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以为自己有勇气抛下一切的,在昨晚之前。
起初只是一场“测试”。
夜深人静时,叶泠给浴缸放水,尝试在心中呼唤曾出现过的那道童声。
没能成功,叶泠不知是祂不在,还是在观望。
等水满到九分,叶泠关掉水龙头,指尖一拨水面,长腿一抬,将自己送了进去。
相比于大海来说,它太浅了,不过对于叶泠来说刚刚好,因为前两次,沉进海底被洋流卷着飘移时,她从未挣扎过。
这一次的体验还要更舒服一点,海水太冷,跌进更深处后说是冰窖都毫不夸张,不像现在,四肢百骸都被温热的水包裹,浸泡出暖胀的睡意。
叶泠闭上眼,身子缓缓下沉,但浴缸的空间实在狭小,长腿只能蜷缩起来,膝盖撑出水面,被打湿的裤子紧紧贴在上面。
有点不舒服,叶泠尽力让自己忽视这点,直至口鼻被淹没……
数十秒后,平静的水面霍然破开,叶泠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脊背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刚从窒息的状态脱离出来,而是叶泠发现,她不敢去死。
被打湿的长发很重,压得她肩背都是佝偻的,叶泠颤抖着发白的唇瓣,眼神失焦。
她在想为什么。
第二次跳海,是她笃定有超自然力量,做的一次尝试。但第一次,她是真的没有想过会活下来。
在确认“耿筱筱”的死亡后,引着她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气散掉,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
找个安静点的时间。
免得吓到别人,也免得被发现,还要麻烦人来救。
所以现在,她为什么会退缩?
念头流转间,叶泠忽地想起兰筱说过的话。
她说:“前置条件不同。”
……
时间回到当下,叶泠情急之下踩在了矮阶上,双臂仍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微微垂着,左手抓着的小鸟哨翘出短短的尾巴。
江边多得是来约会散步的情侣,她们往那一站,除了会因为出众的颜值被多看几眼外,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算有,叶泠也无从顾及。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眼前的人身上。
叶泠不知道昨晚兰筱想说的“前置条件”都有哪些东西,但在她这里,最重要的条件永远只有一个——
只有她。
叶泠凝望着她。
长度勉强过肩的粉发似乎刚修剪过不久,弧度锐利,那双偏圆的大眼睛不戴美瞳的话,向上看人时会有一点点的下三白。
很奇怪,明明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年,看她的眼珠变过各种各样的颜色,明明更多地是黑,叶泠回忆起她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总会是那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浅棕色。
锋锐的、不服气的,还有“攻击”成功后的快意。
没有人会不被这样鲜活生动的她吸引。
没有人。
所以在最初,叶泠不可避免地对她升起探究欲。
彼时的叶泠还不知道,好奇心是一切的开始。
也在再次遇见她后,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她想要的是活在她的世界,无论那里是哪。将自己从她的世界中剥离,叶泠做不到。
“其实,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问出那个问题后,兰筱一直没说话,叶泠没有逼她,只一点点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我能察觉到,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地,正常?我不知道这个用词有没有错误,总之,它和我曾经的固有认知是不同的。”
“对我而言,异常的开端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五月底,我第一次跟简心慈接触。”
“我能感觉到,有个存在想让我靠近她。”
说出这句话,叶泠停下休息了几秒。
头在痛,不是曾经那种,试图找回失去记忆时的撕裂般地疼痛,而是一种相反的疼。
很紧绷,就像有无形的手在挤压她的脑袋,想让她从内而外地崩溃。
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兰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浅棕色的眸子猫儿一样睁大。
很可爱。叶泠分神想。
而后,一阵风吹过,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软倒……
精准倒向,提前算过的落点。
“没事吧?”
听到耳边着急的呼喊,叶泠半依在她怀里,隐秘地勾了勾唇,很快,更剧烈的疼痛涌上来。
这下,她是真的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兰筱半扶半抱着她,去找可以坐的地方,叶泠默不作声积蓄力量,垂下的手挪到兰筱身后,缓缓立起一个中指。
之后……大脑有更疼吗?叶泠不知道。
当疼痛到达临界点时,人会麻木,
叶泠苍白着两片唇瓣,坐在长椅上,看兰筱接过好心人以为她低血糖,递来的一颗巧克力。
没有拂她好意,叶泠就着兰筱的手轻轻一咬,巧克力破开,露出内里甜蜜的酒心。
剩下的叶泠没吃,此刻的她连咀嚼都办不到,脖颈无力地后仰,感受带有苦涩底味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
兰筱又说了什么,叶泠看到她的唇瓣在张合,她很想回答她,但根本听不到,也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其实只有不到两分钟——疼痛终于缓解,叶泠低下头,含走剩下半颗酒心巧克力。
还是没恢复力气,头不小心垂得低了下,连同糖纸一起将下面的指腹含住,再抽离。
兰筱僵了一僵,指腹下意识回缩,糖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两米远,兰筱小跑追过去捡。
等丢完垃圾回来,叶泠还坐在长椅上,上半身松散靠着椅背,没什么肉的脸颊鼓起一边,很慢地嚼,比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吃巧克力还慢。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捻了捻,兰筱走过去,问她:“刚才怎么了?”
“头,”叶泠含着巧克力,说话有点含糊,“在疼,大约是警告吧。”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却没有一点类似后悔的情绪,咽下巧克力后仍我行我素。
“我经历的很多事你都知道,虽然我没告诉过你,但我想,就像你知道商雅凡会来,还想换你的血样一样,你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
兰筱闷不吭声,默认下来。
“玉牌也是祂让你给我的吧?”
兰筱一怔,这次没想“默认”的,但在她开口前,叶泠已经把话说了下去。
“怎么会那么巧呢,你给了玉牌,我恢复小时候被绑架的记忆,而那块玉牌,却又是从简心慈那里拿到的。”
“我以为救下我的是简心慈,但我不想相信这个答案,就当,是我异想天开吧,我总觉得……是你。”叶泠说。
兰筱没有忽视叶泠语末的停顿,以及她再次蹙起的眉。
疼痛又来找她了,即使不问兰筱也知道。正如叶泠所说的,那是警告。
对剧情中人,胆敢窥探自己的命运,妄图挣脱的警告。
【不想她死的话,就别承认。】
严肃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兰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淡然:“是简心慈。”
“祂让你这么说的?”叶泠反问。
“……”
忽略掉超自然元素的话,叶泠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让人头痛的执拗。
“我没有撒谎,本来就该是她。”
话落,见叶泠还想追问下去,兰筱不得不打断她:“你不是想知道我所知的真相吗?我告诉你。”
【喂???你又添什么乱!?】
“闭嘴!”
兰筱小声斥了一句,继续道,“如你所想,你,还有你猜到的一些别人,你们的命运是早就注定好的。”
【你最好是知道什么能说!!】
吵死了。
兰筱不耐地压眉:“而我,是不该出现的一个意外,甚至不能称之为bug,和你曾问起的系统一样,我和它都是病毒。”
“我们是不该遇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世界的人。你能明白吗?”
“如果,我说不能呢?”叶泠抬眸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窥伺别的存在。
“再追问下去的话对你没有好处。”兰筱冷下声音。
“……那么,换个问题?”
叶泠看起来妥协了,但兰筱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她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心,因为小九的那句话,那句“不想她死的话”。
不是追问的时候,兰筱先回答叶泠的话:“什么问题?”
“我在想,怎么用我们都更熟悉的话表达。”
叶泠沉吟片刻,说:“你是病毒的话,我和‘别人’,是写好的,固定的代码?”
这话跟她刚刚说的一个意思,在叶泠可以获知的范围内——因为她本来就模糊猜到了一些。
兰筱点了点头,说:“是这样。”
“那么,我的问题是,现在的我还是代码吗?又或者该说是,bug?”
话音落下,叶泠的脸色再次惨白。
不需要任何回答,她已经从力道不输于第一次的疼痛中得到了答案。
于是,叶泠笑了。
即使眉头因疼痛紧皱,连眼睛都睁不开,她仍旧高高地扬起唇角,是从未有过的肆意。
小九气急败坏地离开,兰筱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坐到叶泠旁边。
木质的长椅包了铁边,底部蔓延凹凸不平的锈蚀,看叶泠疼得要去抓,兰筱便把自己的手送了过去。
不算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因为叶泠没敢用力,忍得连太阳穴的青筋都要暴起。姥锕夷整理’柒淋九肆刘山七三伶
好在,这次疼痛的结束比上一次要快。
察觉到她缓过来后,兰筱飞快地收回手,再一次提醒:“我说过的,追问下去对你没好处。”
叶泠还没说话,只眉头动了动,辨不出情绪。
良久,她才缓声开口,眉眼隐约浮现出桀骜,和自信:“高风险,高回报,我对得到的回报很满意。”
兰筱眸色微愣。
重逢后,叶泠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大多是弱势的,总是跟在她后面,冷淡的眉眼都变得柔和,差点让她忘记,叶泠本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商人。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兰筱认真看着她,说,“不要冲动。”
“我不会冲动,”叶泠说,“需要做什么,我大概清楚了。”
你最好是。
兰筱很想这么说,但她最终憋了回去。
而叶泠也没在等她的回复,她挑起另一个话题:“另外,我不是很认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兰筱硬邦邦回。
“‘我们本不该遇见’。”
“我说的是事实。”兰筱说。
回应她的,是叶泠轻轻摇动的头,紧跟着,她吐出一段没有顿挫、情绪也不激昂的念白。
平稳的样子,也像在讲述一个事实。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北宋一位姓邵的哲学家曾说,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将重现。”
“无论有多少巧合、意外、无法预知,只要出现了,它便是必然。”
“我们,终会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
*bug:指程序中的错误代码,会导致程序出现错误,乃至崩溃
换算一下的话,就是叶泠从剧情中既定的角色,成为了可以反过来扰乱、撬动剧情的存在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个概念,
*上章改了末尾,然后白天修了修逻辑感觉不太对的地方,增添了一些细节,不过不用重看~
* *大家不要在浴缸里睡觉哦,更不要跟叶泠学,超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