线,老妈子还查问是哪个送的。宛蛛!你说气人不气人?唉!我和你们这些姊妹不同啊!”董小宛同情地把她一顿安慰。这天晚上,张宗子感到非常高兴,和客人们猜拳行令,酒饮得非常痛快。姑娘们见张宗子脱略不拘,大有豪士风度,也觉得心情舒杨。主客们尽情畅饮,直到天交二鼓,才各自归去。从此张宗子便常在南曲这几家,轮番案宴。张恺、赵之龙在顾、卞二家也作了两回东。这一天是张宗子的主人,在眉楼小聚。他提出,想邀姑娘们一起去开圉场打
猎。围场打猎在南方来说,确实并不多见。董小宛听见有这个新鲜的玩意兀,便脱口而出道;“这玩意儿我可没见过,可惜我们姊妹里会骑马的不多。”她朝顾横波等娇笑道:“诸位姐姐,你们说,是不是?”寇白门笑道:“我看去凑凑热闹总也情感,就是不会骑马射箭。”张宗子道:“骑马不难让我教,射箭不用强弓也行,又不是请各位下校场,射靶子”第二天,张宗子果真向张恺借了几匹驯良的马,叫马伕牵到灵谷寺附近等候。他邀齐了董小宛等五人,同往灵谷寺,教她们骑马。三天下来,董小宛和寇白门居然能够纵辔而驰,顾横波们也都在马上能骑得稳稳的。张宗子又叫董小宛、寇自门等,学着用轻弓弩箭无目的地学着射,只有董小宛和寇白门感到有趣。顾横波等三个人却不愿去学,如此学了几天。张宗子笑道:“这就行了。”张宗子择了日子,约齐了众人,向张赵二家借了一百名左右家丁,四十匹良马,四只雄慮,六条猎犬,备了一切应用物件,带了厨司,准备酒餐。这天,一支一百多人的围猎队伍,在晨风飒飒中出发,五色旌旗迎风招展,一路上浩浩荡荡出了聚宝门,直奔牛首山。张宗子、张恺、赵之龙都全副戎装箭衣,佩弓囊箭,肋下佩剑,控马在前。董小宛和顾横波她们五个人,都一色穿着大红锦缎狐嵌箭衣,外披猩红缎面自狐镶里的昭君套,青缎帕头,脚蹬牛皮小蛮靴,佩弓带箭,肋下佩着龙泉。在她们后边,紧跟着四名健壮仆妇,一色青绸短袄,青绢帕头,各带弓箭。在她们后面,吕吉士等三位文士便装乘马,另有两名家丁乘马相随。围猜的大队人马,簇拥着他们逦迤前进。路上行人,和田间的农家男女,好奇地围拢观看。他们看见
这五位女将军,英姿飒爽,态度自若地欣然按辔徐行,任人观看。看的人都喷啧称羡不已。队伍到了牛首山。张宗子已先叫人在这里搭了帐篷。他们下马进去休息,进了一点野餐。张宗子先去指挥执事家丁,在牛首山前后左右,布下围场,分拨第一批十名家丁分两路往山后交叉回头,在马上点燃鞭炮,施放铁铳,惊起曾辭。第二批十名家丁乘马带着鹰犬,也分两路向山后交叉回头,沿路打着唿哨,纵放鹰犬,追逐走兽。分拨以后,命其余人等,各持棍棒旌旗,按四方站定呐喊助威,准备网罟,扪捉雉兔。张宗子分拨停当了,转回帐篷,命人备马,笑对董小宛道:“看来只有你和自门能够应付,你看如何?”寇白门笑道:“我们已经约好了,眉姐她们三位跟着去看看吧!”张宗子大笑道:“有了你们二位也就行了。”当下张宗子命人备马,先将三位文土和三位姑娘,护送往山前旗门那里,让他们观阵。他随即带了随从,和张恺、起之龙,同着董小宛寇白门上马奔了牛首山,进了旗门。张宗了请张赵二位,带着从人,从左边往山后。自己和董小宛、寇白门带着随从从右边往山后。会师以后,再交又回头。张赵二人在马上拱拱手,驱马径去。这里,张宗子带着两名家丁,董小宛、寇自门带着四名仆妇,紧紧跟营张宗子。她们后面,还有四名塚丁拿着刀枪护着他们,往山后出发。只见山中,炮声震天,烟硝匝地,把一座牛首山,笼罩在硝烟磺气之中。唿哨呐喊之声,震动山谷,惊得山中野兽乱窜乱奔。张宗子一马当先,董小宛、寇白门驱马跟上。张宗子拈弓搭箭,一只小麂便应弦而倒。接着他又飕飕飕,接连射倒了一只小麂,两只野兔。他和董小宛、寇白门三匹马快如闪
电,急似旋风般往前驰去,把从人都抛在后面去了。张宗子掉头一看,见耋小宛、寇自门紧握丝缀,扳住判官头,在后面紧紧跟住。他在马上纵声大笑道:“真不错!真不错!快哉!快哉!”辕眼之问,张宗子又射倒一头大麂和两只猫狸不一会他已和张赵二人在山后会了师。这时董小宛和寇白门,也从后赶来,已是娇喘吁吁,香汘涔涔了。张宗子怕她两人支不住,便叫仆妇和家丁们,先护遊她二人,从山中捷径往旗门那里休歇等待。他和张赵二人,分道扬镳,交叉往山前驰去,沿路追逐鹿兔,一会工夫,都到了旗门那里会师,各道了辛苦。张宗子吩咐家丁们拽索国场,他和男宾女客们,回到帐篷休息执事家丁向张公子察报,“共猎得鹿一头,麂三只,兔子四只,野雉三只,猫狸七只。”张宗子吩咐将鹿和野雉,交给厨司去烹调佐酒。下余的麂兔猫狸赏给家丁们去煮食。另外还赏了酒肉。张宗子笑对董小宛、寇白门道:“你们二位今天辛苦得很啊!”董小宛娇溢道:“惭愧,我和自门姐胡乱射了几箭,什么都没有射到,看来我们是真没用。”姚简叔笑道;“不能这么说,你们从来就没有学过骑射,能够在山里驰驱,也算不错的了。”吕吉土道:“可不是吗!”这时天色已暮。张宗子叫开晚餐。董小宛踌躇着向顾横波望望,没说什么。大家就在帐篷里进了野餐。餐后,张宗子向顾不盈等三位道:“我们今天就委屈点权在这里歇宿吧!”董小宛正要开口时,张宗子笑对董小宛等五位道:“你们五位的下欄之处,在离此不远的尼庵里。我这就叫人送你们前去。”董小宛心里佩服张宗子办事有方。朝顾横波等笑道:“姐我们就走吧,对不住诸位,明天见。”当下由家丁将她们
送到尼庵,自有姑了接了进去,煕应一切。她们上了床,顾横波对莖小宛笑道:“箢妹,你望望我,不就是为的住宿问题吗?”董小宛道:“是呀!要是叫我们也在帐签里过宿,以后回去,何以自解呢?我正想请他派人送我们回去,想不到张公子已安排好了。他真周到。”顾横波道:“宛嫀你和自门今天疲乏了,不要多谈,早点睡吧。”第二天一早起身,佛婆前来侍快洗漱梳妆,董小宛赏了佛婆二钱银子,佛婆欢天甚地的谢了站娘们。当家的始子来了,她们由鳳横波拿出五两银子给尼姑做香仪。尼姑接着银子笑道:“昨矢张公子已赏了银子,今天姑娘们的赏赐,小尼怎好再受呢?”董小宛见那尼僧,手里接翁银子,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暗暗好笑,便道:“张公子给的是张公子的,这是我们的,请师傅在佛前备上香烛,我们要礼拜一番。下余的你就不用客气吧。”五个人到佛前上香磕了头。跟来的仆妇,也随着磕了头。这时张宗子已派人来接,到了帐篷用过早点。张宗子又和张恺、赵之龙打了半天的猎,午后才撤围回去。隔了几天,张宗子接到他叔父张葆生来信。他父亲叫他回去,张宗子准备回去,择了个日子在眉楼设宴告别。男宾中多了一位长吟阁的柳敬亭,女客还是董小宛等五位。大家都是熟人,就依序入坐,自有侍几斟酒,伴当上肴。张宗子举杯在手,朝在座的男宾女客道:“我达次在留都,承隆平、忻城二位大人不弃,颇感盛情。吉土兄和简叔兄以及不盈先生,朝夕过从,使我受益不浅,柳老的书艺豇使我深深佩服。眉君、小宛,玉京、白门、月生这五位各具风韵,妩媚天然。这些时经常相聚,得知这五位的确不同凡响,可惜不能在此久留。尤其象小宛和白门两位,在前次
围猎当中,那股勇气,使人竞想不到以一个荏弱姑娘,会有这种毅力,令人感叹!今晚特在这里向各位告别,请各位于此一杯。”赵之龙带头道:“好,大家来个痛快!”张宗子和大家齐干了,侍儿一一斟上。张宗子慨然道:“一两天后,就要和各位天各一方了,人生聚散无常,何况隹会难再,真令人有兴尽悲来之感啊!”柳敬亭插言道:“张公子,既然说佳会难再,我们就且乐今宵,各尽所长的来个尽兴尽欢如何!”吕吉士道:“柳老之言甚是。”张恺、赵之龙等都一齐说好。顾眉笑道:“让我们先来,月生妹,你先来一曲。”王月生粉靥微红,毫不推辞,轻启珠喉,唱了一支≮鹊桥仙>。大家一边唬好边望望张宗子,认为王月生唱的这支<鹊桥仙》词,含有无限的惜别深情在内。卞玉京接着道:“我来。”她婉曼地唱了一支《蝶恋花》。她才唱完,大家正在喊好。寇自门道:“我也来。”她笑启绛唇唱了一支《木兰词》。刚刚唱完,姚简叔和大家拍手道:“三位各尽其妙。张宗子听罢却感慨地叹道:“花木兰,花木兰,昂藏七尺应自惭,万方多难犹欢醉,不及深闺一红颜”说时便悒悒不乐起来,众人皆相庾愕然。董小宛见此情景,忽然轻启朱唇,同情地朝张宗子道:“张公子你忧国之情溢于言表,大有怀才不遇之感。我说,目前国事方股,正国家需才思治之日。才智之士,不可效信陵自毁,如步兵的狂歌当哭,我劝公子要自奋不要自伤,小宛愚昧之言,公子以为如何?奋翼终有时,所在迟与早耳”说得大家点头暗赞。张宗子忽然拍案大笑道:“想不到知己竟在红颜,小宛大是可人!”他说时,口占一绝道:“盘马弯弓意气雄壮怀咄咄屡16
书空,请缨无路思投笔,空负平戎报国忠”,他朝董小宛道:“就请和上一章如何?”董小宛微笑道:“贵宾在座,小宛焉敢献丑?”张恺和赵之龙道:“小宛你就吟罢!”昌吉士等三位,也想试试小宛的才华,从旁擦掇道:“宗子既然要小宛和诗一章,小宛你就不必再推了。”董小宛心想月生等三人,都巳唱过了,不如先叫眉姐应个景吧。便朝顾横波道:“眉姐,你先和一章,我跟后再和。”顾横波明自小宛的意思,便道:“好,我来!”即口占一绝道:“眉楼雅集酒兵雄,北海樽中喜不空,公子文章惊海内,落落襟怀忧国忠。”吟罢笑道:“献丑了。”张宗子笑道:“不是小宛这一提,我险些儿忽略了眉君,和得好,只是过誉了,下面就烦小宛吧。”董小宛微微一笑,昤道:“诗坛词社久称雄,忧国文章语不空,劝君且抑新亭泪,持向朝廷献荩忠。”吟罢杏靥微红道:“贻笑方家了。”昌吉士等三位名士,都是会家,齐声赞道:“出语不凡,名下不虚。”张赵二人也夹在里面赞妤。张宗子笑道:“既褒奖又勉励,妙极!”柳敬亭笑道:“下面临到我了。”说时取出止语一枚和折扇把。张宗子笑道:“柳老这轴戏等席终吧。”大家都表示赞成,略略再饮了几杯,便用了点饭。散席后,大家移坐饮茶,请柳老开场。柳敬亭说了一段景阳岗,他说到武松一路行来,进了酒店,高呼酒家取酒来,他见酒保不在面前,无人答应,燕地把桌子一拍,一声大吼,直吼得店里的空缸空瓮子,总瓮瓮的作响,屋子被吼声震得摇摇作响。就在这时,柳敬亭止语一拍,戛然而止。大家极口称赞柳老的书艺惊人。姚简叔道:“我也来一下。”他叫人取来贡宣一张,他即席挥墨,画了一幅渭城朝雨图。吕吉士补了“渭城朝雨港轻尘,客舍清清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的赠别原诗。顾不盈道:“我也写几句吧。”他铺开素笺,运笔如飞,写了一首送别古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董小宛和顾横波赞道:“诗画赠别,情真意深。三位先生确是高手,敬佩!敬佩!”达时已至深夜,男女客人均纷纷归去。第天,张宗子到各处告辞,到眉楼请顾横波和董小宛等打个招呼,并各赠了一些首饰,不一一走辞了。可是王月生却一直送到燕子矶,方和张宗子洒泪分手。张宗子寓开金陵以后,董小宛的名声,却被赵之龙把她架高了。赵之龙在人前说:“小宛不但会琴诗书画,还会骑马射能”这是他在牛首山亲目所睹的,说得言之凿凿。因此引起了一班贵的好奇之心,钓鱼巷更加為闹起来。董小宛却因此险些吃了大亏转眼间,过了新年。元宵刚刚过去,这天惜情在旁侍候小宛梳妆。董小宛看到镜里容颜,想起自家身世,不觉珠泪直泻。惜惜从旁看见,亲切而又天真地问道:“姐姐,你好好的对镜理妆,为何忽然不快起来呀!难道镜子里有什么不好啊?你嫌它吗,让我拿去换掉,省得你看了不欢喜。”小宛见惜惜那天真的憨态,呆呆的望者自己,反倒被她引得笑起来道:“痴丫头,杲话1镜子里哪有什么东西?”惜惜笑傍着小宛道:“姐姐,那么你为什么对着镜子流起泪来呀?!”小宛搂住惜惜,玉手抚着她头上乌油油的丫角,亲京热热的吻着她象鲜红苹果般的左颊道:“你忘了我替你改名字时侯的几句话吗?”原来惜惜起初的名字叫小梅。她姓张,九岁上就没了父母,是个孤儿。幸亏娘舅李荣心肠好,带到身边抚养,当亲
生一样。可是李荣的婆娘却不贤,背着李荣就虐待小梅,不是打,就是骂。小梅人虽小却懂事,不敢在娘舅面前诉苦。后来李荣渐渐晓得婆娘打骂小梅,夫妻们吵了好儿次,可是却害得小梅挨了几回打。李荣是个木匠,有时侯活计不多,婆娘便指桑骂槐寻气作。李荣心想不如把小梅给人家寄养,认亲往来,省得孩子受苦,家里不安。那一天李荣正好在董家修格扇门窗,在厨房里和单妈妈吃饭闲扯,谈起家常,想把外甥女寄把人家养,不做小媳妇,认亲往来的话。和单妈妈谈起,单妈妈是个好心人,便去掇陈大娘,收下小梅,侍候小宛,倒一功两德。陈大娘被单妈妈说活了心,叫李荣把孩了领得来看看。李荣暗中和单妈妈说,孩子不能吃这行饭,我要对得起我死去的姐姐和姐夫。单妈妈道:“你不懂那要拿钱写纸的,你认亲来往嘛!告诉你,只要我们小宛欢喜,孩子就有靠头了。”李荣第二天把小梅带到董家,李荣叫她叫单妈妈。单妈鵁听得乐滋滋的,便带去见胨大娘,单妈妈叫她叫姨妈,小梅亲热地叫了姨妈。陈大娘看这孩子生得聪明俊俏,那双亮晶晶会说话的眼睛,更显得活泼伶俐。问到哪里,箸到那里。陈大娘心里就很欢喜。单妈妈从旁说逭:“大娘,这孩子怪可怜的,生得又俊,你就收下吧。你家里还少这孩子吃的饭吗?”陈大娘就此答应下了。李心里欢喜,孩子有了安身之处。他含着眼泪朝小梅道:“孩几呀!你在这里要听话,从此吃穿不愁了,省得受你那不贤的舅母打骂。”小梅拉住舅舅哭道:“舅舅你还来吗?”李荣道:“我常来看你,你尽安心登在这里。婕妈欢喜你。”李荣朝陈大娘作拇拜托,又谢了单妈妈才回去。这时小梅才十二岁,来的那天,就由陈大娘领着去见小宛,叫她小宛姐
姐,并告诉小宛,这孩子的情况和来历。小宛脸色一板道:“媽!你不是说,等我嫁了人,你就连家滚,不吃这碗牢饭的吗?为甚又弄个接脚的做什么?”陈大娘喨得小宛误会了。笑道:“儿呀,这孩子怪可怜的,你身边又少个伴。这孩子聪明伶俐,惹人欢喜,我才收下的,你别误会吧!”小宛把小梅仔细一看,就爱上了她。小梅又亲亲热热的赶着小宛叫姐姐。小宛把她拉到怀里,问这问那。见她有问有答,心里欢喜。从此就留小梅在身边,把自己不穿了的衣裳,拿出来给小梅穿,帮她梳丫角,还叫她读书写字,把小梅当亲妹妹看待。她穿上小宛的衣裳更显得娇小娟秀,合家人都喜欢她。她又生就的聪明乖巧,说起话来惹人喜爱。李荣有时来看小梅,很为放心,向陈大娘和单妈妈谢了又谢。有时候小宛还叫李荣上耧,给点银子与他,叫他放心。李荣甚是感激。有一天,小宛对小梅说:“妹妹,你这名字不好,我替你重取个名儿,好不好?”小梅滴溜溜的眼睛望着小宛道:“姐姐,取个哈好名字?你叫小宛,我叫小梅不正好吗?”小宛把小梅拉到怀里,凄然道:“妹妹,象姐姐这样的人,吃这下贱饭,你说可惜不可惜?”小梅不答话,点点头。小宛又道:“妹妹,你小小年纪,孤苦伶仃,亏得有个好心的娘舅。好好的一个聪明孩子,没人抚育,岂不也是可惜吗?我既可惜,你又可惜,从此就叫惜惜吧!”这时小宛提起过去帮惜惜改名字的几句话。惜惜道;“噢,姐姐!你原来是叹惜自己的身世么?喂
姐姐,妈妈不是说,等你有了意中人,就全家一齐过去的吗?你还愁的什么!”“嗅……”董小宛长长叹了口气道:“妹妹,中意的人么?谈何容易啊!你去备纸笔来。”“噢,”惜惜应声取来端砚、羊毫、素笺、松烟墨,放到书案上,轻轻地磨着墨,望肴小宛出神,不知她要写什么。董小宛略略思索,便拿起羊毫,蘸着疊在素云笺上,题了七绝一首:“堪怜玉质落风尘,空对菱花发苦吟,自古红颜多薄命,天涯何处觅知音。”写好,把笔一放,呆呆的望着那素笺,悠悠的叹着气,脸上恹恹的象有万千愁绪,涌上心头,沉思不语惜惜望着姐姐,那种含愁不语,清愁幽怨的美人情态,令人倍加怜惜,便想借故逗她一笑,便朝小宛笑道:“姐姐!你写的字多么好呀!为什么我老是写不好呢?噢!我知道,姐姐,你不肯真心教我,怕我将来赶上你。你说对不对?还有,到现在你都不叫我吟诗作对,我说,你有偏心,不肯认真教我,这话对吗?好,你不教我,我自己来学。”说时拿起笔来,就要在小宛刚才写的那张素笺上,写起来董小宛“哎呀”一声,忙从惜惜手中把笔一抽,惜惜趁势用手把笔尖一捏,故意揩鼻涕,把手往鼻子上一抹,道:“不行!我一定要学!小宛把笔一放,朝惜惜一看,见她象粉捏的鼻子上,拓了一大块黑墨,不由笑了起来道:“疯丫头,你到镜子里看看你自己,象个什么样的丑鬼?”惜惜往镜子里一看,“格”、“格格”的笑起来道:“姐姐,这是一笑解千愁呀!”忙去擦手洗脸。
小宛等借惜洗过脸,一把拉了过去,捧住她那娇俏的粉靥儿,亲了又亲,笑道:“妹妹,你意象我的如意珠呀。”惜惜仰着脖子朝她憨笑陈大娘在楼下嘁道:“惜惜!点心要凉了,别尽和你姐姐闹着煎,快下来,拿上去吃吧!”惜惜应着“来啦”,赶快下楼到厨房里取点心。
第二章 李大娘欢宴张天如情宛君窃慕冒公子小宛拿着一本易安居士集,斜倚在湘妃榻上看着消遣。饭后没事,便教惜惜读书写字,心里想:以后要是能样过下去,倒也心情舒畅,恐怕不能吧。正在这时,小宛娘笑嘻嘻跑上楼来,见姐妹俩一个教一个学,便笑道:“我们家变成学墊了。小宛!明天晚上有宴会。来邀的人,我已打发走了。小宛忙道:“来的人走了吗?讨厌,我不去这几天身体不舒服,等会子叫父亲去回一下,我不愿和这些下流人见面小宛娘带着笑道:“不去?那不行!我已经答应了,怎能不去呢?”小宛急了,道:“不去就是不去!你答应去的,你去!这班衣冠禽兽,我一看见就讨厌!”小宛娘一本正经地道:“别背后乱骂,被人家听了去。人家不会罢休的呀!”小宛当起真来了,道:“不罢休,怎么样?杀掉我?吃掉我?你也没告诉我,就答应了去,我可真不去”小宛娘见小宛真象急了,扑嗤一声笑起来道:“这家人家,你却不能不去。
小宛这才怀疑起来,心想:妈妈往常都是先问问我,才答应人家。今天,答应了才告诉我,又说是这家人家不能不去,便问道:“妈,是哪家呀?”小宛娘眯着眼道:“不是你高兴去的场合,我也不会就答应下来的。”把大拇指一竖道:“张天如、张老爷,明天晚上,在你干娘那里吃酒,你干娘叫人来,约你去,还有玉京、妥娘、白门,听说就是复社几个人,别无他人,你看去不去?”小宛一听,扑到她娘怀里,撒娇道;“妈,你还捉弄我吗?我不依,你为什么不早说,是张老爷在于娘家?引得我发了急才说。不依……”小宛娘笑着,搂住小宛道:“看你,说出话来象个大人,这会子倒变成个小孩子了。怕比情惜还要小呢。”第二天,小宛一早就起了身,围着白围腰,和惜惜一道在厨房里,整整忙了大半天,到黄昏将近住了手,才上楼洗脸理妆。急急忙忙带着惜惜,拎了提盒,分乘着两顶街轿,即往媚香楼而去。每届元宵佳节,南京的灯市极盛,其间百戏杂陈,煞是热闹。尤其秦淮河一带的河亭上,每到黄昏时分,各家便把各式各种争奇斗胜的灯彩,挂到檐头外边。其间有琉璃灯,有明角灯,有绫制的灯,有绢制的灯,有走兽灯,有人物灯,有花篮灯,五颜六色,光怪陆离。加上各处河亭里面,打十番,吹洞箫,弹琵琶,唱时曲,笙歌盈耳,灯烛辉煌,引得行人停步,游子销魂。这时候虽然元宵已过,秦淮河上却仍然还有五彩缤纷的灯彩,惹人注目,不但河亭里热闹非常,那秦淮河里却更加热闹。最热闹的地方,从聚宝门水关到通济门水关一带,游船如织,有的船上叫卖着酒和熟菜,
有的船上叫卖着各式点心,还有的空船高声兜搅顾客。这些船上,也都将角灯挂在船头上,载有歌妓的船上,都盖着篷帐、挂着角灯、燃着红蜡,舱中油漆得金碧辉煌,有几榻、有阑干,船两边,飘挂着绫制鲜艳颜色的窗帘。歌妓们,个个浓妆鲜抹,打扮得妖冶动人,互相争娇斗妍,曼声度曲,清客们调动管弦伴奏,真个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间无。狮客们,在舱中拍手欢笑,猜拳斗酒,兴高采烈地尽情玩乐,把一条秦淮河,闹得日日夜夜没有一刻儿平静。尤其象桃叶渡口,岸上茶馆多,酒楼多,馄饨担子多,岸旁争渡的行人多,河里兜揽顾客的游船多。有诗写道:“桃叶渡头水悠悠,岸下游船岸上楼;归客行人争渡急,敬船画舫满中流。”从贡院街走过去,跨过武定桥,到大中桥这一段,其间长板桥、桃叶渡一带的沿河两岸,那些精致华丽的河房,朱栏曲槛,描金画檐,绣花帷幕,彩色窗帘,五光十色。有玫瑰红的,有橄榄青的,有琥珀色的,有淡灰的,有蜜黄的有茄儿索的……一到华灯初上,楼里灯火通明,倒映在秦淮河里,更显得鲜艳非常。楼里的摆设,也是千种百样,桌椅都是些紫檀、红木、黄杨、楠木之类,极为讲究把达六代豪华的金粉之地,点级得如锦如画。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拿这里遍欢取乐的人们,和在中原战祸里流离失所、水深火热之中的难民一对比,那就不音有天上地下的分别了。在大批的游人里面,有四位读书人,手持摺扇,在封建时代,摺扇是常用之物,它不单是夏天暑热摇风的用具,它另有便面、辟秽、遮尘、蔽日的作用。他们慢步行来,为首
的一位年纪四十开外,面白微须,五官端正,举止安详。此人姓张名溥字天如,是江南太仓人,中崇祯四年进士,现在京中任职,他就是复社的首领。有学问、负气节,极为当时士林所重,是一位不避权贵敢说敢为的学者。后面一位,年在三十五六,面皮微黑,稍有髭须,二目炯炯有光,有一种不怒而咸威的气概。此人姓吴名应箕字次尾,贵池人士,是复社里的主要人物。他不轻然诺,沉默寡言,作事果断,有毅力,是个优贡。此人在明亡后,改名更姓,逃出虎口,集合义士抗清,恢复了东流、建德等县,以后因众寡不敌,慷慨殉节。临终时,题了这么两句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再后一位,年近四十,面色淡黄,长须美髯,大有豪侠风度,他是个贡生。此人姓陈名贞慧字定生,江南阳羡人,是复社的有名人物,颇有文名,而且轻财好客,千金不吝。明亡以后,忧愤而死。他和侯朝宗、方密之、冒辟疆为友,时人称他们为四公子。末后一位,面色微白,器宇轩昂,三十稍外年纪,此人姓方名以智字密之,也是复社的有名人物。有文名,负节气,对功名恬淡,是个贡生。明亡后,弃家为僧,不知所终。这四位士人,一边走着,一边看着秦淮河里熙来攘往的画船,和秦淮河上笙簧齐奏的画楼,想象着那游船上和那河亭里追欢取乐的人们。在他们的心目里,哪有一丝一毫忧天悯人的心情,更谈不上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念头了,他们这四位不由的摇头嗟叹。张天如突然掉头道:“次尾!你看这秦淮河上的气象,哪里象万方多难的情景啊!秦楼楚馆,依然是箫管敷嘈,通宵达旦,挥金如土的公子王孙达官贵人们,他们简直把国家危亡的大事,抛在脑后,这里和饥鸿遍野的河南川陕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