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董小宛传奇/秦淮歌妓董小宛/多情名姬董小宛》作者:张德义 刘培林【完结】 > 董小宛传奇.txt

第一章 .3

作者:张德义 刘培林 当前章节:1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李香君微微笑道:“失敬了失敬,原来你们两人在山腰里,面对长江,是谈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怪不得玉京姐姐家里供着那尊白衣观音像,怕的早晚还要唪经念咒呢。那么方公子,你和玉京两人,将来要算优婆塞、优婆夷了。到不如早一些,打点个清净庵堂,你们两人同心同德去修持,岂不更好吗!”方密之笑道:“香君说话又太滑稽了,哪里有男女同庙修持之理。”侯朝宗笑道:“密之兄,亏你还在这里,大谈佛典,难道你连个火居道士、火宅僧都不晓得吗?男女一同修持有什么不可?方密之笑着点头道:“有你这么一来,香君的话就一点也不错了。”陈定生望望李香君道:“香君,你不是叫他钔去要趁早的吗?尽在这里闲扯做什么?”李香君这才“噢,噢,噢,幸亏陈公子提醒了我。冒公子,就请方公子陪你往钓鱼巷相访。我们就坐看红旗报捷吧!陈定生站起来道:“让他两人总去,我也暂辞回去。”冒辟疆笑笑站起身,别了香君、朝宗和陈定生,跟着方密之下楼出门。二人从成贤街往南,迳由贡院大街跨过文德桥往南不远,就往董小宛住处钓鱼巷走去。方密之见冒辟跟在后面,说:“辟艦贤弟,董小宛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校书,以贤弟的才貌来说,是十九可以成功的。在那天张大社长说了替你撮合之后,据说小宛就常到媚香楼,向香君摸你的底,问得很仔细。看来她对你已经是闻

名渴想了,并且听香君说她急求一见,如果投契,便有委身相从之意。你有了这么一位闺中知己,做你的内助,贤弟呀,你的艳福可真的不浅啊!说也奇怪,小宛和我们复社中人真象大有前缘,到了一起,毫不拘束,非常熟络。”辟疆心里也得意地道:“初次闻名,从未见面,而且是各位对我的过誉,不见得就渴想如此吧。委身相从之说,恐怕也没有这么容易。”方密之正色道:“这些话是朝宗从香君口里听得来的,难道还会有错吗?香君还说,小宛这些时,差不多的应酬,都推托谢绝不去了。喂,前面巷子就是钓鱼巷,进巷去第二个大门朝东诬是小宛的住处。”冒辟疆点头会意,方密之到了巷子口,嘴一努,自己便在巷子口站住,心想让冒辟疆进了门,自己便可走开,好让他们两人互道倾慕之意。自己在旁反倒成了赘疣了,不如早早离开为是。冒辟疆到了大门外边,踏上台阶,见大门关着,便用手轻敲了几下。侧耳细听,半晌见亳无音响,就重重的又敲了几下。又不见有人答应,便使劲略略的敲得响些。只听得里面有粗声粗气的妇人声音,嘴里叽咕着问道:“找谁呀,这里没有人家,敲错啦!”并没有人前来开门,冒辟疆又连连蔽了几下。这下子可惹恼了里面的妇人,只听得里面走着骂着,“眼睛瞎的,耳朵难道又聋了吗?回了你,这里没有人家,咚咚咚敲个不歇,你是报丧来的吗?惹人恨,真讨厌!”冒辟瓤听得里面的妇人边走边骂着外边敲门的人,出言不逊,心里便觉得不自在起来。心想不如高声止住来人,叫她不要来开门了,自己认个敲错了人家吧,免得惹出麻烦来

自找烦恼。正要说时,忽然转念一想,“不对?照他们说重小宛的为人,眼界甚高,鄙视庸俗,而且和复社里的人相处很好。方才密之不是说,小宛近来差不多的应酬,都推托谢绝不去吗?或者她是有意叫这妇人这样做的。可是象这样回客人的办法,却不妥当,要得罪人的。何况小宛究竞还是秦淮歌妓,名在乐籍,对我们这些人,稍有不到之处,倒还可以原谅于她。可是那班不讲情理的纨侉子弟和达官富豪们她倘若都如此对待,岂不要招出祸来。我倒要相劝她一番,切不可过于任性。不管我们见面以后是否合契,我总不能看着她任性招尤,徜若她自高倨傲,不听我的婉言规劝,其人必不是真有学问。要再是以色自炫的话,我就不必徒费唇舌了。”冒辟疆心中想定,便侧耳细听大门里边的动静忽然,吱呀一声,大门开处,一个满脸黑大麻子,高大的个儿,一头黄金头发,顶上绕了个椎警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青布短袄,衩裤无裙,下面一双大脚板儿,鞋子和男人穿的差不多少,气呼呼的竖眉瞪眼,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尖央十指如胡萝卜一样,两只手扶住两扇大门,大有将把关,万夫莫开之概。冒辟疆一见母夜叉相似的丑妇,先就吃了一惊,心想,倾城人身边,竟会有这样嫫母一般的佣人,真是咄咄怪事想罢便很和蔼地道:“请问大嫂,达里是董小宛姑娘的家吗?小生是如皋冒辟疆,特地慕名相访。烦请大嫂,代为通报声。”想不到冒辟疆才把这几句话说完时,那妇人冲着冒辟疆把嘴一张,露出满嘴的大黄板牙,“呸”的一声,眼睛一翻,骂道:“瞎了眼的家伙,两只驴耳一个好的都没有。老早国了

你,这里没有人家,报丧似的敲门,噜哩不唆的嚎丧。什么动小碗,动大碗,冒白浆,冒黑浆,不懂!”说着就要关门走开。这一来可把冒辟疆骂出气来了,心想天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蛮人。先前本来就有点生气,总是在董小宛这方面往好处想的。现在这丑妇竞然如此的蛮横无理,便把怒气迁到了董小宛的身上。这就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方才本来想不打算进去的,现在倒妥进去和董小宛评评这个理。便把头往前一伸,脚准备跨进去,推开那妇人,到里面去会董小宛说理。冷不防,那妇人来得真快,扑通一声把两扇大门用力一推关上冒辟疆“哎呀”连声,额头被大门猛撞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痛难当,眼屮火星直冒,踉踉跄跄往后倒退,险些几跌翻在地。抢忙的一只手扶住大门的墙垛子站住,一只手按住额头,呼疼不止,哼声不绝。方密之在巷子头上,听着冒辟敲门,半晌又听见冒辟疆在和人说话,听晃大门开了,心想等冒辟疆进去了,自己好溜之乎也。正在准备转身,忽然听得冒辟疆大声地“哎呀,哎呀,哎呀……”哼着呼疼,不由大吃一惊。掉转头往巷子里一望,只见冒辟疆那副样子,实在难忍。赶忙进了巷子,扶着冒辟疆,连声问道:“辟疆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冒辟疆口气正没处发泄,心想都是你们做好的圈套,把苦我吃。一把拖着方密之,一手按住额头,气愤地道:“上当!上当不谈!不谈!好朋友,好圈套!”拉着方密之拔步回头,气吁吁的,瑞望哼着疼,往前只奔。方密之被冒辟疆弄得莫名其妙。两个人这样跑相,路上被人看见,个什么样子。便站住扶着冒辟疆说道:“有什么话,尽说何妨。你为何弄得这等光景,小宛她回了你些什么?”

冒辟骚没好气地道:“亏你,还谈什么董小宛不董小宛呢!幸亏没有遇上她,如果遇上了她的时候,我怕连头都要撞破了呢!现在你看,我这头上疼得很厉害,怕的已经肿了吧?这是沾的你们这些好朋友的光!”方密之被冒辟疆这么一来,差得满面通红。心想冒辟骚从未跟人家发过火,作过气。今天竟对自己的朋友,不客气抱怨起来。再把冒辟疆按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掷开一看,左边的额头上竞肿起了半个桃子大的一个瘤。看肴冒锵疆疼得那种样子,急得那种样子气得那种样子方密之心上如何得过。哼了一声,把脚一顿,把手一甩,撇下冒辟疆,转身就要进巷子,嘴里喊着去和董小宛说理,一定要问个明白冒辟疆赶紧把他拖住,道:“这又何必呢?现在她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你就是敲也敲不开。不过在我看来,董小宛这种人,在秦淮河被人宠坏了。她现在变成恃宠而娇,差不多的人,是看不上眼的。有其主,必有其仆,常言说:“有诸内必形诸外,岂有举止凝重,多才多艺的佳人,竟会用这种蛮不讲理的仆妇之理。董小宛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方密之听了一怔道:“蛮不讲理的妇人吗?她家没有这样的人呀!你且告诉我,此妇人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冒辟疆道:“不谈了,问宅傲甚?把方密之一拉,“走吧!”方密之道:“不是我不相信。她娘见人很客气,有礼貌她家那个单妈妈为人再忠实也没有。惜惜吧,年纪小,见人说话菲常聪明。想来想去,不象是她家里的人,所以我要去问个究竟。”冒辟疆道:“如此说来,我们跑错了人家吗?”方密之道:“我又不是今天才上她家来的,怎会得错。难

道门是她家的门,人不是她家的人了吗?不会!决不会!”冒辟疆道:“既然不曾跑错人家,今天这回事却是真的,且回去再说。不过这位秦淮名妓董小宛,我算是领教过了。从此以后,我不愿再到钓鱼巷了。任凭她是天仙化人,算我无福消受罢了。”方密之见冒辟疆说话很为决绝,心中更加难过。“唉叹了长长一口气,道:“世事认真便是假,交情过密反成疏。我如其不是为了朋友好,也不会受这场埋怨。你呢,如果不是完全相信朋友,也不会受这场侮辱,还把头都撞肿了,受苦挨疼。这是我把你领来受罪的,哪哪哪……望贤弟不必记怀,愚仲这厢赔礼了。”说着,就地一躬到底冒辟疆见方密之真的向自己赔起礼来,心中倒觉得过意不去。深悔方才言语太重,怕方密之见怪,便连忙打躬道:“你我知交朋友,方才我一时性急,言语冲撞,望兄台不要记怀。总之这笔账要记在董小宛身上。她不该故弄玄虚,捉弄我们。”方密之道:“对对,很对,一定要去和董小宛算这笔账。这样,我明天一早和你到香君那里,请香君把董小宛找来,问问她,应该不应该对我们如此无理。同时我也要警告她,我们复社里的人,是最讲情理的,欺负了我们,没那么容易。要她当众对你道歉,否则,啐哼,我们不是那种懦弱可欺的人。”冒辟瓤道:“走吧,算了吧,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何必当真去作闲气。我是决不想和她相见了。你倒是叫香君去数训教训她,以后切不可如此。恭喜她,长此下去一帆风顺。”方密之脸色一怔道:“辟疆,你真的不愿见董小宛了

吗?”冒辟疆似乎头上疼得比方才好了些,神色也自然了些。听方密之问他“你真的不愿见董小宛了吗?”便正色道:“还假的什么,被她捉弄得狼狈不堪,不去和她寻仇就算了再去和她亲近,那还算个大丈夫吗?我真不懂,象这样的人,在秦淮河上,竟被人把她捧上了三十三天。难怪她,得意忘形到如此地步。嗅,根本没呀。咦,张天如平时看人不错,这回子却走了眼。”说话时已到了莲花桥陈家。两人进去在厅上坐下,仆人送上茶来。陈定生满以为冒辟疆一定要吃过晚饭才会回来,料定方密之或许是辞了先走,或许是偷偷的溜掉。这回子见两个人,这早晚就回来了,真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再一看,不对,方密之不象往日那种笑口常开活泼的样子,脸上的气色很不好看。再朝冒辟疆一望,不由大吃一惊。见冒辟疆一只手按住额头尽揉,一声不响,脸色更不好看。便道:“辟疆贤弟,此去为何都未耽搁就回来了?董小宛对你怎样?你看了她意下如何?”陈定生见冒辟疆脸色铁青,不声不响,更加吃惊,掉转头来嘁;“密之,你把去的情况告诉我,难道小宛和辟疆一见面就闹起别扭来了吗?吸,两个人都是初见面,不该,不该。我说,辟疆你脾气平时不是蛮好的吗?你比小宛大得多,况且她又是个女孩儿家,就是说话有点不检束,你该多多原谅才是,犯不着闹闲气啊!来来来,明天让我去,把朝宗邀得来,叫他到小宛那里先去一趟,问个究竞。然后我们一齐去,帮你们消除意见。哈哈,向来欢喜说话的个方密之,怎么今天口都不开,是回什么事呀?”冒辟疆见陈定生不懂内情,尽管劳唠叨叨的说了许多。

听到要一齐上小宛那里去,不由的心里气愤,冲着陈定生道:“陈大哥,不必费事了。多事有事,省事无事。从此请你不要和我再提董小宛的话了。诸位的盛情,我是心感谢谢的。反正已经考过了,名在孙山外,孙山内,没有什么要紧。我明天一早就准备先动身到扬州,从扬州回如皋昕信。横整我们是‘十叩柴扉九不开’。罢了,董小宛的话从今以后,请不必再提了。提起来徒乱人意,又何必呢?”方密之憋了半天的气,见老实人陈定生也不问问情由,只管说个不歇。这回子冒辟疆又坚执的说从此不谈董小宛的话。可是方密之他心中仍然怀疑,董小宛决不会有如此行为。无论如何想找香君去问问头底,究竟是回什么事。现在听冒辟疆说明天一早就要走,这怎么行?千万要把冒辟疆留住了才行。他要是一走,以后就没有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的好。而且其中如果有什么人进了谗言,也可以问个明白。想好以后,开口道:“辟疆老弟呀,话不是这样说的。你对董小宛无一面之识,可是我们这些人却都和董小宛常见。不是我有意庇护她,在平时的相处当中,她的脾气我们是摸到的。象今天的这种事,其中一定有缘故。你心里有气,当然是蹲不住的。可是我想挽留你两天,不让你和蓝小宛会面。让我们问个清楚以后,你再走不迟。”冒辟疆头望着仰尘板,淡淡的道:“不必多此一举了。我也没有必要蹲在这里。反正对董小宛这三个字,我是毫无情绪,心灰怠懒的了。”陈定生见方密之、冒辟疆两人说的话不同样,不由愣。望着他们两人只管发呆,不晓得究竞岀了何事。冒辟疆为何把董小宛恨得如此?

正在此时,忽然外面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人是风度翩翩的侯朝宗,后面那一人走着说着笑道:“怪我迟到了一步,叫辟骚老弟扑了个空,恕我,恕我。”来人四十开外年纪,瘦削脸,面皮白净,二目炯焖有光,微有髭须,鼻直口方,身穿蓝缎六品便服,手持摺扇。此人姓杨名文聽,表字龙友,乃贵州贵阳人氏。曾任南京江宁府首县——江宁知县。曾因处理案件涉及贿赂,被御史台摭拾奏闻。一经参劾,他便请假终养,是一位未革休致的六品知县。他请假休致以后,并未回归故乡贵州,仍然在南京桃叶寓馆租了一所住宅。偕着妻子马婉容(原是秦淮名妓),侧室朱玉珍,在南京度着寓公的生活,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好好先生。他不问邪恶,什么朋友都交,常在秦淮河走动。原来就是复社社员,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物。和他热络的人,常呼他为杨三兄。因为自从崇被十一年祀孔的时候,复社里由顾宪成的孙子顾杲领衔,写了个留都揭帖。参加署名的有一百四十多人,痛骂阉党阮大铖。可是阮大虢不识相,硬挤进孔庙,要想撕毁留都揭帖。当时被黄太冲、吴次尾、顾杲、冒辟疆、侯朝宗、方密之、陈定生等人,抓住了他,将他狠猥的打了一顿,打得他头破血流。亏得杨龙友出来圜弯,说好说歹,把阮大铖放走了。以后,阮大候不忘旧恩,常和杨龙友往来。复社里的朋友,都说他态度眯,毫无骨气,竟和阉党假几勾勾搭搭。有的人甚至和他不大搭讪。象陈定生、方密之、侯朝宗、冒辟疆这四位,虽不和他断绝往来,骨子里头,却是敬鬼神面远之,嘴和心不和。杨龙友明知复社的朋友拿他当鬼,可是他却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往来。不管他们理他不理他,他都是热热火火的,向着他们复社里

的朋友。有时候被复社的人们冷淡得很了,他却感慨地说:“唉,做人难,难做人!总之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杨龙友是好人,是坏人,总有一天大家会知道的。”当杨龙友跟着侯朝宗到了厅外的时候,方密之头一个就不高,而且不迟不早就在这个时候到来。难道他已晓得刚才的这回事,说不定是董小宛暗中叫他来窥探窥探的。不管他,这种人平时吋就不受欢迎,且对他来个当头棒,看他怎样回答。想罢,便一声阴笑道:“哎呀!什么凤把杨府君刮到莲花桥?生员们有失远迎,望祈恕罪!”其实方密之这时连身子动都没有动陈定生见方密之一见面就对杨龙友不客气地嘲讽起来,朋友们开玩笑不应当这样子开法,而且在我家里,做主人的怎好不打个圜场,杨龙友虽然处朋友不择交,可是从未听说他把苦谁人吃过。也没有听到他做什么坏事,能和他相处就相处,不愿和他相处就少交往,有何不可,又何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随即笑着相迎道:“朝宗老弟你怎么和杨三兄走到一起的?在什么地方遇到的?请坐,请坐”随即叫家里人奉荼。朝杨龙友笑道:“密之这人喜欢开玩笑的脾气改不了幸亏和你是闹惯了的,在此也没有外人,如其换个人不懂得他是这个脾气,岂不是要生他的气吗?”方密之脸一板道:“怕谁生气呀!好听就多听几句,实在不好听,就不要听不就行了吧?”侯朝宗坐下来,接过茶碗,凝神望着方密之、冒辟疆两个人的脸色,象和什么人斗了气的样子,尤其冒辟疆的脸色铁青,格外难看,心中暗暗纳闷。杨龙友坐定以后,呷了口茶,望望方密之和冒辟疆的神

色,心里忖度,常言说: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今天这两位一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心中有气。尤其方密之方才对自己那样锐利的几句话,从来开玩笑不曾有过这么重的言语。这时,杨龙友心里虽然感到极不愉快,可是他却极力克制住了,脸上还带着勉强的笑容,顺着陈定生的话题道:“密之今天在开玩笑的当中,并不完全是开玩笑的。我想他今天一定遇上了什么不快的事情。”方密之一听道:“对呀!不快的事情,只有你才会晓得。你此来恐怕也就是为了打听这不快的事的吧。”侯朝宗到现在没有开口,见方密之对杨龙友的火气好象很大,而且一句顶着一句,对着杨龙友。心想;杨三兄是个好人呀,不要错怪了他杨龙友虽不晓得冒辟疆和方密之生的什么气,可是一进门时,问陈府家人:“陈公子可在家,冒公子可在这里?”家人回称:“主人在家,冒公子和方公子刚才从钓鱼巷回来。”所以他一到厅前就说:“叫辟疆老弟扑了个空,恕我,恕我!”就是这么个意思。本来想把来意说出来,好让他们放心如今见到方密之和自己生这样的气,冒辟疆也和以前不同,只在刚坐下来时,向着自己不自然地淡淡的笑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忽然看到侯朝宗象要开口讲什么,他连忙轻轻咳嗽了一声,向侯朝宗示了个意,叫他不要开口。接着便道:“我虽然也是复社的人,可是复社的朋友,十个就有九个不大和我多话,总是敬鬼神而远之。有的人一见到我,就会不快起来。这不怪人,全要怪我自己。物必自腐,然后虫生,因为我平吋不自检束,交际太滥,差不多阿绱阿狗都可以交朋友,所以复社的诸位大家都瞧我不起。不过我不是帮

我自己辩说,我虽然和那些不正派的人来往,可是我还是和而不流。当然在各位看起来,薰莸不同器,冰炭不同炉,是正人君子就要嫉恶如仇。孔子说过:见善如不及,见不蓍如探汤。但是也有的时,正人把国家大事摘糟了,甚至于正人倾轧正人,让小人趁机而起。宋朝王安石的新政并不是都不好,在于帮他去推行新政的人,好的不多,原因就出在司马光、欧阳修、苏东坡这些正人君子身上。他们不肯去协助王安石,把新政里好的地方推行开去。有些不妥善的地方,或者修改一下,或者就去掉,同心协力去把国家治好。可是不然,他们极诋新政不便于民,而且抬出了毁坏祖宗家法的大道理,来阻止推行新法。神宗本来是宋朝的一位有远见的明君,排除众议,毅然决然信任王安石。可是那班正人君子,横一本竖一本,把神宗弄得生了气,来了个硬干。把司马光、欧阳修、苏东坡等十几位才智之上,贬到外头去做地方官。后来,他们在王安石罢相以后,陆续的入朝当政,新政就一概推翮。就这么一来,老百姓受了害,国家钡伤了元气。宋朝从此就衰弱下去。这不就是正人和正人不洽的害处吗?有的时候,正人持论过激,使邪人没有回旋的余地。激出事来,所谓狗急跳墙,他索性就做坏事,害好人。远的不谈谈近的吧,东林觉人与魏忠贤的事例不就是这吗?自古以来,象这些事例实在是举不胜举。天下之大,无所不包。正人君子当然不会没有,可是邪恶小人也当然不会没有的。再拿我自己来说,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坏处是我的名誉扫地不好听,正人看子不大和我搭汕。可也有些地方有好处,背地里有时候可以帮到好人的忙。诸位不相信,目前就有一桩事情,要不是我这甘心下流的好好先生,”说着,把

眼光紧紧盯住冒辟疆,“哼,哼!说不定,这秦淮河上,骇人听闻的事儿,早就发生了。噢,半天只管和密之瞎扯,倒把辟疆冷淡了。辟疆老弟,你这次赶考的时间太急促。我也没有候到你,等到出了闱,今天特意来看看你。可是,老弟,你脸上的气色不佳,却是为何啊?可是为风去棱空感到不快吗?”冒辟疆冷冷的道:“凤风去楼空吗,也没有什么不快。”侯朝宗插言道:“辟疆兄,你和密之兄,钓鱼巷去过了吗?我和杨三兄迟到了一脚,早一脚来的时候,先遇到你们,就挡住驾了,省得跑个空。这回子你只晓得小宛她不在钓鱼巷了。可是她新迁的地址,你还不知道呢。人家还在那里一心一意的想着你呢。冒辟疆忽然一缸,心里道:什么搬了家还一心一意的想我?没有等冒辟疆来得及问侯朝宗,方密之跳起来道:“朝宗,你说什么?小充她不在钓鱼巷了吗?她搬到哪几去了?她钓鱼巷的家里又是登的什么人?侯朝宗见方密之急不可待的问了一连串,象比冒辟疆还要关心的样子,笑道:“小宛不在钓鱼巷,是杨三兄去告诉香君的。”这时杨龙友又朝他使个眼色,“所以香君叫我赶得来,叫辟兄不要去了,去了也遇不到小宛。至于小宛现在搬到哪儿,钓鱼巷的小宛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情形,小弟是一概勿得知。只有我们这位杨三兄,他是全本西厢,要问只有请你问他,便会知晓的。”杨龙友达时却故意问起陈定生这一回的阁墨怎样,陈定生不知她是有意闲扯,便回道:“横竖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儿个人,要中老早中了,还等到今天吗?”

方密之听得侯朝宗如此这般一说,不由的尴尬起来。心里想:要是低头下拜去问杨龙友吧,方才对人家那么个样子,暂时卸不下这个脸来,而且准定他要报复我。倒深悔刚才没有让冒辟疆和侯朝宗攀谈一下,省得自己这时侯进退两难。心想叫冒辟疆去请问杨龙友一下,可是冒辟疆这时却低着头,不知在那里想些什么。冒辟疆确实在那里想心事。起初一个劲怪董小宛,对方密之、陈定生两人说了许多决绝的话。从此以后,连董小宛三个字都不愿提起。不曾有半个时辰,听了侯朝宗这两句话,忽然又关心起董小宛来了。急于要想问杨龙友一下,可是方才对人家冷淡得很。向杨龙友打个招呼,倒还也罢,可方密之死不饶人,一定会在当场就要使我难堪。要是不查问清楚,岂不是错怪了董小宛,委屈了她吗?董小宛要是已离开鱼巷,这个无理的丑妇一定就不是她家的人。况且,她说过这里没有人家,这件事怎能怪董小宛呢?冒辟疆正在低头想着。方密之见冒辟疆低着头,不知在那里想什么,忽然提高喉咙喊道:“辟疆!朝宗方才说,董小宛已撒了家,不住在钓鱼巷了啊早晓得这个消息,今天就不会去了,省得去……”说到这里,朝杨龙友望了一下,咽住了。冒辟骚怕他说出真话来惹人笑话,便朝方密之盯了眼。方密之多么机灵,不消冒辟疆照会,他已改了话腔道“省得去空跑这趟冤枉路了。朝宗说:董小宛的下落杨三兄清二楚……”杨龙友见方密之改口,也称他“杨三兄”,便带着讽刺的口吻道:“岂敢,不敢当!密之兄你太客气了。”这一来,方密之脸上红了。可是到底方密之机伶,心想:原来和杨龙友就没有什么芥蒂。这时候因为冒辟疆埋怨自己,未

免心中有点余气,正巧杨龙友和侯朝宗在这时来了。他又说:来迟了一步,叫冒辟疆扑了个空。一猜想,岂不是有意来瞧瞧我们的动静吗?因此我生了误会,倒不能怪他,实在是自己方才不该。便趁此笑对杨龙友打了个招呼道:“杨三兄,方才心中确实有件事不快,恕我言语冲撞;小弟这厢赔罪!”说着站起来,就要打躬。杨龙友连忙止住道:“哪里哪里!自己朋友,有两句话不对头就要生气,还要赔罪,这还算什么朋友!来来来!坐下来!不是我自夸,一进门就看出,你和辟疆两个人脸上都有怒色,可就不知是为了何事。我看到钓鱼巷遇不着董小宛,只有失望,决不会生气。但不知又为了什么,心中突然不快?冒辟疆本也想向杨龙友打听董小宛的下落,可是感到方才自己不该对杨龙友如此冷淡,实在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方密之突然转变了态度,杨龙友象并不介意,觉得杨龙友这人不错,心中不由起敬陈定生见方密之竟和杨龙友好好的交谈起来,心中甚是欢喜,想听他们谈谈董小宛的下落。方密之见杨龙友问他和冒辟疆为何不快,便把和冒辟疆往钓鱼巷去访董小宛的一番情形,约略说了一遍。最后问杨龙友:董小宛家里的这个妇人,究是何人?笑指冒辟疆道杨三兄你看,冒辟疆额头上的这个亏,可吃得不小啊!”杨龙友瞧了瞧冒辟疆的额头,一惊道:“如此说来,辟疆老弟为访董小宛,竟受了委屈了。不过这个妇人,确实不与董小宛相干,大概是房主人派去看守门户的人吧。这种粗人,也不必去计较他了。谈董小宛,在三天之前,就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开了南京。这也是万不得已的事啊!她本人也没

有想到,她会离开秦淮河。不管什么人,也想不到竞有这么回事。唉!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四章 济困扶危仗义救徐老横眉冷眼拂袖鄙权奸冒辟疆刚才被方密之一说,觉得有点难为情。这时关切地赶忙问道:“杨三兄!董小宛离开秦淮,已不在南京了吗?现在到了什么地方?究竟为了何事,要这么急急的走了呢?陈定生这才明白,方密之和冒辟疆回来时的那种情景,原来是在钓鱼巷冒辟疆碰了壁杨龙友望望侯朝宗道:“我为董小宛的事忙了两天。今天到嫻昋楼,见朝宗已在那里,就先把小宛托我交给香君的信,给了香君,香君见了信,顿时问我什么事要走得这么急,怪小宛为何不先和她商议一下。我说这不能怪小宛,事情急得间不容发。消息一走漏,董小宛还想离得开南京吗?说不定还会连累别人。当时我和香君说:辟疆既和密之上了钓鱼巷,他们扑了空,要有疑感,等一天来详细告诉你。让我先和朝宗到莲花桥,去等辟疆密之两个人回来,把这个信先告诉辟疆,让他放放心。谁知一进门,问下人你两位已经去过回来了。我也怀疑遇不到,跑了个空,决不会生气的其中必定又有了什么事。哪里晓得,原因还出在董小宛的身上。”陈定生见时候不早,就吩咐家人预备酒菜,五个人在厅

上小酌。这时大家的误会都消失了。杨龙友一边吃着酒,一边谈着小宛这回急急离开南京的经过。原来董小宛三月十二在李香君那里,听到冒辟疆已到了扬州,马上就要来南京应试的消息,心中甚是欢喜,喜的是如果真象香君所说那样风流倜傥,有才华,有气节的人物,那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和他谈谈自己的行止和归宿。据说他和侯公子的脾气差不多,照此看来,不见得有拒而不纳的事吧。香君还说,侯公子也极力赞成此事。香君要他担当玉成重责,他已一口承诺。况且还有方公子代替张天如负责此事,谅来总不会有不谐之虑。回来以后,她娘见她面有喜色,知道女儿一定有甚称心的事情,心中也自欢喜。晚问,惜惜帮小宛摊被时,见小宛坐在灯下,拿着易安居士集,低低读着李清照在春暮时所作的<怨王孙词“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回环的读着,象有万种柔情,百般相思,又带着那胸中掩盖不住的希望和喜悦。惜惜瞧着眼里,喜在心头。小孩子有句话是藏不住的。日间她随着小宛到李香君那里,香君和小宛谈着,翠翠在房外,也偷偷告诉惜惜说:“小宛这些时候想那冒公子,着实想得利害。你看又在谈那冒公子了。看来惜惜妹妹!你这个姐夫是靠得住了,人品学问,和我们家的这位侯公子又差不多少。”这些话把惜惜听得心里乐滋滋的。现在看到姐姐这种样子,真要从心眼里笑了出来,便轻轻

道:“姐姐!别慢慢的一个人读文章了。听说,将来的那个姐夫,就要来了,到那时候,你们两个人,来个‘红袖添香夜读书’,真象是天上神仙侣了。”说着,轻轻的拍着手笑着。董小宛把书一拋,佯怒道:“谁告诉你的?死丫头!偏会瞎嚼,看我不来撕你的嘴!”惜惜撒娇地仰着头,把小嘴一撅:“喂,不说就不说,再说就撕嘴。帮着欢喜又不好,好吧,就不说。”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反而引得董小宛嫣然一笑道:“啐!睡去吧!没工夫和你胡缠,让我自己来,以后不准胡说。”惜惜晓得小宛不会恼她,把被子拉开笑道:“姐姐,曛吧!我也去睡。”三月十四饭后,香君叫翠翠来告诉小宛:冒公子正巧在三月十二那天到了,忙着应试,十四入场,等一出闱,就叫侯公子或方公子陪他一起来,家里好预备一下。惜惜在旁假意发狠道:“翠翠姐!你又来说什么冒公子不冒公子的。我前天从你那里回来,说了一句,险些儿挨把嘴都撕掉。”翠翠不懂她说的什么,望着惜惜只瞪眼。董小宛瞪了惜惜一眼道:“又胡扯啦!快去拿果子给翠翠吃。”惜惜笑笑应了声“是”,迳自去了。童小宛打发翠翠回去,叫她谢谢香君姐姐,明天准来看她。正好成贤街多宝斋的掌柜王胡子叫学徒来请小宽去看新收下来的两幅名画。因此三月十五一早,她就坐了马车,着惜惜前往多宝斋。正是冒辟疆的书僮茗烟那天在古耋店里遇到的时候。王胡子一见董小宛到来,忙满脸堆笑的迎着道:“小宛姑娘,上次那只宣德鼎炉,至少要少卖姑娘二十两,不曾隔两

天,就有个好主儿来找,愿出若干叫我想法子弄回头。姑娘你想,我能忽略你这样的主顾吗?被我一口回掉了。前头我收下一轴赵子昂的八骏,和沈石田的一轴《山林归隐图》。什么人面前我都没有露过风。晓得你姑娘,最喜爱名人字画、钟鼎古玩,又是个赏鉴名家。不问钱多钱少,货要卖个识者来来来!请客堂坐一歇,再请看不迟。”董小宛晓得王胡子的生意经络不错,便笑答道:“不用坐,另外还有事,请王掌柜先拿给我瞧瞧吧!”王胡子随即叫人拿出两只紫檀木的长画轴匣子。这匣子上面的细雕就非常精致,出自巧匠之手,一望而知,里面的东西,定是名贵珍品。王胡子和一个伙计,将画轴取出,悬挂起来。董小宛看,暗暗喝彩,便向王胡子道:“看来不错,可是我的眼钝还须请个高明前辈品评一下。不知需价若干?”王胡子笑道:“哎呀,姑娘!你太谦逊了。不是我恭维姑娘,你的这双法眼,赝货到你眼里还有个营不出来嘛?这两件名画,如果在别人,我非三百两不可。说句老实话,我真本钱就是二百两,随姑娘多少给点薄利就行。”董小宛心想这胡子真黑心,便笑道:“请收起来吧。你收价太昂,我少出了你要亏本,过天再说吧!”王胡子见董小宛不出价,要走,便转口道:“姑娘!我真相信你的眼力。说句实在话,上家我没有和他断价,他出口要二百两,我没有还多少。姑娘!这笔生意我算洗手代劳,请你出个价,我好和上家去磋商,你看如何?”董小宛心里好笑,生意人的花头经真多,便道:“这样吧,赵画作它八十两,沈画作它五十两,外加二十两,算是余利。东西我智且拿回评教一下,后天你到我那里去,合适

就带银子回来,不合适请你原物取回。如果上家这么多不卖,也是完璧归赵,你看行不行?王胡子笑道:“姑娘能不能长点财吗?怕前途不依呀。”董小宛道:“既说了就算数,我看达个价不算小了。”王胡子见髹不上去,便自己转弯道:“东西姑娘先拿去反正后天我到府上去。上家如实在不依,那就对不起姑娘,我把东西取回。能够前途点了头,那就再好也没有。我算是一功而两得。好在帮姑娘效劳的日子长着呢,不在乎此啊,不在乎此。”随把两轴画卸下卷好,装在匣子里,由惜惜拿着。姊妹两人别了王掌柜,上车回去。小宛没有一脚到家,先到媚香楼拢了一拢,叫过干娘,便上楼和香君相见。姊妹一见面,小宛便谢了香君的关心。香君道:“等他们出了闱,我叫侯公子或方公子陪着冒公子上你那里去。要是我把你邀到我这里,那就未免我们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的意思怎么样?”董小宛笑对香君道:“姐姐安排会得错吗?”小宛要走,李大娘已准备了点心,叫她吃了回去。笑向小宛道:“宛儿,这回子你们两对一齐飞吧,也省得我日里夜里操心。你娘不也是这样吗?”董小宛含羞笑道:“可不是吗。”吃过点心,辞了香君和大娘,乘原车回去。到门前下车,打发了车伕,正要上楼,这时门外走进一人。小宛把来人一看,连忙跑上楼去,心里突突的跳个不住。停了一会,陈大娘上楼来道:“天下的巧事真多。这些时,你叫回说是伤风有病,来邀的人也都信以为真。可是方才朱爵爷派来的那个亲随家将,吴荣吴大爷,独巧你一进

门,他就跟着进来了,弄得我不跷得怎么个回法好。”董小宛道:“妈!你回他有病不就算了吗?陈大娘笑道:“咦!真是哄三岁孩子都不行的话,能对这些人说吗?他明明看见你坐着车子回来,我怎好说有病呢!而且这位朱爵爷在南京城里是有名的霸王,谁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儿呀!娘实在没办法,将他送来的封几留下,好在明天是在玉京那里,好丑有个照应。”蔗小宛嘴一撅道:“我不去!我看见吴荣那个坏蛋,心里就恨死了他。上一回在妥娘家里,就是他出坏点子,叫朱统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把我急得要命。那朱统锐说出话来,不晓得多无赖。哪里象个人,真象两只脚的畜生差不多少。提到他,我就切齿痛恨。我真的不去!”陈大娘见小宛横一个不去,竖一个不去,急得眼泪直流,鷗咽着道:“儿呀!娘晓得你不愿意和这班人来往应酬。可是实在没法子呀!朱爵爷在南京城里,谁都不敢正眼向他下,何况我们这种行户人家。我盼望你,早日和那冒公子见上一面,能够将高就低,从了良。这弧低三下四的牢饭,我老早就对你说过,一定不准备吃了。”陈大娘越说越伤心,哭得象泪人儿一般。放小宛见她娘并不埋怨她,伤心得这般模样,心里实在不愿意硬逦女儿去,女儿不答应去又不得了事。而且她娘平时对她,总是百依百顺,要怎样就怎样,说怎样就怎样。蓝小宛对娘,也很孝顺。现在见娘为难伤心,心中实在不忍,便含泪道:“妈!你不要哭了,孩儿生来是个苦命,你不要为难,孩儿晓得你是不好当面说谎,才答应下来的;答应了又不忍硬通着我去。好吧!明天我一定去,谅他不会把我吃

掉,更不会把我杀掉。”说着泪随声下惜情在旁见小宛娘哭得实在伤心,在旁边也心酸落泪,正想劝劝姐姐,现在一听小宛说去,立即拿手巾去给小宛娘措眼泪,道:“蚂!你老人家不要为难了,姐姐她承认去了。”陈大娘揩揩眼泪,含怨对小宛道:“儿呀!你不答应去娘当然担心。可是答应了去,娘也担心。担心的是,你的脾气,向来就不喜欢这班人,见了面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们看。可是你想想:我们这种行户人家,是再贱也没有的了,什么人都好欺侮我们。冒公子既然下了场,没几天,你们见了画,自有分晓。你就暂时忍耐点儿,明天你到玉京那里,无论如何要捺住点性子,不必和这些人计较什么,敷敷衍就算。”董小宛见她娘的话,说得这么恳切,便道:“妈!你放心吧,我不和他们斗气,不就行了吗?”陈大娘这才放了心。第二天一早又上楼,叮嘱了小宛一番,问道:“还是叫惜惜陪着一齐去好不好?”小宛娘为什么这样的不放心呢?原因是,晓得小宛的性气侧强,对于不中意的富豪官府,不是当面顶撞,就是死不开口,只有和复社的秀才们一起,便有说有笑,毫无拘束。小宛略一思索道:“惜惜不要去吧。我还要把昨天买的两轴画,送给钱大人去品鉴品鉴呢,叫父亲同去吧。”陈大娘笑道:“儿呀,你父这个人,在家中什么事都不管。我是有他当着没他,叫他去有什么用?他还拿不定去不去呢。”董小宛道:“妈!你和父亲说说看,实在不愿去,那就随便吧

董小宛的父亲董旻,原也是个纨绔子弟,后来因家业花光,就在南曲里做清客,吹得一口好笛子,人品也生得不错。陈大娘原是南曲的歌妓,二十五岁就和董旻拼上了,领了两个养女,仍旧吃这行饭。第二年就生下了董小宛,夫妇两人爱如掌珍。董对院中什么事也都不管,平时又喜欢吃杯。在外面三朋四友,不是吃酒,就是赌钱,是个标准的浪子。董小宛吹笆子吹箫的本领,就是跟她父亲学得来的。还有一桩,董小宛能够伙酒,倒有点象她父亲。陈大姣和堇旻一说,他却毫无难色的答应送小宛去。饭后,雇了一辆常乘的马车。董小宛带着画轴匣子,坐上车。董是和车伏并肩坐着。先往市隐园钱大人的寓邸。董小宛先见过了柳如是。在秦淮八艳当中,柳如是年纪稍大,有才识,有智略,容貌艳丽大方。小姊妹当中她最喜欢董小宛。她嫁给钱牧高作妾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钱牧斋娶比她大上三十多岁。其实柳如是爱钱之才名和他的地位。钱牧斋名谦益,是万历进士。少年科第,得意名场,又是东林党的重要人物。魏阉党羽佥都御史王绍徵,编了一部《东林点将录》,曾列钱谦益为天巧星。其人尚意气,有才智,崇桢皇帝时任礼部侍郎,崇祯枚卜宰相时,钱牧斋名列在内,为温体仁排挤,而且因此罢了官。等到温体仁罢官以后,崇祯又启用钱牧为留都礼部尚书。他家在常熟,只和爱妾柳如是住在南京市隐园里,领袖东南文坛。在当时,不惟一代龙门,且有风流教主之称。董小宛见过了柳如是,一同见了钱牧斋。将两轴名画给钱牧斋,品鉴真伪。钱牧斋打开来一看,极口称赞道:“妙极妙极!妙到毫端。小宛你看,这八骏的神态各异,各具特

色。不是大手笔,哪有这样的佳作?石田的这幅《山林归隐图》,漩雅有致,韵味无穷。小宛你看,这远山密林中,隐隐画着一处茅屋。而一位策杖老人,身后书,肩着书箱,从板桥上朝着茅屋缎行去。一种悠然自得之态,跃然纸上。奇绝,奇绝!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需价若干?哈哈哈!掀髯大笑道:“若非是你性之所好,我倒要有无餍之求想要割爱的了。”柳如是微笑道:“大人也晓得小宛嗜此成癖吗?既然晓得,又何必要谈到要割爱呢。”董小宛笑着道:“小宛受如是姐姐错爱,也知姐姐素性淡泊,耽于典籍。这《山林归隐图》正是预备赠与姐姐,留为大人异日休致时与姐姐一同赏玩的。”柳如是那剪水双瞳,盯住了山林归隐图>,若有所思的道:“这輕画的钱,我给吧。”其实柳如是早就劝过钱牧斋归隐,而钱牧斋利禄心重,总推说“老骤伏枥,壮心未已”。钱牧斋笑道:“小宛,这样也好。八骏归你,归隐属我售价不必客气就由如是付了吧!”董小宛笑道:“我又不是王胡子。我是老早准备送给组姐的,将来大人和姐姐照应我的地方多芳哩。这两幅画全都摆在这里,我明日来取回八骏。这时候要上暖翠阁去。”柳如是道:“听说他不是还在闹中吗?”董小宛郁郁地道不是他,是朱紇锐。这个星宿,真讨厌。我想不去的。我娘又一再的劝我,叫我去敷衍一下,免得惹麻烦。”钺牧斋正容道:“朱统锐,他招暍?这个人胸气可不好啊!小宛,你去要当心点,切不可性啊!他那些无爾之谈,耐住点儿,听见吗?如果去迟了点儿,就说走我这里去

我托你带个口信候侯他。”柳如是在旁也道:“是的,你去千万要耐住点,这↑太岁可不好惹。大人和他有点交往,你如迟到了,说在这里的他或者看在大人面上,不说多话就算。”董小宛点头谢了他两人的关怀,怀着忧郁的心情,辞了钱牧斋、柳如是,出了市隐园,上车往暖翠阁行去,不多工夫,已离暖翠阁不远。这时,太阳将落,车伕鞭着马正在行着,忽然一个瘦枯的老头子,斯斯文文的衣衫破旧,拦者马车求乞。车伕吆喝道:“瞎了眼的,寻死吗!”董小宛闻声,掀开车帘,见是一个老乞丐,便道:“父呀,给点钱他吧!”遣是见小宛说了,晓得她平时看见穷苦人,总是要施舍些的,便从身边掏出二三十铜钱,喝道:“老乞化,来,拿去,快些让开!”谁知那老头子一见车中坐着一位姑娘,却不去伸乎接钱,反跑到车旁,双手一合,哀告道:“求求姑娘,发发慈悲,帮助小老儿一点盘川吧!免得我老夫妇两口,怏死异地弃骨他乡吧!”说着哭着车伏见老叫化,不要铜,去缠董小宛,骂道:“瞎了眼的老东西,缠什么事?快快浍吧!唉,喂不饱的狗!”董旻也生气道:“你这老叫化,真是讨厌!给钱不要要什么?姑娘!休要理他。象这样的穷叫化,南京城里多着哩。姑娘,正事要紧啊!”那老几见一个在那里骂着喝叫滚,一个在旁边打破锣眼见得是没有指望了,含着眼泪“唉”一声长叹道:“派我徐仁老夫妇命中无救玛。偌大一座南京城,象这黄金铺地秦淮河上,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富绅豪商们哪一个不是纵情声色、挥金如土吗?可是对待我们饥寒无告的穷人,却是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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