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小院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高温天气,叶泠穿着反季的长袖衬衫,袖口下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贴着突出的骨骼。
她左手拎了不少东西,让人忍不住怀疑,纤薄的腕骨会不会就此折断。
院门没锁,叶泠规规矩矩按了门铃,隐隐约约看到客厅有人影晃动,才推门进去。
“姜老师。”见人出来,她主动打招呼。
“小叶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姜玉蘅伸手要去接,叶泠微微避开:“我来吧,不重。”
“手都勒红了,还不重。”
姜玉蘅强行拿走了两样东西,往她身后看了看,“筱筱没跟你回来?”
叶泠面色不改,说:“墨鸢同纽约的一家科技公司达成了合作,需要外派一批技术人员过去学习,筱筱很感兴趣,拜托我给她加了一个名额,她没跟您说吗?”
“说了,”姜玉蘅略微遗憾地让叶泠进屋,“但我不想着,她没准又是玩先说回不来,再偷摸给惊喜的那套。”
叶泠解释道:“因为工作计划的变动,时间上确实有些紧……”
“我明白,工作是大事。”
姜玉蘅叹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这孩子以前跟她妈妈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常年见不着倒也还好,现在都习惯她时不时来烦我一下了,突然要好久见不到还真有点不适应。”
叶泠眸子一黯,没有说话。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来吧,”姜玉蘅走到前面领路,随手把东西放到茶几旁。
叶泠跟着把东西放好,刚坐下,手就被姜玉蘅抓在手里。
干燥温暖的陌生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甚至有些紧张。
姜玉蘅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随手拍了拍:“没事啊,我就看看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着,用指甲在叶泠的指腹上掐了一下:“……血色返的有点慢啊,你最好找时间去医院查查是不是贫血。指甲上竖纹也多,最近是不是总熬夜?”
“没有熬夜。”叶泠轻声答。
只是睡不着,眼睛睁着睁着,就到了天明。
“没熬夜气色怎么会这么差,”姜玉蘅放下手,不满地看着她,“你看你那黑眼圈,还有那脸瘦的,最近也没好好吃饭吧?”
叶泠:“……”
“我就知道,筱筱老说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能行呢?”
姜玉蘅语重心长地叮嘱:“要是实在天热吃不下饭,就让家里阿姨弄些解暑的,多少是要吃一点的,知不知道?”
“……嗯。”叶泠轻轻点头。
聊了一会儿——多半是姜玉蘅在聊,叶泠在听——姜玉蘅才问她拎过来的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都是一些海城的特产,筱筱有空的时候去买的,托我给您带回来。”
叶泠走过去蹲下身一样样拆,姜玉蘅在旁边接着,时不时发表意见:“这些海货看起来不错……啧,这贝壳是人工的吧,也就乍一看挺漂亮……”
全部看过一遍,姜玉蘅半是炫耀地抱怨:“筱筱这毛病真得改了,就爱买些花哨的东西,家里都快摆不下了。”
叶泠手一颤,睫羽压下,眼底闪过无措:“您不喜欢吗?”
“海货挺好,难得见她买两样实用东西。剩下的那不都是她给自己买的吗!”
姜玉蘅用看破一切的语气说,“买了看个新鲜就往我这一堆,十年八年的也想不起来,白白占我地方。”
原来不是排斥。
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叶泠放松下来,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浅青色的首饰长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菩提手串。
姜玉蘅一怔:“这不是,我给筱筱让她戴着的吗?”
“是,但毕竟要出国,她怕不小心给您弄丢了不好找,托我捎回来。”叶泠解释说,“之前不小心撒上了咖啡,应该洗干净了。”
“我说怎么这么白呢,那孩子,老是毛手毛脚的。”
姜玉蘅嘟囔一声,把首饰盒放到身侧。
聊过两盏茶的时间,叶泠起身告辞,姜玉蘅站起来送她。
刚走到客厅门口,一道三色矮影炮弹一样冲过来,叶泠小腿被撞了一下,下意识掐住门框稳住身体。
姜玉蘅吓了一跳,忙去扶:“没事吧?小花睡醒了就是喜欢发神经。”
叶泠摇头,余光扫过袖筒,手指悄无声息地一拉,将沾上血点的布料翻到内侧。
脚下,罪魁祸首已然溜之大吉,犯罪现场只留下了一只仰面朝天,黑发红衣,笑得张牙舞爪的钩针娃娃。
叶泠只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僵住。
她弯腰捡起,拇指拂过娃娃脸上的灰尘和猫毛:“这是,筱筱总挂在手机上的那个娃娃?”
姜玉蘅跟着看过去,说:“是啊,要不说这孩子浪费东西,好好的娃娃,非说就送给花崽玩了,结果它刚玩两天就玩丢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可以给我吗?”叶泠冷不丁问。
“诶?”姜玉蘅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缓了一秒道,“可以是可以,反正花崽也被领养走了,新玩具多得玩不完,但你要这个干什么?”
叶泠说:“我投资过一些类似的IP,筱筱为她编写的世界观很完整,有成为大IP的潜力,如果有实物参考的话,我们这边绘制和开发文创更简单点。”
这番话不算撒谎,她确实有过这个意向,不过见筱筱没这个意思,便没继续下去。
现在重新提起,为的,也不过是娃娃本身。
姜玉蘅没有怀疑,留在家里的小花也不差这一个玩具,便任她把玩偶拿走。
一路送出院门,叶泠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姜老师,筱筱是什么时候把蒙娜留下的?”
姜玉蘅想了想,说:“我记得是去海城那天,应该是周六吧。”
叶泠颔首:“我知道了,外面热,您别送了。”
“行,以后有空了多来老师这坐坐。”
“好。”
叶泠转身离开,袖筒上渗出更多红点。
方才扶那一下用力过猛,应该是把伤口的结痂扯开了。
叶泠用手指捏住袖口,将袖筒拉直,跟伤口保持距离。之后便不再管,注意力全然放在手里的玩偶上。
筱筱有多宝贵这个东西,她是知道的。所以为什么,会突然把它当一个玩具送出去?
而且,恰恰是出发去海城的那天。
这里面,会有什么关联吗?
她想得太入迷,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圆脸女生忽然转身,直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
陈巧一步三回头,往姜玉蘅的家走。
见院门没关,她站到院子里就扯着嗓子喊:“姥姥!”
姜玉蘅刚坐下戴上菩提手串,暗想一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便就又站起来去迎:“来了来了……手里提的什么,这么大一袋子。”
“我妈从老家给我带来的水果,太多了实在吃不完,不用放冰箱嗷,您要吃的时候削皮吃就行。”
陈巧把东西放好,熟门熟路去冰箱里拿饮料:“今天可把我热够呛……姥姥,刚才家里有人来过啊?”
茶几上摆着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不知为何,陈巧一下子想到了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脸肯定是没见过的,不然她不会没有印象,但那个背影……真的很眼熟啊,奇怪,到底是哪里见过?
陈巧敲敲头想不明白,姜玉蘅回道:“是我以前一个学生。”
她没多说,指着那些工艺品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说:“你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挑两个走。”
陈巧依言拿起两个看了看:“这个贝壳吊坠倒是不错,拆了给花崽玩正好。剩下的还是算了,我那地方不大,这东西摆上没两天就得被花崽……”
“噼啪——”
哒哒哒—
耳边响起脆而碎乱的声音,像是玻璃珠滚落。
陈巧一愣,循声抬头,看到姜玉蘅手腕上空荡荡的编织绳。
一颗菩提珠滚落到脚边,陈巧后知后觉问:“怎么了姥姥,手串断了吗?”
她捡起珠子,见姜玉蘅的脸色不太好,忙安慰道:“这种物件都有灵性呢,没准是为您挡灾了。”
“……是啊,挡灾,灾挡过了,就没事了,而且我都戴五六年了,断了也正常。”
姜玉蘅喃喃自语,弯腰去捡珠子,手却不知为何,抖得怎么都抓不住。
-
【季青:林医生最近都不接初诊的患者的,我拜托了她好久人才挪出时间】
【季青:你忙完记得过去,地址发给你了】
……
【季青:怎么还不回消息,你不会反悔了吧?!】
回到车上,叶泠垂眸敲字:
【刚从姜老师那出来。】
【季青:没反悔就好】
【季青:我刚想起件事,筱筱有个玩得挺不错的朋友,要不要告诉她筱筱的事?】
朋友……
【是叫‘陈巧’吗?】
【季青:对,你们见过?】
【只是听筱筱提起过。】
【你有她联系方式的话,可以告诉,但还是要保证,不能让姜老师发现。】
【季青:明白】
【季青:那我改天约她见一面】
……
约莫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外。
外来车辆无法进入,登记后,叶泠循着薛季青给的地址找过去。
林霏算着时间下了楼,正等在单元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不一会儿,石砖路上有脚步声响起,她收了手机,循声看过去。
第一眼的印象是白,病态的那种白。
烈日炎炎,她像感觉不到一样,额发干爽,步履稳而不疾。
第二眼便是淡,唇色也淡,黑白极致分明的五官加上一抹红粉,仿佛天然便该入在水墨画里,而不是行走在人间。
对上那双眼睛后,林霏心里就只剩下两个字——难搞。
从业多年,她也算得上阅人无数。
称得上“难搞”的病人,不是自带更应该做心理治疗的家长的,就是对自己的情况清清楚楚,但我行我素的。
眼前这位必定是后者,也有可能叠加前者。
收起手机,等女人已走到近前,林霏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林霏。”妻令韮寺刘伞欺三伶
对方与其轻握,言简意赅:“叶泠。”
-
电梯停到指定楼层,林霏先行出去,在入户玄关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
“抱歉,工作室最近在装修,只能先把你带家里来了。”
“没关系。”
房门打开,叶泠换上鞋,跟她进去。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都有生活气息。
林霏径直走向水吧台,说:“随便坐,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L型沙发正对电视柜,叶泠正要在中间坐下,余光瞥见一盆多肉盆栽,下意识走向了靠近它的方向。
林霏端着杯子回来,眉梢意外地一挑:“我还以为你会坐在另一边,能更好地观察全貌。”
叶泠没有反驳,问:“心理测试已经开始了吗?”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她放下杯子,“你的红茶。”
叶泠道谢,但没去碰。
这是不打算久待。
林霏迅速下了结论,说:“一般来说,心理治疗的第一步是建立信任,这个对你而言,好像很难,我们先跳过。”
不等叶泠做出反应,她继续道:“有兴趣和我聊聊你的过去吗?童年、初恋、讨厌的东西……抑或者,你手里那个脏脏的玩具。”
叶泠:“……”
“这是你的固定环节吗?”她问。
“算是,”林霏模棱两可地答,“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进行调整。”
“那就是了,”叶泠摩挲着手里的玩偶,说,“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便。”林霏说。
叶泠没着急开口,像在组织语言。
半响,她说:“我想知道,一个家庭和睦,父母宠爱,被养得有几分娇纵,但又很懂事的人,会在父母离世后,选择抛下年迈的亲人,寻死吗?”
她问得认真,林霏便也仔细思考后给出回答:“概率比较低。”
“虽说人在遭受精神重创时,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但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一般不会在还有牵绊的情况下走上极端。”
“我明白了,”叶泠站起身,“我的问题问完了,再会。”
“?”
“等等,”林霏连忙叫住她,“你不是还想知道我的另一位患者的情况吗,就这么结束了?”
“我已经问过了。”
叶泠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她既然找你做过心理治疗,那么,在明知我是为她而来的情况下,你不可能不去查看她的资料。而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你并没有把她,和我的问题联系起来。”
林霏:“?”
叶泠继续道:“两种情况,一,你学艺不精,二,就连你也不知道筱筱更多的信息。”
“鉴于你是季青推荐的,我更倾向于后者,既然如此,我更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还是跟小孩子打交道舒服啊,哄两句什么都说了。”
林霏无奈地叹口气,看着叶泠的背影,诡异地被激起了几分斗志。
她扬起声音,说:“耿筱筱是被家人发现精神状况不对,送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病人。”
“你说的没错,我并不知道关于她的很多信息。她只来过两次,也确实没有跟我说很多东西。甚至更多情况下,她的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为了隐瞒而错漏百出。”
“但,我毕竟是心理医生,你就不想知道,我视角里的她吗?”
“人是很容易思维固化的,换个视角看看,没准会收获更多信息哦。”
叶泠停住了,林霏嘴角挂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作为交换,你坐下,我们先聊聊你的问题,如何?”
-
虽说叶泠是重新坐下了,但林霏并没指望她“老实交代”。
她慢慢悠悠给自己添了半杯红茶,说:“季青大致和我讲了你的情况,你想让我帮忙分析,耿筱筱为什么会选择跳海,是吗?”
叶泠看着她,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林霏耸了下肩,说:“你不是猜到了吗。”
刚才的那段问话几乎就是她了解的全部,甚至还要更少。
比如“家庭和睦、父母宠爱”,她就完全没看出来。
童年与家庭留下的烙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深深铭刻在灵魂上,难以祛除。
但在她遇到的那个“耿筱筱”身上,很难察觉到这样的印记。
也因此,她没有发觉叶泠问的是耿筱筱,进而被抓住漏洞。
“我对耿筱筱的印象算是比较深的,因为她看起来很想配合我,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过话虽如此,两次会面,也足以让我建立一个对她的基础认知。但想要分析结果更准确的话,就需要你来补全一些信息了。”
林霏简明带过情况,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话,你可以先和我讲讲你们的第一次见面?”
叶泠沉默看着她,像在评估,林霏大大方方让她看,反正既然她决定留下,那大概率不会走第二次。
在心里数到第十下,叶泠开口了。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第一次见面……”
依旧是高中,在姜玉蘅的家,叶泠第一次见到耿筱筱。
中考是一道分水岭,隔开小大人和大小孩。
三四岁的年龄差距,足以隔开两个世界,再加上叶泠本就不是会关注旁人的性格,因此,她起初是没留意到那个小孩的,只在意识到是姜扶风的女儿后,多看了几眼。
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让她想知道,和母亲曾是好友的姜扶风,养出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当然是,和她截然相反。
仅仅一个下午,叶泠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小孩撒娇,三言两语就哄得其他同学晕头转向,帮她写假期作业。
连带偶尔很严厉的姜老师,对待她都像是无底线的纵容,会瞒着女儿,偷偷给她拿夏天小孩子不能吃的“第二根”雪糕。
娇纵的印象就此留下,除此之外,便是很会看人眼色。
因为她从没尝试过跟她对话。
之后,叶泠向姜玉蘅辞去了物理课代表的“职务”,也就没再见过她。
直到四年前。
再出现在她眼前的,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不熟悉社交潜规则,有一点怕生,再就是,对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奇。
叶泠说:“再见到她那天,她的求死意志很强烈,我刚把她救起来,她恢复意识后,第一反应仍是往水里跳。”
“所以,我用了一些比较激烈的手段,在那之后,她明显有些怕我。”
闻言,林霏轻笑:“原来是你,耿筱筱和我提到过救了她的人,如你所说,她确实很怕你。”
叶泠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害怕不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她倒好,三天两头找借口凑上来,一开始甚至因为害怕,要拉上姜老师当镇山石。
“而且,筱筱时不时会给我一种游离感。尤其是在私下相处时,她的情绪总会忽然因为某种原因变化,更开心,或者更低落。”
“除此之外,她的性格也变化很大。这绝对不是错觉,发现这点后,我私下问过姜老师,她说,筱筱是受了刺激才会这样。”
“但,如果不是呢?”
林霏挑眉:“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叶泠眨了下眼,声音轻飘,“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还缺乏最关键的信息。”
“精神受创后,发生性格转变的案例很多,严重一点的,甚至会患上精神分裂。”
林霏开口阻断了这个问题,她总觉得再继续下去,精神分裂的会变成叶泠。
“至少从我和耿筱筱的那两次见面来看,她没有人格分裂的迹象。”
“……也许吧。”
叶泠掐掐眉心,心底泛上浓浓的疲惫,她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红茶,问:“我给出的信息,足够你分析了吗?”
林霏沉吟了下,说:“没有和当事人沟通,我的看法也只能作为参考。”
“当时情况紧急,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耿筱筱认为自己遭受了爱人的背叛,冲动之下,采取较为激烈的反抗方式无可厚非。”
“是吗?”
叶泠闭了下眼,再睁开,神色一片木然:“但前置条件错了。”
林霏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说的话,问:“哪个条件?”
“爱人。”叶泠一字一顿,“她没有那么爱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霏这下是真的不解。
“我不知道季青都跟你说过什么,但这些天来,我回忆过无数遍,我和筱筱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叶泠的语速放得很慢:“回到最初,她的出现就很奇怪对吧?海城四处是水,她为什么会偏偏在悦鑫的人工泳池溺水?”
“最大的疑点就是,我刚跟你说过的,她明明害怕,却还是会想方设法接近我。”
“这种行为缺乏动机,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定不是因为喜欢。”
“而且……我总觉得,筱筱好像在去海城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提前去扫了墓,去见了朋友,并且在离开时反常的拥抱,甚至,在去海城前留下了自己珍视无比的玩偶。”
“就像是一场告别,不是吗?”
“……”林霏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人在经历某种大事前,可能会有某种预感,也许,她的行为只是基于这种预感?”
“至于接近你……四年前生死关头的吊桥效应,让她误以为是喜欢,从而对你产生好奇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我不觉得是这样。”叶泠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内搜寻,似在寻找能准确描述的灵感。
最终,她停在一个游戏人物的手办上。
“你玩过,第一人称视角的攻略游戏吗?”
“……”
……
把叶泠送走,林霏毫无形象地倒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聊到后半段,她逐渐无法跟上叶泠的思维。
这往往代表着很严重的后果——
叶泠的心理状态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和薛季青说的一样,她无法接受耿筱筱的离去,于是找了无数个理由,来佐证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那个攻略游戏的理论。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她把耿筱筱接近她的驱动力,归结到了别有目的上。比如,只是喜欢她的皮囊之类的。
在这个前提下,原本只有一分的细小疑点,在不断的反刍后,放大到了一百倍一万倍。
一条新的逻辑链就此诞生,而结论是,耿筱筱的离开,是因为目的达到,或者厌倦。
叶泠对此深信不疑。
不,也不算深信不疑,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想法在不停地挣扎。
她无法不认为,那些猜测都是自我安慰。
是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没能把耿筱筱拉上来。
这种念头投射到身体上,就是她右臂上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并且,这个念头很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壮大。
因此,林霏实在不敢反驳叶泠的理论。
甚至不敢按照薛季青说的,开导叶泠接受耿筱筱的离去。
都过去十天了,她哪里是薛季青说的冷静了,根本就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平衡一旦被打破,谁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缓了缓,林霏拨通薛季青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怎么样,叶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林霏叹口气,说,“你最好祈祷,耿筱筱真的没出事。”
“……”薛季青沉默了下,说,“我当然会一直祈祷,但你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叶泠跟我打过一个赌。”
“什么赌?”
“她说,如果救援队永远找不到筱筱的话,就代表她活得好好的,是她赢了。”
林霏问:“那叶泠有没有说,输了怎么办?”
“……不知道,我没敢问。”
薛季青接着说,“你说有没有可能,筱筱是被过往船只救了起来,还在修养,或者干脆是失忆了,才没有被我们找到,也没有来找我们。”
看吧,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猜测。
虽然概率依旧不高。
林霏没在这种时候泼凉水,说:“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出现前,一切皆有可能。至于叶泠……”
“我一般不喜欢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她的状态,确实让人乐观不起来。”
可以说,支撑她还能活下去的信念,只剩下那具没有找到的尸体。
“她是个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跟旁人袒露内心的人,耿筱筱可以当突破口,但不能常用,容易起反效果。”
“她并不信任我,我能做的干预很少,你最好多关注一下她的状态,尤其是,耿筱筱那边有任何新消息的时候。”
“……”
薛季青想起那天在病房外听到的对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明白。”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多说了。”电话那端的人,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我们来谈一谈下一个问题。”
“你也很久没来复诊了吧?小季青。”
“……风突然好大,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薛季青对着手机假模假样地“喂喂”两声,对方好似说了句什么,不等她演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薛季青松了口气,想起叶泠,眉眼重新染上愁郁。
她翻开好友列表,找到一个被她单方面晾了很久的联系人。
【明天有空的话,来X.Lady喝杯酒吧】
-
吧台后,薛季青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背心,素手一转,冰块在雪克杯里簌簌作响。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她抬眼看过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踏着日光走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单纯而澄澈的爱慕。
所以她才不想耽误人家啊……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薛季青低头,将酒液倒入杯子。
“感谢你和筱筱上次为我提供的建议,冬日来信的最终配比已经定了,这是新调的酒,还没来得及取名,尝尝?”
“好。”
陈巧笑意盈盈把包放下,端起杯子抿了两口:“很温和的感觉,加了橙汁吗?”
“嗯,但不要多喝,度数不低。”
薛季青清洗雪克杯,意有所指道:“我其实有个想法,想给它取名为海妖,或者是触礁。”
陈巧揣摩了下这两个名字,说:“听起来都是一个意思,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嗯……”薛季青沉吟了下,说,“灵感来自于一位……念念不忘的人,就跟这杯酒一样,初尝是海妖之歌般诱人,一旦喝多了,就会变成触礁的水手。”
“这样,听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陈巧神情低落下来。
目的达到,薛季青没在酒上多做纠缠。
“我找你来,不止是为了喝酒,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陡然认真起来,陈巧疑惑抬眸,对上的目光是难以读懂的复杂。
“筱筱她……”
……
陈巧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对她来说异常难以理解的信息。
薛季青没有催促,只默默在她手边放了一杯宁神的蜂蜜薄荷水。
良久,陈巧开口问:“所以这几天和我发消息的,都不是她,对吗?”
薛季青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要瞒你这么久。”
“我明白,是怕姥姥担心嘛,”陈巧眼角渗出泪花,“我就说嘛,总觉得筱筱这几天有点怪怪的,她总已读不回,还老无视我的废话,怎么,她怎么……”
陈巧深吸口气,压住即将冲到喉间的哽咽:“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对吗?”
“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陈巧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还要去留学呢,都计划好了,一切都会顺利。”
“嗯,姥姥那边我会瞒好,这段时间我跟姥姥相处得还算合得来,有我照顾没关系的。”
“还有就是,筱筱有任何新消息,麻烦通知我,我很闲,有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如果有需要的话。”
“……”
薛季青抽了纸巾递过去:“我知道,先擦擦脸。”
“……谢谢,”陈巧哑声接过,纸巾按在脸上,被摇摇欲坠的泪水打湿。
本就尚未营业的酒吧更安静了,风铃摇动,轻而易举地压下极力克制的啜泣。
打湿第不知道多少张纸巾后,陈巧红着鼻子抬起头。
她喃声问:“季青姐,筱筱不会出事,对吧。”
“……”
薛季青心下不忍,抚过她脸侧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我希望不会,我们等她回来,好吗?”
陈巧哽咽了下,眼睛迅速漫开一层水雾。
“等不到的话,我就去找她,去全国、全世界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好。”起令9肆溜散妻散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季青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