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声,卧室半掩的门被踢开,兰筱抱着叶泠走进来,把人丢到床上。
说是丢,其实只有动作快,最后放置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床垫的震动。
拉起薄被把人盖好,兰筱直起腰想走,衣摆处却传来一道阻力。
兰筱看过去,发现叶泠正抓着她的衣摆,很用力,四根手指陷进衣服布料下,指骨关节处薄薄的皮肤绷着,仿佛撑到了极限。
她险些以为叶泠醒了,扭头去看时,却见叶泠仍闭着眼,眉头蹙着,不像是在伪装。
轻声叫了两次,见叶泠没反应,兰筱用大拇指从她手握的缝隙中钻进去,试图把叶泠紧握的拳头掰开。
然而,直到叶泠的肌肤开始泛红也没有成功,无可奈何,兰筱暂且在床边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似乎变天了,光线暗淡下去,风吹着树叶窣窣摇动,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又扑棱棱飞走。
兰筱尽可能无视横在腰间的手,拿出手机看了时间。
如果叶泠没有骗她的话,那么还有二十二个小时,密码锁才能被打开。
存活的问题倒不用担心,她刚才寻找出口时看过了每一个角落,别墅里一应用品齐全,冰箱里的物资让两个人吃上半月都不在话下,甚至还配有小型健身房和娱乐区,怎么都能熬过这一天。
但……
兰筱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卧室中游移,最终落到叶泠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像陷入了某种梦魇,眉头时皱时松,眼下有一圈青黑,唇线紧紧抿着,绷得平直。
这还是重逢以来的第一次,兰筱不带任何情绪的,单纯地注视她。
才过去三年,叶泠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头发更长了一点,原本悬在腰间,现在往下垂了大约十厘米。
把她放下时兰筱没忘把叶泠盘起的头发散开,却在如何“安置”这些头发时犯了难,最后全扒拉到一边,像黑绸枕巾一样铺开。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头发以外,叶泠和三年前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从前抱她时,兰筱不会被骨头硌到。
何必呢?
兰筱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知道的,她都从陈巧那知道过了,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阴差阳错”。
而阴差阳错,有时也代表着必然。
兰筱花了很久的时间让自己遗忘叶泠,又在和陈巧聊过后,用一场大醉换了放下。
她和叶泠就像两条不断延伸的直线,交叉过后注定渐行渐远,不该再有第二次交集。
如今,只能祝愿不会有第三次。
兰筱移开目光。
新风系统一刻不停地运转,带走室内的浊气,她却觉得更闷了。
也许是要下雨了。
兰筱虚虚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叶,低语出声:“叶泠会睡多久。”
【不确定,但我会尽量让她睡久一点。】小九回。
祂很早就来了,在兰筱承认她就是耿筱筱的那一刻。
叶泠的情绪起伏太过不平稳,祂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过来一看,事情确实不算小。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再串一会儿词,老底都要给祂掀掉。
发现兰筱身上有平安玉牌后,祂干脆让兰筱把它给叶泠,利用剧情的机制让叶泠陷入昏睡。
在昏睡中,她将记起曾遗失的那段记忆。
当然,绝对是不能让叶泠“看到”成年版兰筱的,为此,祂特意做了一些处理。
这些是早就商量好的,小九没太在乎,祂更想问别的。
【你不是说不想做回耿筱筱吗?】
稚嫩童声充满抱怨,如今的祂就像一个破产了的守财奴,抠抠搜搜数着自己仅剩的“金币”,每一枚都要精打细算,力求花在刀刃上。
兰筱“出尔反尔”的行为,无疑浪费了祂之前为了帮她遮掩消耗的能量。
“一样的,我仍旧不想也不会在大众面前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
兰筱大约明白小九在想什么,说:“叶泠逼得太紧,我不承认的话,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小九哼哼两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兰筱没再解释,转而问起别的:“我的剧情算不算走完了?”
【……算。】
“也就是说,可以把我和叶泠之间的限制解除了?”
【可以。】
这两句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兰筱听出来了,但不在乎。
一时受制于人不代表她便会乖乖当刀,她本就不愿意卷进剧情里去,能用最快速的方式解决自然不会选慢的。
至于后续的剧情如何收场,随便吧,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问完想问的问题,兰筱低下头,再次尝试掰开叶泠的手,同样以失败告终。
若不是小九确定叶泠还在昏睡,兰筱真怀疑她是装的。
没别的办法了,兰筱叹口气,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而后稍微趴下身子,胳膊缩起来。
“非礼勿视。”
话音落下,兰筱果断脱下上衣。
-
搜了两层的衣柜,兰筱找出件衬衫换上。
返回客厅要经过卧室,兰筱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叶泠平躺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样,手里还抓着她脱下的上衣,领口垂到地上。
薄被下呼气的起伏幅度太小,兰筱不放心地走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
很轻很缓,但还是温热的。
收回手,兰筱转身往外走。
又是半小时过去,风雨欲来,窗外的天色变成了昏沉的黄,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天际。
兰筱站在锁住的那扇门前,说:“小九,密码能破译出来吗?”
说的是疑问句,但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兰筱的手指已经悬在了密码屏上,显然没想过否定的答案。
小九的回答很让人失望:【不能。】
“?”
兰筱眨了眨眼,面露不解:“很难吗?”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至少对小八来说,破译密码最多也只需要五秒钟。
而在小九听来,那三个字简直就是讽刺。
【别把我跟你那个破病毒比,我能读取人的思想,它能吗?一个人类的科技产物而已,它配跟伟大的我相提并论吗?!】
声音很大,把雷声都压了过去,震得兰筱耳朵隐隐作痛。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急什么。”
兰筱嘟囔一声,往沙发的方向走。
她大约知道叶泠编写的程序的原理,只是没有工具,无法进行破译,不过也没关系,会有人来找她的。
前些天和陈巧分开后,兰筱每天都有详细地向她预告自己的所有行程,以免陷入在外面不小心遇到,且同行还有别的熟人的尴尬境遇。
今天也是一样,陈巧知道她去见叶泠的时间、地点,也能预估出谈完的大致时间,算算时间,她差不多该发现不对劲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
脚尖踢到一个东西,兰筱看了一眼,弯腰捡起。
是叶泠的平安玉牌,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命大,被牢牢固定在首饰盒里,丝毫没有损坏。
找到不远处掉落的盖子,兰筱把盖子盖好,想放到一个显眼的地方。
环视一圈,兰筱抬脚往婚纱的方向走,此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婚纱裙上的暗纹。
【叶泠怎么又把婚纱带来了?】
小九刚注意到它们,声音罕见惊慌,兰筱的注意力却被脑海中回响的另一道声音夺取。
“竹叶和水波纹怎么样,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绝对会是最特别的婚纱!”
是谁的声音来着?
啊,原来是她自己的。
兰筱恍惚了一阵,仿佛看到了四年前,刚跟叶泠领证的她。
谁会不期待自己的婚礼呢?
兰筱都不记得她做了多久的攻略,甚至用那烂到没眼看的画技设计了好几份婚纱设计图,从元素到剪裁,再到手工定制的工作室,足足磨了大半个月。
当她捧着这一切兴冲冲去找叶泠时,得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有必要吗?”
仿若被一桶冷水兜头浇头,那是兰筱第一次意识到,叶泠对这段由意外缔造的婚姻抱有不满。
之后,她把设计图扔进碎纸机,再没提起过。
时隔经年,兰筱都忘了她设计的婚纱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最先定下的两个元素。
打开手电筒,银线编织的暗纹在光线下反射着独特的光泽。
水波纹,竹叶。
和她曾经的设想一样,或许更漂亮。
兰筱把手机放到地上,手电筒朝上,她蹲下身翻开裙摆,一寸一寸地寻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手写的标签。
一行意大利文,和婚纱制成的年月。
兰筱扯扯嘴角,差点笑出眼泪。
她认得的意大利文不多,却独独认识这道签名。
怎么偏偏是它呢?
定制婚纱工期半年起步,不算预约排队,要订两条婚纱最快最快也要一年。
一年的时间对兰筱来说真的太久太久了,她只略微遗憾地向叶泠提了它的名字,便开始细数别的选择。
就那一次,只提过一次。
为什么?
她凭什么记得?
她明明,明明……
兰筱站起来闷头奔跑,压下卧室门把手的后一秒,她骤然回神,僵硬地收回手。
要替四年前的兰筱问什么呢?
况且,时至今日,得到答案又能如何?
兰筱背过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小九。”
【干什么?】
兰筱默了默,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别的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安静几秒,兰筱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拎出一瓶啤酒。
过于绵密的气泡划过喉咙,细细麻麻的蜇痛。
她轻声道:“叶泠说,在她刚被你送到我面前时,听到过我呼唤系统,为什么?”
【我看看……噢,是那小病毒爆炸再加上世界崩塌导致的磁场紊乱,你还拿着小病毒额残骸,跟个信号放大器一样,被叶泠接收到脑电波了而已。】
“哦。”和她想的大差不差。
兰筱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忽然转了几圈,飞快倒进嘴里。
“咳——咳咳……”
流速过快,呛得她难受得弯起腰,眼尾咳出湿意。
勉强缓过来后,兰筱拉开冰箱,又拎了瓶酒。
瓶身全是不认识的外文字,看起来贵贵的,兰筱研究了一会儿,这次给了它点面子,找了个杯子倒满。
“第二个问题。”
兰筱酒量不算差,但不太喜欢酒精的味道,她皱眉把酒咽下,问:“你以前见过叶泠拿婚纱?什么时候?”
【……】
小九没说话,但兰筱知道祂在。
“不说我也能猜到,”一杯酒很快见底,兰筱倒上第二杯,“上一次重置时间的时候?”
【……】
“那就是了,第三个问题,”兰筱轻笑了一声,将杯底的酒喝完,“叶泠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那么害怕?”
“友情提示,这个问题我也能直接去问叶泠。”
【……我说还不行吗!】
小九好像骂了句烦人,兰筱没理,自顾自晃了晃酒瓶,倒了第三次酒,这次只有半杯。
她小口酌饮,说:“洗耳恭听。”
【还不是跟你学的!】
小九的声音怨气很重:【我把耿筱筱的尸体弄出来她穿婚纱跳海,我把尸体抹了她倒是不穿婚纱了,改掐着点跳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海里是装磁铁了吗?还是下辈子想当精卫?】
小九难得幽默一下,兰筱却完全笑不出来。
心中横亘已久的隐约猜测被证实,只剩下怅惘。
“第四个问题,你还没放弃让叶泠走上原定剧情,对吧?”
【……】
小九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跳脱暴躁,是和声线相反的正经:【维护剧情是我的使命,我会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
兰筱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步履平稳地往外走。
酒精无法使人扭曲性格,只会放大人们心中潜藏的欲|望,它因存在而存在。
兰筱推开卧室的门,叶泠已经醒了,正坐着出神。
小九果然很不靠谱,祂的尽量,只让叶泠睡了一个多小时。
倒也还行吧。
兰筱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
叶泠仍抓着她脱下的衣服,像是本能反应。
看到兰筱,那双乌黑的墨瞳追着她,眼中初醒的迷惘未散:“我在做梦吗?”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梦。”
兰筱拉上遮光窗帘后的白纱,然后在床头抱膝蹲下。
四目相对,卧室光线幽暗,那双墨色眼瞳更加深邃,兰筱无法看清自己的倒影。
但兰筱仍能注视自己,注视着一场,清醒的沉沦。
最后一次。
她告诫自己。
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户上,敲出轻微的啪嗒声。
兰筱眨动眼睫,轻声说:“我不会跟你复合。”
叶泠攥紧手,被捏住的,好像是她的心脏。
“好的。”她挤出声音,轻飘得吹不动蒲公英。
“但我想起,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分手|炮。”
带着酒精的气息侵入空气,兰筱仰着脸,缓缓闭上眼。
“叶泠,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