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暴雨如期而至。
申城并未直接受到台风肆虐的影响,但仍被几乎未曾停过的雨笼罩了整整三日。
第四天,天依旧是阴沉的,时不时飘起细柔的雨丝,孟连秋搭乘最早的航班,落地申城。
相比于早就在叶泠的安排下可以自主运转的墨鸢,申城这边的病号和伤员显然更需要她。
坐到出租车上,孟连秋报了一个地址,望着逐渐倒退的并不熟悉的景色,忍不住再次质疑自己——
当初让薛季青来申城照看叶泠,真的是正确的吗?
从过程而言,大约是错误的,因为薛季青目前还不能自如行走,叶泠也感染了风寒,据说是接薛季青那晚吹了凉风,好在并不算特别严重。
而从结果上看……
听到微信提示音,孟连秋低头看了眼,发现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从结果上来看,对叶泠而言,这个决定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
确认了一遍日期,孟连秋和中介约了明天。
回完消息,她往上翻了翻,房源链接下一条消息写着住址:xx小区五栋二单元602。
兰筱居住的小区建成距今大约六年,楼栋总高十层,一梯两户,小区外虽有地铁站,但地理位置相较偏远,因此入住率并算高,而兰筱所住的是802。
801其实也空着,但主人没有卖房意愿,只和她们签了一年的长租,所以叶泠还想将正在出售的602买下来。
这也是孟连秋搞不明白的地方。欺令韮似六叁起3灵
“为什么不直接搬过去吗?”
酒店套房内,叶泠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碗乌沉沉的中药,左手边电脑开着,停在微信页面。
“是,602的话毕竟隔着一层,我想可能会不方便?”孟连秋犹豫着说。
“是有一些,但801的话,太近了。”
说完,见孟连秋似乎有些不明白,叶泠正要解释,电脑响起提示音,她偏头看了一眼,面上有几分无奈。
“稍等,钱大夫催我吃药。”
说着,她端起面前乌沉沉的中药,瓷碗应该还很烫,她用拇指和中指小心压着碗沿和碗底,手掌弓起弧形,肉粉色唇瓣沿着碗沿,浅浅试了试温度。
孟连秋安静等待着。
钱大夫是从叶泠十岁开始为她调养身体的杏林圣手,孟连秋见过一次,是个很和蔼的银发老太太,不过对着叶泠的时候没什么好脸。
想来也是,她每次诊脉都要叮嘱叶泠不下十次按时吃药多休息,每次叶泠都答应得很好,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依旧保持着每日不足六小时的睡眠,至于吃药……饭都很少按时吃,药更不可能了。
孟连秋犹记得,叶泠累出胃出血那次,刚出手术室小老太太就把电话打过来了,骂人那叫一个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可惜叶泠还麻醉晕着,字全进了孟连秋耳朵。
从那之后,孟连秋对她就有点本能的畏惧,且不论她问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算是也不可能催促。
药汤的温度并没有碗那么烫,叶泠喝了几口,适应温度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对着空碗给钱大夫拍照发了过去,这才开始解释刚才的话。
“你抓过猫吗?”叶泠问。
第一句孟连秋就不大明白,摇了摇头。
叶泠没有在意她的答案,继续把话说下去:“猫是一种很警惕的动物,速度很快,真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话,很难找到。所以除非你跑得过它,不然绝对不可以追。”
孟连秋听着,脑海里不自觉冒出刷视频看到的“三号楼”、捕猫笼、钓猫杆,抑或者某百抓百中女士哼唱的神秘小曲,想说抓猫好像也不难,又觉得叶泠也不是真在跟她交流捕猫心得,老实把话咽下。
不过,思绪到底还是发散出去了,孟连秋这次想到的,是某年初夏,叶泠手背上出现的三道抓痕。
她那时就听同事猜是猫抓的,以为叶泠养猫了偷偷留意过这件事来着,但一根猫毛都没见过。
而那边,叶泠的话还在继续。
“想抓到的话,要用猫条和罐头建立信任、要缓慢行动,一点点靠近,让它以为你是环境里的一部分,让它觉得你是安全的……”
“只有这样,她才会给你机会。”
-
另一头,不知道自己被隐喻成猫了的兰猫猫正在给猫洗澡。
很小的一只猫,没比手掌心大多少,有点像蓝白,但大概率是串串,吹干后托在手上轻得像一片蓬松的灰白色羽毛。
理论上不该给这么小的猫洗澡的,奈何它实在太脏了,毛都被泥水弄成一绺绺的,恨不得把眼睛都糊上,兰筱只好尽力做好保温再洗。
订的羊奶粉和猫砂盆等猫咪用具还在送来的路上,兰筱给纸箱垫上热水袋和毯子做了个简易的猫窝,这才去客厅捡起丢在玄关的大袋子,一一拿出来分类存放。
今天是周日,超市采购日本是昨天,由于雨太大才顺延了一日,等兰筱买完东西回来,便发现了这只猫,又小又脏,趴在花坛石阶下,昂着脑袋拼命嚎。
没在附近发现大猫,兰筱犹豫了会儿,终是不忍心看它继续嚎下去,将其带了回来。
收拾完采购的东西,兰筱就地往猫窝前一坐,边安抚边拍了张照给房东发过去,问能不能养。
房东人很好,没为难她,只让她留心家具和卫生问题。
兰筱给了保证,聊完,她看看不知何时爬到她手心睡觉的猫猫,嘴角翘翘,矻矻拍了个九宫格。
陈巧一份,大洋彼岸还在睡觉的蒲梦雨一份,秦少婉一份,连读硕时关系比较好的教授也来塞了一份……
一圈人发过来,陈巧已经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击。
漂亮的三花猫或睡或站,不仅照片的数量比她多一张,姿势更是每张都不一样。
【兰筱:/掀桌.jpg】
手机往怀里一揣,兰筱干脆不理她了,边看小猫起伏的肚皮,边琢磨医生说它营养不良,要不要买点什么补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兰筱幸福又痛苦地把小猫转移到毯子上,起身去开门。
“来啦,东西给……”
兰筱拉开门,一道草药特有的清苦香钻进鼻腔,话音突兀顿住。
视线下,细瘦的手腕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logo确实是某外卖平台的没错,但再往上看,分明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就算没钱了吃不起饭也可以去当模特养活自己的脸。
兰筱压低声音:“怎么是你?”
“刚才在楼下碰到了外卖员,她还要送同栋别的单子,我恰好看到外卖单上是你的地址就帮她拿了上来。”叶泠说着还把袋子递了过来。
这话没什么好怀疑的,兰筱闷声接过,道完谢,见叶泠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还有事?”
这话里送客的意思不能更明显,但叶泠浑然不觉,稍微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纸袋。
“谢谢你上次借我的衣服,我洗干净也熨烫过来,另外就是,上次我扶季青离开时是不是把换下来的衣服忘在你这里了?我回去找了没找到。”
兰筱:“……”
提起这事兰筱不免有几分理亏。
因为当时她想帮叶泠把薛季青扶到车上的,装衣服的袋子也在她手里拿着,结果她被叶泠的话吓得关门,衣服自然而然留了下来。
本来她是想抽空交个跑腿把衣服给叶泠送去的,可惜一直在下雨,一拖拖到了今天……
叶泠掐着点来的吧?
兰筱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但又找不到实质证据,只能一把拿过纸袋,语气不冷不热地说:“稍等,我去给你拿。”
刚转身,小猫不知是睡醒了还是有别的事,发出响亮凄惨的一声“咪嗷!”
大约是为了唤醒猫妈的母爱,小猫的叫声格外尖利且让人心疼,兰筱听得心里一慌,着急赶过去安抚,等她发现小猫是想要排泄后,毯子已然遭殃。
眼皮跳了跳,兰筱先把小猫拿起来抽出毯子,又怕唯一大小合适的箱子被弄脏,刚想去叶泠拎来的那个大袋子里的尿垫,身侧已递来一片淡蓝色物体。
无疑是叶泠,再仔细看看,她不止拿了尿垫过来,甚至已经冲好了羊奶粉,等拿尿垫的手空出来,还很专业地用手背给奶粉测温。
“……”
虽说好像是还有热水,但她的动作也快过头来吧。
兰筱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叶泠好脾气地弯眸:“我刚查过正确的喂猫姿势,不然你去忙,我先试一试?”
“……谢了。”
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兰筱答应一声,抱起毯子冲进卫生间。
她带小猫做检查时医生说它大约满月了,但体质较弱,特意叮嘱了空调不能开太低以防失温的问题,兰筱才如此紧张。
家里没有多余的毯子,新毯子买回来也要先洗一道的,倒不如直接把这个洗了烘干,而且她今天都没有空调,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这么想着,兰筱简单把毯子清理到没有异味,丢进洗衣机里按了消毒洗。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叶泠已经喂完奶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声音,脑袋上顶着一坨软绵绵的东西,很慢很慢地转头看过来。
“它自己要爬的。”叶泠解释。
兰筱:“……”
她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小心吃饱喝足睡大觉的猫咪取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为了托起小猫,手指不可避免地插入她发间,丝丝缕缕黑发束住她的手指,似在挽留。
身前的人几乎倾刻间便僵硬起来,连呼吸都放缓。兰筱勾了勾尾指,状若不知地将猫捧走。
一缕黑发被牵动,垂在脸侧,叶泠无声碰了碰头顶,将其归位,复又低头看了看微信的新消息,问:“刚养的猫吗?叫什么名字?”
“还没来得及起名。”
兰筱蹲在临时猫窝前左右看了看,发现猫砂盆已经倒上沙摆好了,便又起来给它调整位置,顺便整理猫粮和玩具之类的东西。
叶泠也没就坐着看她忙,很利索地去洗刚用过的奶瓶,让兰筱根本不好意思“送客”,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叶泠似乎并没有随时会被赶走的自觉,仍在搭话:“它看起来还很小,身边不一定能离人,你上班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闻言,兰筱停了手里的动作。
她确实有想过这个问题,但……
“你该不会想说,你可以帮我照顾吧?”兰筱警惕问。
“没有,”叶泠毫不心虚地回望,并提醒到,“也许你可以业主群里问问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你加业主群了吧。”
“这个倒是加了。”
前段时间有天晚上停了供水,兰筱正好在家里加班,准备洗澡时什么水都没了,之后便让房东把她拉进了业主群,但还没发言过。
听叶泠这么一提……差不多算个办法吧。
转一圈在玄关处找到自己的手机,兰筱刚解锁就看到几条未读消息,秦少婉的在最上面,说来一趟吸猫。
看看还在沙发上坐着的叶泠,兰筱不自觉开始脑补,秦少婉来了后会问什么说什么,而她又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嘶——想想就麻烦死了!
兰筱果断打字,想推到下个周末再让她进来,还没等发出去,门禁系统陡然响起,吓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探头看过去时,方形屏幕里果不其然映出秦少婉的脸。
……
五分钟后,秦少婉站在802外,按了一下又一下门铃。
“奇怪,我记得是这儿没错啊?”
秦少婉皱了下眉,看看微信上兰筱一直没回的消息,正想打电话确认时,门,终于开了。
兰筱漏出一个脑袋,脑门带汗,粘着一点细细的发丝:“你来啦,先进来吧!”
语气也有点怪,尾音很正直地铿锵。
秦少婉摸不准这算什么语气,提起脚边带着宠物店logo的袋子走进来,跟着就要拉鞋柜的柜子,兰筱眼疾手快,砰一声把它按回去。
秦少婉回以她一个更摸不着的头脑的疑惑眼神,兰筱紧急找补:“我这边没有鞋套和备用拖鞋啦,不用换。”
“好吧。”
秦少婉从善如流收回手,表情依旧懵懵的,提着袋子站在客厅中间,说:“我看你养猫了就带了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小猫呢?”
“那边。”
兰筱指了个方向,跟着把刚才情急之下没关紧的鞋柜门关好,匆匆追上秦少婉。
“先洗手再摸!”
在她身后,最后一丝缝隙合上,鞋柜上层,一双浅色女士凉鞋左脚踩上右脚,似乎放得很急。
……
同样不见一丝光的地方,苍白光洁的脚背绷直,蜿蜒淡淡的青蓝脉络。
叶泠曲着腿缩在狭窄空间里,五官被手机光照出泛蓝的莹白。
手机调了静音,叶泠慢条斯理点进联系人列表的红点。
一条未通过的好友申请静静躺在那——
是她向兰筱要求的,躲起来的报酬。
通过好友申请,叶泠屈指敲字,嘴角的弧度在暗淡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无端带几分鬼气。
【筱筱,衣柜里好闷。】
等了等,下面没有新消息出来,叶泠往衣柜内侧靠了靠,隔着一扇墙听外面的对话。
可惜的是,因为她们声音都不大,叶泠并不能听清什么。
她只好再度缩回去,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切到消息列表回别人的消息。
主要是孟连秋和薛季青的,一个是在汇报购买602的进度,另一个则是在问她还回来吃饭吗。
叶泠不是不能察觉到,除了她以外,旁人对“兰筱就是耿筱筱”的怀疑有限,更多地是把她们当成两个人。
当然,这个“旁人”要去掉陈巧。
有意思的是,孟连秋和薛季青潜意识的表现传达出的却不是这个意思。
拿薛季青来说,见到兰筱前,还总对着她阴阳怪气,等见完兰筱,虽然被打了还受伤了,人倒是乐呵呵的。
具体表现在她不仅没在意自己的伤,还在她想给盆栽松松土,把塑料埋更稳当一点的时候过来帮过忙——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了。
叶泠猜,这应该是未知的那个存在对她们的影响有限,也可能和兰筱一样,觉得事情可以轻易解决所以没费很大力气,或者干脆做不到。
叶泠不确定这个她曾做过的事有没有关系,唯一可确定的是,祂肯让她见到兰筱是一种“妥协”。
如今,她虽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换取妥协,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啦,叶泠有好好听兰筱的话,做符合“人物逻辑”的事。
如,她对商家不留手的打击。这件事她已暗中做了三年,没有比这更符合逻辑的了。
至于苏家那边……很遗憾,无论是体量和两家上一代的交情,叶泠都不好做什么,不过,她倒是能暗示一下苏奕该做什么。
二十多年的倾心培育不是区区血缘能弥补的,反过来说,血缘也无法填补二十几年的缺失。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没有比这更适合苏奕的计谋了。
而这么做的“逻辑”……她的平安玉牌莫名其妙被简心慈占有二十余年,针对一下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至于脑子里那个“简心慈救了她”的意识,叶泠懒得管。
她提点过苏奕后,对方的动作很快,简心慈似乎吃了点亏,因为当晚叶泠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头痛。
力道比之前要弱,可以说不是一个量级的,消散得也很快,对叶泠而言,比起惩罚更像是“认可”。
找对方向的认可。
这些事叶泠统统没打算和兰筱讲,她不该再被烦人的东西拖累。
手机震了震,拉回叶泠飘远的思绪。
点开,是兰筱刚发的回复。
【开条缝,别被发现就行】
眸子无声弯了弯,隔着屏幕,叶泠都能感觉到她那故作冷硬的语气。
没按她说的做,叶泠依旧陷在昏暗无光的衣柜,把自己蜷缩起来,食指无意识在手机侧边打圈。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兰筱刻意加大的声音:“卧室就那样,有什么好看的啊。”
叶泠挑眉,将手机熄屏。
黑暗中,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薄薄的木板,声音变得不再模糊。
“第一次来,总要让我参观一下的。”是秦少婉的声音。
“这又不是大小姐您的闺房,一眼看得到头的,有什么好参观的。”
兰筱的声音很近,近到叶泠怀疑她就在柜门前。
也许是氧气越来越少,心跳不知为何加快,叶泠垂眸,解锁手机……
片刻后。
“嗡嗡——”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衣服摩擦声,叶泠弯起唇,感受心脏一下一下的紧缩。
而她搭在膝上,屏幕朝上的手机里,正亮着两行绿底的字。
【可是我们这样】
【好像偷情。】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包掉落[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