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筱这一觉睡得很累。
精神上的累。
脑子里时刻分出了一根弦留意外界的动静,打了雷、刮了风、雨下了又停,还有叶泠。
她都不记得有多少次,刚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她便迷迷糊糊地把手搁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
就这么过了一整夜,当生物钟把她唤醒时,兰筱除了疲惫没有别的任何感想。
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大脑和她一样,被动地接受外界讯号,但不处理。
这么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兰筱才接收到光,听到身边深深浅浅的呼吸,叶泠轻轻动了一下。
手条件反射般开始揉,然而这次的触感却不太一样。
掌心压过某处偏硬的凸起,兰筱呆愣不过半秒,瞬间清醒。
她想把手收回去,动作太急,却更重地在另一边刮了一下。
身侧传来一声闷哼,兰筱闭上眼,喉间滚落一声吞咽。
叶泠应该……没醒吧?
但,事与愿违。
一道偏重的呼气后,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兰筱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紧接着响起的是叶泠偏哑的声音:“还要继续装死吗,嗯?”
尾调的鼻音上扬,听得人心里好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
兰筱蜷了蜷手指,半睁开一只眼。
叶泠侧身撑着脸,手肘抵在枕头上,长发皆垂落下来,轻薄的棉被贴着身体起落的曲线。
见兰筱睁眼,她红得好似咬过的唇瓣轻启,吐出三个字:“小流氓。”
压低的语调里含着媚,兰筱耳朵一热,丝滑地溜到被子下面,只给她留一个头顶。
“对不起,”兰筱认错向来很快,“就是顺手了。”
“是吗?”叶泠慢条斯理答了一句,“三年了还这么顺手?”
“……不是,”兰筱翻着眼睛从被子下偷偷看她,辩解,“我是说晚上都在给你揉肚子,所以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叶泠的脸更红了,看过来的眼神还带点怨。
兰筱慢半拍闭上嘴,不由得思考自己晚上究竟有没有做什么。
反正她是没有印象的,真的没有。
正当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叶泠“哼”了一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软垫上坐好。
睡了一夜,她身上的睡衣很皱,由于心虚,叶泠整理的时候,兰筱看哪里都觉得可能是自己昨晚的“杰作”。
不会吧,她晚上睡觉除了有一点爱“追人”以外,别的应该还好吧?
兰筱胡思乱想着,忽而被隔着被子拍了拍头。
“帮我戴一下项链。”叶泠说。
兰筱应了声“好”,从被子里爬起来,叶泠把头发都拢到了侧边,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兰筱找到项链,跪坐着仔细帮她圈上,由于活扣太小,她不自觉凑近了些,扣好后长舒一口气。
“戴好了。”她直起身说,未曾留意手下肩颈的震颤。
叶泠没吭声,扯开衣领把悬在外面的吊坠放进去,金属的冰凉激得她肩膀又是一抖,未等缓过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转过头去,兰筱姿势别扭地侧仰在床上,像是摔了,掀起的衣摆里露出圆润的肚脐。
叶泠的目光在凹陷的马甲线肌肉上一滚,眸色变深。
兰筱没有察觉到这细小的变化,无意间瞥见那玉雪上的嫣红后,她什么都顾不太上。
慌里慌张爬起来后,耳尖已烫得她发晕。
“那个,”兰筱背对着叶泠去穿拖鞋,“你肚子应该不难受了吧?”
“好多了。”叶泠说。
“那行,时间不早了我去做早饭,你不舒服就别动了,有需要叫我。”
兰筱语速极快地说完一串话,不等叶泠回应了便往外走,到门口后才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叶泠刚下了床,走出一步就停住,微蹙双眉低下了头。
兰筱本来想走的,但没走动,问,“怎么了?”
“换衣服。”
叶泠的声音低,兰筱没听清,抬脚边往里走,边走边问:“需要我帮忙吗?”
话音落下,她忽然定在原地。
叶泠抬眸看了过来,乌色双瞳泛起细碎的莹润水光,脸颊带着难堪的红。
“换内裤,”她说。
“你也要看吗?”
-
兰筱飞似的逃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思考,叶泠为什么刚起床就要去换内裤。
总归那不会是来生理期的反应。
然而,白熊理论早已揭示,越是强调不要去思考某事,那件事越是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甚至,兰筱脑海里浮现出了更多细节。
叶泠不及她精力充沛,再加上工作忙,有时刚结束就累得睡着了,都是她帮她清理的。
泛红的花瓣,充血的花心,还有滑溜发黏的蜜液,她每一个都熟悉。
好似有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脸上,兰筱盯着在清透的开水中浮沉的鸡蛋,猛然冲进房间,再次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的动作急,水洒出来了不少,再抬起头时脸两边的头发都湿了,水沿着下颌往下滴。
镜子里,兰筱整张脸都皱巴着,浑身散发着丧气。
随意扯了两张纸巾来擦,兰筱默默想,一定是叶泠这两天老喊她流氓色狼,给她施加上了心理暗示。
没错,就是这样。
……
餐桌上,煮好的鸡蛋泡在凉水里,兰筱磕开一个剥开,看到嫩白圆润的半弧后一顿,闭上眼往嘴里一塞。
运气说不上是好是坏,这枚鸡蛋不算很大,却是一枚双黄蛋。
兰筱一口咬下一个半的蛋黄,口腔内的水分极速消退,噎得她直翻白眼。
叶泠及时递了水过来,借着她的手抿了几口,兰筱才感觉蛋黄化开,她能呼吸了。
嘴里还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兰筱抬起头感激地看向叶泠,后者接收到目光后轻哼一声,放下杯子迤迤然走了。
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
兰筱低下头,哄都不敢去哄。
吃完充满小插曲的一个早饭,确认叶泠退烧并且没有别的不舒服后,兰筱提了告辞。
她本想自己搭地铁回去的,但叶泠说开车快,兰筱拗不过她。
就这样,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地到了姜玉蘅的家。
清晨的一场雨后,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姜玉蘅正在院子里,把放到屋檐下的盆栽再搬回去。
忙到一半,院门外就多了两个人。
“姥姥,”兰筱三步作两步跑进来,说,“我回来啦。”
姜玉蘅拍了拍手,打趣道:“回来这么早啊?”
“都快十一点了,”兰筱脸上一红,哼哼道,“昨晚叶泠发烧了。我照顾她。”
“发烧了?”姜玉蘅一惊,朝站在院外的叶泠看去。
叶泠微一颔首,说:“淋了点雨,不过已经好了。”
姜玉蘅忙道:“你身子弱,这哪说得准,快进屋去别站着了,外面有风呢。”
“没关系,”叶泠摇了摇头说,“我这就走了。”
“哎,先别着急,”姜玉蘅把人叫住,说,“我昨天翻出来个东西,你先去屋里等等,我拿给你。”
叶泠无奈应好。
她在姜玉蘅这儿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客人,不需要招待,兰筱没怎么犹豫,跟在姜玉蘅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姜玉蘅很快从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信封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年代久远,纸皮泛黄,依稀能辨认出天蓝色的底色。
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画了三道不连续的弧线,中间那道还打了卷,周围飘着几个不规则的小圈。打眼一看,像是简笔画风格的“风”。
兰筱有点摸不着头脑,跟着姜玉蘅出门,看她把信封交到叶泠手里,说:“这是我女儿,你小风阿姨写的信,可以的话,麻烦帮我把它转交给你妈妈。”
叶泠一怔,兰筱脸上的惊讶也没比她少多少。
姜玉蘅解释:“很多年前写的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信里没有署名,我也不知道给谁的。”
“我想着,你妈妈以前跟她玩得可好了,没准看了能知道是给谁的,”姜玉蘅看出叶泠脸上的犹疑,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叶泠她,”
“没有不方便。”
兰筱想说什么,被叶泠打断,她张了张嘴,不再多言。
叶泠将信收好,说:“我会交到她的手里的,谢谢您。”
“我该谢谢你才是,”姜玉蘅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孩子。”
等叶泠走后,兰筱看看姜玉蘅,挤挤挨挨蹭到她身边:“姥姥,你也知道叶泠跟叶阿姨……关系不怎么样吧?”
“大概能猜出来一点。”
“那您怎么还,”
“总不能因噎废食、讳疾避医啊,”姜玉蘅摸了摸跳在膝上的猫,说,“只要人心不是坏的,那产生的问题,都逃不过‘沟通’这两个字。”
兰筱皱起眉头,看她不是很理解的样子,姜玉蘅解释道:“云珍我见过不少次,这姑娘打小心思就重,家里条件好,给她的压力也大,执念深。尤其是刚跟你,刚跟小风闹翻那几年,我只远远见过她一回,就觉得这姑娘眼神里带着股玉石俱焚的劲儿。”
“小风年轻时直愣愣的,我跟她说让她留心一下,她就说什么绝交了,才不要管她,我也不好多说。”
“结果好多年后,叶泠竟然成了我的学生。那孩子不愧是云珍养出来的,跟她妈妈一样一样的,上高中的年纪别人还是个半傻子,就她,从内而外地透着狠戾。”
“那种狠跟走偏路的孩子还不一样,这种孩子都是对社会公良序俗缺乏认知,叶泠不是,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能提得起她的兴趣。”
“我带了她三年,多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慢慢引导她不要走极端。等她毕业了见不着了,就逢年过节给她发消息,找话题问两句近况。”
“面上看不出来,但叶泠其实挺乖的,我就问过那么两三次,后面都是她主动找我了。虽然每次都聊不上两句,但我好歹是靠着年纪大脸皮厚,给她上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牵绊。”
“不过这不顶什么大用,心病,还是只能用心药医。”
兰筱不太放心,心直口快道:“那万一医不好呢?”
她倒不是诅咒她们,主要是,叶泠是病人,而叶云珍……也没好到哪去。
生活不是数学题,负负未必得正,还可能变成负无穷。
“医不好,那就医不好呗。”
姜玉蘅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兰筱眸子一睁,听她道:“人活在世,没谁能孤零零一个人过,同样的,也没有谁,是离了另一个人就不能活的。”
说罢,看兰筱眉头还不松,姜玉蘅才无奈叹口气,点破:“再说了,叶泠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我,”兰筱的脸色一瞬间爆红,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还是不是那种关系。”
“还不是啊?”姜玉蘅挑眉,嘀咕,“三年前都快是了,怎么过了三年还倒退了?”
兰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姜玉蘅又道:“不是也无所谓,依我看,你对叶泠来说就是吊在驴前头的胡萝卜,挂在那就行了,也不一定要被吃。”
兰筱:“……”
什么吃不吃的,兰筱不想让姜玉蘅再说下去了。
她问:“您刚才拿的信是怎么回事啊?”
姜玉蘅说:“那个啊,还要感谢你。”
“我?”兰筱疑惑。
姜玉蘅点头,道:“小风说,那是一封道歉,写了得有十年了吧,好像还不止,信纸和信封还是从学生塞给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挑的呢。”
“就是一直没送出去,我问她就说找到机会。没找到也不出去找,就天天跟我守在家里,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最后去外地了也没带走,就在我这儿一直放着。出事之后,我收拾东西把它翻出来了,想着要不帮她送了吧,也算了却一个遗愿。”
“可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开头结尾也没找到,只能先收好再等机会。”
兰筱听着,正想问和她的关系呢?就听姜玉蘅问:“那本相册,你拿过来的吧?”
兰筱点头:“叶阿姨洗出来给我的。”
“我知道是她,”姜玉蘅眼神里闪过怀念,“她以前和小风,玩得是真好,决裂也决裂得彻底。小风回来就嗷嗷哭了好多天,嚷着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好多年之后还惦记着,说自己做的不对。”
“我是不知道她们都吵了什么,但年轻人嘛,来回就那么些事。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最对,学不会好好说话,心里就算再关心,讲出来的话也跟关心不沾边,非要给人心头戳上一刀才能证明自己正确。”
“吵架了就吵架了,总等着对方低头,等啊等啊的,也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看到那相册,过了好久之后我整理旧物又翻出那封信来,突然觉得,小风肯定是给云珍写的,不然不会这么别扭拖拉。”
“我想给信送出去,但直接去找云珍我又找不到,叶泠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好,我不敢给,只能把信继续收着,一直到今天。”
“过了这么多年,小风想说的话,我也算是帮她传递出去了。”
……
假期结束,回到申城后,兰筱不自觉地留心叶泠的状态。
看不出什么,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直至某天叶泠主动说了,她才知道那封信是送出去了的没错,但是叶泠找的中间人送的。
而她和叶云珍的沟通从始到尾也只有一次,叶泠问她收到了没有,叶云珍回收到了。
兰筱听完,感觉自己好像放心了,又好像没有。
也罢,多想无益,她不是当事人,想再多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兰筱逐渐不再操心这事。
看完姥姥回来后,她维持着两周回一次京市的频率,叶泠也忙起来了,除了回京市以外偶尔还要去别的地方出差,离开的频率更高。7凌久似六伞期姗O
但她的存在感一点也不少,虽然消息不一定能及时回,但兰筱每天下班都能在家门口发现新的快递。
都是叶泠买来的,内容很杂,像是网购app推了什么她就买了什么。
常规的是猫零食猫玩具,还有小玩偶什么的,再就是一些有设计感的小饰品小摆件,抑或者美丽废物。
由于每天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对兰筱而言就像是拆盲盒一样,倒给平淡的日常生活增加了一些乐趣。
拆来的东西也都有好好收着,怕碎的放到对门邻居那里,剩下能摆就都摆了出来。
慢慢的,家里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叶泠寄来的东西。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秋日的末尾,兰筱接到一个电话。
简心慈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