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含,一毛不拔!”说时身子一让,车伏挥鞭策马,车身慢慢地行了起来。那老儿悲慘地在车后叹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往今来,何尝两样?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啊!”说着泪如雨下。董小宛在车子里,看着老头儿如此凄凉,已是不忍。正待在车子边,要向老头儿问一问,要讨盘川往哪里去,你说还有老婆子又在哪里。忽然见老头子,钱也不要,把身子让开,车子行了起来。削才老头子说的那番话,她句句听在耳里,剩在心上。尤其听到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这两句杜诗,并“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滕王阁赋中的奢句,心中不由一动,连声忙叫停车。心想这老头子出言不俗,定是个落难文人就旻不知小宛有什么事,掉头问道:“姑娘,干什么,要停车?”董小宛不声不响,手搴车帘,头往车外一仲。这时正好车子一停,那老头儿刚跑了两步,便已到了车旁。董小宛向那老头儿手一招,老头子跑近车边。两道哀哀求告的眼光,直望着董小宛,凄然道:“望小姐大发慈悲,小老见能得生还故土,决不忘小姐大恩大德!”小宛脸色一红,似有愧色,便道:“我不是什么小姐,你就喊我一声始娘吧!”车伏见小宛叫停车,是和那老乞化谈心,便满肚子的气。可是他常载小宛出门,知道她的脾气,便“嚏”了一声道:“蛄娘,你真没处说,给钱他又不要。他要盘川还乡,你晓得触在天南海北吗?要盘川是句枪话呀。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天天要还乡,结果还是在南京城里讨饭
董晏也生了气道:“姑娘,时候不早了,朱爵爷那里,怎好迟到呢?老头子来!多给你点钱。”老头子向董曼打了个招呼道:“对不起大爷!请让我告诉姑娘几句,小老儿实在是流落异乡饥寒交迫的苦人。”说时双手打拱作揖。车伕横着眼,满脸怒容。董旻也心中纳闷。可是两人都扭不过董小宛,只好听她董小宛温言道:“老人家,你只管说,不要过分伤心。天下事,光伤心焦虑是没有用处的,说清楚了,我想法子送你们回去。老头子这才凄凄凉凉地说道:“姑娘啊!小老儿姓徐名仁,原是读书之人。只因时乖运蹇,未能入泮。只在家乡镇江对面的瓜洲,教读糊口。老夫妇俩倒也勉强得过。膝下只有子,取名叫继志,亏得他为我争了口气,考取了个秀才。县里的儒学老师,选了他个拔贡。后来有人荐他到江宁县衙门,当一名书史。蒙江宁县陈文通大老爷的看顾,在江宁讨了一房家小,妻子韩氏,听说倒也贤慧的。去年秋天生了个男孩子,取名叫福官。十月里,我儿子徐继志,捎了一封家书,并十五两银子的盘川,叫我老两口子到江宁县来。一方面照看照看孩子,二方面天伦团聚一起。因此,我把乡几间草房,托了人看管,把几件旧家伙卖掉了,一共凑了四十来两银子,指船到了南京。那晓得我儿子因江宁知县陈大老爷调升了四川涪州知府,硬要我儿子一同到涪州赴任。我儿子却情不过,只好应允。就在我老两口子到南京之前的一个月,就和陈大老爷一起乘船上了涪州。我儿子一定要有信给我的,大概来了个两不遇。这倒也罢了,当时仍想回去的,
可是我老伴儿王氏却因不惯出门,路上受了寒凉,病倒在客店里,一病就是三四十天,可怜我把身边的银子用光了。老伴儿病是好了,但是后失调,身体虚弱,难以行走,这时欠下了店家的房饭钱,又没有钱还帐。不能怪店家,他是开店做生意的,没钱只好回我出门。欠下的帐,把老两人几件行穿衣服给了店东家,离了店门。唉,姑娘!可怜我身在异乡,举目无亲。没办法,就在这文德桥向北一座土地祠内登了下来,日间搀着老伴儿丢下脸来向人乞化,夜间老两人就团在草窝里过夜。那土地祠是没人管理的小庙,门窗格扇都无,每天夜里东风来西风去,又冷又饥。一到下雨天,更是难熬,穷人的苦我是吃够了。”说到这里,老头子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肴抽抽疃噔的道:“我心想这秦淮河,是南京最繁华的地方,公子王孙,不惜千金买笑……”董小宛忽然脸上红通通的热呼呼的起来,她不开口听着老头子说。车伕和董旻实在耐不住了,各向着小宛道:“姑娘!暖翠阁你去不去?天快要黑了,你和这个穷叫化没完没了的尽谈着做什么呀!”董小宛越听心里越难过,想着他是个落难的人,苦处不过是丢下脸来去讨饭。我呢,穿线罗,餍珍馐,却是丢下脸来去卖笑。他讨饭是清白的,我卖笑是下贱的。我怎么比得上他呀!想到这里,不由心酸起来,莹莹泪花,却在那秋波里闪闪欲滴。车伏等催促的话语,更加触动了她的心灵深处。她想到此番去处,正是要对那些齷齪之徒,强颜卖笑,可我不愿去当玩物,又有谁可以拯救我呢!这老儿如果都是真话,我定要帮助他一下。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恻隐之心。这老儿他怎么想到,帮他忙的人,却是远不如他的一个十分可
怜的人呢。这时董曼等又在连连催促。她脸一板道:“忙什么!去迟去早,有你们什么事?老人家,你不用讲了,此地离文德桥已经远了。况且还要往北,你跑也赶不上车子。这样吧,父呀,你下来!先到暧翠阁和玉京姐姐讲一声,说我在钱尚书那里,稍有耽搁,马上就来。说过你就先回去吧!”董旻一听,“不好,姑娘还要上土地祠,去接那个老乞葵呢,咳!我去说是可以呀,你回头去怕难受呢。她这种性子,说怎样就要怎样,都是她娘把她惯坏了。嗅!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咀!我怎么说,又不跟她过一世,由她去吧!”心里嘟囔着。董旻也不答话,气呼呼的下车去了。走不多远,他又跑回头,委宛地道:“姑娘,你尽量快点呀!”董小宛叫老头子,上车和车伏并排坐着,那车伏把身子往旁边一让,望着小宛道:“姑娘!你这算什么啦!干这个事箅是什么名堂啊!我真不懂,南京城里,这还是头一回呢。叫化子竟坐上我的马车,和董小宽兜秦淮河,岂不是个大笑话!”董小宛正色道:“车大爷,休要多说!快掉头吧!你不是说天快黑吗?”车伕无奈,让老头子坐在身旁,没好气的道:“走文德桥北到土地祠,是吗?”老头子哪敢开口。董小宛道,“是的,快点吧!”车子走得很快,一会几到了土地祠。车子停下,车伕朝小宛一望道:“到啦!”董小宛随即叫徐老几下车,去搀老婆子。徐老头这时,
说不出的那种欢喜,连忙下了车,进了土地祠,一会工夫,把一个枯焦黑瘦的衣服破烂的老婆子搀了出来。老头子帮她掸掉身上的草屑和灰尘,领到车子旁边,指着小宛道:“就是这位菩萨心肠的姑娘,搭救我们回乡的啊”那老婆子冲着小宛磕下头去,慌得小宛连声叫道:“起来,起来!快上车吧!”徐老儿颤颤抖抖的把老婆子托着上了车。董小宛手一伸搭住老婆子那瘦枯的手,拉上车来,叫在自己身边坐下。那老婆子眼含热泪,千恩万谢的侧着身子,拘拘束束地坐着,只念阿弥陀佛。车伏原来想不到董小宛会把老乞婆坐到车厢里,现在还亲手拉上了车,真不懂她玩的什么把戏,脸色一板道:“姑娘,往哪儿去呀?董小宛眼珠一转道:“抹过暖翠阁,绕道奔媚香楼李大娘那里。”车伏一听,也不回头了,就从土地祠这里岔向东南,直奔通济门南边,转过头来不远,就到了媚香楼,把车子停住。车老板这时的脸色很不好看,车子一停,盯着小宛道:姑娘,到啦!”这时小宛正和老婆子问长问短,觉得这对老夫妇为人诚实,说话不虚。童小宛也不和车伏多话,忙叫徐老儿,把老婆子搀下车去。自己随后下来,叫车伕等着,抢先进了大门,向老两人扭招手。这时大娘家正好没客,帮闲黄二一见小宛,忙上前招呼。小宛就叫他把老两人,送到厨房里弄点东西给他们吃。小宛吩咐了黄二以后,迳自上楼去了。黄二把这两个人看,惊讶着道:“你们是哪里的?和董姑娘有亲吗?这辰光是从哪儿来的呀?”
徐老儿向着黄二一拱手道:“大爷!实不相購,我们和这位姑娘,并非亲故,就在方才你大爷口称董姑娘,我才晓得她姓董的。我们是萍水相逢。大爷不见笑,你看小老几夫俩这个形象,你老就晓得原由了。”黄二心里纳罕,想着:董姑娘和我们家的香君,是一个脾气。她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人挡也挡不住的。你看,这闹的什么事?把沿街乞化的老两口子,请进门来啦!“喂!你们怎么跟上马车的呀?”徐老儿道:“大爷!我们脚硬腿软哪里跑得上呀,是董站娘的车子带得来的。董姑娘硬叫我老伴儿和她坐一起,哎!不要说是南京城里,就是普天之下,象董姑娘这样好心肠的人,不多呀,不多呀!”黄二心里说:哎!花朵般的姑娘,和满身泥垢的贫乞婆,同坐在一个车子里。不是他们说,谁也不会相信啊!好,她既如此帮衬人家,我落得做个顺便人情的。便领着两人,送到厨房,叫厨房妈子盛了两碗稀饭,并-碟威菜,让徐老儿夫妇俩吃,徐老儿忽然笑对黄二道:“请原谅!小老几还没有请教尊姓台甫呢!”厨房妈子接口道:“你认不得他吗?他姓黄行二,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威的呢。”黄二笑笑道:“我哪有这门好亲戚,是董姑娘带上门来的。他们和她也没亲没故。”徐老儿喝着稀饭,听黄二此话,倒觉难为情起来。心想:我反正已是如此,倒无所谓。可是这么一来,董姑娘不是要被人笑话吗?便搭讪着道:“二位!象这样好心的姑娘,哪里有啊!说时,小宛和香君、李大娘,都来到厨房,徐老儿夫妇,连忙站起行礼,被小宛一把拉住,指着大娘、香君道:
这是我干娘,这是我姐姐。我已和干娘说好了,吃过以后,拿衣服给你们两人换,明天一早,请黄二叔送你们到三山门搭船往镇江。一路连盘川,我共给你三十两。你们两个老人家的衣服行李,我干娘送的。我姐姐又送五两给老奶奶回去买点补养。就这样,我还有事,我们日后有缘再见吧!”徐老儿夫妇一听之下,不由得热泪盈眶,扑通跑下哭道:“我老两人,受姑娘等如此大恩,此番回去,衔环结草,都难报此恩矣!”小宛、香君忙把两人拉起。小宛向于娘、香君道了有累,匆匆掉转身要走。徐老儿垂泪问道:“适才巳晓得姑娘尊姓是董,可是芳名不知。还有这位大娘娘,这位姑娘的芳名贵姓,请姑娘一并告诉我。小老儿别无报答,惟有立一长生之位,早晚祈求神佛保佑三位恩人的福寿绵绵。”董小宛笑道:“用不着摆在心上,什么人不帮什么人的忙吗?别把我们折杀了吧!再会吧!”小宛说着和李大娘、香君离开厨房,也不逗留,就出了媚香楼,上车而行。隔不几家就是暧翠阁,门口高高挂着两只大方灯笼。一面写的是“建安王府”,一面写的是“镇国中尉”。灯笼下面,四个雄赳赳的家将站着。车子停下,小宛下了车,份咐车伕道:“今天你辛苦了,烦你在那边远处等我一等。”小宛一进门,柔柔朝楼上惊呼道:“玉京姐,小宛表啦”卞玉京一听,赶忙下楼,一见小宛便附耳道:“上去小心!刚才已大发雷霆,怪吴荣没有遇到你本人。吴荣没口儿认错时,被他一脚踢掉两颗门牙,流血不止。幸亏这时,董叔叔来说,你在钱大人那里,稍有耽搁,马上就来。我向他一寡告,才稍稍息怒。可这时候,上去千万别和他顶撞”董小宛点头会意,道:“先叫人给点酒饭车老板吃吧!他
今天太辛苦了卞玉京叫柔柔安排酒饭,给车老板去吃,便和董小宛上楼。一到擾上便抢在前头道:“爵爷!董小宛赶得来了。怪道,她有点不舒服吗。”朱爵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名叫朱统锐,是大明的皇族。他祖父封建安王。他父亲是镇国中尉。他现在袭封着镇国中尉的名爵。此人三十五六光景。虽然是龙子龙孙,却生得獐头鼠目,尖鼻子狭巴脸。一般的人恭维他,都说爵爷贵人异相。他也就不自菲薄,认为自己的确是个异相。其实在他后,谁人不说他象个猴相。他倚仗着皇族的势力在南京娀里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一般官府也奈何他不得,说起话来,粗鄙不堪,他还要附庸风雅。今天的暖翠阁请客,客人里面,忻城伯赵之龙,四十开外年纪,是个武将。诚意伯孔昭,五十上下。特客是中山王的后商徐青主,年在三十左右,样子倒也文雅。陪客有挂名的兵部职方杨龙友。客人久已到齐。旧院里招来了郑妥娘、寇自门,单单等董小宛,久等不到。朱统锐生了气,大骂大吵。定要等到董小宛来的时候惩罚她一下。吓得卞玉京等人,暗中替董小宛捏着把汗。董旻一到楼下,告诉卞玉京说小宛就到。卞玉京得了这个题目,便上楼向朱统锐禀告:小宛在钱大人那里,稍有耽搁,马上就来。原来朱统锐和钱牧斋素有往来,听说董小宛在钱府就来,便不再发怒了。杨龙友在旁暗道:小宛这着棋下得好,换个人就不行了。不过来的吋候,还是要小心点儿才好啊这时,卞玉京抢先,说小宛不大舒服,是有意帮小宛预先安的个根。怕的朱统锐要出难题目给小宛。
董小宛一上楼,便不自然地一一的上前道了个万福,并向朱统锐道了钱大人带信何候。然后往寇白门身旁坐下,向妥娘问了好。朱统锐眯着那双鼠眼,望着小宛道:“来迟了,本来要大大的惩罚你一下。看在钱大人的面上,大罪数过,小罪难饶。”又朝众客人道:“诸位看是怎样罚好?”徐青主是个特客,大家都推徐爵爷说。徐青主推托不了便道:“酒筵上的老章程吗,来迟罚酒三杯。”杨龙友头一个道:“徐爵爷说得对。”赵之龙等人,也都说好。朱统锐说:“这太便宜了。罚酒我费成,可是要罚三大杯。”赵之龙道:“朱爵爷这话也对,不能太便宜了她。”朱统锐一迭连声,叫取大杯来。卞玉京投法,只好叫柔柔取来三只彩磁大杯。卞玉京执壶斟上了七成酒。朱统锐恶狠狠啾着董小宛道:“快喝!老实告诉你,要是我照以前的脾气,今天晚上你休想过门!识相点,快快喝掉,免得我发怒」董小宛本来倒想忍住点儿,少喝一点,盖个面子。一见朱统锐这副讨厌面孔,说话如此粗暴,不由心中生气。可是却并未硬顶朱统锐,便回道:“对不起,实在不舒服,不能喝!”朱统锐鼠目圆睁,怒道:“你配和谁说对不起呀!不喝就是瞧不起本爵!”说时,往起一靖,手指董小宛喝道:“不喝不行!慢了加倍惩罚!”杨龙友心想不对,小宛平时能吃几杯呀,今天这样硬碰何必?心想起来打个圆场吧。徐青主见朱统锐当真生了董小宛的气,今天自己是个特客,不能不出面缓和一下,便道:“朱爵爷!她实在不舒服不能喝,就原谅她。看在小弟薄面免掉吧,煮鸩焚琴杀风
景,反不欢畅。”朱统锐望望徐青主道:“老弟台!你不晓得这些东西,是不识好的。你不给她吃辣椒,她哪里认得你!”徐青主便改口道:“这样吧,酒既不能吃,重改个花样吧姑示薄惩,以后效赵之龙见馀青主帮着说话,也插言道:“这样吧,酒不能喝,唱三支曲子吧!董小宛见赵之龙说唱曲子,立即回道:“对不起!喉咙疼痛,实在不能唱!”选时小宛已经是忍着一百八十分的气。照着朱统锐方才的那番话,她就准备顶一顶,看他怎么样谁知董小宛话才出口,朱统锐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拍桌大吵:“什么?酒不能喝,曲子不能唱!好!”衣袖一卷道:“对不起各位,我今天一定要她唱!不但唱三个,还要罚三个!快!”手就指着董小宛。卞玉京、郑妥娘、寇白门三个人,吓得索索只抖,又不敢多话。三个人望着杨龙友,想他帮忙。杨龙友怕事情闹僵,小宛要当场吃亏的。晓得朱统锐什么事都做得出,何况小宛是个妓女,他哪里还有什么顾忌?杨龙友因此不待别人开口,往起一站,双手一拱,笑道:“朱爵爷!我来讨个情吧!一上来玉京不是就说小宛她不舒服吗?这样吧,酒也喝,曲子也唱,今天因喉咙疼的原因,且记个帐。小宛你找个保人,保你下次全补。”杨龙友说时,又瞟了小宛一眼。朱统锐大声喝道:“不行!杨先生你不要管!”董小宛本来早就生了气,就在朱统锐的大喝声中,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头之火,霍地往起一站,冷笑连声嘿、嘿,袖
子一拂,只听当啷一声,酒杯连酒摔在楼板上。杯子打碎,酒践在地上。接着就很快的跑下楼去。门日的四名家将,见董小宛在前,柔柔在后,当着她们另有事故,不便过问。柔柔跟上了小宛,小宛低低对她道:“我有车子,你回去吧!叫玉京姐姐不要为我担心,我回去了。”柔柔看她上车走了,才转头回去。卞玉京跟在后面眼看董小宛走了,心想上楼怎么说法呢?边走边想,到了楼上。朱统锐这时脸色铁青,怒气冲天;一见卞玉京上来了,便问道:“这贱人呢?”卞玉京惊惶地道:“禀爵爷,小宛她天癸来了,急要回去换衣裳。望老爷息怒!”朱统锐这回子真气得两只鼠目里射出凶光!大叫道:“吴榮!快叫楼下家将把她抓转来!管她什么添鬼添神!”这时候楼上的客人一个个觉得今晚的事情出平意外,宾主不能尽欢。倒是还亏了徐青主,他道:“朱大哥1你何必操之过急呢?她又不离南京,你又不离南京,等过一天,小弟我来复东,一定要叫她叩头谢罪。今晚就不必固执了!吴荥,不要去!”杨龙友趁势相劝道:“朱爵爷!你就皙息雷霆之怒,听徐爵爷相劝。我们且乐今宵!赵爵爷、刘爵爷,你们诸位意下如何?”赵之龙道:“正宜如此!本来嘛,今宵这个小集,非常有趣!这么一来,倒变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杨先生之见极是!我们且乐今宵吧!”朱统锐是个主人,见客人如此相劝,也就怒气稍平了,狼狠地道;“今晚看在诸公面土,免得大家扫兴!可是不给达
贱人看点颜色,这口恶气怎么能消?来,来,来!”卞玉京见形势缓和了,方把心放下,立即执壶斟酒。斟罢了酒,还轻轻的歌了一曲《木兰词》。郑妥娘执着檀板,寇白门撅着笛子相和,总算把一天浮云暂时消失了。待到酒阑时分,众人纷纷辞了主人,正要各自回去的畤侯,朱统锐唤出吴荣吩咐道:“你今天可吃的是堇小宛这小胧人的亏,明天到帐房里支取十两银子回去休息三天。有句话:三天以后由你负责去惩治小贱人一下。小人不过仗着她有几分姿色!现在也不怎么去难为她,只叫她变个不人不鬼的丑相,看她拿什么脸去见人?也叫她晓得我的厉言!你也借此去报复她一下。吴荣连忙磕头谢赏,并命去惩治小宛。赵之龙听了,连声道:“这样的妮子,自作自受!”刘孔昭、徐青主认为未免过火,两人齐声相劝道:“可以宽恕一次,待她不认罪时,再惩治不迟。看在慈面子上吧!”吴荣见二位爵爷说情,便向朱统锐请示,朱统锐向吴荣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和他们多扯了,你去办你的吧,口里却搭讪着回道:“二位真是菩萨心肠。好,过天再说吧!”杨龙友在一旁对朱统锐给昊荣的暗示,看得一清二楚。心想,他们二位说话总没效,我更是歇歇劲,别去拉后头船了!看样子,朱统锐是劝不转头的。况且,吴荣为了蕈小宛被踢掉两个门牙,乘此公报私仇,说不定下手时还要毒辣一些哩!可达又有什么办法呢?董小宛啊,董小宛!你还睡在鼓里呢!年轻小孩子,意气用事,祸已惹下了!谁能搭救你呀?当下也不去空费唇舌,随着大家谢了主人,回到桃叶寓馆。马婉容接到房里,见杨龙友面有忧色,便问道:“老爷今
夜何事不快?”杨龙友回道:没有什么。就有什么,你也管不着!”说罢,上床就寝,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又不住地唉声叹气。马婉容见杨龙友令夜象有特大心思。他从来都是喜笑自若,今肖态度为何这样失常?马蜿容误会了,认为畅龙友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越想越疑,越疑越想,如何放心得下?她便披衣面起,独坐灯下,手托香腮,沉思不语,低声长叹!杨尼友起初以为马婉容起身更衣,现在见她如此模样,怎么放心得下?他一骨碌下了床,披上衣衫,走到马蜿容面前,只见她珠泪滚滚,长吁短叹!于是急急问道。“婉容!你怎么啦?”马皰容一摔手道:“没有什么!你不用假惺惺作态了!”杨龙友自从和马婉容结识以来,真是鱼水相得。连半句闲话都没说过。现见马婉容真的伤心生气,便赔笑道:“好端端唾觉的人,和谁生气呀?玉耶跟你拌嘴了吗?让我去问问间马婉容呜咽地道:“碍玉耶什么事!你是个好人!你有什么,我管不着!我有什么,你还管得着吗?唉!人家常说一条被子不篮两样人。现在是对面说话,心膈千里了。这样的夫妻有什么意思!?”杨龙友这一来明白了,反倒笑起来道:“原来如此!怪我,怪我!我确实有桩心思,难以解决!你问我有什么,我也回不出个什么来。你既然起了疑心不快活,我就告诉你我们共柯商量吧!”便把朱铳锐和董小宛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婉容。马婉容大惊失色道:“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数
救小宛呢?杨龙友道:“正是为了想不出个好办法,心里焦虑,才惹你生了气。你看,怎样才敦得小宛呢?马娩容道:照此说来,朱统锐这个坏蛋,害不到董小宛是不甘心的了。小宛在南京危险了!“杨龙友道:“那当然罗!”马婉容眸子扑闪了一下道:“何不叫小宛……”杨龙友没等说完,急着插问道:“你叫小宛怎样?”马婉容道:“何不叫小宛暂皙时避避风,等过了风头再回来。”杨龙友道:“我何尝没有想到暂避的办法。可是朱统锐不比别人,加上还有个坏鬼吴荣!”马婉容皱了皱眉头道:“照这么说,南京秦淮河,董小宛竟呆不下去了!”杨龙友点头称是。马婉容道:“离开南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杨龙友道:“要是离开南京,朱统镁鞭长莫及了。对了!劝小宛离开秦淮!我白天不好去小宛家,明天你辛苦一趟吧!先叫小宛离开家,然后商议往哪里去妥当。”马婉容道:“把小宛接到我家来如何?”杨龙友双手不住地摇道:“使不得!使不得!桃叶寓馆是个什么地方!弄得不好连我们都走不开!我看最好是和小宛上柳如是那里去商量行止。一则柳如是很照顾小宛;二则柳如是也有见识,三则在钱老头子那里,就是有点风吹草动,他还可以护得住。可是千万要秘密!要谨慎!”说着,向马婉容一躬身笑道:“谢谢夫人!若不是夫人这一来,我真要愁杀了!想不出个主意救她,怎么好!”马婉容乜了杨龙友一眼,笑道:“这会子,管得着了吧常言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你们做丈夫的,把女人值什么事!象小宛这样的胆气,什么都不怕!碰到你们头上,就横一个思虑,竖一个熟计!敢这样大胆触犯当道吗?天下事坏就坏在象你这样的好好先生们手
里!无是无非,无好无歹,忠奸不分!‘薰莸同器”!芝麻大的官,都生怕保不牢!同小宛比起来,真要把你们羞死!我佩服小宛真有些丈夫气息!”杨龙友扮了个鬼脸,笑道:“下官聆教,肺腑熨帖!夫人明天正事要紧。我们早点安歇吧!”马蜿容嫣然一笑,相将就寝。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马婉容佻杨龙友起身后,自己梳洗毕,共进了早餐。随后,叫人备了两顶街轿,自已乘坐一顶,还有一顶空着,跟在后面,迳奔钓鱼巷而来。却说耋旻那天傍晚,赶到暖翠阁告诉了下玉京,说小宛就到以后,掉转身就急忙赶到家里。陈大娘见董旻气急败坏的样子,便笑问道:“你怎么不在那里等等她?怎么!小宛又顶了牛吗?”董旻叹了口气道:“气数,气数!我们家这位小姐真没处说!她要怎样就怎样,谁也违拗不了!车子要到暖翠阁了,路上忽然来了个老乞化。给他钱,不要。他要化盘川回家乡。他说还有个老太婆困在土地祠里。你都猜不到,小宛她会怎么办。告诉你:她叫我下车到玉京那星回说马上就到。她让老头子坐上车去接老太婆。恐怕真要送他们回老家呢!嗅,真正莫名其妙!”陈大娘听了,也怪小宛太任性:“告化子嘛,多给点钱也无所谓,何必要真的去送他回家乡呢?这孩子实在不听话!现在上哪儿去了呢?”董旻没好气地道:“谁晓得!”陈大娘道:“翠阁什么时候才得去,还说不定呢。咳,这位太岁不好惹呀!叫我怎么放心得下!?”陈大娘顿时坐立不安,心思重重董小宛叫柔柔回去以后,自己上了车,叫车伕急往南面驶去。到了钓鱼巷口,车快正停车,小宛还叫往南。车伕
掉头要问时,小宛默不作声,右手指向前方。车老板心里纳闷,再往南要到聚宝门了,不管它!车子离聚宝门不远,小宛忽叫掉头转弯,绕开秦淮河从东边大宽转,回到钓鱼巷东巷头。小宛下车进内,才一敲门,陈大娘就应声开门。小宛叫她娘开销了车资,急急忙忙上了楼,陈大娘也急忙跟上楼去。这时,惜惜已打来了热水,并沏了茶。可是小宛都不要,扑在床上抽抽喳喧地哭了起来。陈大娘和惜惜一边劝着,一边流着泪问她:哪里不舒服?受了什么委屈?可曾吃点东西?可是小宛仍是啼哭不止。哭到将近三更时分,已是声嘶力竭!忽而两眼一醐,不哭了,昏厥了过去!把陈大娘和惜惜可急坏了!好不容易!鼐鼻子,灌开水,忙了一阵,总算救转过来。小宛醒来后,仍是不停地抽噎悲泣!这时她已是哭不成声,疲惫极了!她面色苍白,两眼发直,象呆了一般!陈大娘千声万唤,“乖乖胸”叫个不停同时,一双热泪滚珠般地趺落下来。帮她脱鞋解衣,直到服侍睡下。她娘在她身边照看,叫惜惜暂去歇一会几。一会工夫,大概是辛苦了吧,三个人都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日已上窗,才被单妈妈揩抹桌椅打扫厅堂的声音惊醒了。董小宛虽然醒了,但说不出话来—四肢无力,面色苍黄,瘫痪在床上陈大娘起身以后,见小宛这般模样,心里万分悲苦!可是怕勾起小宛的苦丝,不敢哭!只好忍住这心头痛楚,暗地里捉摸着昨夜的情况惜惜用热手巾替董小宛脸。任凭怎么揩,小宛的眼泪仍如泉涵!问她的话也不答,只是目不转珠的两眼盯住帐顶。
这么一来,可把惜惜和陈大娘急坏了1却说卞玉京放心不下,鹘悄叫柔柔来探望小宛。陈大娘接着,问起夜的情况。柔柔一五一十地说了,陈大娘这才明白原委。卞玉京吩时柔柔且不把朱统锐的一番毒盲恶语告诉小宛,所以柔柔只望着小宛发愁。没敢多话,便告辞了称大娘和惜惜回去。柔柔走了没多一会儿,马婉容的轿子就到了。斯大娘见两顶轿子一个人,心中好生奇怪!但又不便多问。马婉容上得楼来,才坐到小宛床边。“哇”的一声,小宛却痛哭了起来!陈大娘倒是喜不自胜。为的是:小宛来家后,一直目瞪口呆,如醉如痴1而今痛哭有声了,怎不叫她欢喜。马婉容附着小宛的耳朵,低声道:“赶快别哭!我特地为了你来,快起来和我先到如是那里去再说。万万不能懈怠!”董小宛象领会到马婉容的来意似的,随即着衣下床。她一边掠发一边问马蜿容道:“姐姐1你来,杨老爷晓得吗?马施容正色道:“他怎么不晓得1全本戏都是弛唱的嘛!”小宛梳洗毕,觉得趾搋。她目昨夜到现在吃一点东西,岂有不饿之理?当下陈大娘安排好午餐,小宛陪婉容吃罢,洗漱毕也不耽搁,两人就乘轿前往布隐园府。马婉容临上轿时,又蛸悄和陈大娘耳语了一番,判她也快到钱府去。陈大娘听了心里自然明白y哪里还敢愈粳,胡乱吃了点东西,随后也就去了线府马婉容、董小宛一到虢府,就打发轿子回去。说不要在茈等候。柳如是将两人接到后堂,辎知她们此来匆,定有要事;于是约略寒喧了几每,便邀入房中密谈。马容将一
切经过诉说了一遍,柳如是道:“这事难怪小宛,朱统锐这个人太不象样子!不过,他说得出就做得出。他也晓得,如果给小宛明苦吃,我们老头子是不好不出来的。他一出面,朱统锐无论如何都要给点面子。他来个暗箭伤人,来个利落于净,下了毒手又赖帐!事后,有谁肯为小宛去和他反脸?即使有人出了头,他也不会去受过,吃苦头的还是董小宛!杨老爷和婉容这个主意出的好!”当时小宛表示也只有这样。少时,陈大娘来了,弄清原委,先是一怔!后来叹了口气道:“咳,我这个丫头早就不肯吃这行饭。可是我是个行户人家,祠部里不除名,不愿干也得干!既然事情到这一步,又多谢二位姐姐费心,想方设法。现別处没地方去,我有个手帕姊妹沙玉芳,在苏州三茅阁巷,干的我们这一行,我们索性连家搬了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暂时蹲下来。我曾这样盘算:小宛曾听张老爷说过,要帮小宛跟如皋的一位冒公子撮合,一旦成了功,小宛一脱籍,我就连家搬上如皋,岂不是好!到了那时,什么鬼的气,我都不受了!”董小宛望了她娘一眼道:“妈!这些话此时谈它作甚?人家是个高个儿还是矮子,还没见过呢!”柳如是点点头道:“陈姨娘这个打算很好嘛!冒辟疆挺不错,我们老头子也非常称赞他,器重他!”马婉容道:“如是姐!话就这么说,小宛就不要回去了,暂住你处。陈姨回去料理搬家。我回去请我们杨老爷暗中帮忙,找船雇伕子,你看好不好?”柳如是道“好极!好极!事不宜迟,就分头办吧。”马婉容别了众人回家董小宛此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哽咽着泣道:“我不留恋秦淮河的什么,但怎么舍得离开这里许多受苦受难的姊妹
们呢?”柳如是长叹一声道:“南京风物,迷人处固多但除此而外,做官的有几个是忧国忧民的!他们只知搜括人民,中饱私囊。至于那班富商豪绅,又有谁个不倚官仗势,拿百姓作鱼肉;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寥寥无几啊!更何况你我这溷迹风尘的女子?如果不是豺狼当道,你怎会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妹妹,不用多忧了!还是打起精神,奔自己的前途去吧!”这时,钺牧斋正好回府,柳如是将一切详情告诉了他钱牧斋叹道:“我早就叫小宛要忍耐,现在事已如此,也就只好这样了。”奉亏杨龙友暗地帮忙,雇了长船,叫人连夜替董小宛把家搬上了船。马婉容、柳如是各送给小宛一些礼物。小宛道谢收下。小宛想起王胡子那里的钱还没有送去,就带信给她娘,叫将画轴银子一百五十两还清。各事停当以后,在三月十九日晚上,董小宛由柳如是、马婉容陪同,乘轿到了三山门,董小宛和柳如是、马婉容泪眼相对,竞至默默无语!大家相互道了珍重后,小宛带着无限惆怅上了船,船在夜色苍茫中向南驶去。正是“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董小宛就此离开了南京。柳如是、马婉容分别乘轿回去。离别前夕,董小宛写了一封告别香君的信,托杨龙友待她走后送去。三月二十日下午,吴荣带了两个伙伴,携了石灰袋子和小刀子,准备迷睛了小宛的眼睛,再在脸上划上两刀,谁知从十日下午直到二十一日午前,董家的大门从未开过;也没人进出,吴荣不免怀疑。就在这时,董家的大门开了,走出个丑妇人,掉头把门锁上。吴荣更加怀疑!便上前喝道:“不
要起!有话问你!”那妇人被他一喝,怔住了!再把来人看,暗!好个凶神恶煞l她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大爷!问……什么话?”吴荣拿小刀子指着她的脸道:“董小宛在家吗?”那妇人听了,摇摇头道:“没……有小宛。这里是空房子。我……是主人叫来肴空房子的。”吴荣睁大了眼睛问道:“房子什么时候空的?董小宛什么时候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快快的老实告诉我,就侥了你!”那妇人急急地回道:“我……是昨……天早上来的。主人交了把钥匙给我,叫我到……这里看几天房子,别……的我…都不晓得,请大爷去问我主人吧。”吴荣气呼呼地问了房主人的住处,赶去一问,是三月十九日下午,董旻去请房东派人来收房子锁门的,至于搬到哪里却不晓得。吴荣见问不出头绪来,只好没精打采的去禀报朱统锐。朱统锐见害不成董小宛,不由得勃然大怒,把吴荣骂了个“狗血喷头”。吴荣跪下磕头求侥,朱统锐责令他道:“谅小宛不会离开南京,限你在这几天以内,打听清楚,得便下手就下手,如有什么阻碍,再来禀告,滚吧!”昊荣又磕头谢恩,才敢起来下去。吴荣出来跑遍了南京城,都不曾看到董小宛的人影子。日子一长,朱统锐气也没了,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杨龙友把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向大家说了一遍,并郑重地道:“我不是胆小怕事,犯不着去找麻烦!今天这番话,请诸位秘而不宣!”方密之一竖大拇指赞道:“可敬,可敬!真不愧是个巾帽丈夫!使我们须眉男子,感到惭愧。可惜我们的冒辟疆贤,却不胍去见她,可惜,可惜”
第五章 董小宛避祸吴江冒辟疆三访半塘杨龙友不由一惊道:“密之,什么?冒老弟不愿见小宛吗?他对小宛有憎嫌之处吗?可是小宛在给香君的信里,却一往情深地托香君婉转致意,想请冒老弟移尊枉驾呢!这来小宛却空劳盼望了。难道有人说了小宛什么不是之处吗冒辟疆在钓鱼巷受到那个丑妇一顿奚落以后,心里对董小宛确实产生了误解。现在听到杨龙友说董小宛敢于在权势熏天的朱统锐面前不屈辱,不受侮,怒目横眉愤然离去,确实是个不可多见的奇女子她那种凛不可犯的形象,象隐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不由得肃然起敬!于是他决定往苏州趟,访一访这样有气魄的侠性女子。这时他觉得对董小宛不能当面错过,失之交臂了!于是正色对杨龙友道:“杨三兄!照阁下方才所说,董小宛确实是巾帽中的使饺者了!小弟极想一见其人,但不知到苏州怎样才能见到她?”杨龙友初听方密之说起冒辟疆不愿去访董小宛,不知何故,正想问个明白,而今冒辟疆却主动要往苏州,并且向自已打听怎样才能见到董小宛,心中不由得暗暗帮董小宛欢喜!便道:“冒贤弟欲往访董小宛,极为容易!她到苏州先在三茅阁巷沙玉芳家暂住,然后再找长远住所。苏州这地方,
我算较为熟悉,从玄妙观往西,经关岳庙,过黄鹂坊桥,转弯出专诸巷,穿过闻门大街,到仓桥滨,三茅阁巷就在那里。你到沙玉芳那里一问,便知董小宛的住处了。”冒辟疆道:“苏州城星我是熟的,有了地址就好找了。我有个至交好友王天阶,就住在黄鹂坊桥附近的洗马巷。我到苏州都住在他家。各位部是我的知己之交,说实在话,起初我被那妇人一顿无礼胡缠,我误认为她是董小宛家的佣仆,由此而论断童小宛也不足。现在清楚了,那妇人不是董小宛家的;董小宛却是可儿!目前闱事已毕,榜上有名与否无关紧要!我想明后天就往苏州去一趙。方才我礼貌多有不周,望勿介怀!”杨龙友哈哈大笑道:“知交人,哪里记怀得许多!好吧,我们谈的时间太长了,累及定生兄的纪纲们热菜暖酒,忙得不亦乐乎!吃好饭,我还要和朝宗到香君那里去一趟。”冒辟道:“我也网去,看信上写了些什么。”方密之笑道:“方才是一肚子不高兴,现在却又等不及了!如果到了苏州再吃‘闭门夔’的话,可不要又灰心丧意,‘佳人’难再得啊!”"陈定生道:“既然辟疆准备去香君那里,我们就吃饭吧!让朝宗早点陪他们去。当下酒罢饭饱,大家净面漱口毕,辞了陈定生回去。方密之回到寓处,侯朝宗等迳往媚香楼。李香君接到杨龙友转来董小宛的信以后,杨龙友又忙着拉候朝宗去找冒辟疆。她对董小宛如此匆匆离开南京,不知为了何事?她想:连亲如一家的“我”和我娘,都不来告别下,心中好生奇怪!她忙把李大娘请到楼上,说道:“娘啊,小宛离开南京了。”李大娘吃惊道:“往哪儿去了?”香君道:“往
苏州。”李大娘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香君道:“你聰,这是方才杨老爷代她送来的,还叫我不要声张。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外传。”李大娘道:“你就不曾问问杨龙友吗?”香君道:“他急急地拉着侯公子找冒公子去了。说转头来告诉我。唉!总不是桩好事!”娘儿们正谈着,杨龙友在前,冒辟疆在后,侯朝宗跟在最后,都已经上了楼。杨龙友笑向香君娘儿俩道:“这会儿,娘儿俩要闷杀了吧?”李大娘佯怒道:“你是存心让我们害相思的吗?有了你,好事总得变坏事的!”这时翠翠端上茶来,李大娘说:“你别忙吃茶,且把小宛的事交代清楚1!”侯朝宗笑向香君道:“香君,叫你娘别误会,不是他好好先生,小宛还不得逃离虎口哩!”这番话说得香君、李大娘四目齐瞪。侯朝宗指着坐在对面手把茶盏、正在呷茶的冒辟疆笑道:“一切详情由他说吧香君惊讶地道:“啊?冒公子已晓得了,小宛为何又要我告诉他呢?这倒奇了!”冒辟疆微笑道:“大娘,香君!休得惊疑。我是方才由我们杨三兄诉说才得清楚的。”于是把方才杨龙友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细述了一遍,大娘和香君这才明白个中底细。不由得替小宛捏了一把冷汗。冒辟疆笑问香君道:“董小宛给你的信中,听说还提到了我,不知是怎么说的?”香君道:“信在达里,你!”说着,从袖中取出递给冒辟疆。冒辟疆接过来一看,先就惊奇地觉得字迹娟秀,书法很有根底。只见上面写着“香君姐,请转于娘和玉京、白自门、妥娘诸姊妆次:妹此次万不获已,挂着两行悲泪,忍着万般痛苦,泣别于娘和诸位姊姊!妹对秦淮,一无所恋。所难以割會者,惟干娘之
热肠,诸姐之深情耳!不遑一一走辞,倾诉衷曲,此情当能谅之也。小宛行矣!嗟夫,今朝一别,相见何时?辛酸谁诉,夫复何言!此去何所牺止,尚难预卜。愁绪万千,自不待言!倘复社诸君子不我瑕弃,于过苏州时,枉驾三茅阁巷询问沙玉芳姨,可得小宛栖止。至若伊人来金陵,鳳否降苏,盼由沙姨转知。俟住处既定,当专人奉告,俾释眷注。至于起祸之由,仍请暂秘。”冒辟看着看着,便颤抖起来,两眼中闪烁着泪花。他用衫袖偷偷拭去泪水,把信笺递与香君;从而闷闷不乐,絨默不语!杨龙友边笑边向李大娘道:“是好人,是坏人,我向来是我行我素、毁誉由人的!我从来不与人争辩。”李大娘也一笑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生我的气吗?”杨龙友自我解释地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不过这回,我实在是担着风险救小宛的!这当中魏容着实出了不少力!主意就是她出的。”李香君沉思了片刻,不禁凄然叹道:“嗅秦淮的姊妹们,象婉容、如是、横波等三位姐姐跳出了火坑、安享鱼水之乐的,究竟能有几人?我们这几个,不正如小宛信中所说:不知柄止何所吗?”言下欲不已!朝着侯朝宗停眸不瞬!候朝宗忙作安慰道:“香君!你怎么说说就不欢起来了我不是对你说过,此来就是为了你吗?只要我俩心心相印,妈妈她又毫不推蔽,你还有什么要忧虑的呢?”杨龙友正色对侯朝宗道:“提起这话,你也要趁早打点,打点。香君她并不希图什么富贵欢乐,而是想早日脱离苦海!她和小宛都修了个好娘!要不然,象玉京、自门、妥娘
她们才苦得很呢!”杨龙友猛一回头,见冒辟骚正低头沉思,知道他来了心思。便道:“辟疆老弟呀!话已经说过了,信已经看过了。信中的伊人是谁?不很清楚了吗?你还在达里想什么心思?你问问香君,人家背后向她问过你多少次了。她虽不曾见过你,可是她那颗心,已把你牢牢的记挂着了!我说,你无论如何要去一趟。这没头绪的单相思,把小宛害得好苦啊瞎,张天如害人哪!”冒辟疆确实在盘算着:一定要去一趟;什么时候去,他再一想,身边银两不多了。第一次见面,总不能过于寒酸相。即使小宛不介介于此,可别人是怎么看法呢?他正心里想着,被杨龙友一激,脱口而出道:“谁说不去的呀?我正在这里盘算呢。现在赶到苏州,如果她还没有找到相巧的地方,我还可以请王天阶设法帮助解决。”李香君没等他说完,便满口赞道:“对!这才不辜负小宛的希望!也不枉她单相思了这些目子。如此说来,冒公子,你准备几时走?”冒辟疆略一思索道:“我在南京反正没甚要紧事,说走明天就走。香君,你可有什么信带?”李香君向李大娘道:“妈!等一会把玉京、自门、妥娘都找来,告诉她们,做一起写封信。另外,各人视可能赠送点东西。”李大娘道:“应当如此!小宛此去,人地生疏,困难定正在这时,黄二在楼下高喊道:“冒公子!你府上来人找你。”冒辟疆蓦地一惊,忙阿:“是谁呀?叫他上来!”一会儿,二顿了一人上楼。那人向侯公子、冒公子叩头请了安,垂
手站着道:“陈公子说公子在这里,小的赶来有要事奉禀。”冒辟疆见来人是管家冒全,忙问道:“冒全!你匆匆来此,莫非家中有什么事吗?”冒全躬身道:“老恭人病了!少夫人叫奴才星夜赶到南京。请公子不必等待放榜,先随奴才回去,料理老恭人的病耍紧。”冒辟蟹一貫敬爱双亲。现听说母亲生病,便大吃一惊。问道:“冒全!老恭人病情怎样?”冒全回道:“小人来时,老恭人正在病中,少夫人一面延医为老恭人诊治,一面就叫奴才星夜来请公子国去。谅来老恭人吉人天相,定无妨碍!不知公子在南京有无要紧事耽搁?”这冒全精明能干,说话得体其实他离家时,马老恭人病势已十分严重,苏夫人慌得手足无措,才叫冒全星夜赶到南京找冒辟疆回去的。他怕说了实话,要急坏公子。冒辟疆不用他说,已料着母亲病势不轻!因为苏夫人叫不必等放榜,星夜来人催回。由此便可想而知了。侯朝宗在旁已豬着八九:这一来,冒辟疆为难了。方才说明天就往苏州,现在家里来人报老恭人病重,做子女的岂有不忧急的道理?于是他正经地对冒辟疆道:“辟疆兄!嫂夫人既叫尊纪前来催你回去,想必伯母大人病势不轻!你还是先赶回去一趟要紧。如其天相吉人,伯母病体复健,你至多不过一月半月,便可往苏州去看小宛了。香君这里就叫黄二先跑一趟,告诉小宛一声,说你马上就去。这样,岂不两全吗?”辟骚正在为难,得侯朝宗这么一说,便道:“实不相瞒,冒全一到,说家慈得病,小弟方寸已乱!既然兄台为我策划,也就只好如此了。”当即站起身,向李大娘、香君道了谢,带着冒全,辞了侯朝宗迳自回到陈定生家里。当夜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