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江南人是天辛骄子吗?”不由长悠悠的叹了口气。吴次尼眼望着天空,淡淡的笑道;“这话诚然,可是忧时之士,倘也偶然涉足花丛,倒也芜妨大雅;若是沉湎于此,那就未免有盛名之累了。”张天如哈哈一笑道:“次尾弟,真是个“谅友’。”方密之微笑道;“这也算是不修边幅吧”陈定生道:“次尾是有名的道学先生,这些地方,他的足迹是不多的。吴次尾掉头朝陈定生道:“天如兄倒不介意,定生倒多心起来了。”方密之道:“天色不早了,有话到大娘那里再淡吧,怕的李贞丽在媚香楼早就依栏遥盼呢!”张天如笑向方密之道:“怎么你又缠到我身上来了。好我们就走吧!到媚香楼再谈。”四个人便迳往媚香楼而去。媚香楼面朝着秦淮河,大门却朝着龙门街。这里是李大娘的院子。李大娘名叫贞丽,是旧院名妓。为人棄侠任性,虽然身在行户当中,却不重金钱,喜欢和复社中人士来往,很有须眉丈夫的气息。她和李十娘同时在秦淮河有名,当时人称旧院二李。李十娘弹的一手好琴,能够清歌,并通文墨,也欢喜与文人往来,但不如李大娘那么豪爽。金陵八艳中,和侯朝宗相爱的李香君,就是李大娘的养女。这天,李大娘因为张天如请假回乡,路过金陵,特地为他接风,忙了一整天。楼上五大间,正中一大间是明间,非常宽敞。两头是两个小房间,都有套间。上首一间,就是李香君的香闺,下首间,是李大娘的房间。楼下两头,是丫头妈子们住宿。正中三间,算是客厅,是招待一般客人的地方。今天,楼上布
置得整清华丽,两壁挂着名人的字画屏,朝外正中紫檀条几上,陈设着大理石插屏,对面一只青花紫窑花瓶,下面红木脚子,花瓶里面插了几条绿夢梅,中间一只宣德鼎炉,炉内燃着沉檀香,袅袅轻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一丝丝的吐着。屋子里芬芳馥郁,香气袭人。条几中间壁上,挂了一幅沈周的山水画,两边一副对联,是董太傅的手笔。楼上除了四盏官灯,四盏明角灯点得灼亮,另外还有一对红木烛架,锡烛盘上点了两支通宵大红蜡烛,把楼上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这时,郑妥娘、卞玉京、寇自门已应邀而来,由香君陪着在房里吃茶噎着瓜子闲聊。李大娘见时候不早,叫家里人把茶鼎里的天泉烧好。就在这时,楼下帮闲高声喊道:“张老爷、陈公子、方公子和另外一位公子到!”李大娘应声:“来啦!请楼上坐!”连忙下楼迎接。才到楼梯口,只见张天如在前,吴次尾、陈定生、方密之等四位,鱼贯上了楼。李大娘作躬打揖地笑道:“张老爷!哎呀,吴大公子!今天是什么风,把公子吹到媚香楼来啦!陈公子!方公子!请楼上坐!”大家跨进了楼门方密之笑道:“大娘有所不知,吴大兄今天是却我们张社长不过才来的。不然的话,就是十人轿子八人拾,他也不会光降的。”吴次尾瞪了方密之一眼道;“你呀,这张嘴就是闲不住!”李大娘招呼坐下,一面叫翠翠泡茶,亲手奉上,一面朝着房里喊道:“香君你和姐姐们出来呀!张老爷和三位公子都来啦1”李香君应声:“来啦”,便和卞玉京、寇白门、郑妥娘,
象花蝴蝶一样,翩翩地从房星出来,分别向四位道了万福四个人同时答道:“免礼,免礼!”姊妹们然后坐下。方密之手捧着珊瑚连托什盖茶碗,喝着浓茶,笑向张天如道;“社长大人,你看,今天大娘这身打扮,衬着她这副花容月貌,看上去只不过二十出头吧,谁也猜不出她是三十三四的人呢!”张天如喝着茶,眯着眼尽望着李大娘,微笑不语。李大娘也笑道:“方公子我已是老太婆了,别开玩笑挖苦我好吧!”张天如笑向李香君道:“香君!朝宗带的信看过了吧?这来可以稍稍安慰点了。朝宗马上要来赶南闹,这一回要多登些时,你们两人可以如愿以偿了。”李香君红着脸,低低的道:“还没有谢谢张老爷带信的大情呢。”这时翠翠已分别送上两式糕点,放在四位的茶几上,退卞玉京笑向李大娘道:“李姨娘!香君妹说:小宛妹今天还来嘛。”寇白门也笑道:“这时候也该来啦t”郑妥娘俏皮地笑道:“这时候还不来,想必是有人绊住脚了。等她来,让我问问她。”李大娘笑道:“妥儿,你是大姐姐了,还尽这样俏皮,宛儿来了,可不准胡说八道。”郑妥娘嘴一撅,不服气地道:“摆在脸上两样心,才一开口就护得来了。将来怕香君都不如她,索性叫她搬过来,让你疼个够。”
李大娘道:“张老爷你们听!妥丫头这张利嘴,什么人都说不过她,还要挑按我们娘儿们不和”指着郑妥娘笑道:“你派多坏!”卞玉京等一旁咬着嘴唇微笑。这时,楼下帮闲高喊:“小宛姑娘到啦。”郑妥娘笑向李大娘道:“心上的肉来了。”李大娘不理她,赶到楼梯口,正要开口,董小宛已到了她面前,笑嘻嘻地叫道:“干娘!张老爷们先来啦!恕孩几来迟了。”李大娘笑道:“可不是吗?怕家里有什么事耽误了。还不迟,玉京、白门、妥娘也都来了。”说时,董小宛已上了楼,惜惜拎着提盒跟在后面。小宛边走边说道:“听说张老爷一两天就要回太仓,特地赶做了点酥糖,表示一点敬意的。”说着,随即走到张天如前,道了万福,又向陈定生、方密之道了万福,三个人都笑答道:“不必客气”到了吴次尾面前,她娇羞地向着大娘道:“干娘!这位公子面生得很,贵姓呀!”方密之接过来道:“小宛你是没有见过。哈哈,我来介绍下:这是我们复社里有名的道学先生—一吴大公子,雅篆是次尾。”董小宛忙上前,请教施礼:“吴大公子万福”吴次尾欠了欠身道:“不要客气!”随后恶狠狠的瞪了方密之一眼,方密之点头微笑。董小宛向四位行过礼之后,叫惜惜将提盒揭开,在上面层取出一只青花成窑大磁盘子,里面满满堆着黄澄澄的酥糖,放在当中桌子上。然后把空隔盒拿掉,在下面盒子里,取出一个精制的五彩茶食纸盒,用红绒绳扎着,也拎了放在
桌上,指向李大娘道:“这盘子里的,就先请四位尝尝,可口不可口?盒子里是让张老爷带回去的。”然后小宛就同姊妹们见了礼,挨着香君身边坐下。郑妥娘俏皮地朝着小宛道:“难怪李姨娘疼你。你真会做人,有能耐。带了酢糖来,帮干娘增光。不象我们,两个肩头扛张嘴。李大娘一面吩咐翠翠拿出四个彩磁隔碟,将酥糖分装,送到四位的茶几上。下余的用磁盘子装着,给姊妹们大家尝尝新鲜。一面笑对妥娘道:“你这张利嘴,就是不肯饶人。宛儿来迟了,不就是为的做酥糖吗?”郑妥娘假意嘴一蹶道:“不谈,不谈,护短护得这样。”董小宛和郑妥娘是闹惯了的,碍着张天如等,还有生客,不好意思开口,只向郑妥娘做了个鬼脸。郑妥娘假意生气,嘴一撅,瞪了小宛一眼,把头一掉。卞玉京、寇白门、李香君三人,看见两人的样子,抿着嘴只笑。张天如吃着酥糖,连声喊好,问吴次尾等三位道:“你们吃在嘴里如何?我觉得既香又甜又酥。”三位公子也齐声道:“真的是香甜且酥。”张天如问道:“这糖叫什么名式?”李大娘笑道:“张老爷,你方才没有听见吗?小宛为你老人家特地在家里做的,这是她在盒子会上夺魁的美品。哪有什么名式呢?你是个大才,就替它取个好听的名儿吧,也好让人家晓得这是小宛自已研究做出来的。”张天如哈哈大笑道:“我是什么样的大才,惹得你这样夸奖。小宛这孩子,可真有她的。这样吧,就取名叫‘秦淮董糖”如何?”
方密之拍手道:“妙,妙!既切合秦淮风光,又切合董小宛的个‘董’字,妙语双关,妙的很!”正在这时,李大娘向小宛道:“宛儿呀!你该谢谢张老爷,给你这糖取了个好听的名儿。”陈定生、吴次尾也都说这个名儿取得好。卞玉京等朝小宛笑着,竖起大拇指,把董小宛羞得脸红着,低下了头,尽搓衣角。这时李大娘正张罗调桌椅,摆席面,忙个不停。张天如道:“正好十个人,不要分开来坐,就在圆折桌上团坐,大伙儿谈谈倒热闹些。”张天如等四位,就坐了一二三四席。李大娘怕妥娘要和小宛闹,特地让香君、小宛、玉京坐了朝里横头,自己和妥娘、白门坐了朝外横头,翠翠、惜惜在旁侍候,斟酒、上肴。酒过数巡。吴次尾停杯问张天如道:“天如兄,回京是否还拢金陵吗?据目前河南晋陕一带的形势来看,很不好啊!剿抚都不奏功,将来怕要酿成大祸呢!唉,京畿四面,战乱如此,中原的民不聊生,江南人还照样的醉生梦死,象睡在鼓里,未来的日子实在可怕,实在可怕啊!”张天如正色道:“次尾!你以为这样的情形倒可怕吗?你还不知道呢,比这个更可怕的危险,却大得很呢。关外满洲,虎视眈眈的向着中原,这才是大大可忧得很的事呢!,外有强敌,内有战乱,令上自接位以来,阁臣宰辅更换之数,为从古以来所未有。这些都是国家危亡的根源啊!”吴次尾悚然道:“危则危矣,亡字恐未必吧。如果照君所说,我辈将安归乎?”张天如慨然道:“我翠读圣贤书,行忠孝事,所归在此。
读书人,功名是效忠之途,气节乃立身之本。我们复社中人,以敦忠信,尚气节,互勉互励为务。万一国事不可为,当尽力以赴,一息尚存,决不可遗臭身后,玷辱我们东林前辈啊!”说罢欷不已。吴次尾、陈定生、方密之三个人也都点头长叹,慨然道:“身后之名,决不可忽!我们一定要继承杨左诸公的余烈,方可不愧。”董小宛和李香君,听了他们关心国事的议论,暗暗点头,称赞复社的人物确实识大局、负气节。李大娘见张天如等,谈到激昂慷慨之处,酒也不想吃了,心里虽然同情他们的议论,可是伙酒不欢,未免有点几杀风景了。便插言道:“张老爷,三位公子酒凉了,换杯热的,今天是为张老爷接风的,大家要伙个畅快。反正国家大事,也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得了的。来来来,大家吃杯热酒吧!”董小宛忽然正容对张天如道:“张老爷!在我看来,新亭对泣,远不如闻鸡起舞的好。”张天如一听,不由一惊道:“小宛的识见不凡,是个奇女子。我倒看她不出,小小年纪,吐属如此,十年窗下者,悉怕未必能如她呢!怪道茶村、淡心都和我说,小宛有天分,真的不错。我倒要刮目相看她呢!”吴次尾等也都惊奇地望着小宛。李大娘见张天如话头转了,便插口道:“张老爷!小宛这孩子真有心眼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件件都能。”张天如望着小宛,端详地看看,笑道:“前年,在这里看见她,还是个小孩儿、毛丫头。现在竞出落得如此艳丽洒
脱!加上她的天賦聪明,又能用功勤学,这种才貌双全的女孩儿,确实是秦的后起之秀。唉!遭时不造,溷迹风尘,不知是谁家儿郎,能消受她这艳福呢!”郑妥娘朝卞玉京等挤挤眼睛,指指小宛,努着嘴笑。卞玉京等也郜嘲着小宛微笑不语,把个小宛羞得粉靥通红,低头咬着手帕。方密之拍手笑道:“现成的有个人能渭受。”张天如惊奇地问道:“你说是谁?是复社的吗?”方密之道:“逸悦不是?陈定生不放心地道:“是谁呀?”方密之不慌不忙地道:“社长大人,你忘记了,此人就是你曾经赞誉过他是一时瑜亮,你看对不对?配得上,配不上?这时,董小宛偷偷地瞧着张天如,含差不语。张天如恍然大悟道:“对、对,他和朝宗两人,确实是我们复社里的凤毛角。次尾,你还记得吗?前年阮大铖被打时的留都揭帖,不就是他和朝宗与你三个人执的笔吗?我最赞赏他的那几句结尾,多么有气魄!我至今都没有忘掉。”说着便念道:“某等读圣贤之书,附讨贼之义,志动义慨,言与愦俱,但知为国涂奸,不惜以身贾祸。谨以公揭布闻,伏维我力同心是幸!”吴次尾点点头道:“不错,他写达几句时,我还记得,朝宗还和他闹玩笑,一躬到地说:小弟望尘莫及。”陈定生若有所悟的道“是他吗?配得上,配得上!珠联壁合。而且他马上要来南京。”李大娘看他们说得热闹,便道:“张老爷!你和三位公子说了半天,究竟是谁呀?横一个配得上,竖一个配得上。”
张天如哈哈大笑道:“你瞧,小宛生得如出水芙蓉,笼烟芍药,和香君真是伯忡之间,没有象候朝宗郄样的风流人物,哪里配得上她呢!”李大娘嘴一撳道:“张老爷!你可别再怨那候公子了。自从夏老爷和你,把香君介绍认识了那位侯公子,香君一心一意的频心想着饱,可是侯公子却一去无音信。巴巴的盼到去年夏天才捎来了一封救命的信。不然的话,我这乖乖肉,她真的想要魍杀,愁要愁杀。这会子你又捎来书信,香君才算放了心。请你别再叫小宛那空相思了。”李香君脸一红,佯怒撤娇地道:“蚂!你说这些于什么,不怕人笑吗?再说,不怕张老爷生气吗?人家是一片好心嘛!”方密之一本正经地逭:“大娘!你不要冤枉朝。他对香君是真心诚意的爱。香君对健包是真心诚的爱。老实说,我们说的这一位,保管小宛们,一拍即合。如暴此人一到南京,小宛看不中意,我把我方密之三个字倒写。还要告诉你,这一位轻易看不中人的。他可不是叫化子吃死蟹一一只只好。没有象小宛这样的才貌,館决不会青腿相加的。”卞玉京等在那里偷偷地笑,翠翠和偕情也在旁边咬睿嘴唇愉偷地笑郑妥娘,乜了方密之一眼逭:“方公子!不是我多嘴,陈公子一向不大多说话。这位吴公子,更是沉默寡言,你尊驾却滔滔不绝地说,这位公子如何如何的好。象柳大麻子在长吟阁说书一,倒把张老爷的话挡住了。我想请你暂停一下,让张老爷把这位公子的尊姓大名,告诉我们,也好让我们放放心1”方密之先偷偷地瞧了瞧董小宛一眼,然后打趣地笑向郑
妥娘道:“你干着急做什么?你看小宛多自然!”董小宛因为谈的是自己的话,不好意思答他,只向方密之狠狠地瞅了一眼。谈到这位公子,只有小宛没有会过,大概不必说,香君也会意味到是谁。”张天如不耐烦地道:“密之!你就老实告诉她们”方密之这才正经地道:“这位公子,就是前年协同写留都公揭,在孔庙参加打阮胡子的如皋冒辟疆,冒公子。他是江左名士。不客气,区区和陈仁兄、侯老弟以及他,都还小有名气呢!”李大娘笑道:“噢!如皋冒公子,我见过,和侯公子一起来过几次。”寇白门半天没有开口,这时也道:“张老爷们谈的时候,我和玉京、香君暗中都猜着是他。张老爷和方公子的限力果然不错。”郑妥娘可来了题目,朝小宛笑着打趣道:“听见吗?张老爷说他和侯公子是一时瑜亮;陈公子说你们两人是珠联壁合;方公子说,没有你这样的才貌,他决不会中意的。恭喜了,恭喜!”董小宛被她说得双颊绯红,实在忍不住了,可又碍着吴公子是初次见面,不好和她搭讪,便起身去和李大娘附耳说要热菜换酒,顺便在妥娘胳肢窝里使劲捏了一把。郑妥娘身子一扭:“哎呀!好黑心的丫头!”站起身来要揪小宛。寇自门忙拉住她坐下,朝吴次尾努了努嘴。小宛回到麈位上,心里欢喜报复了她一下。郑妥娘狠狠瞪了小宛一眼道:“好,别高兴得太早了,后会有期。”
李香君不服气,低低道:“看你能把她吃掉!”李大娘忙叫翠翠、惜惜把菜拿下去热一热,酒也换上热的。大家达才洗盏更酌,开怀畅饮。大娘朝张天如道:“张老爷!你是个海量,只有陈公子能隋你几杯。来来来,宛儿!你吃酒不多,也陪张老爷来几杯。”张天如喜欢猜拳,小宛就和他五魁、七巧的拇战起来。郑妥娘来了机会,道:“张老爷!小宛她能喝呀!”张天如笑道:“小宛!你可不要自误啊!”董小宛道:“张老爷,你别信她胡说,我实在量小,吃不上几杯。今天是舍命陪君子啊!”张天如笑道:“酒逢知己吗。能喝就多喝点,不要过量酒过了量,会伤人的。吃几杯就算了吧!”等到酒阑席散,已经将近三鼓了大家净面漱口,翠翠奉上茶来。张天如朝方密之道:“密之!辟疆来,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你对辟疆说,是我的主意。我看十拿九稳的成功。还有件,江北的社务要辟疆负责。南京的事他能有功夫,要多多协助。他的交游很广,各处社务要他多多联络。阮大铖决不可让他抬头!”吃罢茶,起身便辞了大娘回寓。朝小宛道:“你的这个情愈我就带回去了,谢谢你了!”小宛脸一红道:“张老爷!些微敬意,怎当得起你老人家谢谢呢!”李大娘吩咐掌灯,派人分别送张老爷等回寓。卞玉京、寇白门、郑妥娘,自有家里人等着接她们回去。董小宛便留在媚香楼,和香君同眠。香君比小宛大两岁,小宛这时才十六岁。姐妹俩上了床,小宛禁不住问香君
道:“香君姐,这冒公子你看见过的吗?”李香君晓得,小宛心里对冒辟疆这个人,暗下里在留神。便搂着小宛道:“宛妹!这冒公子和候公子很好,到媚香楼来过好几次,人品也和侯公子不相上下。据侠公子和我说,冒公子的学问比他还强。我看,宛妹,你我沦落风尘,实非所愿,能够趁早有个归宿,跳出火坑,岂不甚好吗?虽然我娘待我如同亲生女儿,可是这低人头向人面的这碗下贱饭,我实在吃不下去。冒公子来时,如果你们能够相契的话,那么就定局算事。你意下如何?”董小宛“唉”叹了口气道:“香君姐!我早就有这个打算。能象侯公子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话说?噢!可不知人家如何呢。哏,张老爷带来的信,侯公子是怎么写的?李香君满怀喜悦的道:“怎么写的,还不是老文章吗。他信里最重要的是,问我能不能委届一点?你说,他来了我怎么个回法。”董小宛亲切地道:“姐姐!这有何难,只要你主意拿定了,我看,与其作牖人妇,毋宁为夫子妾。那种面目可憎语言无昧,同床异梦的夫妇,有什么趣味?与其那样,不如不嫁。”李香君点点头道:“此话不错。老实告诉你,我娘也晓得,我的心向着侯公子,有些地方就不大勉强我。这回子他到南京来,我想和他计议,早些儿把事情办掉,省得夜长梦多惹麻烦。”姊妹俩心里,各有各的希望和喜悦,就沉浸在无限欢乐的希望中,酎然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日上窗纱。惜惜和翠翠,上来照应她两人,梳妆洗漱。吃过早点,小宛才告辞干
娘,别了香君,带眷惜惜回去。陈大娘见小宛回来,和往日不同,便道:“儿呀!昨夜单妈妈回来,说干娘留住你,我猜定香君大概不放你回家。张老爷说酥糖好吗?听说你昨夜还和张老爷猜拳,酒可不能多吃啊!你看险上还象有宿酒呢。你遇上复社的诸位,就象变了样。你今天象欢喜得很呢。”董小宛朝她娘乜着眼笑道:“妈!你哪里晓得,张老爷那些复社里的人,他们说话多正经啊!又关心国家大事,对我们不歧视,不凌辱,怎能不叫人从心里就欢喜呢!”陈大娘道:“好吧,上楼去歇息吧!”董小宛上了楼,在窗前坐下,望着晴空,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惜惜送上茶来,小宛接过来喝着。惜惜笑对小宛道:“姐姐!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象达样的喜悦和高兴。咦!昨天听张老爷们谈,怏公子和冒公子,是一对月亮,这二位公子倒光明得很呢。”小宛正喝着一口茶,听惜惜天真地缠夹起来,扑哧声,笑得把一口茶,喷到惜惜脸上,道;“痴丫头,听话不清楚,哪里是什么一对月亮,是把侯公子和那冒公子比着象三国上的周瑜和孔明一样啊。”惜惜边把脸上的茶揩掉,边格格的笑道:“噢!我真笨。看起来,这二位公子,可真了不起呀!要是姐姐与香君和这二位公子真的成了亲,那派多乐啊!”说着拍手顿脚的笑个不住。董小宛佯怒地骂道:“痴丫头,瘋了嘛!看我来撕你的嘴。
惜惜小嘴一撅,不服气道:“有个好姐夫,有什么不好?我替你欢喜,还生我的气!”董小宛叹了口气道:“唉!惜妹。你年纪小,哪里知道。人还没有见过,航是落花有意,他流水无情,不也枉然吗?惜惜似信不信地道:“喔,我倒不相信,张老爷等那样正派的人,说话不算数吗?”却说,董小宛自从在媚香楼听到张天如、方窗之称贊如皋冒辟疆才华出众,有文名,负气节,她便留了意。何况,张天如又当面嘱咐方密之:等冒辟疆到南京应试的时候,就说是他的主张,为自已和冒辟疆作撮合山,心中充满着企和希望。由此心中常常憧憬着冒辟疆的幻影,把“冒辟疆”的三个字,深深地镌在心坎里可是,又虑到要是自己一见倾心,情愿相从,而冒公子却流水无情,那又怎么办呢?岂不是一场空想吗?因此在满怀希望的当中,又产生了忧虑重重的愁思。好在情惜在身边颇为解事。每当小宛长吁短叹,郁郁不乐的时候,便怂恿她到娴香楼李香君那里走走:一则解解忧烦,二则也可探听探听冒公子什么时候能够到南京。转眼正月已过,二月初头,春风和煦,绿柳初黄。董小宛这一天带着惜惜,备了点茶食小礼送给干娘。李大娘母女接着小宛,拉到楼上闲叙家常。李香君心中有数,这些时小宛没事就来闲聊,晓得她的“醉翁之意”。姊妹们又是无话不谈,便也细细的把冒辟疆的个性和人品,以及才华气魄,都将所知道的方面,倾筐倒箧地告诉小宛。小宛也不以为嫌,觉得手帕交的姊妹,如此的贴切关心,感到非常欣慰。问时,也问问香君,侯公子什么时候可以来。李香君坦率地告
诉小宛,前天陈公子来看我娘,告诉我娘,侯公子在这个月要到,如果来得早,我叫他写信派人去催冒公子,叫冒公子早点到南京来,好让你两人见见面再说董小宛这时也实在想见上一面,一来看冒公子是否如众人所说的那种风流倜傥的样子,二来也可及时探探他的口气,是否有意于己还是无意于己。二月十二日,每月一次南曲姊妹们的盒子会,这回轮到郑妥娘家。这天,各人带着菜点之类的提盒,齐集到聚茵楼郑妥娘家聚会。姊妹们有闲谈的,有笑谑的,有下棋的,有弹琴的,晚上还各尽所长,吹箫捩笛、谱曲清歌,尽一日之欢才散。郑妥娘朝着小宛笑道:“照理那天的一笔账要和你算。今天我又是个主人,坐在家里不能得罪人。不过我是真心为的你呀,你想想你年纪最小能够有个如意郎,嫁出去,姊妹们哪一个不帮你欢喜。要谈到那位冒公子,我们这些姊妹都见过他的,确实不错。这回如其来了,宛妹你可不能当面错过啊!你们说,我这话可是正经!”李香君笑道:“达是正经话,可是你不象玉京姐姐和白门姐姐,她们不和做妹子的取笑。偏偏你专欢喜寻我们开心,不是我帮着小宛,那天她差得脸上红通通的,你还尽取笑她。”“嗅!”郑妥娘长长叹了口气道:“姊妹们平常总以为我欢喜说笑闹顽,其实我和姊妹们一样,从哪里欢喜得起来,不都是一个苦海里的人吗?谁不想早一天跳出这个火坑?这来引起大家都对自己的身世之感悲痛起来,蛋时间一个个都掩面对泣,觉得妥娘这一席话,大家都有同感,才知道妥娘平时的闹笑,乃是一种内心痛苦的排遣。
卞玉京收泪相劝道:“妥娘的痛苦,就是我们姊妹们的痛苦。确实此,任凭你心里怎样难过,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还得要强颜装笑。这种日子想到苦的时候,死都蠊迟。可是,我们拿北曲的姊妹们一比,她们和我们不挪是一模样的人吗?不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吗?不也有羞耻之心吗?她们难道都是心甘情愿做这下贱的营生的吗?我们还可以让自已拣个中意的人委身相从。她们连达么一点的望都不能自己作主,比起来就比我们还要痛苦得多呢。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那得不相惜?官场中哪有许多象白乐天这样哀怜我们的不幸遭遇的呢。试问1“座中出泪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两句诗不就写出了当时在座的官人们,不同的态度吗?从古至今能为穷人和落难者讲话的诗人真正是屈指可数呀。拿眼下复社里的这些名士来说,对待我们一点也不鼓视从不稍涉凌辱,更无轻薄猥亵的举动,我们不就觉得他们和善可亲了吗?嗅,作俑的管夷吾,真是千古的舉人。人世间不知什么时候,才没有我们这般受苦遗践、被人横加擢残糟蹋、含泪强笑的苦命女子1”这时候,郑妥娘的养母走上楼来,见姊妹们一个个满面泪痕,惊问何事?卞玉京即道:“没有什么事。姊妹们谈谈闲话的,想不到大家就淌起泪了!倒打扰了妈妈。今天叫妈妈一阵忙,大家洗洗脸国去吧”众人这才揩面掠发,重匀铅华,告辟了妥娘母女,各自回家。二月二十日,侯朝宗到了南京,仍然住在通济门王将军的府中。第二天一早,就到成贤街莲花桥找陈定生和方密之一同去看香君。到了媚香楼,和香君自有一番说不尽的别情离,香君也觉得有许多话要和侠朝宗说,可是他们两人在
房里岵哝了半天,却把真正要说的话,象忘掉了似的,真所谓未见时准备着了千言万语,相见后又只能说东道西,一时难以理出头绪。倒是两个人在一见面时,香君叫了一声“侯公子”,侯朝宗叫一声“香君”的时刻,两个人脸上脉脉舍情的一笑,却包含着许多要说的话在里面。最后,还是李香君先开口道;“侯公子,听张老爷说,这回你到南京来,要多登些时,是吗?”侯朝宗点点头道:“是的。”李香君接着道:“陈公子、方公子在外面吃茶呢,我们出去陪陪他们吧!”于是,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门,到了明间,方密之笑向陈定生道:“定生兄,你看未曾并头先并肩,俪影双双地来了,真把人要羡煞了哩!噢,想起来了,定生,他和你最相契,何不写信叫他早点来呢?”陈定生被方密之没头没脑这一说,弄得莫名其妙,向着他蹬眼,连侯朝宗、李香君也望着方密之出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隙定生忍不住问道:“富之,你叫写給谁呀?”方密之望望陈定生,望李香君,指着侯朝宗道:“他是不晓得,你们两个人多健忘刚!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陈定生、李香君两人齐声问道:“什么事情我们忘掉了么?”李香君和方密之们是闹惯了的,便道:“你说这没头没脑的话,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呀,向来是欢喜半口砂糖率口泥的瞎开玩笑,你说对不对?”侯朝宗也道:“密之兄,你欢喜说半句留半句,难怪香君要编排你的不是。”方密之笑道:“哎呀!千个猪爪几朝里弯,帮腔的来了。人家的话还没有说得利落,就编排起不是来了。好吧,是非只为多开口,算我多嘴,多管闲事。不谈!不谈1”李香君是有名的香扇坠脾气,哪里肯依,便道:“不行!
不行!你不是存心冤我们吗?这时侯你非要说个明白,究竞要陈公子写信给谁?”方密之大笑道:“这才是媒人狠似亲家翁!定生他倒不追问,半腰里杀出个程咬金,你说不行,他装出假意当了真的样子道,我也说不行,其奈我何?”李香君也假意当真道:“说不行,就不行!这时候非要你说,不交代是谁,哼哼,别想下媚香楼!”侯朝宗晓得香君是故意和方密之闹着玩的,所以在一旁望着方密之只管笑道:“我就不帮腔。”陈定生是个老实人,怕真的两个人闹出气来,便道:“密之,你也不好,话要说明自了人才晓得。你既叫我写信给人,写给哪一个呢?好!就算我健忘,香君不要追问了,让他告诉我们吧!”李香君的那剪水双瞳,却盯得方密之牢牢的,笑道:“快说!”方密之边笑着,边朝着侯朝宗道:“这象个什么样子?你看吓人不吓人?将来河东狮吼,你可要小心点几呀。”李香君脸色微红,乜着朝宗笑道:“别听他的,不要理他,让他快些说。”方密之俏皮地道:“对待客人就是这种不客气的样子吗?定生你也来解个围好吧?”陈定生掀髯笑道:“事情是你惹出来的。好好的一句话,你却要装模作样。香君这是因人而施啊!好、好,香君不要再逼他说了,他自然会说的。”方密之这才一本正经的,朝着李香君道:“说起来你和小宛挺好,她的事你却毫不关心。”李香君眼珠一转道:“噢,你真会蛮缠,冒公子他没有来呀,他如果来了,我会立刻去告诉小宛。她的事儿,我比什么都关心,不要你这假惺惺的胡扯。你说我不关心,你呢?
张老爷不是嘱咐了你的吗?你这种好朋友,倒关心得好呢!”陈定生听两个人这么一讲,恍然道:“噢,闹了半天,密之原来你是叫我写信给辟疆的吗?”方密之点点头道:“诚然。”侯朝宗向着他们,心里莫名其妙只管出神,不知他们是怎么回事。李香君看到这副神态,心中好笑,便凑近侯朝宗道:“侯公子,你不知道,这回张老爷从这儿经过,看见小宛怪喜欢的。说把小宛介绍给冒公子,并且叫他(指着方密之)负责办理这件事。你看他可象个负责的样子?”侯朝宗这才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董小宛和冒辟疆的问题,便道:“既然张社长吩咐过的,就叫定生兄派个专人,送书信给辟疆兄。连带说一声我已来了,叫他早些到此。大家谈谈聚上几天。”陈定生道:“如此说来,明天我就写信派人送去。”过了几天,陈定生派上如皋送信的人回来了。说冒公早已离开了如皋,准备在广陵耽搁几天就奔南京。李孴君听到此信,随即叫翠翠去告诉小宛,好让她放心。同时叫她也有所准备,等冒公子来的时候预备怎么样,以及怎么个谈法。三月初十,董小宛来找香君,侯朝宗也在这里。大家见过礼,翠翠送了茶给小宛。香君不等小宛开口,便望着侯朝宗道:“奇怪,十四就要进场了,冒公子还迟迟不来,难道他今科不准备考吗?要不然就是有了什么岔事儿,你瞧怎么样?”侯朝宗望着小宛和香君道:“考是一定要来考的。有什么岔事儿?也不会。定生去的人回来说,冒府一切都如常嘛,
要么在扬州有事耽搁,要到就在这一两天。咳,早晓得,写封信给郑超宗就行了。”李香君急急的道:“现在就写信叫人赶紧送去,顺便问个底细,你看如何?”小宛笑起来道:“香君姐姐,广陵离南京这么远,不是一两天就能到的。冒公子要来的话,决不会在十四以后,不必叫人空跑了。”李香君道:“陈公子派了去的人,真不会办事。冒公子上了广陵,他为什么不追到广陵去呢?要是得到个实在信息,不就免得这里的人悬念吗?”侯朝宗见香君那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心里好笑,可又不敢笑。心想小宛倒不怎么急,香君真是个热心肠的人,比当局者还要操心。便顺着小宛的话遺:“要来不超过十四,这时侯叫人去,准定遇不到。”李香君常眉微微皱了一皱道:“要是真个不来赴考,侯公子你看怎么办?”侯朝宗肯定的道:“不会得不来!”小宛急切要想和冒辟骚会上一面,自已才好定个行与止。这些时,心里一直在盼望着冒辟疆的到来。当着侯朝宗的面,她只好急在心里,不好露出急切的样子,怕惹别人笑话。当下也就辞别了香君他们,怏怏的回去。晚间,独自坐在窗前,织着那皎洁的半轮明月,默默地想着,自言自语的道:“不会不来吧?不!一定要来的,要来总在十四以前”惜惜心想,姐姐想冒公子,想得着了迷了。一骨碌披衣下床,拿了件衫子,轻轻走到小宛身后,替她披上,低低的道:“姐当心着了凉,受了寒,要伤风的。时候不早了,睡吧。”
蓝小宛被惜惜这一来,却感到有些吃惊,自己也觉好笑。忙把衫子拉了一拉,道:“怎么,惜妹你还没有睡呀?我也该睡了。”说着往床边走去,宽衣就寝
第三章 众贤士乡试建康府冒公子受辱钓鱼巷话说三月十二日这一天下午时光,冒辟疆带着书僮茗烟到了南京,一脚就到成贤街莲花桥,下在陈定生的宅子里,暂时住了下来。洗漱后,饮茶闲谈(陈定生的家眷在阳羨家中,陈定生经常住在南京)。陈定生问道:“辟疆贤弟,我这里派人上如皋催你早些来,去的人回来说你很早就上了广陵,为何直到现在才到南京?把我们盼望得好苦呀,超宗他来也不来。”冒辟疆抱歉地道:“承兄台关注,弟本想早日到南京来和各位叙叙。大家阔别二年之久,想藉此互傾积愫。可是在扬州影园,为了等几位朋友联络复社的事情,临到要走时,超宗又病了。这次他本来约好和我一齐来的,这一场病把他耽误了下来。我一直等到三月初头,还是超宗一再催促我,也因为他那时病情已经好转了些,我才放心走的。如果超宗仍然不退热,病不好转的话,我也准备这趙不来南京应试。”陈定生点点头道:“交友应当如此。可是这回行色匆匆,复课来不及了。明天投考,后天进场,时间紧得很。进场的东西,我这里叫人一齐准备。你远来疲乏,就不必到外面去,早点歇息吧。我叫人去告诉密之、朝宗等人,说你来
冒辟疆见陈定生如此关怀备至,心中欢喜,甚是感激第二天,大家约好一早在陈定生处聚会。几个人齐往页院街,照例办了应考手续。三月十四日,冒辟疆进场的东西,由茗烟拿着。他们也都有人将东西随着送到门口,由他们自己把东酉拿了进场,找号子,领卷子。三场考毕,已是三月二十四日了。冒辟疆等出了闱场,首先到陈定生家里沐浴更衣休息。冒辟疆和方密之等几个人是老脾气,应试下闱以后,从来不去看榜。中与不中,并不放在心上。后来如皋人曾把先后的两位先生冒辟疆与顾朴斋拉在一起,做了一副对联。顾先生后于冒先生二百多年,也是屡入文场,连个秀才都难得,对联写的冒辟疆六次副榜,顾朴斋五个一生。茗烟在等候冒辟疆沐浴的时候,忽然道:“公子,秦淮河有位出名的姑娘,公子有没有见过,容貌出众,长得真美呀!”冒辟疆望了他一眼道:“你在哪里看见的?她叫什么名字?这秦淮的姑娘,生得美丽的却很多,可惜的是,大多数是没字碑。”茗烟道:“听說这位姑娘有满腹文才呢。公子十四日进了场,十五的那天,我在家里闲得没事,上街逛逛。走到洪武街,有家古董店。我因为公子那玛瑙扇坠儿,不知失落在哪里,想进去拣一只扇坠儿的。一进门见古董店里摆了许多古磁、古铜的东西,又有珍珠、珊瑚、玛瑙、翡翠、汉玉流的古董件头,还挂着许多字呀、画呀,真是珠光宝气,琳
琅满目。当我正在店里看的时候,门外忽然有马车停了下来。马车上下来一位姑娘,一个侍儿。那姑娘虽然穿得很素净,头上带的首饰也不那么多,却举止大方,态度娴静,可真象个瑶台仙子,月宫嫦娥。一到店里,掌柜的就满面堆笑着迎了上去,请到里面坐。那姑娘道了不必客气,就观看挂的字画。结果挑了两幅中堂,谈了价钱,说明带回去评鉴评鉴,合适一两天送银子来。掌柜的赔笑连说不妨。等她走了,我请问店垦人,这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么?唐里人望了我一眼道:“小哥,你不是此地人,哪里会知道她是桊漄名姣董小宛呀。她欢喜古兹,欢喜字画,常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意,是我们店里的老主顾。”冒辟骚愕然道:“董小宛嘛?”茗烟道:“是的,公子你见过她吗?”冒辟摇摇头道:“没有见过,在扬州听郑公子告诉我,说董小宛不但容貌艳丽,而且多才多艺,在秦淮河上很有名气。这次也想去见她一面,看看是否名不虚传。噢,她还欢喜字画、古董,大概也有点附庸风雅呢。”浴罢着衣出来第二天,侯朝宗来邀冒辟瓤、陈定生,到李香君鄂里小酌。三个人谈谈说说,迳到媚香楼。这时方密之已先来了李香君随即摆席面。五个人一起,李君坐了横头。才开箸,方密之对侯朝宗笑道:“今天这件事,老弟呀,你做得不道地呀!”李香君晓得方密之的脾气,惯会找岔子取笑,便道:“今天这件事,是我的意思。一来为侯公子和你们三位场中辛苦,二来是预贺高中,取个吉利。与侯公子无关,有什么不到处,请方公子向我指教。”方密之听了李香君这一说,笑道:“既是你的意思,更加
不应当。”李香君道:“酒是我办的,你说什么地方不应当?”冒辟疆等不晓得方密之是什么个意思。一齐三个人,六只眼睛尽朝方密之向。方密之不慌不忙地道:“香君有个人你该约一约。”李香君秋波一转,道:“什么人我派约他。我爱约谁就约谁。请人吃酒,还有什么派请不派请,我不懂。我没有秀才们的那股酸气。”侯朝宗怕香君说话得罪人,便笑道:“密之你說,还要请谁?如果是我们的知己人,我们还没有下箸呢。不妨叫人去请一请,我们稍等一等不就行了吗?”冒辟疆也道:“这话也对,是哪一位?密之你说吧。知己人,这就去请来也不迟方密之朝冒辟疆笑道:“这就叫一客不烦二主。既然请了你,就应该把她也请得来才是。冒辟疆笑起来道:“密之兄,你说起话来,真是玄而又玄。我在南京的朋友,不过就是你们这三位,最为莫逆。为什么既请了我,一定也要请个她。这她又是谁呢?”李香君真正聪明,随道:“噢,方公子,你这个小眼儿锥错了。这个人我这个时候不好请她来,等到将来我他们一齐来才是道理。”冒辟疆等,见方密之和李香君一说一答,他两人在那里打哑谜儿,冒辟疆等心中有点纳闷。冒辟噩禁不住了,问道:“密之,好端端坐下来吃酒,你要提出话头几,又把我们装到闷葫芦里。我说你就不应该。”李香君趁势道:“对呀,方公子你真不应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件事明明托在你身上,你还挑别人的眼儿。本
来咋晚我和侯公子商议的时候,侯公子也要叫约她来。我说不对,应该让他先到她那里去。他们见过了,谈得拢,我们再把他们双双的请来,不是再好也没有吗?现在就要轮到你讲了。”候朝宗听了李香君这一席话,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应该这样。所以昨晚香君一说,我就认为她的话有道理,我就择其善者而从。”这时,就剩下冒辟疆、陈定生心中不明白这里头究竞是回什么事,陈定生忽然桌子一拍道:“我这人多笨啊!有我在场的事,我竟会弄不懂。辟疆,我来告诉你。张天如在媚香楼饮酒时,看到董小宛出落得艳丽多姿,而且多才多艺,举止凝重,吐属不凡,想到帮你撮合。还交代密之,要他在你来的时候,帮你们两人介绍会见。”冒辟疆一听董小宛这个名字,暗暗凝神,怪道茗烟说她态度娴雅,想来此女定非凡品,倒要去会上一会。如果真的当意的话,不如就和朝宗与香君一样,结成连理,岂不甚好。定生道:“辟疆贤弟,小宛的眼角甚高,没有象你这样风流惆傥的人物,她决不会青眼相加的。尤其对那些达官贵人,以及附庸风雅的半瓶醋之流,她是鄙夷不屑一顾的”冒辟疆谦逊地道:“定生兄,诸位又过誉小弟了。恐怕如弟非才,想邀美人青睐,不大容易吧!”李香君见陈定生已说开了,便笑指方密之道:“方公子你听见了吗?陈公子是诚实君子,说的话句句是实。当初张老爷是怎样交代你的,现在就看你的了。你想如果我这时把小宛约来,让冒公子会见小宛,这是一种平泛的见面;同时也把小宛看轻了。远不如你陪冒公子,到钓鱼巷走上一趟,也
表出冒公子对小宛的倾慕,岂不是两全其美吗?陈定生点头道:“理应如此,也显得辟疆贤弟是诚意的幕名相访。小宛感辟疆盛意,定会股勤款待的。到了这时密之的责任就尽到了一半。”侯朝宗笑对香君道:“陈仁兄此话甚当。不过辟疆兄应先敬曹邱生一杯才是。”冒辟疆他们这几位,一向是不拘俗套的。一听朝宗此话,随即起身举杯笑道:“密之兄,小弟量窄,请饮此杯,切有劳。”方密之望望李香君和侯朝宗,道:“说来说去,还是缠到我的身上。”李香君便:“明明是你没有尽责,反而说缠到你的身上,这就是有意推托,不负责任。”方密之还要开口辩说。冒辟疆道:“诸位不要往下扯了,一切都是为我的事儿,由我来向各位道谢!”大家说说笑笑。酒过饭罢,漱口净面,翠翠奉了茶。李香君笑对冒辟疆、方密之道:“不是我下逐客令,一来趁早,二来趁饱。方公子这就陪冒公子去一趟,说不定今晚大伙儿还要到小宛那里凑凑热闹呢!”侯朝宗望望方密之,笑了笑道:“密之兄,此去钓鱼巷辟疆兄是人地生疏,一切由你安排。喂,辟疆兄,日后万万不能怠慢这位冰人啊!到了那里,千万要见机而作。”说时着冒辟疆的耳边,低声道:“董小宛和我们这位的脾气差不多你去要当心点儿,千万不可惹恼了她!”冷不防方密之在旁边略略听得几句,便拍手笑着朝侯朝
宗道:“好话不聘人,瞒人没好话。当心尊阿呀,千万不可惹恼了她!”李香君以为方密之和侯朝宗开玩笑,便笑道:“别人家尊阃不尊阃,与你不相关,况且正大光明的谈情说爱,也不怕人议论什么。不象你,大伙儿上燕子矶去吃野餐,一晃就少掉两个人,找来找去找不着,后来发现两个逃兵却躲在半山腰里,脸朝着长江,两个人对着那滚滾的长江,谈得情投意合。可能是暗暗的在那里对天发海普山盟吧!我这话一点也不冤枉吧!”方密之立即双手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那天在燕子矶,玉京拉我到旁边问我:佛经上说,无人相,无我相,无一切众生相是怎么个解说?我对她说:我对于释典是个门外汉,平时东扯西拉谈的全是些没相干,要是认真叫我讲佛家的真谛,我完全是个外行。照说无人相,无我相,无一切众生相,这是佛家的大解脱语。或者就是说,逦过修持,到了能够证果的时候,连形体躯壳也不算是我的了。更加没有什么对别人,和对待一切众生的思想意念了。在通往这个境界的时候,首先就要屏除尘俗的念头。要是说到佛,佛是国方的圣人,并不如世间传说那祥的神秘莫测。佛经梵典和儒家的诗书礼乐一样,都是以劝人为为宗旨的。你再看看那个佛字,不就明明告诉了你,人弗可以成佛吗就象我辈读书人,要想达到圣人资人的那种地步,很难很难了。可是香君你别看玉京这人,身处浊尘之中,心比白莲还洁。冒一冲看她这人很和气,很随和。骨子里她却一尘不染,非有善知识者,不能如此佛说,六贼无时,则五蕴皆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