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吗?
兰筱动了动眼皮,心中率先浮现的,是它的释意:
事物存在的原因、作用,以及价值。
其中叶泠最在乎的,无疑是“价值”。
她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毫不留情地衡量出万事万物的价值,再将其分割。
有价值的放在一起,无价值的,大抵是在她心里留不下半分痕迹的。
而在她的观念里,若说起最没有意义的,恐怕就是人类多余的情感。
贪痴嗔怨。
世间的烦恼之源,在她那里,都无限趋于不存在。
因为“没有意义”。
可现在呢,这样的叶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你就是我的意义”这种话的?
兰筱懒得去想答案,她只是有点想笑。
就像看戏耍过自己的神明跌入泥潭,虽自己也污泥缠身,可心底,总是会浮现几分恶劣的畅快。
看吧,无论是谁在泥潭里挣扎,都是那么的丑陋。
兰筱搭起二郎腿,手肘支在上面,掌心托住脸颊,姿态散漫,语气更是轻佻。
“我们才认识一周,我想,我担不起叶总您这么重的话。”
“你又在叫我‘叶总’。”
叶泠眨了下眼,积蓄的泪水落下来,但没再产生新的。
水洗过的眼瞳一片清明,兰筱触到眸底深处,近乎偏执的沉色,她不自然地偏开目光。
她随口回:“叫你‘叶总’怎么了?”
叶泠说:“你刚才还在叫我叶泠。”
兰筱皱了下眉,回忆是哪个“刚才”,刚想了没几秒,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很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认识我’的游戏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兰筱眉心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吗,你的习惯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叶泠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把对我的称呼改成‘叶总’。”
兰筱脊背微不可查一僵。
重逢后,她有在故人面前将自己跟“耿筱筱”区分开来,这并不难办到,因为在做“耿筱筱”时,她展现的并非是完全的自己。
可有些小习惯,却是独属于她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不对,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疑点,纠结下去只会被叶泠牵着鼻子走。
“你想多了,我们不熟,叫什么全凭我的心意。”
兰筱直起身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虚虚悬着,落在墙壁的装饰画上。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她竖起一只手,叶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
“我不是耿筱筱,那么,请问你今晚是在做什么呢?跟一个陌生人表白,企图用她,来填平自己内心的空缺。”
“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似乎心有愧疚,所以在做错事后,你弥补的方式就是找一个替身,把过剩的感情倾注过去吗?”
叶泠脸色一白,急切反驳:“我没有。”
“也许现在还没有。”
兰筱放下手,为自己不自觉夹杂的私人情感而恼怒。
她不想当谁的替身,可以选择的话,也不愿意做一个可笑的“白月光”。
叶泠的爱夹杂了太多东西,愧疚、悔恨、怀念,它们在心底膨胀发酵,早转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连叶泠自己都不清楚,这份感情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爱吗?爱过吧。
曾升满的好感度是最好的证明,但感情的事,不是只有爱就可以的。
还需要信任、坦诚,以及面对困难的决心。
很遗憾,她们两个之间什么都没有。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她们不会有未来。
世界意识虽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任何存在,都会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祂既以“剧情”为食,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兰筱落下视线,垂进那双乌黑眼底。
叶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睫毛颤抖着想要避开,可她无法屏蔽听力。
兰筱平淡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耳朵。
“如果我真的是耿筱筱,那么我的态度,你还不懂吗?”
……
……
“嗡——”
大脑充斥着尖锐的鸣声,叶泠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徒劳地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兰筱的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响,与鸣声一起,几乎将她的头颅撕碎。
叶泠无法不去想每一个可能。
如果兰筱不是耿筱筱,那她都在干什么?都干了什么?
替身吗?
不,她没有想过找任何替身,可是,可是……
她的确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耿筱筱”的影子。
知道筱筱的存在后,见不到她的每一天,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可有些事,不是时间太久,就能忘记的。
时至今日,叶泠仍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和耿筱筱相似。
她不认为那真的是她的想法,可它的的确确在她脑海里存在过。
假如没出现后面的事,假如她还在等待一个不愿回归的人,那么,她还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吗?
还是说,败于日久天长的腐蚀。
叶泠不敢去想,所以,她连反驳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甚至在害怕,怕兰筱真的不是耿筱筱,是她真的那么卑劣,在她人身上寻找安慰。
叶泠不愿相信这个答案,可另一个,并没有好到哪去。
从重逢的第一面起,兰筱的态度就很明显。
她不会让她流落街头,或者变成瘸子,但也仅此而已。
兰筱的答案就在那里,是她不肯去看,不敢去看。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却能让人心安理得地,忽视不利于自己的情况。
冰袋产生的水汽将面巾纸打湿,叶泠将它抓进手心,用冰凉的温度让自己清醒。
她很久没说话了,但兰筱没走,也没催促。
这是重逢以来,兰筱最有耐心的一次。
让叶泠不合时宜地,想到“临终关怀”这个词。
她心里有一个,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是因为……”
叶泠艰难挤出声音:“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终究没敢说出秦少婉的名字,即使那个人名无论是谁,对她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结果。
“与你无关。”兰筱只回了四个字。
“有关系,”胸口哽着一口气,叶泠急切道,“我没有在我的那份离婚协议上签字,协议没有生效,你不能……”
“叶泠,”兰筱打断她的话,她站起身,眉目疏离,“酒醒了的话,还请离开。”
-
做戏做全套,打开飞行模式的两小时后,孟连秋被闹钟叫醒,她关掉飞行模式,发出睡前编辑好的短信。
【我刚下飞机,最近叶总的精神不是很好,又喝醉了,希望没给您添麻烦。】
发完,猜测应该得不到回复,孟连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未做完的美梦。
刚闭上眼,枕边手机就是一震。
【添麻烦了】
孟连秋看着这四个字,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正犹豫着,对面发来第二条短信。
【你老板都在哪些酒店长租,或者哪些酒店和她沾亲带故,明天麻烦列条名单给我,避雷一下】
【另外,我问过酒店,已经入住后就不给退钱了,这是因为叶泠才造成的不必要的损失,理应由你们赔偿,我还有十几天的房费,烦请打到这张卡上】
孟连秋:“……”
今夜的发展,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夜黑风高,喝醉酒店,不是应该先这样再那样吗?
只从兰筱发的短信来看,怎么不仅没拉进距离,还算得越来越清了。
叶总是不是,不行啊?
孟连秋捧着手机,陷入深深的思考。
想得太久,以至于她第二天上班时,都有点没精神。
因为出国倒时差的原因,叶泠给她们放了两天假用以调整作息。
昨天下午是出了点紧急事件要处理,今天本该休息的,但……想到一些事后,孟连秋还是决定去公司一趟。
坐电梯抵达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秘书部的同事刚推门出来。
点头打过招呼,擦身而过时,孟连秋拉着她往后退了退:“叶总看起来……精神怎么样?”
“挺好的呀,”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同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眼睛里血丝有点多,大概是倒时差没休息好吧。”
“对了,叶总的手受伤了,我看她手指上紫了一大片。”
“手指啊……”孟连秋复述了一句,表情有一丝微妙。
告别同事,孟连秋往办公室走,停在门口敲门。
“请进。”
听到声音后,孟连秋开门进去,叶泠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稀稀落落摊开几份文件。
孟连秋下意识先看向叶泠的手,可惜挡在文件下,看不清晰。
她挪开一点目光,眼尖发现,有几份文件有点眼熟,似乎是她们找人调查的兰筱的过往信息。
考虑到叶泠的状态,在国外是她没有告知于她。
……对啊,兰筱又不是耿筱筱,她昨晚为什么会期待过她跟叶泠和好呢?
孟连秋皱了皱眉,脚步不自觉顿住。
察觉到叶泠神色已浮现出几分疑惑,她忙将昨晚兰筱给她打电话的事和盘托出,包括骗她说要去出差的一系列事。
叶泠听后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
孟连秋略微松了口气,问:“您在看兰小姐的资料吗?”
这才是她来的目的,薛季青不在,公司里倒还有少数几个知道兰筱存在的,但若再加上完整的始末,包括叶泠的精神问题的,只有孟连秋一个。
她只能亲自过来盯,以确保能在叶泠精神状态恶化前,及时送去治疗。
幸运的是,叶泠的看起来还没有差到那一步。
她还能冷静地回答问题:“这些资料,你提前都看过了吧?”
“是……”孟连秋没有撒谎,“兰小姐孤儿出身,在社会好心人的资助下完成学业,大学时,她的一位远方亲人去世,因为没有后代,社区的人找到了兰小姐继承这笔遗产。”
“户籍都可以查到,学籍的话,除了初中以前,地方偏远加上过去太久,找不到档案记录以外,初中以后的学籍信息都是完整的。”
“粗略来看,基本可以排除伪造的可能。”
孟连秋顺畅地说完一长串话,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尾调有不自然的上扬。
她干嘛要画蛇添足地加这么一句?
正想着,叶泠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是,我们查到的信息都是电子档,没有任何一个存在原件,甚至找不到一张‘兰筱’的照片。”
“您的意思是?”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孟连秋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查一下兰筱的高中、大学同学,是谁都好,向她确认,能不能想起‘兰筱’这位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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