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连秋定的机票在周六的下午两点。
姜玉蘅有时间焦虑,为此,耿筱筱不得不在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后,又吃了一顿早早的午饭。
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姜玉蘅还老大不高兴。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啊?还让人周六出差!不行,下次见到小叶我得找她说说。”
耿筱筱坐在后座——姜玉蘅总觉得驾驶座后的位置最安全。
她笑着劝:“有补贴的,不亏。再说了,你找叶泠有什么用啊,她是大大大BOSS,管我这个小卡拉米的事,被误会走后门怎么办?”
“我们清者自清。”姜玉蘅说。
“那还无风不起浪呢,我都要离职了,您就别给他们手里送风了。”
姜玉蘅哼哼几声,犹不满意,耿筱筱只好多哄了几句。
到了机场外,姜玉蘅把车停好,坚持要送耿筱筱进去。
陪着办完值机手续,姜玉蘅往候机的方向望了望,叹道:“上次坐飞机,还是去海城接你,一晃都这么久了。”
耿筱筱眼眸一暗,正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脸颊忽被掐了掐。
姜玉蘅收回手,说:“那会儿你瘦得呀,都快皮包骨了,我差点不敢认。”
“嫌我丑呀?”耿筱筱挽住她的手臂,头发散下来,恰到好处地朦胧表情。
“哪能呢,就是心疼,”姜玉蘅眼里泛起回忆,“当时我就想啊,才一年多没见呢,我的筱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后就觉得,无论如何,她不能倒。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姜玉蘅今天的话比往常要多很多。
“你妈妈当年是坐飞机走的,我这心里啊,就一直害怕这东西。你也不早跟我说,灵缘寺的菩萨老灵了,我好给你求一张平安符啊。”
“没事,”耿筱筱安慰她,“我不怎么信那东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姜玉蘅从腕上褪下一串菩提手串,“这是六年前,你姥爷生前去庙里给我求的,说保平安呢,你戴上。”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
常跟在叶泠身边,耿筱筱见过不少好东西,那手串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连忙拒绝,“这是姥爷给您的东西,而且您都戴这么多年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昨晚梦到你妈妈了,也不说话,就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旁边牵着个看不清脸的小姑娘,个头跟你差不多。”
姜玉蘅不由分说地把手串套在耿筱筱腕上,调整大小,“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想你了,要真是啊,你身上有个我的物件挡着,她就来找我了。”
耿筱筱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许你说这种话。”
“你还管起我来了?”姜玉蘅硬气没两秒,就在她的水汪汪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我就随便说说,梦里的事,哪就那么准啊。”姜玉蘅拍拍她的手,“戴好啊,这珠子我盘了六年,有灵性的,你拿着,姥姥才放心。”
耿筱筱低头,轻轻应了声“嗯。”
姜玉蘅继续道:“要去安检了,身份证充电器什么的,都没忘吧?”
“没忘,”耿筱筱打开小方包给她确认,“都在里面呢,身份证,纸巾,耳机,充电器还有手机。”
“没忘就行,”姜玉蘅看过来,仔细点了一遍,“你手机上老挂着的小娃娃怎么没了,忘家里啦?”
“没,”耿筱筱摇头,合上包说,“送给花崽了,它不是挺喜欢的吗。”
“小猫知道什么,”姜玉蘅不满,“ 给它撕个纸片子都喜欢,你那娃娃做那么精致,给猫玩多浪费啊,糟蹋东西。”
“没那么容易坏,您以前不是教我吗,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那我就做主送给花崽了,”耿筱筱拉着她往安检口走。“您就别操心啦。”
“就你有理。”姜玉蘅嘟囔一声。
离安检口没剩几步路了,姜玉蘅停下脚步,说:“快进去吧,路上小心,到地方了也别太拿工作当回事,要多注意休息……”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耿筱筱松开行李箱拉杆,忽然抱住了她。
姜玉蘅一愣,老到皮肤已经松弛的手攀住她的肩,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柔声问:“怎么啦,筱筱?”
“没怎么,就是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您了。”
耿筱筱很用力很用力,才止住哽咽,把话说得像小女儿的撒娇。
“姥姥,您好好的,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知不知道?”
“知道了,快松手,别人都看我们了,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在家。”
姜玉蘅脸上泛红:“快去吧,我就在家等你,不跟你应奶奶去旅游了还不成吗。”
“那还是可以去的。”
耿筱筱破涕而笑,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
她挥手,幅度大得像最后一次告别。
“姥姥,再见。”
-
飞机落地时间比预计早了十几分钟,下了摆渡车,耿筱筱抬手挡在眉前,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海城的太阳很大,即使快到下午五点也没有衰弱的征兆。
她以往没有防晒的意识,大一军训时晒伤脱皮,回家后姜玉蘅吓了一跳,带着她看医生、擦药。
后来夏天来临前,姜玉蘅便总是会准备好防晒霜。
来海城前小老太太特意查了天气预报,除了防晒霜以外,还给她塞了把遮阳伞。
耿筱筱取出遮阳伞挂在手腕,给姜玉蘅发报平安的消息,又去找陈巧。
【手术时间跟医院约好了,过几天记得带花花绝育,小花打疫苗,别忘了】
【陈巧:收到,您忠实的仆人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少贫】
耿筱筱弯了弯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她也只能用这种办法分散注意力了,无论是谁的。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耿筱筱把手机放回包里,打开遮阳伞的暗扣,正要往大门去,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向她走来。
是孟连秋。
“耿小姐,”孟连秋向她点头致意,“叶总让我来接您,车就停在外面。”
耿筱筱从善如流:“走吧。”
-
放下副驾驶座前方的遮光板,耿筱筱系好安全带,整理没派上用场的遮阳伞。
孟连秋敬职敬业开车,余光留意身侧的动静。
二十出头的女生举止娴静,左侧的头发挂在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偏直,看上去有几分英气。
她垂着眼,盯着膝上的那把伞,仿佛世界里只有它,氛围安静到近乎忧郁。
孟连秋莫名有几分心慌,她把车载音响播放的纯音乐换成欢快一些的曲调,试图冲淡这股不明不白的氛围。
久石让的钢琴曲响起,跳动的音符声中,耿筱筱终于收起那把伞,孟连秋也终于看清楚,她看的是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成色很好,但看款式和质地,不像年轻人用的。
因为心里的不安,孟连秋谨慎地挑起话题:“耿小姐最近对手串感兴趣吗?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师傅,可以向您引荐一下。”
“还是算了,我可没什么慧根。”耿筱筱摇头。
“谦虚了。”
红灯,孟连秋踩下刹车,更仔细地看了一眼:“这串菩提子的雕刻手法很干净,像是大师作品,就是圈围大小好像不是很合适?”
耿筱筱扬起唇角:“因为这是我姥爷送我姥姥的,专门按照她的尺寸订做的。”
她拿到手里就发现了,单凭做工,这串菩提就不会是什么庙里卖的批发制品,恐怕是姥爷订制之后,又供到庙里开光的。
姥姥从小在蜜里泡大,偏又大大咧咧不注重细节,才察觉不到区别。
“原来如此,他们听起来很恩爱。”孟连秋说。
“是很恩爱……”但人,总是抵抗不过命运。
耿筱筱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主动问:“我查到悦鑫会所从昨天开始就关店休息了?”
“是。”孟连秋回。
“这么大张旗鼓,”耿筱筱轻笑,“可以告诉我,叶泠想做什么吗?”
“抱歉,”孟连秋表情为难,“这件事,叶总多次叮嘱我们要保密,不能透露。”
“好吧。”
耿筱筱没有追问下去,她真的想知道的话,有更简洁有效的办法——
问系统。
手机、电脑、监控……凡是经过网络传输的数据或行为,都能被它捕捉、拦截,乃至修改。
在不涉及个人隐私和机密的情况下,系统对耿筱筱几乎是知无不尽、言听计从。
但还是算了,人活在世人,总要有未知做调剂品。
更何况,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五点三十分,汽车停到悦鑫楼下。
悦鑫建在约五米高的矮崖上,紧邻海面,耿筱筱下车,海风扑面而来,略带一点腥气。
门外,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正在跟工作人员纠缠。
“好不容易来海城一趟,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女朋友就想来你们的露台餐厅。”
“不好意思先生,这两天我们闭店休整,露台餐厅明天就开放了,要不您和您的女友明天再来?”
“明天老子就回去了,今晚我要求婚,求婚懂不懂啊,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先生,这边确实……”
海城在五年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后来被当地美食带火,才一跃成为旅游热门。
叶泠抓住先机建了悦鑫,集美食、娱乐、休闲于一体,不说运营收入,单地皮的价值都翻了几番。
而悦鑫最受欢迎的,除了顶层的星空房酒店外,就是四层的露台餐厅,因其独一份的海景,一度成为求婚圣地。
但求婚的人,真的会穿那么……邋遢吗?
不是耿筱筱以貌取人,只是男人的Polo领衬衫皱皱巴巴,实在看不出求婚的诚意。
正想着,孟连秋停好车过来,手里是她的行李箱:“耿小姐,请跟我来,叶总还有点事没有忙完,我先带您去休息。”
耿筱筱点头,要过行李箱跟着她从侧门进去。
男人看到了她们,当即不依不饶地叫起来:“凭什么那两个女的能进去?她们可没穿工作服。”
“这……”
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解释,男人更大声地叫起来:“我知道了,都说你们老板是同性恋,你们歧视异性恋是吧?!”
这话着实荒唐到了一种境界,耿筱筱和孟连秋同时停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登场,惊鸿一瞥间,男人头上的棒球帽在拉扯中掉落,露出一双通红的,仿佛一夜没睡的眼。
和话里的强硬不同,面对拖拽,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抗,而是慌张地捂住脸,去捡地上的棒球帽。
他怕露脸?
耿筱筱抬眼,看向遍布的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