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安从罗卿城办公室出来时,恋爱作弊器突然发声——请用户合理使用“溯洄从之”功能。
应知安以为是之前自己想拿这个特异功能去辨别犯罪嫌疑人这个想法,让系统产生了误会。
而系统现在来的警告她只觉得啼笑皆非,在大脑中回答道——系统,你这滞后性也太强了,更新到2.0,怎么反应还越来越慢了。
系统并未发表更多言论,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它的指令——请用户合理使用“溯洄从之”功能,并郑重提醒,下周与命定之人相见的机会,应当被视作一份珍贵的礼物,需倍加珍惜。
应知安就像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钢铁直女,给系统解释道——法官学院是一栋二十层的大楼,类似于酒店,每周会有很多培训,为了应对培训人数众多的问题,学院还会巧妙地安排各个培训班错峰用餐,以减少拥挤。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想偶遇某个人,确实需要几分机缘巧合。如果本周未能如愿相遇,那也无妨,毕竟我们已经约定了下周在拳馆的会面。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因为不够重视而产生的从容与淡然,最后还不忘特别强调——你大可放心,我向来重视承诺,言出必行。
话虽这么说,可实际在应知安的心中,起码是在此时此刻,你要说她对宋墨秋有什么必须要得到的非分之想,是没有的。
更多的,是有好奇,而这种好奇是必然的,她很想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相似点。
这份好奇,确实能够激发好感,但两者之间并不构成必然的因果关系,其中夹杂着太多的偶然与未知。
应知安深知,情感的发展往往充满了变数,无法简单地用逻辑去预测或规划。
她对于系统在救助张章一事上的帮助心存感激,这份恩情她铭记于心。
因此,她愿意顺从系统的意愿,将答应系统的要求视为一种报答。
尽管她认为系统在理解人类情感方面仍显刻板,将频繁约会等同于增加相爱机会的观点有些过于简化,但她还是决定抱着一种半信半疑的态度去尝试,以此作为对系统帮助的回馈。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天周五下班后,应知安就去了医院。
在接下来的周末,她主要把时间也都用于在陪伴张章。
张章的孩子还住在ICU,而这件事情显然也已经瞒不住她。
应知安害怕张章会崩溃,毕竟她可比应知安更喜欢孩子,可一向娇柔的张章这次却异常坚强,只是每隔一会都会问医生孩子怎么样子。
但是医生一直没有明确答复。
应知安只能安慰她:“没有消息反倒是一个好消息,姜超那边我也基本谈妥了,等你出月子,我会尽快把改签的东西都弄好,我也警告过他了,让他别过来医院烦你,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重自己的身体,剖腹产也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剖腹产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随着麻醉效果的逐渐消退,身体的每一处疼痛开始苏醒,尤其是腹部那道精心缝合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仿佛身体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抗议。
但更令人难以言喻的痛苦,是产后需要排出的恶露。
关于恶露,应知安是知道这个词语,也大概知道它是一种液体,可她不知道的是听起来是“露”,可实际上就是“血”,那是混合着血液、坏死蜕膜等组织的液体,而这一次也是她第一次那么浸透灵魂的意识到产后排恶露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事情!
剖腹产术后,为协助子宫把恶露排出来,医生就过来按张章的肚子。
带着手套的医生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张章的肚脐下方小腹中间的位置,还安慰张章:“这是你的子宫底,我另一只手会放在你伤口的上方来固定伤口,会有点痛,你放轻松。”
下一秒,随着医生的动作,张章哀嚎出声!
“放轻松,放轻松!”医生并没有因为张章的哀嚎而停止动作,她一直重复着向下按压,刺激子宫收缩,从而排出恶露。
张章只感觉自己子宫收缩,企图将这些恶露排出体外时,随之而来的剧烈阵痛让她不禁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额头的汗珠更是密集如雨。
那是一种从体内深处涌起的绞痛,还是让她一次次地濒临崩溃的边缘。
“啊啊!痛!”生理性的眼泪从张章眼角滑落。
应知安就站在那令人心悸的场景之中,双眼紧盯着眼前痛苦挣扎的张章,双手紧紧握住张章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与勇气都通过这双温暖的手掌传递给对方。但她嘴唇紧闭,后槽牙咬得生疼,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之语。
因为在如此深沉而绝对的痛苦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一阵微风,轻易就被痛苦的巨浪所吞噬。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这样的折磨并非一次性的酷刑,而是从剖腹产后的第一天起,就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每天进行两到三次,每一次都要持续那令人窒息的十五到三十分钟。
每一次目睹这个过程,应知安的头皮就不由自主地发麻,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共情,是对女性同胞共同命运的深刻体会,她仿佛能感受到张章身体上传来的每一寸疼痛,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不禁颤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虚幻,却又无比真实,恐怖得让人难以承受。
在这一刻,应知安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认识。她意识到,“生育成本”这四个字,在人们的口中或许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但一旦真正落在某个女性的肩上,那将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代价。而这些,往往被社会所忽视,被他人所淡忘,成为女性默默承受的无声之重。
而更可怕的是在周六的那天晚上,医生喊了张章的父母面谈,张妈妈特意喊上了应知安。
在过去之前,张爸爸躲着张章跑到阳台上抛了两个铜钱,出来时脸色不好,与张妈妈对视一眼,张妈妈骂道:“别给我摆这个脸!你算得不准!”
张爸爸头一次没有反驳。
ICU的医生在确认了张章父母的身份后,开口说道:“B超的情况不是很乐观,我们这边是介意通过CT扫描脑部进行确定。”
张爸爸和张妈妈愣在了原地,好在应知安很快反应过来,“是怀疑智力方面有问题吗?”
“这个还需要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这一晚,知情的三个人谁都没睡好。
应知安陪床,为了不干扰到张章的休息,她只能蜷缩在那张狭小而又坚硬的陪护小床上,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如同被时间凝固了一般。黑暗中,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在寂静的病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痛苦,就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禁开始质问起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张章?如果你曾经赐予了张章一个相对平坦和顺利的前半生,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呢?为什么要让她在婚姻中遭遇背叛,经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那么相信爱情的一个人面对人性的多变,而现在,又要让她面对这样一个可能令人绝望的噩耗?”
医院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冷清和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报警声,才能打破这份压抑的宁静,老天爷自然不会回复应知安。
在这片寂静中,应知安又开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难道人生的幸福真的有定额?是否当一个人用完了自己那份定额的幸福之后,就会迎来接连不断的不幸和苦难。
她回想起张章和姜超婚礼的画面,郎才女貌,张章和姜超在舞台上念着给彼此写的信,双双都落泪了。
司仪说:“新郎,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那么真诚的拥吻,应知安穿着伴娘服站在舞台下鼓掌鼓得超大声,那个时候,她也像宋曦丹这么年轻,有着随时散发的善意与年轻人的冲动与力量,她也相信这份爱情真挚得像是童话......
而这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将这些美好的回忆击得粉碎。她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人生真的就像一场赌博,有赢就有输,当一个人赢够了,就必然会迎来输的时候?
——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我愿意把我的幸福定额给到张章,我愿意自己婚姻不成、也愿意自己无儿无女。总之,我的幸福给她,你不要再让她承受什么不幸了。
应知安在心中默默祈祷。
恋爱作弊器2.0深夜上线,——用户为何要这么交换?
应知安没有精力再和它进行battle,头一次很坦诚有话直说——系统,我喜欢女人,那我本就婚姻不成、无儿无女,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所以我也准备好走上不同于普通人的艰难道路,既然已经艰难,也就不怕再多点困难了。我足够坚强,我完全ok的。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恋爱作弊器2.0留下一句箴言。
周日上午,ICU的医生带来了答案,“情况很不好,是巨脑回畸形,这是一种大脑皮质发育异常的病症,属于神经元移行异常的一种。具体表现上,巨脑回畸形是脑回减少,并且脑回增宽、变平,脑沟变浅,这个片子上,可以很清楚看到,这个婴儿的大脑表面几乎完全没有脑沟和脑回,呈现为光滑的大脑表面,并伴有皮质明显增厚,这个异常改变范围达到1000mm,我们正常是34mm。”
张爸爸面如土色,手中一直攥着的铜钱陡然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张妈妈声音哽咽,“医生,为什么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女儿肚子撞到了,早产才变成这样吗?”
应知安的脑子已经失去了逻辑运转,可还是留存最后一丝认知,颤抖地问:“是基因突变吗?这个孩子还建议......养吗?”
“这个是基因病,原因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撞击和早产导致的,目前我们知道的就是在胎儿大脑皮质发育过程中,神经细胞从胚胎生发基质向大脑表面移行过程中受阻,从而使得脑组织发育出现畸形。”
医生指着ct的片子,叹了口气,“这类患儿在出生时可能表现正常,但随后可能出现喂食困难、肌张力低下、异常弓形姿势以及运动发育延迟等症状。”
医生看了眼眼前三个人,语气非常沉重,“此外,癫痫发作也是常见的症状之一,由于大脑皮质的发育异常,这些患儿的认知和运动功能可能受到严重影响,具有较高的死亡率。”
关于应知安的问题,医生没有明说,可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患儿目前还需要呼吸机辅助,如果停止呼吸机,患儿可能很快......家属尽快做决定吧。”
出了医生的办公室,张爸爸张妈妈像是老了十多岁,一向坚强的张妈妈一走出门,就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了地上,好在应知安虽然也思绪乱走,可拳击练习积攒下来的反应力还在,一把抓住了张妈妈,并扶她坐在了椅子上。
张妈妈实在忍不住了,眼泪落了下来,“造孽啊!你让我怎么去和张章说!”
张爸爸的眼泪也跟着就落下,“就是要有个人来做这个决定,不要让女儿做了!这是在要她的命!我来做这个决定,这个孩子放弃了,就当她从来没来过。”
“你说放弃倒是简单,手续过得了吗?孩子出了icu是要我们自己抱走的!你就不给张章看一眼?自己就处理了?”
“怎么能给张章看?她连孩子的小名都取好了!”
“张章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她会怪你的!”
这一次,张章父母的争吵不同以往,两个人的立场来了一个大转变。
应知安只感觉自己大脑发麻,像是整个脑子宕机了,她靠在墙上深呼吸好几口,才缓过神来,看着二老快要吵起来,她开口道:“叔叔阿姨,我去和张章说吧。”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虽然那条路满是艰辛,充满泥泞,布满荆棘,可我们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在张章的病房外,张爸爸和张妈妈相互搀扶着,听到病房内传来自己女儿的哭泣声,两个人也随之落下泪来。
眼泪是无力的,它不能改变这个客观残酷的世界。
可唯有落泪的那一刻,人与人之间的心灵是相互联通的,告诉对方:我懂你的痛,我也因为你的痛而痛苦......
而那条路那么痛苦,却又要逼迫人们相信希望就在未来等我们。
尽管步履维艰,每一步都伴随着身心的磨砺与挣扎,但正是这份艰辛,铸就了生命之树的坚韧与深邃。
因为只有这样,人,才能有力量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学会了在困境中寻觅力量,在绝望中播种希望。
“知安!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就要她健健康康的。”张章哭嚎道。
应知安抱住张章,就像是在过去的岁月里,热情的张章时常抱住她的那样。
“涅槃重生,等你从这段泥泞中挣扎出来后,她也会再回来找你。你是凤凰,孩子也是凤凰......”
新的一天来到,太阳跃出云层,照亮了整个世界。
而怀揣着难过的心情,应知安面无表情地来到了法官学院报道,她带的行李很简单,反而是情绪背包非常沉重,她的大脑已经全然卡顿,也同样恹恹地没有力量,她甚至没有耐心去回复宋曦丹那些贴心的消息,只回了一句“别发给我了,我这一周都不在所里,你自己好好准备考试,对自己人生负责”这句话。
她没有余力去顾忌宋曦丹是否会为了这一句话辗转反侧,或者有别的反应。
她没有余力了......
法官学院的入住流程非常高端,没有前台操作,全部都是线上流程,在一体机前自己刷二维码,登记入住,取到了房卡。
应知安根据房卡来到了楼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室友会是谁,可她也无所谓了。
把房卡在门上一刷,她推门而进,迎头就是一阵水汽,紧接着通过大开着的洗手间推门,她在水汽之中看见了正在洗澡的宋墨秋!
宋墨秋的皮肤很白。
这个应知安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觉得她像是一座瓷佛。
然后让应知安没想到的是,宋墨秋藏在制服内的皮肤更白,在水汽缭绕之中,都要与洗浴区的白色瓷砖融为一体。
绕在中指的红线开始飞舞,所谓命定之人突如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