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空空荡荡,气氛却无端让人感到压抑。
秦少婉不想承认,她有一瞬间想躲。
搭在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力道重得无法忽视。
兰筱偏过头,低声道:“少婉,你弄疼我了。”
进维诚医疗后,她和秦少婉便是上下级关系,不好再跟个学生一样,师姐来学姐去地叫个没完,她在工作场合便和同事一样,称秦少婉为小秦总,私下的场合就叫名字。
叶泠同样听到了这句话,称呼的转变在她这里,显然带有别的意味,眉头压得更低。
因为兰筱的话,秦少婉松了手劲,但没撒开。
刚才和兰筱说要犯病了还是半开玩笑,现在她真觉得自己是要犯病了,更是贴着兰筱这个“药包”不放。
当然,这个动作包含了几分挑衅只有秦少婉心里清楚。
而由于见惯了秦少婉精神状态不好时四处抓人“吸”的样子,兰筱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不过,这不代表着,她察觉不到此刻的微妙氛围。
叶泠的眼神很冷,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噼里啪啦的东西闪烁,将这一方天地升温。
尤其是被秦少婉搭着的肩膀,兰筱甚至怀疑,如果眼神有实质的话,她肩膀都要被盯出洞来了。
“先放开我。”她不由得对秦少婉说。
从前没对叶泠承认身份的时候,她自觉自己可以说是和叶泠毫无关系。
秦少婉在飞机上搂她也就搂了,反正秦少婉本来就这样子,她甚至故意放任了一下,觉得做得稍微过分一点点的话,没准能让叶泠死心。
就像秦少婉从前说的,兰筱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拿她当挡箭牌,现在秦少婉的做法,理论上还是和她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的,但是吧……
在叶泠穷追不舍的逼问下,兰筱已经承认了她们的过往。
头上顶着切实的“前妻”标签后,再和旁人有第三视角的“亲密”行为,兰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尤其是看到叶泠看向她时,冷意散去,只剩下倔强和受伤的眼神时。
这表情和叶泠惯以示人的性格实在不搭,兰筱无端感觉头皮发麻。
好在秦少婉没让她为难,哼了一声后依言把手放下。
兰筱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她松早了。
秦少婉瞪着叶泠,语气绝称不上友善:“我说,你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兰筱不愿面对般闭了下眼,差点忘了,秦少婉跟叶泠八字相冲,一见面就要呛。
正当兰筱想着如何打圆场的时候,她们背后响起一道更不爽的声音。
“秦总——”短短两个字拖着打弯的长音,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兰筱回身看过去,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过来。
前面那人戴着窄窄的方框眼镜,鼻梁上压着长时间佩戴口罩的痕迹,一副沉静清冷的科研人员气质,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年轻女生,眼镜和鼻头都红红的,好似刚哭过。
研究员显然是来算账的,径直走到秦少婉面前,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带人过来加班,对结果不满意多找找自己的问题,找我们的麻烦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秦少婉认出她牵的是刚被叶云珍吓到的小助理,有点理亏,说:“那尊大佛也不是我能拦住的,我也没想到啊,要不这样,我给她包个红包压压惊?”
“谁缺你那几个臭钱。”研究员轻嗤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沉静气质碎了大半,倒有几分痞气。
她扫过大厅里寥寥几个人,问:“刚才谁吼的她?”
“别看了,人早走了,就算没走你也讨不了什么好。”秦少婉说。
她觉得自己是诚恳的规劝,但听完这话,研究员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就连小助理扯她的手也不理。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
“告诉你有什么鬼用啊。”秦少婉嘟囔,暗道她这位朋友是保护欲上头,分不清谁是大小王了。
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她们俩绑起来都不够叶云珍看的,把两家的家长也加上倒是够看了,但为了点小事闹这么大,她们少不得各回各家,各自找打。
不过……母债女偿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秦少婉偷摸摸回头瞥了一眼,无视兰筱疑惑的眼神,素手往后一指:“欺负人的是她妈妈,你找她算账也是一样的。”
“喂!”没料到这个走向,兰筱拉了拉秦少婉,小声道,“你把叶泠扯进来干嘛?”
“明明是她自己找上门的!”秦少婉据理力争,见研究员牵着人往叶泠那去了,还不忘“好心”补充背景。
“她妈妈吼人可凶了哦,我在旁边看着都吓得心脏突突,也没声道歉就走了是不应该哈。”
说着,秦少婉还不忘拉着兰筱往旁边挪了挪,占据最佳的看戏视野。
兰筱木着脸,全然没有秦少婉的松快心情。
偏她哪句话都没说错,兰筱又不认识冒出来这人,劝都不好劝,只能先静观其变。
不过数米的路,研究员很快走完,她抬手把接近叶泠后明显更瑟缩的助理护在身后,冷声道:“不管你是谁,在我这里,欺负了我的人不是一声不吭走了就能解决的。”
闻言,兰筱忍不住插了句嘴:“她刚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研究员一皱眉,没去向叶泠确认,而是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助理:“真的?”
助理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刚才确实没见到她,不过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也不是她吼的我,我们还是走吧。”
她再次尝试把研究员拖走,后者脚跟都没挪一下。
研究员倒不是还不相信,只是骑虎难下,同时想着待会是去找秦少婉算账,还是找秦少婉算账。
她又不傻,看站位就知道了,秦少婉八成在拿她当枪使,顺着来只是觉得别的事更重要。
结果叶泠都不在场,硬要把别人做的事安她头上不是她的性格,母女也不行。
结果没等她想好,面前始终不发一言的人却开了口。
嗓音清润,带着点并不刺耳的沙哑,如同老旧的唱片机,拥有独一份的韵味。
“我母亲的脾气不是很好,吓到你我很抱歉。”她看着小助理认真道歉。
研究员:“……”
她还没反应过来,肩头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究极声控的小助理大着胆子探出脑袋,面上带一点红晕:“没,没关系。”
研究员暗自磨了磨牙,但梯子都有了,没有不下的道理。她端起腔调,说:“既然她说了没关系,那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有心的话,你还是劝劝自己妈妈,别在外面不分青红皂白骂人。”
说罢,她拉着助理就走,经过秦少婉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秦总,今天的事我可记下了。”
秦少婉:“……”
嘶——差点忘了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了。
来不及感到后悔,还有别的事等待她解决。
秦少婉看向叶泠,眼神隐隐透出敌意:“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的,不会也是来让兰兰当苏家的女儿的吧,亲子鉴定可白纸黑字地写着,她俩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啊!”
“不存在?”叶泠却是神色微怔,下意识看向兰筱求证。
兰筱微微点了下巴,见状,叶泠的眼神顷刻间柔软了下来。
“你成功了。”她说。
兰筱偏开一点目光,说:“也不算成功。”
“但至少做成了一件事。”叶泠又说。
兰筱这次不接话了,悄悄翘了翘嘴角。叶泠安静地凝望着她,无言的波动自她们两人之间传递,共同分享着隐秘的喜悦。
——除了秦少婉。
目睹这一切,她本就不算美妙的心情骤然降了一大截,气鼓鼓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有什么。”
解释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的,兰筱只好道:“昨天我跟叶泠碰上了,聊了亲子鉴定的事,她知道我不是很想打破现在的生活才这么说。”
“就这样?”秦少婉狐疑。
“就这样。”兰筱答得毫不迟疑。
秦少婉鼓了下脸,也不知是信了多少,说:“那行吧,先不管她了,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去吃饭。”
说完她还故意看了叶泠一眼,叶泠完全不理,只看向兰筱:“我来是有事跟你说,筱筱,你最好戴一下口罩,把头发遮住更好。”
“为什么?”兰筱茫然问。
“外面有人在,你的脸最好不要露出去。”叶泠语焉不详地说。
又是一个哑谜。
秦少婉深觉自己被落下了,急匆匆问:“什么意思,她的脸怎么了?”
叶泠淡漠看她一眼,没回,而此刻,兰筱的注意力也没在她身上。
兰筱在想外面盯梢的人会是谁。
叶泠明显是顾忌秦少婉在场,不好把话说得太清楚,粉发另说,可能是太显眼了,脸的话……它唯一特别的就是跟“耿筱筱”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所以外面的人见过“耿筱筱”?
兰筱心里冒出一个名字——商雅凡。
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要快,兰筱飞快拉起兜帽衫的帽子,说:“我知道了,少婉,你先回去吧。”
“哎?”秦少婉下意识问,“午饭不吃了吗?”
兰筱摇摇头,无意识地用余光瞥了叶泠一眼,说:“有点事。”
语罢,她走到前台,问:“您好,请问可以给我一只口罩吗?”
……
路边,贴了防窥膜的不起眼汽车内。
商雅凡一瞬不瞬地盯着实验室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绷得平直,浑身都散发着躁意。
等了太久,简心慈压了压饥饿的肚子,可怜巴巴说:“雅凡,苏家的人都走了,鉴定结果都出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她早上没胃口只吃了一点东西,好饿。
“再等等,”商雅凡说还盯着窗外,说,“叶泠出现在这里,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吗?”
简心慈完全不觉得,她边说边抓脖子,早上也不知道被什么蚊虫咬了一口,痒意怎么都消不下去,“你不是说刚才那群人里有叶泠的妈妈嘛,也许是有什么事让她来问?”
“以她们表现出来的关系,不会,”商雅凡回了一句,正要解释,忽然注意到简心慈空荡荡的脖颈,“你的平安玉牌呢?”
“还给失主了呀。”简心慈回。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商雅凡差点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下才问:“什么失主?”
“就是,”简心慈想了下怎么解释,“我应该跟你说过吧,那玉牌是我捡来的。”
商雅凡点了点头,见简心慈的第一面,她就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过自己的家人,也包括那块贴身戴着的平安玉牌。
简心慈继续道:“也是巧,上个月我拿出来的时候刚好被书店的客人看到了,她说她小时候也有个一样的,一聊才发现,我捡到的玉牌很可能就是她的。”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我觉得怪可怜的,就把玉牌还回去了。”
“……”
商雅凡听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过吧,那玉牌价值不菲,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无所谓啦,再值钱我也不会把它卖掉呀。”商雅凡还是笑眯眯地。
商雅凡拿她没有办法,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失主,谁知道她是不是看你好骗,过来套话把玉牌骗走的。”
“不会不会,”简心慈连连摆手,“是她先说的时间地点,我看都吻合了才相信她的。”
“不过那天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借的书也是朋友代还的,说是去外地了,我还想再跟她聊聊呢,我们年纪差不多,又是一个地方的,没准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说着,简心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是被骗了就好。”
这个话题结束,车里又重归方才的安静,又两分钟后,商雅凡都等得不耐烦了,抱怨:“叶泠怎么还不出来。”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落下,大门外已出现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叶泠,第二位是个头戴墨镜满脸不爽的女人,第三位……戴着帽子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商雅凡的目光在后两人之间打转,她们之间,会有一个是曾丹鑫的“乌龙”女儿吗?
正想着,余光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商雅凡转眸看过去,是简心慈。
她几乎要把脸怼在挡风玻璃上,闷声问:“雅凡,戴帽子的那个人你见过吗?”
商雅凡摇头,想到简心慈没看她,又道:“没有,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简心慈坐回座位,抓了抓头发,秀气的眉毛蹙起:“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