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接长春众人赞不绝口。有说“确是帝王气象,吐属不凡”的,有说“真乃儒雅天子,立语尽得风流”的,有说“语含吉庆,定兆祯祥”的,七嘴八舌,把孟昶说得飘飘然。孟玄喆立刻命令宫人,将原来那副春联撕下,取来浆糊,恭恭敬敬亲自贴到门上,又再次跪地谢恩。孟昶哈哈大笑,带了花蕊夫人回宫。花蕊夫人看了此联,心中颇多忧疑。因为孟昶言下之意,已透露了将立孟玄喆为太子。“天垂馀庆”,是讲自己有意将大任托付给他;“地接长春”,是希望他能将国家治理好。看孟玄喆再谢恩,也是懂得联中之意的。把蜀国的命运托付给这个人,怎么不令人担心。可是,孟玄喆现在已经二十三岁,比自己年龄还大,封为秦王,判六军事,到今年已快十年,可谓根基已固,羽翼丰满,蜀国不传给他,必然生乱。无可奈何,也只能如此了。想到自己正位皇妃,从外表看,自己圣眷正隆,声望日著,实际上,许多事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有所作为,反而做出了许多违心的事,不禁十分惆怅。王朴死后,赵匡义来见他的哥哥赵匡胤。赵匡胤在密室接见了他。这两兄弟的年龄,相差了十二岁。一个是红脸汉子,刚猛英豪;一个像个白面书生,潇洒俊逸。合起来看,倒都是人中龙凤。赵匡义在哥哥面前,一直有些畏惧。当年赵匡胤驻兵滁州,他父亲赵弘股夜半来到,赵匡胤不开城门,说:“守城是国家重任,迎接父亲是个人私事。”竟让老爹在城外冻着,染了风寒,后来一病不起,撒手长逝。这件事曾引起母亲杜老夫人的极度不满,所以最疼爱的是小儿子赵匡义。无奈赵匡义年幼,便逼着赵匡胤一定要把赵匡义提拔出来,又要赵匡胤的主要谋士赵普对赵45
• 匡义曲为照顾。赵匡胤也这样做了,促成赵匡义与周主柴荣的姨妹、魏王符彦卿之女结婚,就是得意的一笔。赵匡义也的确显示出一些才干,慢慢地,三个赵(赵匡胤、赵匡义、赵普)成了个勾结很紧的集团,不断地蓄积和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匡胤让赵匡义坐下,一脸的不高兴,道:“王朴的事是你干的么?”赵匡义道:“哥哥,你问这事干吗?王朴不把哥哥放在眼里,真是天报应。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牵扯不到我们身上不是早已毫无疑窦了么?王朴一死,不但少了一个眼中钉,而且皇上失了一条胳臂,必然对你更加委以重任,这不是一箭双雕的事么?赵匡胤虽有怀疑,原来还不敢相信,这事真是兄弟赵匡义所为。现在见他这样说,虽然没有亲口承认,话也说到那个份上便干脆再问:“真的是你么?”赵匡义道:“哥哥不要再问了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对大家都有好处。”赵匡胤见赵匡义居然顶撞起他来,这可是过去没有的事。又想到王朴之死,到现在也查不出个原因,都说是积劳成疾,也不能不佩服赵匡义做得干净利落。此人究竟有多大能量,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便没有再问此事,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赵匡义自然不说出是余韦娘的嘱托,道:“如今王朴已死,哥哥可不可以在皇上面前再提提伐蜀之事?这样不就显得王朴死后,哥哥可以左右人主了么?”赵匡胤摇摇头。“皇上的英明容智,乾纲独运,岂是受人左右之人?如今王朴已死,他追念正切,当然要执行王朴的遗愿,坚持伐辽。何况漕运已开,部署已定,如若中途更易,天下鼎沸,他岂肯为此不智之事?你也要替我想想,如果王朴一死,我便站出来反对他的遗策,这会把我置于何种地位?不要说我,你也要表露出对王朴的极大的敬重,对46
• 不对?”赵匡义点头称是。赵匡胤说:“可惜我们结识的一批人,象赵晁,当然是庸人一个,就是赵普,我看也比不上王朴。”赵匡义道:“再好,不为我之所用,又有何好处?哥哥你放心,个时代总会有一个时代的能人出来,将来如果有那么一日,必然有为我们所用之人。你结义了十兄弟,不都是兵权已重么?”二人又说了些话。赵匡胤认为皇上伐辽,定有大功,赵匡义却说事还未定,恐有大变。最后统一的意思是:大变也好,大功也好,静待时变,注意机遇。赵匡义告辞出来,回去见了余韦娘,说及伐蜀之事,已无希望。余韦娘满脸恼怒,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只好自己动手了。公子爷,你看我的吧。我略施手段,不把蜀国闹个鸡犬不宁才怪”。因为听说儿子已经得到立为太子的默许,蔫乎了好久的金夫人又神气起来。虽然孟昶并未同意她回到后宫,但她在策勋府也成天晃来荡去,好像有摆不完的威风。这天,她从自己的寝室出来,迎面看见一个小宫女,却很面生,不像策勋府的人。她叫住文小宫女正要讯问,这小宫女却一闪身溜了过去。金夫人大怒几步追上了她,喝问是哪个宫的。小宫女说:“我是秦王身边的人,你管得着么”金夫人道:“反了,反了!怪不得玄喆这小子愈来愈对我不敏,原来又有你这小妖精在作怪。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小姑娘甜媚地一笑,说:“奴婢有眼无珠,还没有认出您。您就是金夫人吧?改日向您请安,现在我找秦王有点事。”说罢又要走,金夫人道:“什么事和我说一个样。”小宫女道:“秦王的事,您能做主么?”正争执间,孟玄喆走来,问是什么事。小宫女比了个手势,说:“秦王爷,奴婢有要事找你,金夫人偏说和她谈也行。你看这孟玄喆喝斥金夫人道:“多少
• 次说过,不让你管我的事,你就爱胡搅蛮缠。”别看金夫人凶暴暴地,一听见儿子生气,马上收敛了,说:“我也是一片好心呀。”孟玄喆道:“好心,你可办得好事。”打了一个手势,叫小宫女随他进入书房,随手关了屋子。小官女盈盈一福,道:“秦王爷,奴婢是从她那里来。”孟玄喆急忙问道:“她好么?”小宫女道:“好,好,好。”孟玄喆一下子变了脸:“她好也罢,我孟玄喆也不沾她的光。前些日子把我母亲和我都折腾慘了,差点闹一个万劫不复。你转告她吧而今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休再找我。”小宫女可得了余韦娘的真传,一脸媚笑,嗓音甜得腻人,说起话来可又阴又损:“好我的秦王爷,我那位主子的身份,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可是,你知道仰人鼻息是什么滋味?也许不久之后,你在她的面前就得尝尝这种仰人鼻息的滋味了。你不信,那也罢了。我们就说现在的,你如果不听她的招呀,好些事儿,什么孟玄宝之死呀,什么你和她的肌肤之亲呀,随便抖出一桩,你的太子梦就圆不了吧?”孟玄喆一下子软了,低声说道:“她要我怎么办?”小宫女道:“她呀,听说你当太子已十成八九,为你商兴着呢。这次不就是她派我专门来给你贺喜的么?小事么,倒?一件。你把这个交给王昭远,让他交给皇上。该怎么说,你是聪明人,还用我教么?”孟玄喆一看这条子,说:“王昭远处处与我为难,花蕊夫人正得恩宠,这条子皇上不会信的。”小官女声调变冷了:“主子早知道你会推托了,实话告诉你,你愿意也得办,不愿意也得办。告诉你吧,主子给你想周到了。这样做好处大着哩。第一,王昭远以后有条小尾巴攥在你手里,你的手就好办多了。第二,这纸条皇上信呢,当然好;不信呢,
• 有王昭远担着;将信将疑呢,你这皇太子的地位自然就巩固了。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你还不去捡?嘻嘻。我可要走了。”孟玄喆道:“你怎么出宫呢?”小宫女道:“猫猫有猫猫路,耗子有耗子路。我进得来就出得去。这些秘密还没到全告诉你的时候呢,我的太子爷。”
• 第二十一回中巧计柴荣昧奸邪孟玄喆派人去叫王昭远。王昭远这些日子,早听说孟昶要立孟玄喆为太子,是早晚间的事,深为以前得罪孟玄喆感到苦恼想释嫌修好,又找不着门路。一听孟玄喆派人来叫,连忙来到策勋府。孟玄喆对他好像毫无芥蒂,拉着他的手一直把他让进书房,王昭远也有些受宠若惊,暗想,这个人果然有笼络人的手段,怪不得皇上要托大任于他。坐定以后,屏去侍从,孟玄喆道:“王大人,记得那日庭议之事么?慧妃娘娘真是尽得天机,如今周主柴荣果然要北伐契丹,完全如她所料,你知道了么?”王昭远道:“谍报之言,正是如此。”孟玄喆道:“王大人素来自负,如今料事乃不及妇人女子,不难受么?”王昭远额上汗出,只得说:“慧妃娘娘圣聪天锡,实非下官所及,惹殿下见笑了。”孟玄喆道:“娘娘,娘娘!得刻薄点,是个黄毛丫头,你就听她颐指气使?”王昭远恐怕是孟玄喆引他上当,不敢放肆,只说:“小臣对慧妃娘娘,只有万分的尊重。”孟玄喆冷笑一声道:“王大人,你省着点吧。这个慧妃娘娘,天天在皇上耳朵前吹的,什么省财赋,裁冗兵,用人才,哪一件于你有利,可以说刀刀插在我们心窝子上。我这样推心置腹地待你,你却和我兜圈子。王大人,你太对不住人了吧。”看了一下王昭远,又道:“我有一法,你不但可挽回颜面,还可
• 令那女人失宠。一箭双雕的事,你肯做么?”王昭远感激涕零,抖抖战战地说:“小臣愚鲁,听殿下吩咐。”孟玄喆摸出一个纸条,说:“你把这个交给皇上,该怎么说你怎么说去。”王昭远看纸条,大惊道:“殿下,这事太严重了,万一不实,这捏造事端,离间宫闱,可是灭族之罪呀。”孟玄喆冷笑一声:“我能那样害你么?来,我教你怎么说,这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孟昶正在花蕊夫人处闲坐,看花蕊夫人写的宫词,朗吟道密室红泥地火炉,内人冬日晚传呼。今宵驾幸池头宿,排比椒房得暖无?便道:“好诗,好诗。真不知怎么的,许多生活小事,一人你的口中笔下,便妙语天然,中人欲醉。”正在说着,内侍来察,说王昭远有急事求见。孟昶道:“叫他到这里来吧。”内侍吞吞吐地说:“王大人说,此事甚大,请陛下到御书房听奏。”孟昶道“什么事,神秘兮兮的。”花蕊夫人反而劝道:“既是王大人如此相请,必是大事急事。还是去吧。”孟昶去后,花蕊夫人也是满腹狐疑,不知何事。孟昶在御书房接见了王昭远,问是何事。王昭远从怀中掏出个纸条,纸条又小,揉得绉绉巴巴的。孟昶不大高兴,见王昭远满脸郑重,只得接了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字甲子之日,北狩沧州伐辽,先告汝,以示倾慕。字虽没头没尾,但用了“北狩沧州伐辽”字样,的是周主柴荣无疑。后面说“以示倾慕”,受信者自是女性,不是花蕊夫人是谁?再细看字迹,依稀仿佛,认得是徐匡璋的笔迹。几下一联想,觉得此事已明。怪不得徐匡璋要急着送女儿给他,怪不得徐匡璋送了女儿,一走了之。原来花蕊夫人是徐匡璋派到他的身边,而徐
• 匡璋又是周主柴荣所派。这样一来,要取自己性命,还不容易!天假其缘,不是阴谋败露,蜀国休矣。怪不得周主要打契丹,别人不知,花蕊夫人却一清二楚,原来他们早有联系。正欲发作,忽然又想,离间之计,也是常有的。这些日子来,并未见花蕊夫人有什么反常行动,说是王昭远料事失败,想陷害花蕊夫人吧,他没有这个胆子。何况他怎么知道徐匡璋的笔迹?便问道:“你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王昭远道:“剑门边关报来,见一人行迹可疑,上前盘查,此人慌忙逃窜,身坠悬崖。绕到崖下看时早已血肉模糊。面目难辨。身上搜出一个蜡丸。内装此书,急送微臣。臣以为兹事体大,似与慧妃娘娘能预知周邦行事,有些牵连,臣不敢怠慢,所以急于上陈。”孟昶反复思忖,终难决断。便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王昭远慌忙退下,捏了两手心冷孟昶携了此条,来见太后。太后反复看了,又想了一会,孟昶见太后正在深思,不敢发言打搅。李太后沉吟了一阵,才说皇上,你看呢?”孟昶道:“孩儿正是真伪莫辨,所以来请母后明示。”李太后道:“此事可疑。第一,送信之人既然知此信关系极大,愿以身殒崖,不惜一死,死前为何不将此蜡丸,或者吞服,或者往山间一抛,悬崖之上,谁能找着?为什么反而牢藏在身,让人找到?”孟昶听了,点头暗服。李太后又道:“可疑之二,周主柴荣,其元配刘后,是被后汉隐帝所杀,后来的符后,与周主感情深厚。柴荣性格严峻,符后性格和善,每有所劝阻,柴荣多是听从。后来周主柴荣,冒暑征伐南唐,符后担忧成疾,于显德二年病逝,年方二十六岁。周152
• 主怀念不已,几年来,未闻有新立后妃的打算。说明周主爱符后甚笃。怎么突然向远在蜀国的女子送起股勤?何况徐匡璋如欲献女周邦,何苦先送给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孟昶听了,也自心服。李太后又道:“此事如为周邦施计,欲灭我蜀,也是可能。不过呀,皇上,我就直言无隐地说,以周邦的实力,要进图蜀国,何攻不克,何求不遂,还用得着加上一个美人计么?周主正在各国之间,为自己树一个大仁大义、大智大勇的名声,何苦用此下策,自毁英名。你惦量惦量吧盂昶道:“母后之言,均是正理,孩儿也考虑过这些,觉得此事可疑,所以来请示母后。孩儿觉得,此事关系太大,王昭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捏造是非。而且,此信是徐匡璋笔迹,王昭远又何从捏造得来?”李太后道:“对,你想的很有道理。我也想,此事非王昭远可为,但有个人却干得出这件事。”孟昶问是谁,李太后说:“余韦娘。你想,余韦娘本来身犯弥天大罪,加上这一条也还不是个死?余韦娘深沉难测,敢做人所不敢为的事。而她又进出过花蕊夫人的寝室,徐匡璋的字迹,她还没见到么?”孟昶道:“母后这一说,我倒想起了,余韦娘真有这本事她要模仿谁的字,八九不离十。李太后叹了一口气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件事,你放在心上就是了。也不必惊动花蕊。我担心的是另一回事。如果主柴荣真的在甲子之日伐辽,那说明余韦娘此时已经接触到周邦的政局核心,尽知隐秘。如果她能影响周主决策,必然会全力图我,以报前仇,那就是最可怕的事了。”孟昶听了,也觉得不管怎样,后果总是严重,心中也愈是放不下。花蕊夫人见到孟昶去了,久久不回。看得御苑中梅花怒放,便叫宫人花下排宴,等候孟昶回来,谁知一去不回。花蕊夫人信口吟道:
• 殿前排宴賞花开,官女侵晨探几回。斜望苑门遥举袖,传声宣唤近臣来。孟昶回到花蕊夫人宫中,时间已晚,花蕊夫人接驾,到花下摆酒。本来孟昶喜欢赏花,如今在花下却神情索然,神情古怪,兑话也有些前言不对后语。花蕊夫人问起,也只说政事令人心烦。花蕊夫人见他口是不言,也不敢多问。次日,孟昶早朝后并未回宫,却在御书房秘密召见孟玄喆。孟玄喆看了纸条,却说:“事多可疑,愿父皇仍然宠信花蕊夫人儿臣愿保决无此事。”说话之间,语言凄咽。孟昶惊道:“吾儿何有此态?”孟玄喆道:“儿视慧妃娘娘如母,娘娘却对儿臣终有隔阂。陛下自然知道,以前娘娘最爱的是玄宝兄弟,我亦有虚位相让之意。只不过因兄弟年幼,不便提起。后来玄宝兄弟去世,娘娘对于孩儿,仍未措意。那日陛下在策勋府题联,我看娘娘似有不悦之意。儿臣每一想起骊姬和申生的故事,心中不寒而栗。儿臣对娘娘百般忠心,更无怨言,只不过今后娘娘说起儿臣的不是,望陛下多为明察。”说罢,跪在地下,泪下如雨。孟昶扶起他道:“皇儿休要伤感,为父心中有数。”孟玄喆道:“儿臣一切都是小事,只是其他大臣,亦有所言,觉得娘娘即使聪慧过人,亦不宜干预朝政。朝臣对于娘娘,多所议论,认为她主张省赋敛,不过是断大臣的财路;裁兵员,不过是分将帅的兵力;进人才,不过是夺大臣的权力。大臣们口中不言,心中寒凛。徒托大言,终乱朝政。如若大臣离心,蜀国江山,又靠谁来?古往今来,足为鉴戒的多矣。”孟昶闻之默然。果然如那信中所说,这年二月二十五日,甲子那天,周主柴荣宣诏天下,说是“北鄙未复,将幸沧州”,就是说,契丹(辽)154
• 侵占的燕云十六州没有归还,要亲临沧州,进行征讨。命令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捍卫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代理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负责后方,三司使张美,代理大内都部署,负责宫廷。二月二十八日(丁卯)命令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三月初五(甲戌)柴荣离开大梁,开始向契丹作御驾亲征。在柴荣出征的前几天,赵匡义给柴荣引来一个人。柴荣出征在即,军务政务,均极为繁忙,本来不见,但又却不过面情,何况赵匡义说是奉他的子,也就是柴荣的姨妹之命前来,更不知有何事。赵匡义却带来一个侍从,身材不高,长得美丽异常,柴荣见了,心中不大高兴。赵匡义笑着鼓掌道:“皇上识此人否?”柴荣自然不识。这侍从除下头冠,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竟然是个女子。柴荣大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赵匡义笑笑道:“皇上,这可不关我的事,是小幺妹的一片心意。”原来赵匡义之妻,和柴荣的符皇后,都是符彦卿之女。符彦卿历仕唐,汉,晋,周各朝,均为名将,威震天下。辽人败于符彦卿后,如果马不饮水啮草,便咒道:“这里难道有符王爷吗?”柴荣初封他为卫王,后改魏王。他有好儿个女儿,长女嫁给柴荣,已卒,封为宣懿皇后。现在说的“小幺妹”,是符彦卿的幼女,还待字闺中。柴荣一听“小幺妹”,便说:“匡义,你这玩笑开大了。”赵匡义说:“陛下听微臣细奏。此女并非别人,是宣懿皇后在闺中时贴身女婢。你冒溽暑酷热,征伐南唐,宣懿皇后因为担心你一个人生活失调,忧虑不已,以至中道薨逝,此乃人间大憾,情天永恨。”柴荣想起符皇后来,兀自伤感,对赵匡义道:“贤卿不必再说了,我至今思之,尚有隐痛。”赵匡义道:陛下心中痛楚,可知宣懿皇后生前遗愿否?她告诉她的妹妹,
• 说她的去世,就是自叹不能随侍军中,她说,如果陛下此后还要出征,务必将她在家时的侍女蕊花,送到陛下身边。陛下,这就是那个蕊花了。她自幼服侍宣懿皇后,宣懿皇后大婚之后,就留在小幺妹身边。这次小幺妹听到陛下要出征契丹,想起姐姐遗命,将她送到我府中,要我一定要送她到皇上身边。陛下,你看我能拒绝么?”柴荣听说是符皇后随身侍女,爱屋及乌,也有些心动。但想起此去深人辽邦,兵凶战危,便说:“匡义,你又胡闹了。军营之中,哪能带上她呢?”赵匡义道:“微臣开始也觉很多不便,后来听说此女本系汉家女子,失陷契丹,为符王救出。感恩戴德故侍候宣懿皇后,终生为婢。你别看她娇小文弱,她出身穷苦,饱历磨难,吃得苦,耐得劳,服侍人体贴人微。又能临机应变。不然,我会送一个累赞到你身边来么?我也想过了,让他身穿男服,这样出人也比较方便。”柴荣想了一想,觉得宣懿皇后,遗爱留惠,不忍伤泉下之心,再说,小幺妹远道派人送来,也不宜拂她的好意。便留下了。至于符皇后生前是否谈过这女子,他再也记不起。他想,也许是谈过没介意,也许是没有谈起过,都不很要紧。反正姨妹推荐,不会是来历不明之人,便让这个蕊花留下随侍身边,给事左右。仍旧让她身着男装。蕊花果然身手灵便,处世伶俐,凡是柴荣生活上要点什么,他自己想到的,早已准备好了;他没想到的,也准备好了。平时又不多言多语,不干扰柴荣思考问题。柴荣召见大臣,她便自觉退到一个角落,柴荣也是喜欢。又因她是皇后故人,对她态度也较亲切。过了几天,二人已很熟悉,晚上她侍候柴荣睡下,忽然对柴荣含羞媚笑,自解罗橘。柴荣道:“你……你要怎么?”蕊花道:“陛下,贱婢想来侍寝。”柴荣一挥手:“蕊花,我不需要这156
• 个。你是皇后故人,但又是婢女,让你入宫,不能给你个名分我于心不安,反而委屈了你。以后我想寻个合适的大臣,让你嫁给他,也有个风冠封诰。你不应该这样。”蕊花掩面泣道:“原来陛下还是看不起我。”她以为这样一来,柴荣会心中不忍留下她,柴荣仍然坚决地说:“不早了,你自己去睡吧。”蕊花只得走了。临行时又回顾了一眼,见柴荣并未望她,一下子咬紧了牙,眼光中流露出一种恼恨和怨毒。是的,她遇到了一个她想委身以事却不理她的男人!过去哪个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今居然有不理她的人!她咬牙切齿地在内心中说:“柴荣,你如果对我好一点,不那么骄做,我也许会给你许多意料不到的帮助。原来你收留我,还是为了那个死了几年的女人。原来在你心中,我只不过是一个微贱的婢女。如今你目中无人,今后就怪不得我了。当然,这个蕊花,就是余韦娘。5
• 第二十二回下三关世宗得暴疾余韦娘反复告诚自己:这个柴荣有什么好!论品貌,既不如威风凛凛的赵匡胤,也不如英俊风流的赵匡义;论风度,比不上家世尊荣的孟昶,也比不上少年得意的孟玄喆。纯粹一个老实巴巴的乡下佬。余韦娘对自己说,我不会爱上这个死柴荣,瘦柴荣,烂柴荣,我才不喜欢他呢。我接近他,是为了把握他,铲除他,为实现我的野心开辟道路。可是,只要一接触柴荣,她便被他吸引住了。这不只是对柴荣的权势的崇拜(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世而的女人,呸!),也不只是对柴荣的赫赫声名的敬仰(我相信,我可以把他毁在我的手里!),她感到柴荣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让你信服,依赖,听从。他并不矜持,却英华内敛;他并不刚愎,却一言一行,都令人感到不可抗拒。余韦娘暗自呻唤:只要你像对一个女人那样对待我,我会对你献上我的全身媚力;只要你答应收我在身边,我会马上对你坦露我的一切隐私;只要你答应为我报怨,我会认真地成为你意料不到的心腹。什么赵匡义,滚他的,我会弃之如敝屣。可是,接触柴荣好些日子,她愈来愈觉得,对柴荣的恨和爱一齐上升,这爱恋的欲火和仇恨的涛浪,一齐啃啮着余韦娘的心。她挣扎着不能自主。她像一头飞蛾,不自觉地扑向柴荣那眩目的光明,可是,她又觉得柴荣象威力无比的火炬,照亮了远方,却把就在身边的自己投在阴暗58
• 里。她总在适当的时候送去茶水,但他却总在埋头披阅公文战报,端起来就喝,全不管余韦娘调整得如何色佳味胜。余韦娘生气了,不绐他送,他端起茶碗,呷着剩下的残汁,也毫不在意这茶碗是柴荣专设的瓷窑所烧,窑址在今天的河南郑州附近烧的瓷器“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深如磬”,是瓷中极品。当瓷窑要投产的时候,请示瓷样,柴荣亲自批道:“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烧将来。”所以又称“雨过天青瓷”。后代得其一块碎片,也可以与黄金翠玉同价,其贵重可知。余韦娘把杯子藏起一只,柴荣也仿佛不觉。余韦娘更气得牙痒痒地:你呀,骂我两句也好,为什么竟一点儿也看不到我的存在!说柴荣轻视余韦娘,倒也未必。他的御帐中。别人不敢随便出入,这跟随柴荣不久的俊美侍从(余韦娘)却可随意出人。余韦娘自也万分小心。柴荣偶有外出,所有文件不曾移动分毫,余韦娘装着识字不多,对文书奏议,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实际上,她却成了最了解一切机密的人。并不断把这些机密透露给赵匡义,赵匡义又筛选了告诉赵匡胤。因此,每有议事,赵匡胤总能应对得深符柴荣之意。信赖日深。余韦娘想尽一切方法接近柴荣。一天告诉柴荣:“陛下,你日日烦忙,今天也该沐浴更衣了。”柴荣说:“好吧,那就洗洗。余韦娘找来浴盆,提来热水,叫外面卫士加强警卫,进来服侍柴荣沐浴更衣。柴荣道:“原来的近侍呢?”余韦娘道:“那些蠹人怎么能服侍陛下?官家,你让我来吧。”柴荣也没有说什么,余韦娘汇好水,试了水温,又给柴荣宽衣解带,为他沐浴拭身。可是,柴荣坐在浴盆里,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对千娇百媚的余韦娘毫不在意。余韦娘咬了咬牙,索性装着擦得热了,解开纽扣,自己绿鬟半垂,酥胸半露,有意无意间偎偎擦擦,柴荣也不在
• 意。氽韦娘十分气恼,把浴巾一抛,哭了起来。柴荣一惊,挽住她道:“你何故如此,是不是不愿执此贱役?我早该问问你的,是朕之过,我自己继续洗完就是了。”余韦娘道:“陛下,奴婢哪是不愿。奴婢与陛下,肌肤相接,陛下全不介意,奴婢自知地位卑贱,所以陛下正眼也不看看奴婢,我…我也是活生生的女人呀!得侍陛下,是何等的福分;陛下竟然正眼也不瞧我,我又何等命薄。我知道,陛下心中根本没有我这样微贱的女奴。”说罢,哭得更厉害了。柴荣自己揩着身子,又自己穿着衣服,温言相慰道:“蕊花,你说错了。朕也不是自来畜贵,我从幼年跟随姑母,蒙她收为养子。长大成年,为了贴补家用,外出负贩经商,久历江湖。孔夫子讲他自己是‘吾少也贱’,我也差不多。我心目中,不愿把谁当奴婢。你也许知道,我在大殿里摆着农夫和织妇的雕像。你也许听说过,修建东京的宝殿时,我巡行工地,看见工匠用瓦片盛饭,拾了木片划拉着吃,我看见工人如此受苦,气得把负责监工的主管太监和施工大员当场杀了,这个人还是符皇后的本家呢,你当然是知道的。蕊花,你是符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弃我而去我见你就如见她。敬你就如敬她。你看,我对你多么信任,谁能像你这样,一下子便成为我的贴身侍从?我想到你是符皇后的人,哪会不看重你呢?”柴荣这番话,按说应该很有说服力,可是他没有想到,听他的话的是余韦娘这个蛇蝎美人。在余韦娘看来,上下尊卑乱不得,不然,她这个太妃的女儿(尽管是私生子)还有什么身份地位!可是,柴荣口口声声说她虽是卑贱之人却不轻视她。在余韦娘看来,别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才是天经地义,柴荣却说,因为她是符皇后原来的侍女,沾了符皇后的光,才捎带着重视她。这
• 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所以柴荣说得愈热情恳切,余韦娘听得愈不是滋味。但她早已习惯于那种甜腻腻的职业性的微笑,训练有素的她决不会让悻悻之情从脸上流露出来,便道:“奴婢不知陛下深恩如此。陛下,奴婢这就收拾浴盆,出去盥洗衣服。”柴荣道:“你不要忙,这些日子没有和你谈上几句话,也是我的不对。说说你自己吧。”余韦娘一听,又觉得机会来了。好呀,我还让你不上钩。便道:“陛下,奴婢其实苦着呢。我从小刚到破瓜之年,后蜀的皇帝孟昶,遍征民间女子入宫,奴婢因为有几分姿色(这时她没有望记瞥一下柴荣,看柴荣发现她的美丽没有),就被他召幸,破了身子(这时她没有忘记加上几分娇羞,表现出对柴荣敢于谈出一切的真情),后来奴婢好不容易得个机会逃出宫来,却正是后晋媚事契丹,辽人入主中我又被契丹掠去,幸亏符王爷打败契丹,才救了我,把我收在小姐身边听候使唤。先侍候大小姐,她和陛下大婚以后,我又侍候六小姐,六小姐和赵公子结合,我又侍候么小姐,幺小姐见我年纪一天天大了,说我本是大小姐的人,幺小姐敬重陛下,为思念符皇后,数年不娶,说让我来代表符皇后照顾陛下的起居,便把奴婢送来了。蒙陛下收留,实是万幸。”柴荣听了,便道:我这位小姨妹,竟然这样挂念着我。她多大了,长得像她姐姐吧?”余韦娘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我谈了半天,你没有在意我的一切,一提到你那个宝贝小姨妹,你的劲便上来了。柴荣,我以为你真是什么正人君子,如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老娘如不收拾了你,也不算手段!这时,柴荣却对她道:“蕊花,你的遭遇也很可怜。我给你留心一下,有合适的人,我给你安排一个终身的归宿。余韦娘满脸流泪道:“陛下,你如果心中有着奴婢,派兵灭
• 了后蜀,也就为我出了一口怨气了。”柴荣道:“蕊花,你不懂。我虽是皇上,也不是要打谁就打谁。我一不耕田,二不织布,生活过得这么好,那是老百姓给的。老百姓说:皇帝爷呀,我们顶敬你,把你当父母,你可要疼爱你的子女,为他们解救苦难呀。要打谁,要杀谁,我都不能胡来。我要用信义驾御群臣,不能让人觉得我喜怒无常。我要用正义责难诸国,不能让人骂我是穷兵黩武。你看,我的敌人,王环不投降,我赏了他;刘仁赡坚守不屈,我褒奖他。严续要尽忠,我保全他;有人要心存反复,我杀了他。元老重臣冯道,毫无气节,我让他给先皇守灵去。张美虽曾为我亲信,擅受私恩,我再也不重用他。你对后蜀有怨气,可是后蜀的孟昶,不算太为无道,听说最近立花蕊夫人为慧妃,是聪明贤惠,我也不能为了你去灭蜀国吧?”余韦娘口称“陛下说得是,奴婢信口妄言,哪及陛下的圣明。”心中却暗气:“这个花蕊夫人,竟然声传外邦,柴荣对她也如此敬重。老娘总要把你们一窝端!”当下余韦娘怒火愈炽,暗道:“说去说来,你还是认为我配不上你,想找个阿猫阿狗,随便把我发送掉。呸,做你的春秋大梦!”脸上却依然堆着笑,道:“陛下对奴婢这样宽厚,感激不尽了。”收拾了水和浴具,说是要洗衣服,捉个空儿出去。余韦娘抽空见了赵匡义,赵匡义问她:“怎么样了?”余韦娘说:“还能怎么样?他现在那条小命,全捏在我手里。”赵匡义道:“从你收拾了王朴,我便完全信服你了。但不知你几时下手?”余韦娘道:“说你笨你真笨。现在大军云集,是下手的时候么?皇上一且驾崩,有多少人手上握着重兵?皇上的妹夫,有张令德,皇上的表哥,有李重进,皇上的前辈宿将,有符彦卿,李筠,柴荣即使死了,任便怎样也便宜不了你们赵氏兄弟。”赵匡道:“依你便怎样?只能等么?”余韦娘道:“办法是人想的。
• 先说,你们以后怎么对我?”赵匡义涎着脸道:“姐姐要怎样吩咐便是。”余韦娘道:“自来飞鸟尽,良弓藏,到那时侯,你给我一个痛快,不折磨我就是了。”赵匡义跪在地上道:“姐姐,我决不会如此,天日可表。”余韦娘道:“你也该明白,我是个女流之辈,当不了官,掌不了权,虽也是金枝玉叶,如今却落个败柳残花,当然也不会跑到你们后宫去争宠。罢罢罢,到时候,你掌了天下,容我出家当个女道士,得个善终,就表示你心中还有我,也就是姐姐的福气了。”赵匡义又信誓且且地表白了一番。说如果真的那样,一定封余韦娘为女天师,当一个权倾天下的特殊人物。余韦娘笑道:“就只是权倾天下么?”赵匡义道:“权倾天下,当然是包括连皇上也对你忠心不二。”余韦娘这才面露微笑,和赵匡义低头密语,计议一番,赵匡义不断点头。余韦娘走后,赵匡义又找到机会,和赵匡胤密议。赵匡义说:“哥哥,目前最重要的,是你要拿到殿前都点检的职位。这职位一到手,便成功一半了。”赵匡胤笑道:“谈何容易,这足以左右大局的职位,目前是张令德担任着。这人不是别人,是皇上的亲妹夫呀。”赵匡义道:“哥哥,小弟已经作好安排,你静候佳音吧。不过,你一定要对皇上特别忠顺,对张令德也十分恭谨这样才行。”赵匡胤将信将疑,但想这样做有百利而无一弊,也就应了。四月初,韩通奏报,从沧州治水道进人契丹境内,开了三十六处游口,直通瀛州、莫州(今河北河南一带)。柴荣抵达沧州,即日率领步骑数万,直趋契丹。柴荣确是用兵天才,虽是御驾亲征,行动如此迅速,除了车驾经过之地,民间还不知大军已过当时水陆并进,韩通任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任水路都部署。柴荣坐在龙舟上,溯流而北,船队相连数十里。到了独流口,又折向163
• 西进,不久来到益津关(在河北霸县),契丹守将佟廷晖投降再往西,水路已狭,不通巨舰,柴荣舍舟登岸。他有时露宿野外,身旁侍卫之人还不到五百人,契丹士卒有时连群出于左右,从官恐惧,柴荣看余韦娘,却并无惊恐之色,照常给事,问道“你倒胆量不小。”余韦娘道:“陛下如此镇定,也就给奴婢勇气了。再说奴婢忧患余生,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柴荣笑道:“你靠我壮胆,我靠他壮胆呢。有了他,我便不怕出什么事了。”余韦娘见他指着一位魁伟将军,虽然戎马倥偬,仍然白马繁缨,盔甲鲜明,佯装不识,询问是谁。柴荣道:“他么,就是此行的水部都部署,鼎鼎大名的赵匡胤,你竟然不认得么?”余韦娘见赵匡胤已得柴荣如此倚重,心中暗喜,计谋已定。不久,赵匡胤进逼瓦桥关(在河北雄县),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投降。赵匡胤迎接柴荣进入瓦桥关。柴荣对赵匡胤更是重。接着,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举城投降。不久,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天平军节度使李重进又引兵来到,柴荣军力更盛。余韦娘知道李重进是柴荣表兄,手握重兵,足以左右局势,对此人便十分在意。此后不久,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又举城投降。柴荣此次出征契丹,真是势如破竹。柴荣在行官召开会议,准备进攻幽州。幽州是当时契丹的“南京”,在今北京市。柴荣的这个大胆决策,令诸将大为震惊。诸将认为,“陛下离京才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已经连下三关,取得关南全部土地,这巳经是不世之功了。如今契丹兵马都聚集在幽州之北,不宜深入。”柴荣力排众议,命令先锋都指挥使李重进领兵先发,据守固安。柴荣亲自到安阳水上,命令作桥,准备继续北上。当时契丹听到柴荣御驾亲征,君臣恐惧,沿边城垒望风而下,举凡番部在幽州附近的也连夜逃遁。柴荣听得探子来
• 报,大为喜悦,以为大功必成。登上高山,看着云集的大军,欣然大笑。这时,有一群父老拿着牛肉干脯、农家酒品来献。柴荣贵为天子,仍然平易近人,便邀父老坐下交谈,问道:“此地何名?”父老答道:“历世相传,此地名唤病龙台。”柴荣一听,心中猛然一惊。余韦娘随侍身旁,心中暗道:“病龙台,看起来你柴荣厄运将生,也是天意了。”当晚,柴荣仍回瓦桥关行宫,余韦娘服侍着用了晚膳安息。不久感到身体不适,次日晨起盥洗,神情恍惚。余韦娘道:“圣上龙体不豫,叫军马暂停吧。”接着又说:“奴婢昨晚得了一梦,甚为古怪。”柴荣道:“什么梦呢?”余韦娘道:“我梦见一个神人,说有东西存放在陛下这里,要求索还。”柴荣道:“什么东西?我登基之时,梦见有个神人拿了一把大伞,一卷真经给我,可是此物?”余韦娘道:“正是,正是。他说的就是一把伞,一卷经。奴婢这记性真该打。”柴荣听了默然,神色颓丧,叫余韦娘道:“你去找内侍来,传朕令谕,诸军停止候命。”余韦娘遵命去了。这时,契丹一方面准备迁都,一方面联络北汉,叫北汉夹击周军。可是周军仍然捷报频传。孙行友攻下契丹易州活捉了契丹刺史李在钦来献,斩于军市。柴荣命李重进等回击北汉军,李重进在北井大败北汉兵,斩首二千。李筠打下北汉辽州,生擒辽州刺史张丕。如果柴荣身体康复,继续北征,那么中国的历史就要改写过,永远没有宋代那段屈辱事外的历史了。可是,柴荣的身体一天天不见好,余韦娘的侍候也更加殷勤周到,往往衣不解带。不过,谁知道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 第二十三回赵匡胤受任都点检柴荣病体一天天严重,御医诊治,也说不出是犯的什么病。有一则谣言在民间流传。前年铸钱的铜不够用,柴荣叫把铜佛像销毁铸钱。迷信的人害怕报应,柴荣解释道:“佛经上说,佛愿舍身救助众生。于自己的躯体尚无所惜,何况一尊佛像,佛会爱惜它舍不得吗?”柴荣又进一步说:“朕如果能有利于天下,朕连自己的躯体也不会爱惜的。”由于他态度坚决,许多佛像都销毁作钢钱了。镇州有尊大悲佛像,相传很有灵应,大家不敢动手。柴荣说:“让朕亲自动手。”他手持大斧,从佛像的胸前安着宝镜的地方劈去,应手而开。现在谣言传说,柴荣是痈疽发于胸间,可能是佛爷的报应。这话自然没有人对柴荣说。柴荣病体日重,却仍停留边关,不愿回京。柴荣自知此行极为重要,只要身体能够支撑,一定再度北进,建立北伐伟业。不然,再度前来,军心不会如此振奋,形势不会如此有利,契丹方面也会有所准备,会不会还这样顺利就难说了。目前是伐辽的最好的时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他就这样在边关停留着,群臣惶恐慌乱,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暴露出了后周政权的根本弱点。周主柴荣的确是旷世英主甚至可以说,他是中国古代最好的一位皇帝,他的爱民,不是怕老百姓造反,而是一种由衷的爱,因为他本来就生活在民间。后
• 来他开始当官,都还受着别人的轻视,权臣的压抑,如果不是他的机敏,连继位的机会也没有。即位以后,惯于阿谀奉承的老臣冯道也公开鄙视他。他从卑贱中走出来,一直把同情投给最底层的人民。在大殿上陈放农夫织妇的像的皇帝,中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他爱民,但却严峻,犯了法的人,诛戮决不留情。他精于用兵,练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队伍。他善于识人,王朴、赵匡胤都是他一手提拔。他要让魏仁浦当宰相,有人认为此人并非科第出身,柴荣道:“自古以来都是用文武才略作辅佐,难道都是由科第出身?”果然魏仁浦谦谨仁厚,柴荣性格严急,左右如有违旨,即将严惩,魏仁浦往往引罪归己,保全多人。柴荣不但长于军事,还精于建设,他建设了东京开封,后来北宋统一中国,仍然选中开封作为首都。柴荣还来不及统一中国,已经统一天下的水运,南北的漕运从水路全部贯通。他这样连年用兵,连年大兴建设,而农业依然发展,人民生活有所改善,简直是历史上的最大的奇迹。但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柴荣把一切权力一政治的、军事的、经济的、文化的,都集中在自己手里。政治上他是皇上,高于一切自不待言,军事上他打仗都要御驾亲征,经济上他亲自策画,文化上,进士放榜前他都亲自复试。所以,且这中枢出了问题,大臣们立刻群龙无首。说来也是天意,柴荣的符皇后是有决断的人,逝世于显德二年;王朴也是刚毅锐敏的人,也在二月去世,现在的宰相范质是个稳慎持重的人,不敢作出决断。范质要求面见柴荣,请授机宜。这时余韦娘把持行宫寝殿,传出话来,即便宰辅近臣,凡是问病的人一律不见。众人都害怕柴荣生气,没有人敢触犯这个禁令。余韦娘向柴荣说了不让百官进见,柴荣点点头说:“这样也好。他们来了一定劝我退兵,谁167
• 能知道我的大计?要向他们解释,我没有这个精力。要说他们几句,我又担心我病中火气太大。”余韦娘得了这句话,更放手施为,实际上把柴荣封锁起来。行宫之内,余韦娘却服侍得更为周到,御医发药,她都亲自煎熬,亲自喂柴荣服下。柴荣见她眼中时有泪花,心中更是不忍。要叫人代她,让她休息一下,她哪里肯。只不过她愈服侍得周到,柴荣的病就愈加沉重。其实,余韦娘眼中的泪花,也不完全是假。她有时在心中默默喊道:“柴荣,只要你心中有我,只要你看重我的一片辛劳,只要你点一下头你便有救了。”柴荣的病,也就因此而反反复复,有时有点起色,有时又沉重起来。谁知柴荣丝毫没有想到怎样爱她,反而在睡梦中时常喊起符皇后的名字。余韦娘心头火起:我这一片好心就没个好报,柴荣,你受到报应是活该。有一天,柴荣忽然问她,符皇后的这个小妹妹多大了?他和余韦娘商量,后宫不可无主,他的最大的儿子还只有六岁,没有个娘亲带着怎么行?他把余韦娘当做可信之人,说自己想册立这个小姨妹作皇后。余韦娘连声叫好,说这个小主子又温柔又善解人意,还有符家的那个善于决断的传统,选她作皇后是最好不过的了。暗地里,余韦娘气得要死:你一直就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也就再也顾不得你了。氽韦娘候柴荣睡熟,抽个机会见到赵匡义,告诉他,执行计划的第一步,取代张令德掌握中枢的兵权,这是时候了。口授了机宜,便自回去。赵匡义找到赵匡胤,叫赵匡胤劝张令德进见柴张令德是柴荣的妹夫。周太祖郭威即位三年去世,他起兵时,后汉隐帝把他的家小全部杀光,所以并无儿子。郭威死后最亲近的后辈,一个是养子柴荣,实际上是郭威的妻子柴皇后的侄子,郭威的内侄;另一个就是郭威的女婿张令德。柴荣继承了
• 帝位,张令德当然心中并不服气,所以一直嚣张跋扈,骄奢纵侈。张令德曾诬告另一大将李重进(柴荣的表弟)谋反,李重进表现了髙尚的胆略襟怀,孤身一人直入张令德营中,和张令德把酒言欢,才化解了矛盾。张令德又很迷信,赵匡胤本系他的直属部下,赵匡义让一个算命的告诉他,他的富贵要靠两个属猪的帮忙。张令德一打听,赵匡胤和赵匡义两兄弟都属猪,便和他们特别要好。赵匡义和符氏结婚,一切婚费便由他张罗。所以,赵匡胤给他出个什么主意,他无不听从。当下赵匡胤对张令德道:“现在皇上卧病,很久不见群臣,大家揣测纷纷。万一发生意外,大人何以应付?”张令德一想现在出征契丹,所有手握重兵的大将都环侍在旁。自己平时不过利用和皇上的特殊亲戚关系,作威作福。如果自己要站出来反对柴荣,那任便如何,也决难成事。便问计之所出。赵匡胤道“大人你还看不出来?后周政事,完全决定于中枢。你应该力劝皇上返京,叫各路军马,分归四方,这时,你是殿前都点检,檀州节度使,京畿全由你一人控制,要办点什么事不是顺理成章么?”张令德大喜,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张令德前往行宫求见。余韦娘是知道就里的,吩咐道:张大人是圣上至亲,非同别人,请他进入寝殿相见。却在禀报时先告诉柴荣,说张令德神情诡秘,恐怕别有用心。柴荣点了点头,便唤入见。张令德先问候了一下病情,柴荣见他言不由衷,心中已自不喜,便问他所来何事。张令德道:“如今天下未定,陛下带兵北征,根本空虚。四方诸侯列国,都希望京城有变。现在去汴京并不甚远,陛下畏惧旦夕之劳,久久在此拖延,万一有不可讳言的大变发生,宗庙社稷又如何是好?”柴荣问道:“依你所见便当如何?”张令德道:“臣愿陛下早日回京,以固邦本。臣忝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