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某高档KTV包厢。
点唱台独自放着情歌伴奏,吟唱的女生如泣如诉,幽蓝的光照下,气氛安静到吓人。
酒红色沙发上,商觅儿一撩长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身前的女生,眼神嫌恶。
“手机给我。”
“……”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最后一遍,手机,给我。”
女生咬了咬唇,抖着手把手机递过去。
商觅儿垫了张纸巾,好像在碰什么脏东西一样夹住手机,用一点点指腹滑开屏幕。
没有密码,她轻车熟路点进信箱。发件箱里只躺着一个号码,里面是一条条彩信。
从回国的那天起,一天一封。
里面的照片拍摄角度都是精心设计的,呈现出的效果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商觅儿最满意的还是回国第二天拍的那张——
露台上,风温柔吹起窗纱,叶泠抬起的手落在她腰间,好似亲密无间的拥抱。
即便下一刻,叶泠把她推走了又能怎样?
被记录下来的只有这一幕。
她身上沾了她的香味,珍珠白的缎面衬衫上,染了嫣红口脂。
那是她特意选的留香持久的香水,和难以洗掉的廉价染唇膏。
没有哪个女人看到伴侣带着这样的痕迹回来,会不发疯的。
叶泠永远理智、完美、强大,讨厌聒噪和争吵,只要耿筱筱闹起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耿筱筱小门小户出身,接受的教育和她们截然相反,能依仗的,也就只有一个叶云珍。
但谁不知道,叶泠从不是会听妈妈话的乖乖女,叶云珍这手牌用得不好,只会适得其反。
这场婚姻满是暗雷,只需一个火星,便能轰然崩塌。
商觅儿悠然放了一把大火,等待爆破。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隐藏,更不怕被叶泠发现。
不如说发现了更好,叶泠会看清谁在是和她利益一致,是最适合她的人。
更何况,叶泠本来就该是她的。
一年前那场宴会,如果不是耿筱筱突然冒出来,带走叶泠的会是她,结婚的,也该是她们。
不过迟了一年也无所谓,没有对比,哪来的优劣?
然而,商觅儿等了一天、两天。
什么都没发生。
“真窝囊……”
贴了碎钻的穿戴甲滑过屏幕,很快翻到最底。
商觅儿抬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名义上的堂妹。
“耿筱筱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商雅凡摇摇头。
商觅儿眯了眯眼,长甲挑起她的下巴,尖端几乎要嵌进肉里:“你不会是用别的手段联系了耿筱筱,跟她说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
商雅凡瑟缩了下,却不敢躲,“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说不定,说不定是……耿筱筱贪慕虚荣,所以不敢跟叶泠闹。对,一定是这样。”
“……倒也没错。”
商觅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施施然收回手。
商雅凡刚松了口气,下一秒,一个巴掌反手抽了过来。
指锋划过眼下,伤口薄而窄,一时竟感受不到疼。
“阿泠的名字,也是你这个卑贱的私生女能叫的吗?”商觅儿笑吟吟看着她,眼底只有寒光。
商雅凡捂住脸,她嗫嚅着,摆出最恭敬的姿态:“对不起……”
“叩叩——”
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客人您好,我是来送果盘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果盘?进来吧。”
商觅儿扬声答,同时踢了踢商雅凡的手臂,“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以为我虐待你。”
商雅凡不敢辩驳,拖着压麻的腿站起来,到沙发边缘坐下。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擦开目光。
商觅儿没注意这点小动作,她从不留意“蝼蚁”的行为。
果盘放下,商觅儿看她一眼,说:“我记得我似乎没有点果盘。”
“是,”服务生不卑不亢地答,“您是大客户,果盘是经理特意吩咐给您送的,祝您玩得开心。”
说完,她轻点下巴,退了出去。
包厢的门再次关上,商雅凡犹豫了下,小声问:“姐,商小姐,手机,可以给我了吗?”
“着什么急。”
商觅儿垂眸继续翻看,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隐藏应用了啊,还挺会耍小聪明。”
“我,我没有,”商雅凡绞着衣摆,神情无措极了。“求求你姐姐,我真的没有跟妈妈说什么的,我只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当商家的人委屈你了?”
“不敢……”
“我想也是。”
商觅儿嗤笑一笑,素手一扬,“扑通”一声,手机落入酒桶,商雅凡眼里的光跟着暗下。
“不要让我抓到第二次,否则,你知道后果。另外,你不配叫我姐姐。”
“……好的,商小姐。”商雅凡捞出手机,淋漓出肮脏的酒液。
“我去清理一下。”她说。
-
卫生间的光亮得让人眩晕,商雅凡沉默冲洗着手臂。
酒液很黏,她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指腹都泛白。
“雅凡……”
听到声音,商雅凡迟钝地抬起眼皮,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意。
她做了口型:“嘘——不要说。”
还不到时候,她们是在阴暗处互相依偎的老鼠,没积攒足够的实力前,一起走到光下,只会被捕杀。
服务生看起来要哭了,她忍住眼泪,站到隔壁洗手。
水声哗哗,她的离开和出现都是一样的静悄悄。
干燥洁白的瓷盆边缘,放着一小叠纸巾,好像它天生就在那。
商雅凡抽起一张,一个棕色的创可贴从里面掉出来。
她看着镜子,摸到脸上的伤口,指腹的水渍晕开干涸的血,姣好的面容上竟有几分狰狞。
这哪是一个创可贴能修复的呢,可惜了。
把它收进口袋,商雅凡抽出下面那张纸,打开,里面用黑色笔写下了两行字。
【果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来了,我按你说的,把他们安排进了隔壁包厢。但我觉得他们看起来不是好人,雅凡,不要做傻事】
傻事?
商雅凡对着水,把写了字的纸揉碎,冲进下水道。
她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事,就是以为商阳恒会对她有几分父爱,按他的吩咐,偷梁换柱进了商家这个龙潭虎穴。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反正,怎样都不会更差了。
-
回到包厢,商雅凡用余光撇了隔壁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人。
她倒是没想到,一周前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还给带给她些许惊喜。
勾了勾唇,步子再抬起,商雅凡的表情已然变成了往常的文弱无害。
漂亮而又怯弱,仿佛一束谁都能踩上一脚、生来便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姐,商小姐,”她总改不掉称呼,像是妹妹对姐姐天然的孺慕。
商觅儿推开包厢的门,站在门口,“我刚想起陈姐下午来了消息,说叶总这几天没在公司,好像去了海城。”
“海城?她推迟和华工的合作,跑去那干什么?”商觅儿皱了皱眉。
“不知道……”
一被反问,商雅凡下意识反驳,见商觅儿脸上浮现几分不耐,忙道:“我记得你不是说,叶总和耿筱筱,就是在海城的悦鑫会所认识的吗,我用耿筱筱的信息查了航班,她明天也要飞去海城。”
商觅儿脸色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她们要去海城追忆往昔吗?”
“没有……”商雅凡不敢接。
“买票,去海城,”商觅儿霍然起身,肩膀撞着她走出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要去做什么!”
商雅凡踉跄了下,忙追上去:“可是,伯父派来的保镖还在外面,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把薛季青搅了进来,我怎么会被限制行动。”
商觅儿停下脚步,回身不耐烦地看着她,“想个办法甩开不就好了,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不用……我知道了。”商雅凡低下头。
……
两人离开后,隔壁包间出现一些响动。
“听到没有,海城,悦鑫会所,快查查怎么去。”
“……查到了,哥,这票价可不便宜,我们真要去吗?”
“你说呢?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去,等催债的上门,你还得起还是我还起?手指头不想要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扭扭捏捏成什么样子。”
“我就是有点害怕。”
“那么怂呢你!你想想,我们只是想要钱而已,她们不有的是钱,我们得手了还能不给吗?等钱到手,我们直接出国,把人质放了,再多转几个国家,谁找得到我们?”
“那要是抓不到呢?”
“说的什么丧气话!”
“怎么丧气了,她们身边都有保镖,尤其是那个姓叶的,根本接近不了……”
“所以我们不是换人盯梢了吗!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啊,她们要甩掉保镖,这说明什么?老天都在帮我们!”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而且我总觉得吧,刚才从门口过去那人,有点眼熟……”
“啧,还眼熟呢,我看啊,你就是见到个女的就昏头了。”
“我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急什么?有也无所谓,等以后有钱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哥都给你。”
“……”
“别纠结了,退一步讲,就算我们失败了,挟持不到人质也弄不到钱,那我们顶多算犯罪未遂啊!坐几年牢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可要是成功了,我们就发达了啊!”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行吧,知道你胆小,打小连只鱼都不敢杀。我在牢里也认识了几个兄弟,要不是看在你借钱都要保释我的份上,我才不找你呢。”
脚步声响了两下,“你可想清楚,等我走出这个门,可就真没机会了啊。干不干?”
“……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