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暮色餐厅,兰筱开车去了江滩公园,吹风。
她刚来的时候公园还有稀稀落落十来个散步的,抑或者打着手电好像要摸知了猴的人,坐了一会儿,公园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安静到只剩下虫鸣。
左右看看,兰筱找了处空地,仰面躺下。
夜风很凉爽,带着一点潮气,吸进肺里凉冰冰的,恰到好处地清醒脑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看不到星星。
月亮倒是有,雾蒙蒙的一轮。周围一圈的云被照的很白,再往外是灰黑的天,认真去看的话,能看到深深浅浅的云层,最薄的地方被风一吹便纱一样散开。
如果身下铺了水泥的地不是那么硬的话,她能躺在这儿看到天亮也说不定。
手机震了下,兰筱打开,是某个app的消息推送,她随手把消息栏清空,扫向时间时眸色微怔。
十一点了啊。
她居然在这边待了快两个小时。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兰筱离开公园,开车回家,抵达后,她看看副驾的紫鸢尾,终究还是叹口气,将它带下车。
前些天的花,除了第一天的向日葵外,剩下的兰筱都站在地铁口随机送人了。丢了实在太过可惜,无论是花本身,还是它代表的心意。
今天这束没有时间处理,不过周一的向日葵也枯萎了,可以挪出唯一的那个花瓶把它装上。
还有家里也要收拾一下,陈巧明天要过来,她来申城之后还没好好逛过,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不然问问赵冰好了,她似乎是本地人来着。
兰筱心里盘算着杂七杂八的念头,唯独只有一个始终不敢提及。
她着实没有处理眼下这种情况的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电梯升到八楼,声控灯未亮,兰筱懒得出声,借由电梯的光走到门前,右手搭到门把手上,将要压下去时,眸色一怔。
她门前,是不是蹲了个人啊?
脑子反应过来前,兰筱已经把花夹在大臂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一双仿佛蒙了晨露的黑瞳出现在光下,瞳孔因强光而收缩轻颤,睫毛好似树影,洒在晃动的湖面,扰乱细细碎碎,玻璃片一样的光。
“……筱筱?”
她被光惊动,呢喃出一声呓语。
兰筱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嗓子却因太久没说话而发紧,不等她调整好,手背突然覆上一片冰凉,兰筱猛地一颤。
手电筒的光偏斜开来,她无心去管。
怎么会这么凉?
前些天还发布过高温预警,就算今天温度降了点,正常人的手也不该是这个温度,简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叶泠又生病了?
不对,叶泠这些天每天都在一天两顿地给她发喝光的中药,如果不是为了温补调养的话,那可能是病还没好。
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晚的叶泠怪怪的。
“叶泠?” 兰筱请了下嗓子,试图和她沟通,“你还好吗?”
叶泠充耳不闻,脑袋微转,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朝左侧方虚抓。
兰筱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
淡黄色的墙砖干干净净,连开锁小广告都看不到,唯一特别的就是反射手电筒的亮亮的光斑。
光……
想到什么,兰筱晃动手机,在墙砖上画了个“十”字,同时一直盯着叶泠。
果然,她的眼睛始终追着反射的光斑移动。
刚才还叫她呢,她真认出她来了吗?
兰筱关掉手电筒,四周重归黑暗,透过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勉强可以看到叶泠重新蜷缩起来,两手紧紧环抱住膝盖。
“……”
这下几乎可以确定了。
兰筱闭了闭眼,无声低骂。
孟连秋和薛季青到底在干嘛啊?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
与此同时,单元门从里面打开,一道身影闪身出去,飞快溜进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汽车里。
孟连秋眉头半皱半松,表情忧心忡忡里透着深深的无力:“薛小姐。”
“嗯,”薛季青关上车门,“给我瓶水,盯着叶泠半天好悬没给我渴死。”
“……”
孟连秋默默递了瓶水过去,问:“我们就把叶总放在兰小姐那没事吗?”
“严谨一点,叶泠不是我们‘放’的,是找到的时候她就在装蘑菇,还不肯走。”
薛季青把盖子旋开,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叶泠是大约七点半出的门,来去路程加上当“田螺”姑娘的时间大概在一小时左右,也即是说,八点半,最多九点她就该回来了,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消息。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孟连秋好悬没一个电话给兰筱打过去揭穿叶泠的老底,薛季青拦下她,说叶泠没准还在兰筱家。
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在兰筱家,但是是在家门外,抱膝蹲坐在地上,黑头发黑外套黑裤子,打眼一看像门口长出来的巨型蘑菇。
人也跟蘑菇一样,不说话不挪窝,安安静静往那儿一长。
看到这一幕后,薛季青和孟连秋惊讶之余,都齐齐松了口气。
当蘑菇总好过行为不可测的两脚兽,稍不留神就走去马路中间找死。
不过蘑菇也有蘑菇的坏处——叶泠完全拒绝沟通。
虽可以尝试强行带走,但两人短暂商议后,薛季青决定先把叶泠留在这里。
因为不知兰筱什么时候回来,怕夜里一个人会出事,薛季青便在旁边守着,孟连秋去了外面,随时“通风报信”。
等薛季青花回车上喝完水,802的灯也亮了,但只亮了几秒钟。
孟连秋看看手机,眉头皱得更深:“兰小姐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们把叶总带走。”
薛季青道:“先不用管,等她催你了再说。”
“……”孟连秋抿抿唇,“那,兰小姐万一不管叶总了呢?”
“她会吗?”
薛季青降下车窗,手臂往上一搭,下巴也搁上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她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可您也才见过兰小姐一次,还,”孟连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她的膝盖。
“是只有一面啦,但有的人呢,白首如新,有的人啊,倾盖如故,”薛季青笑了笑,“虽然用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吧,但我总觉得我跟她会是后者。”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一样。
-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只有玄关处亮着小小的光。
兰筱牵着叶泠,小心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她尝试过开客厅的大灯,但不知为何,叶泠对明亮的光线表现出了很浓的紧张,兰筱只得把灯再关上。
今晚的月光不算暗,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差不多能看清客厅的布局。
兰筱把花放到茶几上,扭头帮叶泠摘下口罩。
“叶泠,叶泠?”
叫了两声,叶泠把脑袋偏过来,光线昏暗,想看清表情有点难度,兰筱不太确定她究竟有没有“看”自己。
刚想再问些什么,兰莓忽然扯着嗓子“咪嗷咪嗷”地叫了起来,动静很大,听得兰筱头皮发麻。
她转头对叶泠说:“你先坐着,我看看它怎么了。”
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好,兰筱生怕兰莓的声音招来投诉,连忙走过去打开笼门安抚,看似乎没什么用,又喂了一点猫粮。
幸好它似乎只是饿了,有了吃的便安静下来。
兰筱松了口气,又摸头安抚了会儿,确定它不会再乱叫了才站起身,第一时间扫向沙发,心头瞬间一凉。
“叶泠?!”
人呢?
……
又是幻觉吧。
意识沉入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就好像被罩进了真空的玻璃罩子里,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叶泠能看到眼前有模糊的画面在闪,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去了一个地方,想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但她为什么不会回来呢?
叶泠感到疑惑,可她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在钉板上滚过,疼得她只能蜷缩起来。
耳边有人叽叽喳喳,是熟悉的声音,但听不懂在说什么,叶泠没有理会,安静地等。
后来,声音消失了,一束亮色照进视野,叶泠以为她回来了。
她伸出手,手上传来暖和的温度,比冬日的篝火还暖,让她凝滞的血液开始流动,然而再一眨眼,光后面只剩下光。
浑浑噩噩中,手上幻觉一样的温度再度出现,视野短暂亮了一瞬,很亮,让她想起浅茶色玻璃下,亮到刺目的光。
叶泠本能地不愿去回忆她是在哪里见到的这抹光,好在很快之后,她的世界重归黑暗。
这一次,是让人安心的黑暗。
再然后,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真的醒了吗?
叶泠不知道,当世界变得清晰之后,她的眼睛里便只剩下那一抹粉色。
只离她不过两米远,能听到她的碎碎念:“不要叫啦,你想吃饭喝水还是拉粑粑?一会儿楼下真的会来投诉的哦……”
它大概只是想出来玩。
叶泠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眼前的人就选择了用食物解决。同样有效。
“小馋猫……”她还是蹲着的,姿势明明没怎么变化,背影却看着轻松了不少。
叶泠不自觉弯起唇,想要上前,脚跟却只是提了提便无声落下。
不能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碰了的话,她会消失的。
所以,叶泠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手掌微微拢着,前后滑动,从高度上来看,像是在隔空摸她的头。
摸完,叶泠垂下手,复又抬起一点,弯下腰,四指握住,只用弯曲的食指在虚空一刮。
没能刮到。
才刚找好位置,蹲着的人就“腾”一下站了起来,叶泠心头一紧,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站稳后,发现自己仍和她有一段非常安全的距离才稍稍放心。
从第三视角来看的话,叶泠就像一个影子,悄悄地、偷偷地,做贼一样去看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她转了头,看向某个方向,叶泠跟着望过去,与她同时一僵。
叶泠看到的是一束鸢尾。
[忘了吗?你在兰筱家发现的卡片。]
[没人会选周一表白的,我估计只是个预告,今天恰好周五,兰筱恰好“突然”有事,你猜她是去做什么了?]
心脏猛地收紧,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
叶泠想起来了。
想起她惶惶不安地在楼下游荡,想起她编辑了无数遍也不敢发出去的消息,想起她终是启用了早就安装好的、用后即毁的程序,获取到了兰筱的定位。
然后,她看到了……
兰筱在离她远去,她奔向了那束鸢尾。
记忆、幻想、现实,三种画面在眼前交织,杂乱无章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几乎要将她撕碎。
“别走。”
叶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踉跄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脚下却狠狠一绊,跪扑下去。
手臂撑到地上,钻心的疼。
她红了眼眶,挤出的声音似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哀戚破碎。
“求你……”
“哒—”
下一瞬,灯光陡然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