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总,叶总?”
别墅门口,孟连秋看着站在身前的纤薄身影,忍不住劝:“外面湿气重,我们还是进去吧,兰小姐的话,明天血缘鉴定才会出结果,她应该会来。”
不,她不可能会来,而且,鉴定结果必会是兰筱和姜老师不存在血缘关系。
就像兰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样,她找不到她是耿筱筱的证据,永远不会找到,只要兰筱不想公开这个身份,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心中盘绕着种种念头,但叶泠没有说出一个字。
没有人可以让她倾诉,更何况,不会有人相信的。
叶泠转过身,左手抓住右臂。
那或许是她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了,手臂上的疤痕太过丑陋,即使用了纹身遮盖,叶泠也不想被她看到。
回到客厅,叶泠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冷掉的红茶,婚纱还挂在衣架上,在余光里铺开刺眼的白。
叶泠忍不住去想,她算不算,也戴过了头纱?。
可细想下去,仿佛又是她的一厢情愿。
和突然间出现,而后打破兰筱的生活一样,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叶泠颓然垂下眼,对孟连秋说:“把衣架拿走。”
“好。”
呼啦啦滚轮声中,那一片白终于离她远一点了,心口横亘的巨石却丝毫没有缩小。
忽然间,滚轮声停止,脚步声接近,叶泠抬眼,孟连秋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月白色首饰长盒。
“叶总,这个是?”
叶泠沉默了一瞬,说:“给我吧。”
她把盒子拿进手里,取出完好无损的平安玉牌。
平安玉牌又称无事牌,一般不进行雕刻,这块只在牌头处雕刻了寓意健康长寿的灵芝纹。
玉牌本体一面纯白,另一面带有一些自然沁染的云雾状金黄皮色,玉料油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老实说,过去这么久了,叶泠自己都不太记得她那块玉牌长什么样了,也没有照片为证……
照片。
叶泠不由得想起兰筱之前说过的话,唇角勾起落寞的弧度。
筱筱还是太不了解她的“干妈”了……也不是,只是她们认知里的叶云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叶云珍会拉着“耿筱筱”亲亲密密拍合照,而她的镜头,从叶泠有记忆以来,没有一次对准过她。
叶泠甚至怀疑,在叶云珍的家里,她的照片只有学校的毕业照——也可能没有,可能在她高中搬出家后东西就被扔了也说不准,毕竟她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即使没丢,那些人脸只有豆子大的照片,也不可能让兰筱发现她的玉牌长什么样子。
而且,就连她的玉牌也是素未谋面的外祖母送来的,叶泠猜测,可能她的母亲自己都忘了她的孩子有这样东西,毕竟,她从不关注她。
简而言之,兰筱没道理会从叶云珍那里了解到玉牌。
太蹩脚的理由了。
叶泠闭了闭眼,看到一道犹如小行星爆炸的火光,炸在她八岁那年。
【叫声姐姐,我救你出去。】
苏醒的模糊记忆里,除了那点火光,便是这道声音最过清晰,只是像磨损的老式唱片机,被磨损得辨别不出音色。
叶泠听不出这道声音是谁,总之不可能是商觅儿。
商觅儿小时候……堪称懦弱,绝不会这么没大没小的跟她说话。而且从她后面想起的几个画面来看,那人也确实不是商觅儿。
叶泠蹙了蹙眉,即使额角已不会因为回忆当年的事而陷入疼痛,她仍下意识揉了揉。
恢复的记忆只有几个不连贯的片段,她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女孩的个头要矮一些,似乎年纪比较小,却又连这一点都不是很能确定。
再就是,那女孩用手握住了不知何物爆炸的火光。
应该会被烫伤吧?
叶泠不确定的想,同时想起,当年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商觅儿是救了她的人,再加上警察说发现时只有她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更没有别的选择了。
至于这块玉牌……眼神空白一秒,叶泠忽然发现,她似乎还是没记起玉牌是怎么遗失的。
兰筱的话叶泠一个字都没信,因为,她在别人身上见过一样的玉牌。
在简心慈身上。
多巧,又是她。
巧合太多的时候,便不会是巧合了。
这两块玉牌怕是就是同一个,那么……
当年救她的那个人,会是简心慈吗?她的手心似乎也有烫伤。
叶泠心中偏向于这个答案,很奇怪的是,她越偏向,越是从心底涌上一阵连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排斥。
心烦意乱下,叶泠干脆把盒子盖上,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更重要的是,兰筱为什么要把玉牌送过来?
所谓赔礼一听就是借口,叶泠确信,兰筱来就是为了给玉牌,身份没被揭穿的话,兰筱也会用别的借口来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
兰筱的目的,会和那道曾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奇怪声音一致吗。
她和祂,似乎都在把她往另一个人身边推。
叶泠用左手摸过右手,又用右手摸过左手。而后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挡住头顶吊灯的光线。
透过指缝去看,灯光被分割成放射状,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
这让叶泠想起很多年前,她被筱筱拉去看的一场木偶戏。
故事是什么样的已经不记得了,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木偶身上的提线,密密麻麻,言行不由己。
多像啊。
无生命的物体会察觉到,它在被高阶生物驱使吗?
叶泠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不想当无知无觉的木偶。
她想做自己,即使仍没有头绪。
叶泠放下手,起身抽掉曾给兰筱的手机充过电的充电器。
和普通的充电器相比,它的充电头偏大,叶泠找东西把它撬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主板,掰断。
硬度有些高,她弯折了好几次才成功掰断,这个过程中,孟连秋就在旁边站着,眉心隐隐皱起。
她应当是猜到了什么,但无所谓,叶泠知道她不会说。
把主板残片丢进垃圾桶,叶泠拍拍手,指腹无意间刺到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红红的血丝。
孟连秋沉默着了创可贴过来,叶泠接过道谢,淡声说:“帮我查个人。”
孟连秋眼皮一跳:“谁?”
“简心慈。”
-
另一边,兰筱发完消息,站到小区门口的路边,不一会儿,一辆喷了黑紫渐变漆的汽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贴了防窥膜,又没开灯,兰筱歪头仔细看了看,等车主滴了两声喇叭才拉开车门上车。
在后座坐下,前面的人不满道:“拿我当司机呐?”
“什么话,这样比较安全。”兰筱说。
陈巧撇撇嘴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兰筱继续道:“我差点以为你没过来。”
“我不过来谁救你啊,”陈巧脚踩油门,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叶泠没对你做什么吧?”
……是反过来的。
不好多说,兰筱摇摇头,说:“没。”
“那就好。”陈巧稍稍放下心来。
天知道,看到兰筱留下的报警信号时她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忘了隐藏,好在还有物业的人在,她们去敲门询问情况,陈巧趁机溜走在附近躲了起来。
天色黑,她藏在绿化后并不显眼,就是没想到破门会花那么长时间,差点让蚊子抬走。
远远看到兰筱平安陈巧就赶忙回车上涂了止痒膏,一股薄荷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点呛人。
陈巧开了一点窗缝,问:“你说手机里说不清楚,所以叶泠骗你过来是想干什么?”
默了默,兰筱隐去一些事件,说:“给我下套,逼我承认我就是耿筱筱。”
“然后呢?”陈巧问。
“我……认下了,不过这个身份还不会公开,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行吧,”陈巧叹口气,说,“以前听季 ……那谁说,叶泠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看,你身上的秘密确实不少。”
这话没办法接,兰筱含糊道:“我没办法……”
“随便你,以后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吧,”知道问不出来,陈巧没多说,“那你和叶泠算是……结束了?”
“嗯。”兰筱点了点头
她代替女主简心慈帮叶泠找回了“丢失”的记忆,世界意识强加的限制解除,至少对于兰筱来说,得到这个结果便代表着结。
之后……申城也好,别的地方也罢,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天南海北,见不到叶泠的都是好地方。
“我想先出去转转散几天心,然后,”兰筱用手肘撑在窗边支住下巴,发丝随风浮动,“可能在申城待一段时间吧。”
“申城,你师姐那?”陈巧问。
兰筱嗯了一声,说:“之前跟她聊了正在做的研究,我还挺感兴趣的,正好有时间,想去去实地了解了解,再看看要不要加入。”
“挺好。”
趁着红灯,陈巧从随手携带的钱包中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你师姐的公司需要广告宣传或者营销的话记得帮我推荐一下,友情价八点九折。”
“掉钱眼里了啊你。”兰筱笑骂一声,把名片塞进手机壳后盖里收好。
“什么话,我这叫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属于成功人士必备的战略性眼光!”
陈巧说得振振有词,两人拌了几句嘴,不知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话题便变成了待会儿吃什么。
报了一圈菜名后,汽车也开回了市中心,她们打包了一些东西,再次回到“春回”花店。
花店多做线上生意,位置在老城区附近,到晚上就没什么人,几乎可以称做她们的秘密基地。
放下东西,陈巧去冰箱里拿冰镇饮料,兰筱摆好椅子,把吃的拿出来。
时间比较晚了,她们只买了点面包,唯一有“烟火气”的,就是兰筱非要去大学城买的烤冷面。
这家是她上大学时最喜欢的路边摊之一,上次买的被叶泠一打岔给忘了,第二天睡醒才想起来,只好丢了。今天看顺路,她干脆又去买了一份。
陈巧拿完饮料和杯子,挤过来抢了一口,点评:“好像没上学的时候好吃了。”
“买的不就是一个情怀。”
闲聊一会儿,陈巧丢掉面包包装纸,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兰筱说。
“这么快,”陈巧有点惊讶,“姥姥那边不再去看看了吗?”
“怎么去?跟上次一样,让你想办法把她骗到院子里?”兰筱垂下眼睫,说,“还是再等等吧。”
“……怎么就那么麻烦呢。”
陈巧皱皱眉,说:“那你给我个卡号,我把这些年的分红给你打过去。”
“不用,”兰筱拒绝,“不是说好了给姥姥用的吗。”
“那也要姥姥肯用啊,老太太自己的退休金都花不完,想给她塞点钱可太不容易了。”
陈巧不容拒绝地朝兰筱伸手,说:“说好的就是你投资拿分红,再客气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知道了,等会发你还不行吗。”
兰筱妥协,看了陈巧几秒,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这些年,姥姥那边辛苦你了。”
陈巧没跟她客气,随口道:“知道我辛苦,还不赶紧解决完你那些‘不得已’,快点光明正大回来。”
“……”她也想啊。
兰筱安静几秒,叹气,“我会的。”
“干嘛,又没有逼你,表情那么难看。”
陈巧皱了皱眉,也不知想了什么,忽然侧过身,伸手把她抱住,头抵头轻轻摇晃,像哄小孩。
“跟你开玩笑的,姥姥好着呢,我也好着呢,没什么辛苦的。”
“明天走就走吧,不管怎么样,你要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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