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在药物的作用下,叶泠沉沉睡去。
两弯细眉轻蹙,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病气,就连眼尾一寸下,缀着的那颗小痣,都失去了以往的艳色。
等红灯的间隙,孟连秋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又叹。
昨夜叶泠昏睡过去后,她安排人去医院守着,独自留在现场配合警方调查。
及至夜半,警方给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和李度同行的劫匪也姓李,是他一位堂弟,几天前,就是他把李度从狱中保释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好的,借了不知哪家野鸡网贷还不起,可能是想起李度用孩子卖惨得的那笔钱,这才咬牙把他保释出来,想再筹一笔,把网贷的窟窿补上。
结果李度被关了半个月,手早就痒得受不了了,出了警局就去赌,紧跟着,孩子妻子都死了。
来钱的方法没了,两人一咬牙,做了横幅和遗像,商量好说辞,李度便跑到墨鸢科技楼下,试图讹诈。
失败后,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办法。
查到的监控显示,李度的那辆旧汽车在墨鸢楼下附近停了一天。
警方根据他后面的行为逻辑猜测,他是想盯梢叶泠,但叶泠那时已经去了海城,找不到人,盯梢的对象就变成了商觅儿。
在KTV那意外得知叶泠的行踪后,李度两人便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也来了海城。
落地后,他们一直在机场附近游荡,或许是在等商觅儿,但一直没等到。于是在下午时兵分两路,一个去租车买作案工具,一个去了悦鑫踩点。
再然后……
两名劫匪已死,这件事基本以寻仇及绑架敲诈结案。
至于出现的那件意外……警方说,会给予关键的几名人员以记过处理,并再次道歉。
孟连秋没受。
她不知道谁是最该接受这份道歉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该不该道歉。
论到最后,一团乱麻。
-
“叶总。”
“叶总早。”
悦鑫今日依旧闭店,只留了两名高管和五六名普通员工,配合警察的收尾工作及打扫。
来的路上,孟连秋简单说了叶泠因药物副作用暂时性失忆的事,让他们不要谈论昨晚的事,最好日期也不要提,把今天当周六过。
被她反复叮嘱过几遍,没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都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打过招呼后立刻开启静音模式,躲得远远的。
昨天的小徐几人,被孟连秋强行放假,面前的这几张“新面孔”,似乎并没有激起叶泠更多的注意。
孟连秋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麻烦。
四楼的警戒线和地上的血迹还在,叶泠现在过去的话,恐怕一眼就能把所有事想起来。
孟连秋想了想,劝道:“叶总,您好像没怎么休息好,要不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再忙?”
叶泠摇头,大脑因为这个动作又是一阵晕眩,连带着太阳穴都抽痛。
她抬指按了按,说:“早点布置完,我才能安心。”
昨天,叶泠太过于追求细节,确实忙了一整个白天。
孟连秋抿抿唇,撒了个小谎:“您可能忘了,昨晚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玫瑰中午才会空运来,您等它到了再忙也不迟。”
“而且,”联想到昨晚叶泠破天荒做了两小时妆发,孟连秋犹豫补充了一句,“不休息好的话,气色会很差。”
“……也是,”叶泠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走吧,先去休息。”
“我送您。”
孟连秋缓步跟上去,暗自猜测是哪句话起了作用。
没等她琢磨清楚,电梯升到顶层,孟连秋拿着房卡刚要去开门,脸色骤然一变。
叶泠看她停住动作,疑惑问:“怎么了?”
“昨晚有些混乱,我好像拿错房卡了,”孟连秋稳住语气,把房卡收起,“您稍等,我再下去一趟。”
差点忘了,那个房间里,还摆着“中午”才会空运过来的卡罗拉玫瑰。
匆匆到了楼下,孟连秋直奔前台,要了对面房间的房卡。
再回去,她说:“我想了一下,只用玫瑰做装饰可能会比较单调,附近有个市集专门售卖精美的天然贝壳,拿来装饰的话应该别有一番韵味。”
见叶泠没出声,好像听下去了,她继续道:“我带几个人去都买一些,但这样的话,待会儿少不得要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您先在隔壁休息一下,可以吗?”
叶泠确实累了,没有拒绝。
危机解除,孟连秋忙给她开门,然后闪进原来的房间。
窗帘紧闭,卡罗拉玫瑰被闷了整整一晚,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呛人的程度。
孟连秋屏住呼吸,往卧室走。
入目可及都是鲜红的花瓣,孟连秋极力避开,还是踩到了几朵,鞋底印出花汁。
去卧室拿完衣服,她看了下猫眼,确定叶泠没有出来才开门出去。
几乎刚合上门,对面房间的门就开了。
孟连秋惊出一声冷汗,机械地上前一步,把衣服递上:“我想您应该不太愿意一直穿着病号服。”
“谢谢。”叶泠伸手接过,“我正想找你说这个。”
“那没什么事的话,”孟连秋试探问,“我就先去忙了?”
“嗯。”
叶泠拿了衣服进门,孟连秋看着她的面孔消失,又再一次出现。
“你今天用香水了?味道不错。”
说完,叶泠彻底把门关上。
“……”
孟连秋轻轻,舒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
大厅,前台正东张西望,见孟连秋一个人下来的,小心翼翼问:“叶总还好吗?”
孟连秋抿唇,说:“暂时还好。”
“监控室有人值守吗?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有的,就是这会儿有警察在里面,可能要等一等。”
孟连秋点头,在大厅找位置坐下。
大约四分钟后,看到警察离开,她起身过去。
路过前台,刚才说话的女生提醒她:“孟特助,你的手机好像在响。”
孟连秋一怔,道了谢。
打开包,被她以“医生建议不要接触电子设备”为由拿来的叶泠的手机,正反复响着来电铃声。
她和叶泠的手机是不同的品牌,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翻过手机,亮起的屏幕上的名字是,薛季青。
抿了抿唇,在对方挂断前,孟连秋点了接听。
“喂,我刚下飞机,你要的东西我可查到了啊……”
“薛小姐,”孟连秋打断她,“是我,孟连秋。”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下:“怎么是你?叶泠呢,不会是沉溺温柔乡出不来了吧~~”
孟连秋笑不出来,她低声说:“昨晚,出了点事……”
-
不知什么鸟儿落在窗台,发出啾啾两声鸣啼。
叶泠从浅眠中惊醒,用腕表确认了时间。
大约睡了二十几分钟。她坐起身,小幅度地动了动脖子。
大脑的晕眩感缓解了不少,孟连秋说的没错,她是需要休息。
自觉已经休息好了,叶泠穿鞋下床,扬手在床头柜上一捞。
没摸到手机,她才想起是被孟连秋拿走了。
这几天忙着选购材料和布置,她只能在中午和晚上休息时,用电脑和手机回积压的工作消息和邮件。
如今手头空空,还真有点不习惯。
叶泠脱掉病号服,刚洗过的长发在后腰一摆,遮住曼妙的曲线。
她细细思量着手头剩余的工作,将往后的一个月排得满满当当,之后,就要想些办法挪出时间了。
而这一个月的工作里,除了新品发布,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新材料的合作方。
原本她比较看好华工,但现在看,已经不合适了。
豪门世家间,因圈层的重合,随便抓两个人都能数出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
比如商觅儿和张总。
那晚生日宴后,叶泠就和商觅儿讲明,不要再擅自编造传播“订婚宴”的消息,以免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商觅儿口头答应,背地里似乎并没有放弃。
叶泠清楚记得,和张总聊合作那天,张总对她的称呼还是“叶总”,到晚上,发来的消息就成了“小叶”。
后来更是连已经谈好的合同,都挑出了一两点“不合理”的地方,想要更改。
这种行为,往大了说便是不守诚信。
张总敢如此拿乔,无非是听商觅儿说了什么,且相信了,于是把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
叶泠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她创办墨鸢前,也做过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因为母亲的人脉广,没少碰上一些只有几面之缘的“长辈”。
看她年纪太小,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摆起架子,先是言语打压,发现她不是闹着玩的,眼睛里就闪起算计的精光。
第一次,她被骗得血本无归。
她想去找叶云珍,却听到她和旁人说“废物不配做我的女儿”。
于是,叶泠没向任何人求助,重振旗鼓,开始第二次创业。
站稳脚跟后,再没有莫名其妙的“长辈”出现。
张总的行为,倒送给了她一点熟悉的“新鲜感”。
她便也给她一个“礼物”,华工那边的合作,就先无限期推迟吧。
它是当下的最佳选择没错,但不代表,墨鸢只有华工一个选择。
至于商觅儿。
季青说的对,是她这十几年来,一点点喂大了她的胆子。
从海城回去后,是时候切割了。
答应过的帮她摆脱联姻……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
电梯降到四层,穿过休闲区域,透过清透的玻璃板,隐约可见黄色的警戒线和两个身着制服的人影。
这里为什么会有警察,不是说在一楼出的事吗,难道是劫匪逃上来了?
那她布置的东西……
叶泠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想去问一问具体的情况。
两名警察背对着她,其中一个低着头,似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闲聊般开口。
“救援队有消息了吗?”
“没有,退潮后就扩大范围去找了,还是没有消息。”
救援队?
叶泠停住脚步,苍白的面孔上有些茫然。
是有人落海了吗?
可能吧,毕竟这里临近大海,每年都有不听警告野泳淹死的,应该不重要。
叶泠想上前去,双腿却像是钉在地上的一样,挪不动半步。
警察没有发现她,仍在闲聊。
“我听说都拉住了,就差那么一点给滑下去了,才二十出头吧好像?”
“是啊,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嘞,还是个学生呢。”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一人走到一旁,摸了摸露台餐厅的置景。
“这些东西漂亮是真漂亮,繁琐也是真繁琐。刘队的手多稳啊,省里的狙击金牌都拿过两块了,要不是被挡住视线实在瞄准不了,还选什么选啊,也就是她两颗子弹的事,人质肯定都能救下来。”
“嘘——这话你在局里说说就行了,来这说什么。”
“怎么不能说了,我今天刚来就觉得这里奇怪,不是餐厅吗,把这些东西挪了多摆几张桌子不好?”
“所以说你不知道啊!这是人家特意挪的!人老板亲手布置就为了给女朋友求婚用的!”
“老板?老板不是昨天那个……等等,那她女朋友?”
“嗯,就是你想的那两个人。”
“我说你们怎么都,嗐,那岂不是说,精心布置的求婚置景,反而把人给害了……”
“当啷——”
清脆的瓷器掉落声,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头看过去,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后,多宝格前的地上,躺着一尊碎裂的瓷瓶,较大的那块圆润瓷片还在轻轻晃动。
“风吹的吗?”
“我们都站在这,刚才哪有那么大的风啊……”
-
卫生间内,顶灯在大理石上映下浅黄色的光,一圈又一圈。
一道清瘦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凌乱的脚步踏碎光晕。
“呕……”
她扑到洗手池前,一团秽物沿着喉管冲出来,散发难闻的气味。
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胃里很快就无物可吐,但她仍在干呕,浑身痉挛,一下一下,仿佛要把胃袋都呕出来。
黏连的液体从嘴角垂下,刺激性的胃液、淡黄而苦涩的胆汁,到最后,呕出来的东西已然泛红。
又一次强烈的呕吐后,身体似乎到了极限,控制不住的痉挛被强行停止。
叶泠再吐不出什么,只微张着嘴,脸侧的碎发被涎水和胃液打湿,紧紧贴在脸上。
狼狈。
叶泠抬头,镜子里的女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脸,表情难看得,让人想笑。
叶泠尝试扯起嘴角。
更难看了。
她垂下眼,打开水龙头。
“簌簌”的水流冲洗掉污液,叶泠漱了口,洗了把脸。
冰冰凉凉的水扑到脸上,她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只水珠掉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叶泠不去管,对着水流继续洗手。
右手中指的指甲裂开了一点,可能是刚才呕吐时抓握太用力了,搓洗手指时,刮得掌心刺痛。
叶泠找到那处裂口,定定看了它两秒,用左右拇指与食指夹住边缘。
撕开,肉色泛白,而后迅速涌上殷红的血。
她再次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更新会比较晚,下一章在明天(周六)的晚十一点半左右,之后就稳定在晚十点更新啦,不更或晚更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