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叶泠发现自己在医院。
有过昨天的经历,她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日期——周一。
时间照常流过,没有被谁遗忘。
右手臂的疼痛比昨天还要强烈,包的纱布也更多了,几乎一动不能动。
叶泠拉开被子坐好,左手小心拖着右臂,弯折到腹前。
一旁,薛季青正站在窗户前,两个大拇指按的手机屏幕噼啪作响,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叶泠张口唤她:“季青……”
话未说完,薛季青猛地一个转身,眉头紧锁,口里念着“嘘——”就虎视眈眈冲了过来。
她没锁手机屏幕,叶泠余光扫见大片的绿框,依稀看见备注上有个林字。
猜测是薛季青的某个情债,她没有多看。
走到近前,薛季青张口就是一句质问:“你昨天梦游了知不知道!”
叶泠摇头:“我……”
她想说自己以前没有梦游的习惯,刚发出一个音节,薛季青的手就捂了上来。
“医生说你的右手半个月内都不要提重物,不能沾水,也不能过度劳累。还有,你声带受损,要禁声至少两天。”
说着,薛季青给叶泠的左手戴上一个像手套一样的东西,却只包裹住了掌心和一点指根。
“这是连秋让人送过来的黑科技,说是会检测你手指的运动轨迹,跟键盘打字一样,还会智能纠错,但你右手不方便,只能先用九宫格输入法凑合一下了。”
“然后发声装置在这,”薛季青把一个发卡一样的东西别在叶泠领子上,“自家公司捣鼓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试试看好不好用。”
叶泠垂眸,试验了几次很快掌握用法。
[我的手怎么了。]
“还有脸问!”
薛季青磨了磨牙,这人捅完自己痛快地两眼一闭,留她在那哆哆嗦嗦,吓得大脑险些宕机。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梦游,拿了朵花就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上插,真行,满屋子就那一个锐物都被你找到了。”
“你知不知道水里泡了快两天的花能滋生多少细菌啊,伤口感染了会要命的!”
昨夜她和孟连秋把叶泠送来,急诊的医生把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薛季青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真是……算了,总之,在感染的风险完全排除前,你都要住院,别想往外跑了知不知道。”
[我可以每天来复诊。]
“不行。”
薛季青想都没想就拒绝,昨天孟连秋私自带她出院,晚上就又进来了,要是再来一次,谁知道她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就待在医院!退一万步讲,人在医院,出事了抢救都方便。”
不等叶泠拒绝,薛季青继续道:“你好好待着,把伤养好,等我们回去了,我介绍一位心理医生给你认识。”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不,你需要,没谁比你更需要了,并且,”薛季青定定看着她,“筱筱曾是她的病人。”
叶泠瞳孔一缩,手指颤动,衣领的发声装置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短音。
“你不是有很多关于筱筱的疑问吗,也许,她可以解答,但做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好好养伤。”
“……”
良久,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
[我知道了。]
-
得了这句保证,薛季青心安了不少。
医生交代伤口不能碰水,但天气这么热,不洗澡是不可能的。
单人病房配备浴室,薛季青去楼下超市买了保鲜袋,给叶泠的右臂一整个裹上。
洗澡的问题顺利解决,但洗头就有点麻烦了。
看了几眼那厚重的满头乌发,薛季青果断决定不难为自己了,跟医护打过招呼,带着叶泠去了头疗店。
于是,两小时后,孟连秋来换班,看着空空荡荡的病房,表情罕见地空白。
又二十分钟后,薛季青带着叶泠匆匆赶回来,口中连声抱歉。
昨晚折腾了一夜,她基本没怎么阖眼,头疗太舒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孟连秋也明白这点,没多说什么。
换班后,薛季青回酒店补觉,孟连秋检查了一遍叶泠的身体状况,
见手臂上的纱布是干爽的,且没有渗血,她才松了口气。
叶泠任她动作,等检查完,手指点动:[昨晚的事,抱歉。]
“谁也不想的,”孟连秋无奈地叹,“您没事就好。”
凌晨时受到惊吓的何止薛季青一个,她接到电话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赶过去,就看到叶泠人事不省倒在地上,薛季青蹲在那,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孟连秋凑近了,才看到叶泠手臂已缝合的伤口撕裂,其上插着一枝玫瑰。
碧绿的茎,鲜红的瓣,蜿蜒着流动的血,凄美而又诡异。
……
以后再见到红玫瑰,怕是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强制把那副画面从脑海内挥散,孟连秋架起病房的桌子,问:“薛小姐应该带您吃过早饭了吧?”
叶泠点头以做回应。
“那就好。”还是没有特别的不靠谱。
孟连秋取出电脑,插上电源,“电脑我带过来了,但处理音频比较费时费神,您右手不方便,不然还是我去找别人来做?”
叶泠摇头:[昨天我已经提取好了,你来听一下。]
她握住鼠标,打开文件,播放。
音频很短,孟连秋仔细听完,说:“勉强能听到类似‘我们’、‘这些’的音,耿小姐应该只是在自言自语吧?”
[不对,你仔细听,是很明显的一个疑问句。]
叶泠点动鼠标再次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和孟连秋说的一样。
她昨晚明明听到了,很清晰。
[昨天我听到的内容是,‘我问的是哲学问题吗?’这样的疑问句,绝不会是自言自语。]
闻言,孟连秋又仔细听了几遍,斟酌说:“收音不好且杂音大的情况下,人声本就很难提取,再精细的处理也会掺杂杂音或丢失片段。”
“我们本就是半听半猜,可能您只是听成了类似的发音?”
“……”
叶泠沉默不言,检查了一遍音频的修改记录,无论她调到哪个版本,都和她昨晚听到的相似,却不同。
听错、猜错、看错。
她的眼睛欺骗了她,耳朵欺骗了她,下一个,会是什么。
也许季青说的对,她确实该接受心理治疗。
叶泠沉默地移动鼠标,将文件全部删除。
孟连秋看她动作,犹豫了下,说:“今天早上,有人给耿小姐发微信消息,要回吗?”
-
周一,回响内测小群发来了新的链接。
这算是正事摸鱼,小淼戴上耳机,兴致勃勃点开,找到自己的声音模型,随手打了几句话进去听效果。
乍一听还成,跟真人的语气声线都很像,只偶尔在断句和咬字上出现问题,再就是稍微有点端,没有完全复刻到真人的气质。
挑了几个其它的声音模型玩完,小淼洋洋洒洒提交建议,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等抱着杯子回去,正路过陈如虹的办公室,看到她拿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特包往外走。
“陈姐,” 上周五参与回响项目的奖金就到账了,小淼的招呼打得十分热情,“出外勤呢?”
陈如虹表情难看地扫她一眼,径直离开。
“我惹到她啦?”
小淼嘀咕一声,正奇怪的时候,一位眼熟的同事拉拉她,小声说:“陈姐被开除了。”
“啊?!”
正在等电梯的人看过来,小淼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为啥啊,上周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说是犯错了,也不知道是犯什么错。”
同事摊摊手走了,小淼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偷摸拿出手机发微信。
【你还在请假呐】
【我跟你说,陈姐被开除了,我打听了一下,有说她工作失误得罪BOSS的,还有说她其实是间谍的】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好急急急!】
等了等,对面不回消息,没人分享,小淼更急了。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倒扣着一放,眼不见为净。
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终于震了震。
【筱筱:还有点事没忙完。】
【筱筱:陈姐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泄露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小淼眼睛一亮:【可以啊,不在公司比我消息还灵通!你果然有内线!】
【筱筱:哪来的内线,只是恰好听说了。】
【休想骗我!】
【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你语气哪里怪怪的】
【啊!你标点符号什么时候这么严谨了】
【筱筱:……】
【筱筱:在外面,语音输入自带的。】
【筱筱:我要去忙了,下回聊。】
【那好吧/亲】
“……”
孟连秋屏气凝神,等叶泠发完消息:“耿小姐出事的消息,是要继续瞒着吗?”
“……”
叶泠沉默片刻,点头。
[还没找到筱筱,贸然告知姜老师的话,我怕她承受不住。]
“有耿小姐的手机在,拖上十天半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叶总……”
孟连秋面露不忍,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耿小姐真的出事,或者救援队一直找不到她的话,该怎么办。”
叶泠闭了下眼。
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日日夜夜都在想,越想,越不敢去想。
[留学。]
[筱筱邮箱里有不少和国外高校来往的邮件,我猜,她应该也和姜老师提过。]
孟连秋思考了下,说:“物理距离上隔断,确实算个办法,但她们总不可能不联系,通话的话……”
[用回响。]
几乎没有考虑地打出这三个字后,叶泠神色微怔。
一环衔一环,就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她只是踩了上去。
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话,又会被怀疑是精神出现问题了吧。
苦笑一声,叶泠继续道:
[模拟真人的AI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声音的话,筱筱参与了回响内测,有她的声音模型。]
“我明白了。”
孟连秋腾一下站起:“我这就通知技术人员,抓紧调试耿小姐的模型,务必做到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冲出去要打电话,病房门打开,门板后,出现一张和叶泠五分相似的脸。
叶云珍眉若含霜,语气冰冷:“叶泠呢,我要见她。”
薛季青臊眉耷眼跟在后面,垮着脸做了个口型:我尽力了。
-
病房内,两个不同年龄的女人一坐一立,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视线交汇间,空调的冷风仿佛都低了几度。
“筱筱坠海,下落不明。”
仅从叶云珍的目光来说,很难让人相信,她看的是自己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坐着。”
叶泠对此习以为常,左手在大腿上轻敲:
[母亲是觉得,我应该赔命,对吗?]
“难道不是吗?”
[墨鸢上千名员工,算上生产线及原材料供应,涉及到的至少有数万户家庭。]
[如果筱筱真的出事,在保证公司离开我也能运营下去后,我会的。]
“巧舌如簧。”
叶泠不置可否。
[如果您只是来问这件事的话,答案我已经给了。]
[之后,筱筱有任何新的消息我都会让人告知您,另外,在结果没有定论前,麻烦瞒着姜老师。]
叶云珍嗤笑:“这就是你解决办法的手段吗?瞒?”
[您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我要问你和商家的订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不过是回了老宅一趟,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做让我不顺心的事吗?”
[您多想了,我没见过外祖那边的人,也不会阻止您去见,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以为,您会更早知道一些。]
“还不是薛家那孩子护着你!她当众跟你闹翻,搅了苏奕的生日宴,都说是你们之间起了什么矛盾,吓得苏奕什么都不敢说。”
“若不是后来她说漏嘴,丹鑫来问我,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瞒您。]
她想瞒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筱筱一个。
可命运孜孜不倦和她开着玩笑,想要的,永远无法得到。
[但凡您在得知季青跟我闹翻后问上一句,也会知道了。]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没有。]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为什么答应这么愚蠢的要求,疯了吗?”
“……”
愚蠢吗,或许吧。
叶泠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喑哑:“原因其实很简单。”
“商觅儿预约了试管,到最后一步,就以怀孕来反抗联姻。”
“听起来耳熟吗,母亲。”
“你什么意思!”叶云珍面色愈加难看起来。
叶泠不管不问,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像我一样的孩子降生。”
以婚约的名义插手商家的事,助商觅儿夺权,是最快,也是唯一能永绝后患的手段。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孩子?”
叶云珍面沉如墨,嗓音不复贵妇人的稳重,变得尖利刺耳:“从小到大,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尖,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没有不好。]
休息了一夜,嗓子状态尚可,但叶泠没再开口。
有些话,用别的方式说出,或许更容易些。
她由衷感谢孟连秋送来的东西,让那些压在心底,无法倾诉更无从倾诉的话,找到了一个缺口。
[您给了我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资源,但您,也从未将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叶泠望着她,眼底的光从孺慕,逐渐倾向于自毁。
[我是您反抗联姻的工具,是闲时逗弄的乖巧宠物,是长大后,叛逆冷漠的‘不听话的孩子’。]
[没人教过我什么是爱,季青总说我是根木头,但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
[您爱了姜阿姨一辈子,不甘了一辈子,所以才在发现筱筱对我有几分好奇后,迫不及待地让我们订婚,不是吗?]
[归根究底,您想要的不过是在我和姜阿姨女儿身上,弥补您的遗憾。我们两人的想法,您真的在意过吗?]
“……胡言乱语,”叶云珍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对筱筱的感情不一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撮合,你就算反抗了几年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乖乖结婚了。”
[不过是倒果为因。]
[您扪心自问,假如我和筱筱对对方一点感情都没有,您会放弃,还是会选择用更激烈的方式逼迫?]
“……”胸膛剧烈起伏,叶云珍保养良好的脸因情绪起伏而变得有些狰狞。
她恨恨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小时候还很听话,长大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体会……”
[我也希望,您没有生下我]
“……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她扭身要走,叶泠没有阻止,左手点动,一道毫无情绪的念词,将叶云珍的脚步钉在地上。
[我见过姜扶风阿姨。]
数到四的时候,叶云珍转身,眼神惊疑不定。
“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不会吗?]
[我以为,您当年一定要我考市重点高中,把我塞进姜老师的班,就是为了让我偶遇姜阿姨。]
“别说这些废话!”叶云珍咆哮着,眼圈泛红,“回答我,她认出你了吗,跟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叶云珍盯着她,眼睛发红,像囚笼里的困兽。
[姜阿姨只在送水果进来时,跟我和其他同学说不要太累,但我改完一批试卷想送下去时,听到了她和姜老师的对话。]
[姜阿姨问姜老师我是谁,知道是您的女儿后,她说。]
[‘怪我,当年本来是劝她不要年纪轻轻毁了自己的,结果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她才会跟我赌气,生下这个孩子。’]
叶泠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虽然,她并不知道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到底会不会关注她。
[我很小就知道,您要我只是为了回绝联姻,我甚至在听说这件事后惊喜过,因为那是第一次,我对您有用。]
[我甚至以为,无论原因如何,您选择把我生下,应该都是对我有过期待的。您对我的严厉,是为了将我教导成合适的继承人。]
[所以我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想做到您所有的要求。]
[直到听姜阿姨说完当年的事,我才明白,原来您只是因为生气。]
[气自己的心上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有了恋人,气她不明白你的心思,于是她越劝,您便越要不听她的。]
[我从未想过,我的诞生是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
[恕我,不能接受。]
“……”
寂静蔓延,良久,叶云珍发出一声轻笑。
“不能接受的话,”
一滴泪落下,她泛红的眸子冷得像冰。
“你怎么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