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另一端,北半球还处于阳光的笼罩下。
这是叶泠本周第三次路过有家书吧。
说是路过不大恰当,因为有家书吧就开在墨鸢科技楼下,随便走两步就能到。
这里原本是间咖啡店,店主两个月前决定回老家发展,将店铺转让,接手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她没有对店面进行大幅度改造,只撤掉了笨重沉闷的家具和摆设,换上精致而又有特色的小摆件。
店面一共两层,一楼就是书厅,座位挨着一整面墙的单向玻璃,白天的隐私性和采光都很好。
二楼则是只摆了一些圆桌,更注重空间的独立性。
虽说附近都是写字楼,一般不会有人工作间隙跑来看书。但店长也卖咖啡,手艺尚可,难得价钱也不贵,因此并不缺少客源。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年轻的店长搬了一箱子书出来,一排排摆在门檐下晒。
叶泠视察完工厂回到公司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纸页发黄的旧书被风吹动,有些甚至连封皮都没有了,只是远远看着,仿佛就能闻到书页与水墨的潮气。
叶泠眯了眯眼,从那些书里找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凑近看封皮,果然是《The End of Eternity》,甚至还是1955的初版,保存的还算不错。
它是一本非常经典的科幻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时空旅行的故事。
叶泠早就读过,但还是第一次在市场上见到初版。
机会难得,她主动张口问:“这本书出售吗?”
店长愣了下才回答:“不好意思客人,绝版书不租不售,现在店里没什么人,您要是想看的话,可以去店里看。”
说着,她把那本书合起来,递到叶泠面前。
没有拒绝,叶泠拿上书,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
孟连秋先行回了公司,在叶泠的主动放权和培养下,墨鸢几乎做到了离开她也能自主运转。
至于其它的投资和产业,叶泠大多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唯二还会亲自盯着的,除了墨鸢以外,就是在海城创办的分公司,飞舟。
与商业化的墨鸢不同,飞舟只钻研海上救援的技术。
技术人员配合当地救援队,开发和改进了不少先进设备,并在前不久拿到了当地“慈善企业”的称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光下,叶泠翻开书页。
几分钟后,书墨的腐朽气味中,混进来一抹浓郁的可可豆香气。
木楼梯嘎吱嘎吱响起,让人不禁联想,它是不是也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叶泠从书页里抬起头,对上店长含笑的月牙眼。
“你好,您的咖啡。”
叶泠道谢,将书往旁边挪了一下,腾出位置。
店长弯腰放下杯子,领口里滑出一枚红绳穿起的平安玉牌,灵芝纹的牌头,做工精致。
叶泠无意间扫到,神色蓦然一僵。
“您还好吗?”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难看,店长抱着托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偏头痛,缓一会儿就好。”
叶泠压了压额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块玉牌很眼熟,她小时候好像也有过一个……
“嘶——”
一瞬间,头疼得仿佛要炸开,叶泠倒吸了口凉气,竭力控制住发散的思绪。
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想触碰被绑架后的记忆时,难以忍受的疼痛都会出现。
为此,叶泠找过很多个医生,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都说是受到刺激后,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叶泠不认可这个结果,因为她对绑架、乃至当年的劫匪本人,都没有什么激烈的负面情绪。
非要说的话,她觉得丢失的那段记忆更像是被屏蔽了,或者说被关起来了,而头痛,就是围栏上的高压线。
当然,在像第一位医生阐明,得到“小孩子乱想”这样的回答后,叶泠再没试图再解释过。
回到当下,店长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疼痛缓过去后,叶泠背上已然铺了一层冷汗。
木楼梯的嘎吱声再次响起,叶泠抬眸,眼底是未消散的寒意。
店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那个,我拿了个冰袋和止痛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她说着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手心翻转时,右掌的疤痕一闪而过。
叶泠无意吓到她,于是移开目光,让她把东西拿回去。
店长却不知误会了什么,左手抓着右手,大拇指搓着那道疤痕:“这是小时候不小心烫到的,不是脏。”
“没有这个意思,”叶泠解释道,“我的头确实不头疼了,用不上这些。”
“那好吧。”
店长依言把冰袋和药拿走,“我姓简,叫简心慈,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就好。”
她说完,月牙眼弯起,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叶泠颔首,在她离开后抽了张纸巾,将桌子上冰袋留下的水痕擦去。
心头莫名有一道声音响起,好似蛊惑。
这间书吧虽其貌不扬,但藏书似乎很丰富,也许以后可以常来。
还有老板,简心慈,倒是个好记的名字。
随着话语,叶泠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弯弯的月牙眼,与某双刻在心底的浅棕色眼睛重合。
心跳声杂乱,好似有某种死寂的东西,在身体内重新萌芽。
嘴角牵动,它颤抖着,一分分上扬,最终凝成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
她和筱筱……
……
……
……
不,不对。
根本一点都不像!
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浮现出痛苦,仿佛有两种情绪在不断撕扯、挣扎。
空气肆意流动的室内,叶泠却感受到了犹如溺水的窒息感。
那是谁的声音?是她自己吗?
她为什么会那么想?
换句话说,这真的,是她的想法吗?
叶泠猛地打了个寒颤。
“咯楞咯楞——”
耳边响起奇怪的声音,叶泠以为是自己的牙,后来发现不是。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圆木桌上,咖啡杯不断晃动,杯底敲击着杯托,好似被洋流冲击的小船。
叶泠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
它在颤抖,连带着整张桌子都在颤。
所以,是她在恐惧。
恐惧,什么呢?
静默片刻,叶泠陡然伸手,飞快把桌子打翻。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暗色液体蜿蜒而下,托着瓷白的碎片。
在木楼梯的嘎吱声又一次响起前,叶泠捡起一片碎片,对准了自己。
-
下了飞机,顾不上喘口气,薛季青匆匆赶到医院。
病房外,孟连秋刚告别医生,眉头还没来得及松。
薛季青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叶泠还好吗?”
孟连秋叹口气,把门打开。
病床上,叶泠双眼紧闭,面容上看不出痛苦,就像是睡着了。
但无论她们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她唤醒。
“打120的那个女生说,叶总昏迷前出现了偏头痛,后来等她听到动静不对再上去时,就看到叶总晕倒在地上。”
“万幸,她倒下时避开了杯子碎片,没有伤到。”
薛季青静静看着病床上的人,问:“医生怎么说的?”
“暂时没有查出原因,”孟连秋说,“目前的推测是,叶总可能是遭受了某种刺激,产生的昏迷。”
“刺激,”薛季青低喃了一声,眼尾泛上泪光,“是因为,筱筱的事?”
孟连秋摇摇头:“叶总昏迷的一小时后,海城才有消息过来。”
她停顿了下,继续道:“我还没来得及通知,没想到您已经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唇角溢出酸苦的笑,薛季青说,“都上新闻了,还有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故事,说叶泠痴情三年,终于同亡妻重逢。”
“重逢,真是会用词。”
“新闻?”孟连秋面色有些不好看,“我明明告诉过他们,先不要把消息放出来。”
“不怪你,从营销号的跟进速度来看,是我们被盯上了。背后的人明显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天呢。”
薛季青沉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有眉目了再告诉你。”
“好的,”孟连秋迟疑问,“但这样的话,姜老师那边?”
薛季青沉默了一瞬,说:“陈巧在,得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姜老师那边,暂时应该不用担心。但叶泠……医生有说她什么时候能醒吗?”
孟连秋摇头:“叶总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医生的意思是,随时都可能醒。”
“……”
薛季青走到病床前,忽然伸手,试了试叶泠的鼻息。
“突然觉得,她先昏迷着也好。”
不然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耿筱筱的尸体,找到了。
-
“谁?”
兰筱茫然地眨眨眼,“你说捞出了谁的尸体?”
“哎呀,不是现捞的啦。”
蒲梦雨把手机怼她脸上,说:“我看到的新闻,说是早就找到了,但不知道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还是怎么地,总之遗体一直放在殡仪馆,无人认领。”
“?”
遗体一直在殡仪馆,那她是谁?
兰筱满脑袋问号,不等细看,蒲梦雨已经把手机拿走,唰唰翻着评论。
边看边感叹:“嗐,真可怜哦,白白跟爱人分别这么久。”
“我看她们说,墨鸢科技的老板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去海城,救援队有空的时候,也会在海上巡航,她们一定都是想找到她的爱人吧。”
“大概吧。”
兰筱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了,她目前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小八,冒出来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小八?八二三?】
【……】
兰筱从领口下扯出吊坠,大力拍了拍。
【系统八二三?!!】
依旧没有反应。
无论她怎么叫,系统八二三都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不会真死了吧?
还是说,它的售后结束了,所以消失了?
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吧。
兰筱莫名有点烦躁,把项链重新塞进去,扭头就往回跑。
“突然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了,你们玩。”
“哎等等,”绿灯一下子变红,蒲梦雨只得停住脚步,大喊,“手机也不修了吗?屏幕昨天不是摔坏了?!”
“改天再说吧!”
她要先想办法确认,国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快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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