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标变成她了,对吗?”
随着叶泠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向了温蒂。
虽然温蒂不像别的白人女孩那样,大胆热烈地表达过感情,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她喜欢兰筱。
且已经侵入她的社交圈,试图温水煮青蛙很久了。
见叶泠这么迅速地把人指出来,在场的人中都冒出了和蒲梦雨一致的想法——修罗场。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兰筱更是一锤定音,为其添砖加瓦。
“没错。”
她不太明白叶泠的意思,但不妨碍先答应。
随着这句话落下,叶泠脸色一白,直勾勾盯着她,一步步靠近:“你当年离开,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吗?”
在她的逼视下,兰筱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她们身量相当,甚至兰筱来到欧洲后还长高了两厘米,理论上来说,她不该怕叶泠的。
但在她骇人的目光注视下,兰筱莫名有些没底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闪躲着目光,随着叶泠的不断逼近,逐渐退无可退。
身后是展物柜,碰到柜门把手的瞬间,兰筱腰一弓就要从侧面溜走。
叶泠却好似算准了她要往那儿跑,这一钻,直直地撞进她怀里。
兰筱下意识后退,这下,后背和展物柜再无半分缝隙。
一只透着青蓝血管的手向上,钳住她的下巴,兰筱被迫仰头,对上叶泠淬过冰一样,深邃而又压抑的黑眸。
翻滚的情绪如此浓烈,仿佛有一场暴雨正从那黑沉沉的夜幕倾倒下来。
而她,却是无边潮气中,一只需要用肺呼吸的鱼。
心跳漏了一拍,兰筱按在展示柜的手,用力到泛白。
应该躲的,但叶泠闭上眼,向她靠近时,兰筱却颤颤巍巍,合上了眼皮。
预料之中的风暴没有到来,呼吸停在一寸之外。
“……”
兰筱悄悄睁开眼,那双黑眸里浮现的哀伤,浓到几乎要把她也拉进雨中。
“你看,我就说,我不会认错你的。”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
兰筱张了张嘴,不等她说些什么,眼前已落下一片黑暗。
那只手细腻干燥,明明是偏凉的温度,却烫得她眼睛发热。
“你当年,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离开了。”
兰筱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这是叶泠对上个问话的解释。
她笃信自己的答案,没有再要一个回答。
兰筱颤动着眼皮,视线被挡,其余五感皆被放大。
洗发水的香气混合云南白药的喷雾气味,成为古怪的苦;隔着薄薄的皮肤,她能感受到盖在眼皮的手一震一震,说不清是谁的心在跳。
而手的主人正一字一句,亲口吐出凌迟自己的刀。
“你从未喜欢过我,是不是?”
……
……
“够了!”
这一声不属于她们任何人,盖在眼上的手消失的那一瞬间,兰筱浑身颤抖,从深陷泥沼的黏腻状态中挣脱出来。
太可怕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兰筱以为叶泠知道了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她知道吗?她不该知道的。
心跳杂乱如麻,眼神失焦,兰筱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将视线聚焦。
黑眸换成了显眼的金发,温蒂不知何时冲了上来,挡在她面前。
话语落进耳朵里,过了几秒,才被兰筱理解和消化。
“兰说了不认识你,你听不懂吗,简直……”
由于情绪激动,温蒂早已切换成母语,时不时蹦出几个sh*t和f*ck,像一头暴怒的母狮。
兰筱蹙了蹙眉,并没有因为这明显的维护而感到开心。
和她关系更好的蒲梦雨就站在一边,没有插手这显而易见的私事。
温蒂这么做的底层逻辑,无非是她擅自把她囊括进了自己的所有。
兰筱不喜欢这种写作“占有”的维护。
她往旁边迈开一步,从温蒂的保护圈中退出。
蒲梦雨站在三四米外,摊手做了个“没拉住”的口型。
虽说蒲梦雨身上总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邪感,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兰筱不认为她会故意让事态升级。
那么,叶泠去哪了?
念头浮现的瞬间,耳边响起一道压抑的呻吟。
兰筱循着声音看过去,穿小熊睡衣的女人跌坐在地,被当做发簪的筷子落在地上,如瀑的长发披散开来,好似一个脆弱的保护壳。
她曲起一条腿,两手虚虚护在脚踝上不敢动作,只间或发出几声低吟。
任谁都能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兰筱的眼神冷淡下来。
情绪发泄后,温蒂这时也冷静了不少,慌张道:“兰,不是我,我只是轻轻拉了她一下。”
“不怪她,”叶泠趁乱插话,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孔上难掩痛色,“是我没站稳。”
“没错没错,我真的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是她没站稳。”
温蒂踩入陷阱犹不知晓,还去拽着兰筱的胳膊,试图重现是多么“轻”的力道。
但兰筱避开了她的手。
“道歉。”
“……什么?”温蒂愣住了。
兰筱走过去,把叶泠从地上扶起来,说话时一眼都没看温蒂:“你明知叶泠的脚扭伤了,就不该去拉拽她,所以,道歉。”
“但我是为了帮你……”
温蒂想要上前解释,却被兰筱的眼神镇在原地。
她看着兰筱把叶泠扶到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生气了。为什么?
这不像她认识的兰筱。
她第一次见到兰筱,面对种族歧视者时,她都没有生气。
温蒂还记得她反击时的语气,冷淡而平静,让那些人看起来像马戏团里跳火圈的猴子一样可笑。
这是她对兰筱的初印象,也是最为深刻的记忆。
后来她刻意制造机会,打入兰筱的社交圈后,看到了兰筱的更多面。
她总是在学业和生活中表现得游刃有余,却也会在写不出论文时,焦虑地去公园疯狂竞走。
在温蒂眼里,这些生活里的“小误差”并没有削没她的魅力,反而为单薄的框架充填了更为细致的骨血。
神秘而强大,优雅又迷人,依旧是她对兰筱最重要的印象。
怎么都不该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举止奇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跟她生气。
她们是朋友不是吗?
温蒂想不通,她恶狠狠瞪着叶泠,把问题都归咎在她身上。
察觉到这份不友善的目光,叶泠掀起眼皮,黑发下的唇角一勾,完美复刻不久前温蒂的表情。
“你!”
温蒂果然上钩,大喊:“兰,你看,她在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叶泠把眼睛一眨,低头看向正在检查她的脚踝有没有二次受伤的兰筱,一双黑眸里是纯澈的无辜。
“……”
兰筱挪开视线,站起身。
她哪里会不知道叶泠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次,温蒂确实过界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兰筱看向温蒂,话里隐隐有重划界限的意思,“但一码归一码,你和叶泠之间,是你先做错的。”
“……”
温蒂捏了捏拳,头也不回地向外跑:“我才没有错!”
“哎,不是,温蒂你慢点……”
蒲梦雨追了两步,看看脸色同样不太好的兰筱,她叹了口气,最后推了两个比较靠谱的女生去追温蒂,自己留下。
她拍拍兰筱的肩膀:“你刚不是说要找冰袋吗,我好像知道哪里有。”
明白她是有话要说,兰筱点点头,跟她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抓住。
兰筱低下头,叶泠仰脸望着她,长长的睫羽要掀不掀,在眼底打下阴影。
“你又要走了吗?”她幽幽问。
兰筱:“……”
面对蒲梦雨戏谑的目光,兰筱面无表情地把叶泠的手扒开:“戏过了。”
“我们走吧。”她对蒲梦雨说。
两人的身影消失,客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敢靠近叶泠也不敢搭话,直到送餐的电话打进来,才如蒙大赦般一窝蜂溜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叶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溢出一声轻叹。
“但……很有用。”
-
蒲梦雨带兰筱在别墅转了几圈,最后找到了一台制冰机。
“冰袋应该是没有了,用塑料袋装点冰块应该是一样的吧?”
兰筱“嗯”了一声,去找有没有大小合适的袋子,蒲梦雨跟在后面看她动作。
“我说,”她放慢语调,给足反应时间,“你对那位叶小姐,是不是太上心了?”
“不然放着她不管?”兰筱反问回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嘛。”
蒲梦雨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说,“你前两天还说找对象看眼缘,今天这位叶姐姐呢,合不合你的眼缘?”
她刻意加重了“姐姐”这两个字,兰筱脸上有一瞬间不明显的发烧。她抖了抖袋子,闷声说:“我才没有兴趣当谁的替身。”
“你不说我差点把这茬忘了。”
蒲梦雨回忆了下,说:“她要找的人叫‘耿筱筱’对吧,跟你勉强算是同名,就是不知道是单纯的同名还是人长得像……看她的精神状态,感觉问也问不出什么。”
“嗳,”蒲梦雨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小声道,“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看上她了?”
兰筱:“不可能。”
蒲梦雨“嘁”了一声,不大相信:“泳池那次是没反应过来,也就是算了,但这都第二次了,不是有想法你早就抽过去了,怎么会让她亲第二次。”
兰筱铲冰的手顿住了,她眨眨眼,罕见地理解无能:“什么叫,‘让她亲第二次’?”
……
鸡同鸭讲了一阵,兰筱终于明白,叶泠把她压在展示柜的动作,在蒲梦雨等人的角度看来,就像是接吻。
真行啊,一边试探她卖可怜,一边激怒潜在的“敌人”。
该说不愧是她吗,在那种情况下,都还想着利益最大化。
磨了磨牙,兰筱把铲好的冰块一股脑倒进水池。
蒲梦雨“哎哎”了两声,伸手挡了个空:“所以你们没接吻咯?”
“没!有!”
兰筱抖落最后一颗冰块,打开水龙头把它们冲化,“她就是对着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仅此而已!”
“没有就没有嘛,那么大气性干什么。”
蒲梦雨嘀咕两声,默默站远了点,见兰筱冲完冰块要走,她故意说:“可是我看到叶泠摔倒的时候真又扭了一下脚哎,不赶紧冰敷会肿吧。”
“……”
兰筱回头,铲起一勺冰块,然后抖掉半勺。
她把袋子往蒲梦雨怀里一塞:“就这么多,爱敷不敷!”
蒲梦雨了然,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像在看青春期叛逆期的女儿,散发着母性光辉。
她接过袋子,摸了摸兰筱的头:“我宝生气也好乖喔~~”
……
蒲梦雨深谙犯完贱就跑的道理,一溜烟跑走。
小餐厅里,除去温蒂和去哄温蒂的两个人外,还比刚才多了一个,应该又是来看热闹,结果来晚了什么都没看到。
看吧,这就是偷懒的下场,八卦都只能吃二三手的。
作为永远的第一目击者,蒲梦雨挺了挺胸,朝餐桌走去。
餐桌留了两个位置,蒲梦雨毫不犹豫地占了叶泠旁边那个,把手里的东西给她递过去。
“冰块太凉,最好垫一下,这是面巾纸还有丝带,你自己应该可以吧?”
“可以,谢谢。”
叶泠侧过身,弯腰处理和固定。
蒲梦雨挪了挪椅子,给她留足充裕的空间。
叶泠伤的是脚又不是手,她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在一边看着,顺便想,要赶紧找一套别的衣服给叶泠换上,这套睡衣……温蒂真的还会要吗?
正想着,余光捕捉到一抹绿色,蒲梦雨下意识追过去,叶泠已放下不小心折起的袖子,把手臂遮得严严实实。
蒲梦雨愣愣眨了眨眼。
刚才她是看到,叶泠手臂上纹了翠绿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