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捡起棒球帽,跳上带有租车广告的汽车跑了。
他的举动过于奇怪,孟连秋让安保多留意一下,便带着耿筱筱去三层休息。
一路走来,电梯和走廊上半个人都碰不到,只有鞋底踩踏石砖的回响。
据说为了清场,悦鑫给提前预定的客人赔了不少补偿。
叶泠鲜少有不冷静的时刻,她到底要做什么?
耿筱筱沉思着,没注意孟连秋已经停在一扇门前。
“耿小姐,这边。”
“嗯。”耿筱筱回神,跟上去。
房卡插入,“滴——”一声后推开门,温度适宜的空调冷风吹起,携着海风的咸湿,撩起女孩额前碎发。
耿筱筱抬眼,略显游离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碧蓝。
一整面墙的清透落地窗,好似相框一般,忠实地向驻足的每一个人展现被它捕获的景色。
海天一线。
天边卷曲的几抹云雾,更像是被风吹起的波纹。
耿筱筱突兀想起被她删掉的那些旅游计划:爬山、漂流,异想天开的追逐极光,再去往冰天雪地的极南。
其中还有一项,是看海。
四年前,她和叶泠的初遇距离海岸线不足百米,只是无缘得见。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看到了。
耿筱筱定定望了半响,呼吸慢而平缓:“孟特助。”
“您说。”孟连秋依旧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打扰她。
“叶泠,还没忙完吗?”
孟连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两小时后,会有人带您去楼上的露台餐厅,但在此之前,还请您稍作等候。”
耿筱筱点头,拉着行李箱进去,立在玄关的位置。
又往里走了几步,她才注意到,卧室门外,立着两三排长长的衣架。
“这是?”
“叶总安排的,”孟连秋跟上,说,“夜晚的海景配上灯光,是必打卡的风景,您可以挑喜欢的换上,用餐后,会有专业的摄影师为您拍照。”
“这样。”
“其实还有化妆师,”孟连秋望望耿筱筱不施粉黛的脸,不确定地问,“需要我把她们叫过来吗?”
“算了。”
耿筱筱低头打开小方包,翻了两下,“忘带了……”
她抬头问孟连秋:“取美瞳的小夹子,可以帮我找一个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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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连秋带着她想要的东西回来。
耿筱筱道谢后接过,对着小镜子,熟练取下黑色美瞳片,露出浅棕色,边缘带点红血丝的双眼。
孟连秋等了等,见她迟迟没有换上隐形、或者戴框架眼镜的意思,忍不住问:
“您不近视吗?”
耿筱筱摇头:“只是喜欢戴美瞳。”
她把东西还回去,孟连秋没有接,只说让她拿着用,便离开房间。
她走后,耿筱筱看着纸巾上,两个并排的黑色美瞳片,微微出神。
能是因为什么呢,只是瞳色无法更改,甚至很难用“女大十八变”的理由糊弄过去罢了。
而“耿筱筱”,恰好是深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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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孟连秋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嗯,人已经到了。”
“没有排斥,很平静。”
“好的,我会让人盯好,暂时不让耿小姐上去。”
“好的。”
挂断电话,孟连秋蹙了蹙眉。
身为下属,一般情况下,她只会按照上司的吩咐办事,但偶尔,也会生出自己的困惑。
比如上司那,超出她理解的混乱的女女关系。
凭心而论,只谈客观条件,当然是商觅儿跟叶泠最般配。
但以叶泠的能力和地位,早不需要联姻提供助力。
更何况孟连秋怎么也忘不了,一年前,她按照叶泠的吩咐去送房卡时,耿筱筱和叶泠之间那暧昧旖旎的气氛。
事实上,叶泠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情况,甚至还曾有一次,有人藏在酒店床底,半夜赤.身裸.体爬.上她的床。
叶泠只需站在那,便足以让某些人头脑发疯,去赌一个不可能。
而能尝到甜头的,只有耿筱筱一个。
谁敢说,那件事没有叶泠的放纵。耂錒移正哩’7凌韮泗6散期散灵
后来知道她们结婚,孟连秋更没有半点意外。
她清晰地记得,四年前,见到耿筱筱的第一面。
那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孩子,把“救命恩人”咬得鲜血淋漓后,露出平静阴郁,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作为直面这道眼神的当事人,叶泠受到的冲击力比她只深不浅。
或许从那一刻起,耿筱筱在叶泠那,已经成为了“特例”。
只是拉拉扯扯四年,她们的关系,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
海城天气湿热,耿筱筱简单冲凉,从衣架上随意取下一条白裙换上。
19:50,有人敲门,耿筱筱跟着她上电梯,来到四层的露台餐厅。
西边的云层藏着最后一点余晖,天色将暗未暗,把一切都照得朦胧。
耿筱筱站在餐厅入口处往外望,眼底闪过惊艳。
这里比她想的还要漂亮,廊柱裹上白纱,由彩色花环束起,尾部随夜风荡开。
每张餐桌上,都摆放了暖橙色的玫瑰,插进瓷白细口瓶中,香味清雅。
视线再往外,露台的围栏巧妙用了花坛为基座,铺满蓝色绣球花,好似海的延伸。
难怪这里会被当做求婚圣地,也不算浪得虚名。
领她过来的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关上了门,耿筱筱转回身,正想问问叶泠在哪,因明暗差可以当镜子的玻璃门上,便映照出一个高挑身影。
白和黑永不出错的穿搭,长发规整地盘成髻,见她回头,细边眼镜下的双眼,竟有几分慌乱。
慌乱?
耿筱筱定定神,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一直知道叶泠有轻微的近视,但很少见她戴眼镜,许是一时没认清,看错了。
“这边。”叶泠的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耿筱筱跟她落座,不同于其他桌子的布局,她面前的玉色细口瓶中,插着的是红玫瑰。
颜色和花型都极其标准,花瓣厚实,比寻常玫瑰要大一些。
耿筱筱之前搜了悦鑫会所,刷到几个求婚笔记,后来首页就推了玫瑰介绍,刚好有面前这种。
卡罗拉玫瑰,象征真爱。
茶色餐桌上,甚至还摆了两座烛台。
叶泠递来菜单,耿筱筱垂睫接过,掩住眸底不自觉浮出的冷意。
到了这种地步,再猜不出叶泠想做什么,就有点傻了。
她便是这么以为的吗?一场迟来的求婚,就能让过往一笔勾销?
“主厨擅长西餐,应该会和你的口味。”叶泠说。
“是吗,”耿筱筱合上菜单,不软不硬地刺回去,“叶总听起来很了解我,不如你来帮我点?”
“筱筱……”
叶泠唤了一声,尾调长得像叹息。
她果真接过菜单,抬头向一旁等候的服务员报上几个名字。
“饭后甜点的话,就用鸡尾酒冰淇淋如何?”
耿筱筱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点完餐,服务员退下,将这方天地只留给她们两人。
夜风吹拂,叶泠端起柠檬水,试图用酸凉的汁液,冲破喉间滞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紧张。
甚至有点后悔用薛季青给她出的馊主意,毕竟薛季青自己的感情,都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
可叶泠又无比清楚,在布置场地时,她是很期待的。
求婚、订婚、婚礼,包括蜜月旅行,耿筱筱缺失的,她会一点点补给她。
所以,她会答应吗?
叶泠希望答案是“会”。
沉默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上菜速度太快,毕竟今晚只有她们一桌客人。
没等谁先挑起话题,菜便已先后上齐。
一份肉眼牛排和上脑牛排,奶油蘑菇意面,法式浓汤,沙拉,以及据说是主厨最为拿手香煎鹅肝。
都是经典菜系,很难不让人怀疑叶泠是在求稳。
但确实没有她讨厌的。
耿筱筱拿起刀叉,准备分割。
“我来。”
叶泠的声音响起,下一刻,玉白的手指便已托住盘子,将肉眼牛排带到自己面前。
耿筱筱这时才发现,叶泠还要了一份备用刀叉。
看明白她想做什么,耿筱筱抬手,像孩童争抢玩具一样,又把盘子拽了回来。
她没有叶泠那么良好的仪态,拖拽中盘底磕碰桌面,发出“咯楞”一声。
“几年前闹的笑话,难为叶总还记得。”耿筱筱拿起刀叉,游刃有余地将牛排切割。
“抱歉,”叶泠发觉她有几分不开心,“我只是想帮你。”
“四年前的我需要帮助,但现在的我,就不劳叶总费心了。”耿筱筱的语气没有起伏,这通常出现在叶泠身上。
而从她回避的态度中,叶泠发现了一些,她不肯承认的事实。
叶泠忍不住发问:“难道迟到了,就无法再弥补了吗?”
“当然。”
耿筱筱干脆应答,话音落下,是更寂静的寂静。
直至来电铃声响起,叶泠的手机就放在桌面,耿筱筱抬眼,匆匆瞥到一个“商”字。
电话被无情挂断,很快再度响起,耿筱筱的视线没有离开,这次看清了全名。
第四次,她抽起一张纸擦擦嘴角,问叶泠:“不接吗?也许有什么要紧事。”
第五次,叶泠看着闪动的手机屏幕,说了声:“抱歉。”
她走到一旁,点击接通。
“喂……车祸?”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叶泠长久地安静。
耿筱筱盯着摇曳的烛火,在她的注视中,一滴洁白烛泪落下,堆叠出丑陋的痕迹。
“我知道了。”
叶泠挂断电话走回来,“抱歉筱筱,有点急事,我离开一下,很快回来,可以吗?”
耿筱筱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而后,她在叶泠眼睛里,也看到了小小的光。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她,好似只要她不同意,她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落座。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耿筱筱垂下眼,想,今晚的叶泠,好像说了很多抱歉。
于是,在第二滴烛泪落下前,她轻声说: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