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夫人 文伯伦
• 楔子
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就是日本侵略军打到了贵州的独山的那个年代。那时,我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着大人到酒馆喝酒。我忍受不了那种无休无止的劝酒的折腾,从雅间溜到外堂。外堂是接待一般的酒客的地方,桌上油垢黑斑,用手指甲也刮得下来。点的是一种名叫“满堂红”的油灯。别听这名字好听,实际上荧荧如豆,一晃一摇,照得店肆中人都宛如鬼魅。这时,有一个胡子巴叉的中年人,现在想来,也不知是落魄文人,是江湖豪士,是家乡沦陷的难民,还是身怀重任的地下工作者,反正当时就觉得这人顶特殊,他喝的是“寡单碗”,就是一碗称为“泡子酒”的烈性酒,连下酒的花生也没有的。我笑着念了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他口中喷着酒气,问我:“小老弟,你读过诗么?”我那时,尊敬我的叫我“少爷”、“世兄”,一般的人叫我“同学”,贱视我的叫我“娃儿”、“崽崽”。觉得“老弟这名称很特别,便走了过去。那人点点头,说:“我教你一首。”我想,你这样子也配教我么?便不理他。他却热情地教起来。诗是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是什么感动了我?是他的声音的苍凉愤激?是这个曾被日本
• 飞机轰炸过的小城的瓦砾残垣?是山河破碎引起的心中共鸣?总之,我一下子记住了这首诗。他很满意,就说:“你知道这是谁写的么?是花蕊夫人。”他怕我记不住,用手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了这几个字,又问:“这蕊字你认识么?”我不高兴地说:“花的态的‘蕊’字,我还不知道?”那人大为兴奋,连声夸我聪明,又连声呼我为“小老弟”,讲了好多关于花蕊夫人的话他说,一个女子只要美貌,就可以流传千古。花蕊夫人是绝世美女。不信么?有蜀后主、宋太祖、宋太宗三个皇帝都迷上了她;他说,一个女子只要才慧,也可以流传千古。花蕊夫人是绝世才女。不信么,她的宫词百首,写得那么亲切,那么动人;他说,一个女子只要贤德,也可以流传千古。花蕊夫人是绝世贤女。不信么,她曾经辅佐后蜀后主,力图振兴;他说,一个女子只要节烈,也可以流传千古。花蕊夫人被勒逼到宋朝,她为了报仇向宋太祖进过毒,造过乱子,宋太祖要让她当皇后她也不肯,宁可到织室去劳动,最后壮烈地死去;他说,一个女子只要惨苦,也可以流传千古。花蕊夫人不但遭遇悲惨,而且她一生的命运还和许多重大的政治事件联系在一这个凄风苦雨的一灯荧然的晚上,过去了许多年;这个胡子巴叉的人,以后我不曾再见过。可是,我记下了他的话,记住了那首诗,记住了花蕊夫人这个名字。以后,我长大了。知道了许多更多的女性的名字,读到过更多的女性的诗,包括李清照的“死亦作鬼雄”,包括秋瑾的“秋风秋雨愁杀人”。但是,我始终忘不了花蕊夫人,忘不了这个兼美女、才女、贤女、烈女、苦女于一身的伟大的女性。
• 又过了许多年,我长老了。可是,我读过的许多关于花蕊夫人的资料,在我的脑子里反而更加清醒地浮现出来。特别是我沿着花蕊夫人的脚迹,到过青城、成都、广汉、绵阳、剑门、葭萌等许多地方以后,我常在灯火辉煌中,在车水马龙中,在高楼林立中,极不调和地觉得有一个美丽的倩影浮现在眼前。于是,我拿起笔记下了这些。为了尽可能地再现历史的岁月,本书中引用的资料多一些,一些读者可能觉得晦涩。不过,不要紧,我这个十来岁的“老弟”当年能听懂那个胡子巴叉的“哥子”的话,现在的人更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