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心慈最终还是没能想起,戴帽子那人身上带给她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叶泠一行人离开后,她们同样调头回了酒店。
和昨晚一样的流程,两人各自散开吃饭,而后简心慈在房间里等商雅凡过来。
这三年里,她们为数不多的见面大多是通过这种方式。
偶尔,简心慈会感觉有点难过。
难过自己成长的速度太慢,不仅跟不上商雅凡的脚步、帮不了她,还要靠她来照顾。
就像现在,商雅凡为了未来铺垫,已经让她在人前和她“重逢”过了,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她们依旧不能表现得关系太好。
商雅凡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软肋”从商阳恒手里夺出来,她不能再送上去一个。
如果之前的计划成功了就好了。
简心慈瘪瘪嘴,摊开右手,懊恼地盯着掌心留下的疤。
商雅凡推开半掩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暗叹一声,她走过去放下带有药店logo的塑料袋,接着牵起简心慈的手,食指打圈在她掌心揉:“疼吗?”
“早就不疼了。”简心慈摇摇头,仰脸露出甜滋滋的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映出商雅凡的倒影,闪动的炽热直白的爱意几乎让人无处可躲。
商雅凡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默不作声将头低下,坐到简心慈身侧。
“脖子给我看看。”她拉开简心慈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在锁骨偏下一点的位置发现一片红斑。
有不少是简心慈自己抓出来的,或许是衣料摩擦激起了痒意,她抬起手欲抓,被商雅凡按下。
“不要乱动。”
叮嘱完这一句,商雅凡拿出一盒薄荷脑软膏,用棉签刮了一点,仔细涂到被蚊虫叮咬过的位置。
清凉的薄荷味道弥散开来,简心慈却觉得自己的脸在逐渐升温,手脚轻飘飘的,仿若踩在云端。
“好了。”
商雅凡微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颈侧细腻的肌肤被尾指的银戒刮过,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简心慈眨了眨迷蒙的眼,下意识想去摸,快要碰到时理智归拢,手往下滑,揪起一点布料以免被未干的药膏弄脏。
“你……”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发紧,简心慈清了清,继续道,“你这么久才过来,是帮我买药去了啊?”
商雅凡摇了摇头:“顺带。”
“哦……”简心慈声音变低,嘴角下落了一点。
不等她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懊悔,眼前忽然多出一只素净的手,大拇指藏在四指后,用掌背对着她。
“吹口气。”商雅凡说。
简心慈茫然照做。
小小的气流吹过,合拢的四指张开,颜色翠绿通透的环形平安扣倏忽间掉落下来,被红绳拉着一跳一跳。
简心慈一下把眼瞪大:“这是……”
“给你的。”
商雅凡把红绳后的绳结拉到最松,示意简心慈低头,接着帮她戴上:“玉牌戴了那么久,突然没了很不习惯吧?”
“有一点点吧,不过快习惯了。”简心慈低着头说。
“是吗,那你可要适应一下新的‘习惯’了。”商雅凡后退一点确认平安扣的位置,而后再度俯身过去调节绳结松紧。
“时间紧,买不到玉质更好的了,你先戴着玩,之后再补你新的。”
说完,看简心慈还低着头,她故意问:“感动哭了?”
“才不会。”
简心慈蓦地伸手,一把把商雅凡抱住:“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商雅凡轻轻回抱住她,“辛苦了。”
“……”
简心慈没去问辛苦什么,只更用力地把商雅凡抱住。
她知道的,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三年前,商雅凡故意在不告而别前和她告白,为的就是让她念念不忘。
知道商雅凡是故意让她看到那张照片,了解那道疤的故事,让她主动伪造手心的疤痕。
她了解商雅凡的一切,包括她的野望,也包括,她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很多东西。
但没关系,简心慈只怕自己对商雅凡没用。
其余的,牵扯越深,商雅凡越离不开她。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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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秦少婉一副“被背叛了”的目光注视下,兰筱不得不按照原计划,去和她吃了午饭。
心里压着事,这顿饭多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秦少婉忍了又忍,终是在离别前问她:“你和叶泠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实说,兰筱差点就被问住了。
什么关系呢?是“耿筱筱”的话,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少不得要在前面加个“前妻”。
——即使叶泠曾说,她自己的那份离婚协议并没有签字。
不过那又怎么样,兰筱身份证都换了。
而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从“兰筱”的角度来看,她和叶泠,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既然如此,叶泠几次三番地出现,在外人眼里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无可奈何,兰筱搬出老说辞:“上次合作的项目出了点新问题,可能还需要我再协助一下。”
说完兰筱还自我认同般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之前瞎扯出的理由简直是太万能了。
秦少婉绷着脸看她两秒,忽地泄气:“你就敷衍我吧,不想说就不想说,随便你,谁想管你一样。”
她说得明显是气话,兰筱无奈道:“‘保密协议’在,我真没办法告诉你,不过放心,叶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谁有本事对你做什么啊……”
秦少婉抿抿唇,很想把自己的心思挑明,但她不能。
兰筱这人,对旁人喜欢她这件事说不敏锐吧,其实也很敏锐。
往往第一次见面,刚说两句话她就能辨别出谁对自己有特别的心思,然后能躲就躲。
但要说敏锐,那也是不准确的,因为她只能在第一次时察觉。
一旦在后续的相处中被定位成“朋友”,她便只会把那些偶尔出现的“过界”行为当作性格不同,然后摸索出一个自己习惯的界线,就此定格。
除非说穿,否则秦少婉怀疑,兰筱这辈子可能都察觉不到“朋友”对她的喜欢。
至于为什么不挑明……答案更简单,秦少婉不想连朋友都没得做。
“一会没什么事,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最后,秦少婉只能这么说。
-
兰筱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室内一片昏暗,她却怎么都生不出困意。
还有很多事没搞清楚,比如,叶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被扰乱的剧情,又该如何重回轨道。
回得了吗?
兰筱对此并不抱很大的希望。
正如小九所说,她这个变数所产生的变量实在太多太多了,偏偏还卡了世界的监测“死角”。
不仅让“耿筱筱”活跃在了故事开始前,还几乎没跟简心慈和商雅凡有过正面接触。
这就导致等小九发现这一切时已成定局,已观测的事实无法改变,就算能改,祂仅存的能量也不支持如此大的变动。
一切都像是算好的,很难不让人怀疑,系统八二三,或者说把它创造出来的人是故意的。
目的……会是什么呢?
兰筱想不清楚,同时还有点后悔,之前怎么就一点没怀疑它,说什么信什么的。
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越想越没有困意,兰筱叹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换了套运动服出门。
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站在路口转了几个圈,兰筱扫了辆共享单车,沿路骑到昨日的江滩。
来这边有段日子了,兰筱还没好好在附近逛过。
周六下午的江滩比昨日热闹不少,门口的摊贩都更多些,兰筱随意扫了一眼,被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吸引视线。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鸟形状的陶瓷哨,对着尾巴一吹,顿时发出阵阵清越的鸟鸣声。
兰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即使知道买了也吹不上两次,还是在五分钟后,揣着小鸟哨和甩起来会发出蝉鸣的小玩具走了。
路过昨天的位置,兰筱发现柳树旁围了几个工人,手里拿着工具在比量、修建枝条,似乎是要挖树。
旁边有人好奇问起,一位工人搭话,说是要把柳树挪到别的地方去,再换上新的树种。换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换也不知道,总之上级说了她们就干。
路人啧啧两声,感叹起领导们脑门拍屁股做决定,瞎折腾。
兰筱听了两耳朵,继续往里走。
她刚来这边,对附近的一草一木没什么特别的情感,真要说的话,对兰筱而言,以后看不到这棵柳树还好些。裙六爸司粑⑧妩⒈武陆
大约是联想记忆吧,看到它之后,兰筱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昨晚,就在这里,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过妥协。
那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兰筱事后想起都觉得后怕。
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容易放弃,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在多次卷入剧情后,她也开始受到影响了。
想到这点,兰筱没了玩玩具的心思,一边一个把它们塞进运动裤口袋。
再往里走就是江岸了,兰筱转了方向,往观景桥的方向走,没过多久,耳边又是一声响亮的鸟啼。
即使听到很多遍了,兰筱还是下意识去看,想知道是鸟还是人。
飘过去的目光在人群中晃荡两下,落到倚在桥栏上的一道侧影。
长发被风卷着向后扬,露出她光洁的一张脸,粉色唇瓣叼着天蓝色小鸟哨的尾巴,脸颊微微鼓起,又是一声。
这一下比刚才还要响,附近的人听到声音看过去,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她眉眼间,连呼吸都放缓。
女人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也可能是完全没留意到,她松开小鸟哨,眉头惊讶地扬了扬,似乎没料到小小的哨子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接着,她把哨子举起来,对着天空转了转,惯常冷淡的眉眼闪动着新奇,就连唇角都扬起浅浅的弧度。
乱石密布的滩边,有人被这一幕吸引,被绊了个趔趄,仍迟迟未收回视线。
兰筱也在看,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就比较单一了。
她只注意到了叶泠的表情,怎么说呢,倒跟第一次吃到糖的小朋友有点像。
嗯,沉静内敛版。
莫名地,兰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说起来,叶泠应该没玩过这种地摊上卖的东西吧?
按照她的出身家世,估计只碰过动辄五六位数的高档玩具,小鸟哨子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第一次的新奇尝试呢?
正想着,兰筱忽地跟叶泠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眼神什么的是看不清的,兰筱之能看到叶泠倏忽间收起笑容,下颌绷紧,神色重归惯常的冷淡,可能还要更冷一点。
眉头压了压,兰筱识趣地转向回头路,打算换个地方溜达。
走出几米,身后追上来一道促急的脚步,紧跟着响起的是她的声音。
“筱筱!”
并不算很大声,但仍吸引了一小波路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兰筱无奈停下,转过身,叶泠刚追到近前,站定后背过手,把小鸟哨藏在身后。
“你来了。”她说,平铺直叙的语气,表情还是冷的。
“随便转转。”兰筱回。
距离的接近让她轻而易举看清叶泠的眼底,类似不悦的情绪倒是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么一两分的……尴尬?躲闪?
兰筱垂眼,飞快在她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心头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你的手臂还好吗?”她故意问。
“除了还是没什么力气以外,已经没事了。”叶泠回,说着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出来,余光扫到掌心握着的小鸟哨子后又急匆匆塞回去,面皮有一点不自然地泛粉。
当然,她的表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兰筱隐隐悟到,方才的冷脸大约是个误会。
既然如此,她便没有再避让,直截了当地问出心里的问题:“你在这边是在等我?”
否则的话,不会说什么“你来了”。不过,她应该没跟叶泠有什么约定吧?今天有秦少婉在,她们话都没说上几句。
“是,”叶泠却点了头,或许是话题转移开了,表情相对没有那么僵硬。
她解释说,“昨天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如果你有事情想要问我的话,可能会来这边,所以我在等。”
兰筱皱了下眉,只为了这种理由,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那如果我没来呢?”她问,语气带着怀疑。
“一直等,”叶泠丝毫没有在意,温声说,“我会等到的,就像现在。”
“……”
兰筱默默别开脸。
明明叶泠没说什么,可她过于专注的眼神看得她莫名不自在。
“我是有事要找你,”不愿承认自己的退却,兰筱开口询问正事,“中午没来得及问,你怎么过来的?在实验室门外等着的人是谁?”
“商雅凡,”叶泠如她所料地报出这个名字,“她似乎和我订的是同一家酒店,我早上无意间看到她,跟上之后,看她开车出去,在两个路口后接上了简心慈。”
兰筱点了点头,由于已经猜到了关键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叶泠没错过这点,眼神暗了暗,继续道:“之后,她们去了一家医院又离开,再然后就跟丢了,我在地图上查到有做亲子鉴定的机构就过去看看。”
兰筱:“……”
虽说幸好叶泠跟上了,否则商雅凡和简心慈一个见过“耿筱筱”,一个见过“兰筱”,被她们认出这张脸,八成会惹上新的麻烦。
但是——这根本就是跟踪吧?
叶泠到底怎么想的?
另外就是……
“你猜到商雅凡想换我和曾阿姨的鉴定样本了?”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叶泠在跟丢后是怎么想到找亲子鉴定机构的。
谁料,听完这句话叶泠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安静下来的每一秒都过得很慢,兰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等等!
双眸猛地睁大,不等她为自己的话打补丁,叶泠回过神来,说:“没那么详细。”
言外之意是,兰筱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无意识地咬过下唇,兰筱把嘴闭上。
叶泠的话还在继续,她解释道:“商家在申城没什么产业,如今正内乱外扰的,商雅凡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再加上还有简心慈……她和你同籍贯,我才可能会有点关系,等看到曾姨和……出来,才确定猜测正确。”
“哦。”暗道多说多错,听完这段话,兰筱只回了一个音节,
叶泠却没这么轻易放过疑点,她试探地说:“筱筱,你都知道?”
“不知道,”兰筱不假思索否认,“既然已经证明了我不是曾阿姨的女儿,她们应该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你的目标比我显眼,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走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兰筱已然侧身,迈步往出口大门的方向去。
“等等……”
叶泠匆忙拦住她,双臂展开,风吹过纯白色的丝质衬衫,卷起披散的长发,连带着逸散出清雅的香气,扫过兰筱鼻尖。
从侧面看过去,那些黑色长发就像丝线一样,将她们连接。
直至风落下,仍有一根微不可见的发丝延伸出去,安静而执着地缠绵。
兰筱没察觉到,与之同属一位主人的黑瞳中闪动的情绪,却不容她忽视。
“我还有话没说完。”
黑瞳微微颤抖着,渴求一个答案。
“昨晚,你说我们的事不可以自己做主,但今天,你成功摆脱了做曾姨女儿的命运。”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畏惧的那个东西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叶泠吸了口气,神色浮现些许挣扎,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拦。
但她仍将最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关于你所知的真相,可以告诉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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