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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释玉环才女展才华.8

作者:文伯伦 当前章节:15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 王大人,你的铁如意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拿着指挥?”王昭远道:“你……你……你来指挥吧。”说罢想站起来让位,可是双腿抖战,好像粘在胡床上一样,再也站不起来。赵崇韬大怒,连忙取过令旗,传令布阵。但仓卒接战,部队哪能指挥调度得动。赵崇韬长叹道:“罢了,罢了!我这一腔热血,今天洒于此处了独自上马,向宋军冲杀过来。他自己的“破柴都”紧随着他,奔腾冲击,狂呼怒啸,所向披靡。王全斌大惊道:“蜀军有如此将领,未可轻也。”便欲收缩队伍,恰好余韦娘已回到军中,高“不可!”接着来到面前,对王全斌说:“将军难道看不出,此人虽猛,并无接应,气焰虽张,已成强弩之末。将军只要派一部军队包围他们,大军直扫蜀军主力,蜀军渍逃,这一勇之夫还向哪里逃走?”王全斌一听是理,忙调动军队,直冲王昭远的军帐。王昭远一看宋军杀来,头盔铠甲,全都脱来丢了,铁如意更不知落在何方,“身先士卒”地逃跑,听到后面鶱铃鸣响,蹄声雷动,知道有宋军追来,孤人独骑,落荒而走。这时,赵崇韬又继续奋战,又杀死十数人,终于力竭被擒。王昭远慌不择路,一直跑到东川(今四川三台),看见一家农舍,有个仓房,因为要放粮食,铺着仓板,仓板距地有个空间,便爬进这仓房底下。顾不得满头尘灰,浑身泥土,只道躲藏得过,谁知农家所养之犬,朝着仓底狂吠。王昭远愈是害怕,狗愈叫得凶,王昭远知道犬吠之声必将宋军引来,他放声痛哭,汨流满面,连眼睛也哭肿了。只是反复念着罗隐的诗句道:“运去英雄不自由!运去英雄不自由!”这时追兵已经寻踪赶到,王昭远双手蒙着脸,抖抖战战,追兵哪管许多,胡乱从仓房下把他拖了出来。王全斌大喜,派人把他送回东京献给赵匡胤请功。赵匡胤为了招抚人心,便赦了王昭远不杀,还授给他一个“左领军卫大将军”的头衔。王昭远哪还知道什么

• 气节,也就厚颜无耻地接受下来,摇尾乞怜地打发岁月(后来宋军平定广南以后,曾派他出使交趾(今越南),于开宝八年(公元975年)死去)。再说蜀主孟昶,派王昭远出兵以后,心中忐忑不安,老想着李昊回奏之言,觉得王昭远如此骄傲,恐非宋军之敌,便再集朝臣议事。这时孟玄喆已在前一年(公元962年)被册立为太子孟昶甚至要下诏,说不要擅自呼“太子”之称,要一律呼为殿下,可见其宠任之深。朝廷之中,自从李太后、花蕊夫人不闻朝政,尽被这一帮人把持左右。他们为了享受,苛索民间,追督老百姓所欠通赋,人民苦不堪言。当时有个李尧夫,写了《苦热诗,中有句云:“烦暑炎闷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一时传遍成都,满城都诵此句。这事由谍报报与赵匡胤,赵匡胤道:“这是蜀国人民表示不满,希望我去讨伐了。”知道后蜀统治集团已失民心,才坚定了伐蜀之念。朝政腐败如此,目下大敌当前,谁能以一身系天下之重?当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言不发。孟玄喆道:“王昭远掌握军机,由来已久。如他尚非宋军之敌,更派何人?只除父皇御驾亲征,或可激励将士,奋力一战。”李昊等一般大臣都说:“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动?不如太子为国宜猷,率师西征。”盂玄喆无法推托,只得应承。孟昶见孟玄喆答应出兵,便拿出大量金帛,招募士兵,又派李廷珪,张惠安作他的副手,出守剑门。孟玄喆固然不通军事,李、张二人也是庸儒无识之辈,哪一个还把国事军事放在心上,只不过奉命不得不走上一遭。出兵那天,孟昶亲自相送。忽然天降小雨,孟玄喆眼看许多旌旗,都是缯帛所为,怕被打湿,便叫士兵取下旌旗卷好,雨停再挂上。一时之间,众军嬉笑怒骂,闹沸了整个教场,有的说,未曾行军,先收下旌旗,这样不图个吉利,必败无疑了。有

• 的说,旗子打湿了他还爱惜,我们活生生淋在雨里,人就不如这几块破片子贵重?有的说,当个主帅大事不管,管这等鸡毛蒜皮的事,真是活见鬼。等到雨停时,孟玄喆叫把旗重挂上去,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军士便把旗颠倒,反挂上旗竿,一时其他士卒也都照样去挂,发泄心中的不满。孟玄喆也不知是没有看见还是怕众怒难犯装作没看见,反正也不曾过问。当下孟玄喆统兵出发。一离开成都,便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带了几十个姬妾美人,伶官乐工,昼夜嬉戏,不理军务。从成都到绵州(今四川绵阳)三百多里路,足足走了十天。他的心中早有打算:王昭远打胜了,是他坐镇有功。王昭远打败了,他又何必冒锋刃之险?就这么一路醉生梦死地玩着,耍着,到了绵州更再也不想走了。忽然帐下来报,有人求见。孟玄喆正与姬妾玩得高兴,便说不见。禀报的人说,来人写了一个字,说殿下见了这字会见他的。孟玄喆接来一看,见是一个“倬”字,大吃惊,便道:“快请。”一面叫姬妾侍从退下。孟玄喆一向骄傲异常,如今却是这般态度,众皆惊疑。你道来人是谁?原来就是余韦娘。余韦娘之母姓徐,父则姓韩,故化名余韦娘。在与孟玄喆勾搭时,二人约好,以“徐“韩”二字的另一半凑成“倬”字以为暗记。前些日子,余韦娘已派过使女前来联系,说余韦娘现在地位非凡,何况孟玄喆有不少把柄落在余韦娘手中,这次她亲来相见,必有大事。便赶快接见。余韦娘进帐来,穿着宋军小校的服装,宛然一个青年军官。余韦娘进见,孟玄喆正要提起旧情,说说想思之苦,余韦娘已冷冷地道:“小哥儿,我等你好久了,你这一路可走得逍遥呀。”便是孟玄喆脸皮再厚,也想着自己实在逸乐过分,羞红了脸,呐呐地正在解释,还表功说自己上次遵了她派来的人的吩

• 咐,想法让皇上疏远了花蕊夫人。余韦娘一挥手道:“我没功夫听你胡扯那些旧事。告诉你,如果不是你还听话,我也不等你了。我是救你的命来的。剑门已破,王昭远、赵崇韬都被俘了你知道么?”孟玄喆一听大惊。余韦娘道:“行军打仗,连这些都不曾打听到,只知花天酒地,孟昶派你带兵,真瞎了眼。”孟玄喆冷汗直流,跪在地上道:“全凭娘娘打救。”余韦娘伸出一个指头,拨弄着他的脸道:“罢罢罢,我只好发点善心了。你赶快回转成都,劝孟昶赶快投降,老娘总会给你一点好处。”孟玄喆哪有不应之理。余韦娘又道:“我有点使唤之人,你先与我随军带回成都。”孟玄喆知道这是派来作内应的细作,但事已如此,得接受。当下余韦娘叫过几人,都是蜀军装束,又吩咐孟玄喆交出令箭信符给这几人。孟玄喆一则是受余韦娘挟持,一则听说宋军已大兵将至,不但顾不得自己所率的大军,也顾不得所携的姬妾,弃军而逃,这却比进军时快得多了,日夜兼程跑回成都,所遗大军无人作主,也乱七八糟地退回成都,沿途焚烧庐舍仓凛,宋兵未至,人民却已先受败兵的一番洗劫。孟玄喆带了宋兵细作进入成都,这些人有的散布谣言,说蜀军兵败如山倒,宋兵已直逼城下,有的说皇上已经投降了。有的又说皇上已经带了花蕊夫人弃城逃走,有的则乘机纵火抢掠,冒充蜀军的败军逃回打抢。时城中人心惶惶,不可收拾。孟昶听到孟玄喆弃军奔回,惊惶恐慌,不知所为。有员老将石斌说:“宋兵远来,其势何能持久?不如聚兵坚守,以待其弊。”孟昶眼看平时倚重为擎天栋梁的王昭远、孟玄喆,一个个这个样子,心灰意冷,也不好责骂他们,因为责骂他们也就是责骂自己。宰相李昊趁机又提出他那投降的主张。孟昶一看他那吊着两个眼泡,翻着一对白眼珠的丑态,不禁一阵恶心,想到:我

• 今天才醒悟,原来重用的就是这样的人!只好长叹道:“我家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敌,不肯为我东向发出一箭。如今我要坚壁守城,谁又为我效死?”饶是李吴脸皮再厚,听了这话也不禁脸皮有些发热,勉强挤出了几点老泪。孟昶痛哭流涕,答应投降。李昊当即拟好降表,派伊审征送到宋军军前。这时,王全斌率领大军,驻扎在绵州以北不远的魏城,收了降表。余韦娘向王全斌建议,派康延泽领一支人马先行进人成都,她要随军先往。王全斌自然应充。又派通事舍人田钦祚昼夜兼程,将降表送给赵匡胤告捷。从宋军出师到蜀国投降,一共六十六天,蜀国灭亡得如此之快,也太难令人相信了。

• 第二十九回变急急城上树降旗这时蜀国一片混乱,成都更是处处哭声盈耳。宫中虽然封锁得紧,太监宫娥却也一片恐慌。只不过谁也不敢惊动太后和花蕊夫人,清和宫一片宁静,她们反倒蒙在鼓里。花蕊夫人自从广政二十三年(公元960年)逼处后宫太后身边,如今已是三年。年之中,身着道冠,修持自守,思想慢慢变得圆通彻悟。读杜甫的《佳人》,读到“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等句,觉得宛然说的就是自己。她想,我是山的女儿,青城深处,幽谷自居,那时的生活,何等恬静,何等愉悦。我爱赤脚踩在露珠沾润的草上,让晶莹的露珠打湿我的袖管;我爱赤脚踩在冰凉的的河滩上,让细软的沙流慢慢泻流在我的脚底,让一汪清水慢慢沁积在我踝出的脚窝。那时,我是屈原《九歌》中的山鬼,那个“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的精灵,那个“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颗兮神灵雨”的山的精灵。那时,我是庄子《逍遥游》里的那个藐姑射仙子,“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可是,自己“误落尘网中”,自己误了自己。转而又想,天下哪有这么多称心如意的事。山鬼也有她的相思,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姑射仙子也有她的任务

• “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是槁死三尺蒿下的平静幸福,还是受过生活的急流冲激幸福?毕竟这短短的年华中,我爱过人,也被人爱过。而且,至今那人也不曾把我遗忘,只是大家陷落在非人力所及的漩流中,不能自主。既然如此,又怨怼什么呢?她继续在一些《宫词》中写她的心情:锦鱗跃水出浮萍,荇草牽风翠带横。恰似金梭窜碧沼,好题幽恨写情。有时,她远望着孟昶的身影:锦城上起凌烟阁,拥殿遮楼一向高。认得圣颜遥望见,碧栏杆映赭红袍。可是,她又不愿在身着道冠的情况下去接近孟昶:会仙观里玉清坛,新点宫人作女冠。每度驾来羞不出,羽衣初着怕人看。这种半是相思,半是埋怨的心情,以后愈来愈浹漠了。她听到孟玄喆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着实震动了一番。李太后还专门宽慰她,说人生无常,命运多舛,周世宗柴荣是何等人物,死后还尸骨未寒,就被别人篡夺了江山。她一想,比较起来,自己的悲剧也就不算什么了。思想也就愈来愈平静,明知朝政日非,但既然无力回天,就让它去吧。在这样的心境下,岁月仿佛静止了,又仿佛很快的流逝。又是一年的元日到了,按过去的惯例,蜀宫惯例要换桃符。花蕊夫人也无心另写,写了一首怀念过去的过年情景的诗春日龙池小宴开,岸边亭子号流杯。沉檀刻作神仙女,对捧金尊水上来。麻木了的她,竟没有觉察到今年的宫中,竟然许多地方没张灯结彩,更换新的桃符,全然没有往常过年那种气氛。其实何止这个

• 年过得特别没有气氛,就在去年,人们早感到了零落荒亡的气息。有个诗人张玄,去年在成都看到芙蓉憔悴,就曾作过这样一首诗:去年今日到成都,城上芙蓉锦绣舒。今日重来旧游处,此花憔悴不如初。也就是这个“此花憔悴不如初”的秋天之后不久,虽然花开花落,秋去冬来,时序的变易都不放在花蕊夫人心上,但她正心想着孟昶。这不仅是个人感情的思恋,也是对蜀国安危的关切。冬天又到了,她正拿着一本《楚辞》,读着里面的《湘君》: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惟恻。桂棹兮兰枻,斷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她吟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忽然背后有人吟道: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花蕊夫人一听这声音呆住了,这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声音么?这时,孟昶已经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她:“花蕊,你瘦了。又清减几分,辛苦你了。”花蕊夫人哀哀地道:“陛下,臣妾微贱之体,不必挂念,陛下要多为国自珍。”望着花蕊夫人的泪光莹莹,孟昶完全软化了。“花蕊,委屈你了。朕对不起你。可是,你也应该明白,大臣交章相论,我要保全你也没有法子啊。花蕊,我们和解吧。只要你顺着臣僚

• 些,他们都是聪明人,还敢说你半句话么?要不是你又要减赋又要简兵,又要裁官,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也不会这们和你硬拼的。”花蕊夫人道:“陛下,自古言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苟无民,何有国?不努力爱护人民,国家的根本系于何处?”孟昶不愿意辩论这些事,说道:“花蕊,什么是人民?是张三还是李四?那是一种空话。你只有和大臣和解,才足以自保。这样吧,只要你答应不干预他们的事,我立即接你回宫。”花蕊夫人摇了摇头。“陛下,当初我们山盟海誓,所言何来?说的是我们谊兼师友,交逾金石。我要的不是个人的恩宠,我要的是君王对我的爱重。在政治上我没有野心,只要是他们公忠为蜀,我自然缄口不言了。”孟昶逐渐不悦,说:“你认为只有你才公忠为蜀?你把天下大事看得如此简单?要削减军队,你看,北守剑门,南守夔门,有多少军队?还要提防南诏的蹈隙来犯,还要提防饥民的作乱生事,这军队够用么?军队一多,要多少财赋养?要恩结众人之心,又要有多大的耗费?你说的是为了国家,在别人看来,恰好是动摇了国家的根基。”花蕊夫人道:“因此,你不但在两种意见中选择了他们的意见,还在我和他们之间选择了他们?”孟昶道:“你要这样说也可以。”花蕊夫人道:“陛下既然如此,臣妾也无话可说了。默了好一会,孟昶对花蕊夫人道:“花蕊,别吵了,别争了,我们和解吧。告诉你,我已决定派出密使,连络北汉,夹击宋军。你不是老埋怨我不振作?现在我要振作起来了。搬回水阁去吧,我少不了你这个助手。”

• 花蕊夫人却并不兴奋,反而有些震惊,问道:“你准备和北汉夹击宋军?”孟昶看到花蕊夫人的面色沉重,间道:“你可是不赞成?”花蕊夫人道:“陛下,北汉虽然民风强悍,而且一直敌视周、宋,但其国力经过周世宗柴荣的打击,已经仅足自保。赵匡胤即位之初,李筠就曾经和北汉联络,希望夹攻宋朝。可是,双方都心意既不一致,力量也不充分,最后李筠很快以失败告终。前车可鉴,陛下失算了。”孟昶道:“如今你劝阻已迟,我已经派了赵彦韬,带了蜡丸帛书潜去了。”花蕊夫人摇头道:“那你更错了。赵彦韬宿卫宫中之时,我曾见过。其人目露凶光,残暴卑劣,更非可使之人。陛下孟昶道:“你就是这也不信任,那也不信任。这朝中之人上至太子,下至臣僚,哪一个你看得上眼?目前国步艰险,正该和衷共济,连太子和王昭远,过去一副生冤家、死对头的姿态眼下也和好合作了。你却刚愎自用,不思梭改。唉!我虽然没有来看你,却天天把你放在心上。没想到你呀,和过去一样,不作点让步,反而处处给朕难堪!”说罢拂袖起行。花蕊夫人喊道陛下!”哽咽着牵住他的衣角,想把孟昶留下,孟昶不顾而去步又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像一记记铁锤,打在花蕊夫人的心上。从那以后,花蕊夫人等待着,暮暮朝朝,冀幸着君王的一旦悔悟,重新回来。然而究竟没有任何消息。是凄凉,是怨恨,是自伤,是忧人,她再也说不清了。一本《楚辞》,成了她的日夜不释手的读物。其实,以她的悟性和记忆力,何必要看书呢?里面一些句子,她早已熟读了,一想起来就和心里有着强烈的共鸣,像《涉江》中的句子:229

• 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她觉得不就是自己的写照么?“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她下了决心,为了坚守正道,宁可倒霉一辈子。孟昶不来看她,她也就不求孟昶。不过,花蕊夫人却估计错了。不是孟昶固执错误,而是孟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出于羞愧,怕见花蕊夫人之面。赵彦韬果然叛变将蜡丸帛书告密,赵匡胤果然利用这作为口实兴伐蜀之兵。孟昶已经焦头烂额,无力他顾。花蕊夫人却全然不知,只道是孟昶仍然威福自作,盛气凌人,便又深了一层误解。外面的局势已经在一日千里地剧变,她还一无所知。近来她常常发现侍候她的那个小宫女神色有异,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天,她照常起来,穿着道装,准备焚香顶礼,为国析福,忽然小官女奔跑进来,跪倒在地,一下子抱着她的双膝,口中只喊“娘娘!娘娘!”却说不出话来。花蕊夫人忙扶起她道:“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么?”小宫女泪眼模糊,一字一泪地说:“姑娘,现在恐怕只有你个人不知道,宋军即将攻人成都,皇上已经派人奉表投降了。花蕊夫人大惊,道:“这样大事,你可不能乱说!”小宫女道奴婢怎么敢!这一段时间,宫中下了严令,说国家大事,一律不得告知太后和娘娘,违者重惩。可是,事已至此,我又是身受娘娘深恩的人,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不能再瞒着您了。”花蕊夫人道:“我估计错了。我想到皇上不再见我,是由于他的骄傲。他能如此自负,国事尚有可为,我也就不放在心上。230

• 现在国事如此,我还要顾我自己的自尊么?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我能撇下他么?走,我们找皇上去。”小宫女一把拖住花蕊夫人。“娘娘,你还以为今天和往日样么?现在谁还知道皇上在哪里?宫中这么大,你怎么找他?何况也许他根本已不在宫中了。外面人喊马嘶,哭声动地,我在宫墙之上,也望见几处起了火头,浓烟滚滚。娘娘,你千万不能出千万不能!”花蕊夫人反而镇定了下来,搂住小宫女道:“你说说,是怎么一个前因后果。”小宫女道:“这些事奴婢也不深知,只是听得这么说。说是皇上派了人,带了皇上的蜡丸帛书,潜往北汉,准备约北汉夹击宋军。”花蕊夫人道:“这事我知道。”小宫女又道:到了宋朝东京,就向宋国皇上投降了,交出了密信。”花蕊夫人跌足长叹:“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小官女又道:“宋国的皇上见了密信当然生气,就派了大军来打我们。皇上派了个大官,就是王夫人的那个本家。”花蕊夫人道:“王昭远。”小宫女道:“大约是这名字吧。这个王大人带兵完全不是宋军敌手,一见面就打败被擒了。”花蕊夫人长叹道“有剑门之险而不能守,有天府之富而不能恃,皇上,这是谁的错呀!”又问道:“后来呢?”小宫女道:“后来皇上又派了太子统兵出征,这次更糟,听说连宋兵都没见着,不曾交过一战就吓得丢了军队跑回来了。皇上见两次溃败,无法可施,只好派人送了降表。娘娘,我们怎么办?”花蕊夫人道:“你呀,你和我不同。你有什么难办的?我把金珠给你收拾一点,你带了回去,我找个秘道让你出宫。你眼下可以躲一躲,反正你年纪还小,今后有了这点家底,找个忠厚男子成个家就是了。”小宫女眼泪汪汪,道:“娘娘,你呢?我担心

• 的是你。我这条小命也算是白捡的,死了也没什么。可是娘娘你不同呀,你是那么尊贵的万金之体。花蕊夫人惨然一笑:“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好以身殉国。也许,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来,我送你走吧。你走了,我还有些事要料理呢。我想,总要设法见上皇上最后一面。”小宫女紧紧抱住花蕊夫人:“娘娘,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生死和你在一起。慢说你对我的深恩大德,就是近年以来,这些侍候你的日子,你待我那么亲,那么好!我要在这个时候丢了你,我简直不是人!不,娘娘,奴婢跟定你了!”花蕊夫人道:“傻姑娘,你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命运么?尸骨难全,万劫不复。”小宫女道:“娘娘,我要让你看看,我也不是不长骨头的人!”花蕊夫人道:“好!小小年纪,有志气。那就跟着我吧,让宋朝那个赵匡胤看看,我们大蜀国,不只有王昭远、孟玄喆那样的软蛋脓包,也有着我们这样的英豪节烈!来,小妹妹,今后我们姐妹相称了。”小宫女慌忙跪下:“娘娘,奴婢不敢。”花蕊夫人陪她跪下,道:“我也是患难中人了,还有什么娘娘奴婢之分?我们这一跪,就当作对天盟誓,结为姐妹了。只不过我说清楚,在人们面前,我们还得主婢相称,只因患难之中,吉凶难料,这样也好留点余地。”小宫女当然答应照办。正在这时,忽听外面脚步声乱,有人快步奔来,似乎又有人阻挡。来人大声说:“我要找慧妃娘娘。”隔一会又听他说:“你们再拦阻我就要杀人了!”小宫女脸色惨变,浑身战抖。花蕊夫人扶起了她:“好妹妹,不要怕,是祸躲不过;跟在我后面,看看是怎么一回事。232

• 第三十回惨凄凄宫中谋危局花蕊夫人急步奔出门前,看见来人是孟昶的贴身侍卫谢行本。这人是花蕊夫人还在青城山时就认识了的。他正被几个宫女拦住,这些宫女对花蕊夫人都是极为忠心的,虽逢乱离,也要舍生忘死地护卫她。如今见谢行本急冲冲地奔走,只道是将有不利于花蕊夫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进去。谢行本急得满头大汗,被一群宫女拦住,无法可施,掣出刀来,吼道:“你们再阻拦,我就要杀人了!”宫女喊道:“好呀,你反正是来行凶的,就先杀了我们吧。”正在这时,花蕊夫人已来到门口,问道:“谢行本,是怎么一回事?”谢行本慌忙将刀入鞘,跪地哭道:“慧妃娘娘,快去救皇上的命!”花蕊夫人道:“你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谢行本道“太后要杀死皇上,你快去救命吧。”花蕊夫人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忙道:“我跟你去。”谢行本急忙起身,道:“娘娘跟我来。”原来花丛中已停放一乘御辇,有个侍卫等在那儿。花蕊夫人上了御辇,这虽是个小型的便辇,平时也要四人推挽,如今这两个侍卫一推一拉,却快步如飞,顷刻来到李太后寝官前。花蕊夫人快步抢人,只见孟昶跪在地上,几个宫女围在他身旁跪着替他挡住武器,李太后已经气喘吁吁,手中提着宝剑,看来是几番想杀孟昶,没有得手。这时她把宝剑往地上一丢,带着嘶嗄的

• 哭声道:“儿呀,孟昶,非是为娘亲的定要杀你,你自己想一想吧!孟昶,你要是个人,是个男子汉,是为娘的儿子,你,你,你自己寻个了断吧。”说完把剑扔到地上。孟昶也是泪流满面挣扎着要去拾起那剑自裁,却被宫女们拖住。李太后气得跌退几步,坐在椅上,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花蕊夫人急忙弃上,一下抱住李太后,哭道:“母后,你要挺住,你要挺住!”李太后过了会,一口气松了过来,指着孟昶道:“孩儿,你知道这家伙干的什么事?他把我们娘儿俩逼到后宫,不让我们过问国事,他干了什么?他把国家断送了,把宗庙社稷出卖了,如今是要投降宋朝,听说赵匡胤已经在开封给他修了府邸,他要去享福去了!他直把我们瞒在铁桶里,连消息也怕走漏半点,直到这般时分才来告诉于我。我呼天不应,叩地无门。这种不肖子孙,留他何用?花蕊,你来了也好。我没这把力气了,拗不过他们,你去替我杀了这个孽畜,我再自杀,花蕊,你待我们死后,把我们的尸体送进太庙给老祖宗和先帝请罪吧!”花蕊夫人先把地上的剑拾了起来,还入剑鞘,扶太后坐好,问道:“皇上,是怎么一回事?”孟昶泪流满面,道:“母亲,贤妻!我在你们面前,是有罪之人,我还有什么话说。母亲,你要杀我,孩儿领死便是,孩儿心甘情愿,别无怨言。”李太后戟指骂道:“你这畜牲!当初听得为娘的话,哪有今日。我说王昭远此人不可重用,你不相信,言听计从,要听他的话,连络北汉,夹击宋国。惹得宋军来到,剑门天险,拱手送与别人,闹个全军覆没。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老就看不顺眼你要立为太子,委以重任。现在好,未见敌人,望风而逃。现在江山不保,不该你负责该谁负责?孟昶,你如果能以身殉社稷

• 还算你有点良心,当娘的愿意陪你同死,为娘也认一个教子无方之罪吧。花蕊夫人道:“太后所言极是,孩儿也是痛心万分。不过母后,你还要想一想。第一,如果他一旦身亡,宋兵攻来,无人承接,如果纵兵大掠,闹个尸山血海,母后,你还得为百姓黎民着想。第二,万一他一旦身亡,那帮庸臣,均是贪图利禄的小人,一定拥立孟玄喆为新君,这个人你是清楚的,凭他那么坏,什么事干不出来?恐怕遭的殃就更多了。虽然他万死不足以蔽其辜,孩儿还是斗胆请母后赦他免死。”李太后左思右想,点了点头。花蕊夫人叫众宫女都下去,然后去扶孟昶,孟昶不敢起来李太后唉了口气道:“你起来吧。”孟昶起身已站立不稳,花蕊夫人拖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李太后望了一眼,也没说话。花蕊夫人道:“母后,皇上。事已至此,只好打下一步的主意了。皇上,你究竟怎么想的?”孟昶哭丧着脸道:“我方寸乱,想不出什么法子了。”花蕊夫人道:“皇上,你立即派人招抚逃回的士兵,清理队伍,汰去羸弱,同时派人巡幸城中,安抚百姓,查出宋军细作立即正法。再传出圣旨,命令四方勤王。只要坚守成都一月,勤王之师可至,事犹可图。”孟昶摇摇头道:“如今派谁统兵?王昭远已经被俘,孟玄喆弃军逃回,谁能号令三军?”李太后怒骂道:“谁统率三军?你呀!天子不统率六师,更让谁去?人家柴荣怎么当皇上的?刚刚即位,根基不稳,北汉契丹联合来攻,战阵上马军都统制、步军都统制双双溃逃,柴荣却身先土卒,猛攻敌阵,力挽狂澜,转败为胜,乘胜反攻,打得北汉主刘崇风声鹤唳,日夜逃遁。人家在危难之中是什么态度?你在危难中是什么态度?”35

• 孟昶道:“母亲,孩儿也曾思量,如有可用之人,也不会降的。孩儿即使亲自统兵,手下也该有几员战将啊。李太后恨声道:“有人才你还能用吗?守剑门的,如果不是王昭远而是赵崇韬,剑门会失陷吗?守夔门的,如果你不派武守谦去当监军,夔门会失陷吗?柴荣也不曾到哪儿去招募人才,只要他能发现,人才就出来了。”孟昶道:“母后,孩儿已经知罪,甘受处罚。只是孩儿无能,承受不了这责任了。”李太后看了看他,“瞧你臃肿肥胖到这样子,听说你连马都不能骑了,是吧?刘备住在荆州,一摸到自己髀肉复生,就感慨痛哭。你大敌当前,醉生梦死,就凭这点就算白活了!早知如此,余韦娘把你捉住迷昏的时候,干脆我和花蕊代行权令,也没有后面这些事了。花蕊夫人道:“母后,你不要说了,他还怕我们争他的权呢。”李太后道:“我就是太迁了,怕别人这样议论。其实,早知道有这个结果,我就拼了挨个骂名,垂帘秉政,只要救了蜀国,骂就让人骂吧。”花蕊夫人道:“也说不定反而没有人骂。武则天的陵上的无字碑,不是至今还没有人去刻字骂她么?算了吧,母后,现在我们即使要出面也迟了。以后千秋万世,只要没有人像说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亡,周因褒姒而亡一样,把蜀国灭亡的责任栽在女人的头上,也就行了。”李太后道:“瞧他那扶不起的阿斗的样子,要他坐镇危城怕不行了。你还有什么主张?花蕊夫人道:“蜀国江山,千里锦绣,随处有险可守。嘉州有凌云山,戎州有翠屏山,往下有‘天生渝州,铁打泸州’之说,何不干脆统率忠心之人,另觅他处,与敌周旋?敌军远来疲惫,后方遥远,必要苛索于民,诛求无已,蜀民必然生变,我们

• 再趁机反攻,这又如何?”李太后道:“唉!瞧他那窝囊样子,这条路怕也难行。”忽听门外有人说道:“太后,微臣愿走此路。”太后说:“唤他进来。”原来是谢行本,跪地求允。花蕊夫人一看,他须髯如戟,目光如炬,和太后交换一下眼色,点了点头。谢行本道:“微臣如奉谕旨,愿立即出宫,往绵州方向迎去,于路收集蜀军,乘机举事。旦有成,来迎接皇上和太后、娘娘。”李太后道:“好,我信得过你,你如愿意,宫中金珠你带些去吧。”谢行本道:“禀太后臣所凭一腔热血,何用金珠?纵然带了,又能带多少?那就免了。只不过微臣不能再侍奉在皇上跟前了。”说罢,这豪壮的汉子放声大哭,花蕊夫人一挥手道:“你先去吧。”谢行本便叩头走了孟昶搭拉着头,一直不敢应声。花蕊夫人道:“皇上不走那条路,这第三条路是下策了。只有卑躬曲膝,谦词厚币,求宋主保全蜀地宗庙,如能让皇上留驻成都,那就是天大之幸了。”李太后道:“攻取成都之人,如是柴荣,这也许可以办到。不过,赵匡胤这人就难说了。他夺柴家的天下,忘恩背德,占领荆南,罔顾信义,他岂肯在酉蜀留下一批隐患?难道他不知勾践灭吴的故事?不过,虽然这是下策,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吩咐孟昶道:“你照花蕊的意见,再写一通降表,尽量卑顺一些看有活动余地没有。”孟昶道:“何不由慧妃动笔?”花蕊夫人道:这种文章,我会写么?你那朝廷中,有巧言令色的李吴,有媚主虐民的伊审征,有年将耄耋仍利欲薰心的幸寅逊,他们都是合适的人选,去找他们吧。”孟昶只得叩头出来。孟昶派人去找李昊,李昊正在收拾金银珠宝,闻召只得人见。孟昶叫他再草一通降表,说及要哀恳宋主,留守成都,李昊

• 道:“是极,是极。臣受陛下深恩,自然愿意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尽量把降表写好,也就是报陛下恩遇的忠忱了。”孟昶也无心与他细说,叫他起草便是。李昊果有起草降表之才,不移时打好草稿,送呈孟昶。孟昶一看,表中间写的是:“中外骨肉二百余人有亲年几七十,愿终甘旨之养,免赐睽离之责,则祖宗血食,庶几少延”,在最后又援引刘禅、陈叔宝的旧则,请宋皇加封。便令供奉官王茂隆,再次奉表出发去见宋军。孟昶才缓过一口气,进宫回禀太后。太后只是叹息,也没有说什么,便叫他:“这些日子,你也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花蕊,我这里想静一会,你也不要陪我了,你随他去吧。”花蕊夫人知是成全他们夫妇团圆的意思,心中本来不愿,但一见孟昶那可怜相,想起现在正是穷途之中相濡以沫的时候,便也就应了随了孟昶回到水阁。回到水阁,相对默然。孟昶道:“蕊卿,我这是向你认错的。卿记得那年,就在这水阁之中,卿卿写的‘屈指西风几时来,又恐流年暗中换’的句子么?当年我以为此言不吉,还生了你的气。如今证明我是错了!错了!错了!”花蕊夫人见他诚心认错心肠也就软了,道:“皇上,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吧。陛下记得《三国志·吴书·鲁肃传》中,在赤壁之战时,鲁肃劝孙权的一段话吗?鲁肃说,像他那样的人可以迎降,作为一国之主的孙权却不能迎降。臣下投降了,依然可以高官厚禄,而一国之主投降了,会有什么好下场呢?所以,他们牢牢抓住目前的利益不放,征税征兵,鱼肉人民,反正蜀国搞垮了,他们可以到宋朝去照样当官。陛下,你想过么?”这时,玉英上前进见。花蕊夫人谢她这段时间代她事奉皇上,玉英羞红了脫,跪地不起,口中只说“对不起娘娘”。花蕊238

• 夫人回头望着孟昶,孟昶只好厚着脸说,她已有身孕了。花蕊夫人惨然一笑道:“玉英,你知道我平时就不是善妒争宠的人,这段时候当然更不会想到这个。我正在担心,如何为孟家在西蜀延一派血脉。孟玄喆是注定靠不住的了。现在这样正好。皇上你安排一下,现在乱得厉害,她也不便出宫,以后好好寻个机会让她私自出去怜见,如能成我们之愿,那就好了。”孟昶说,他也正是这个意思。玉英谢了花蕊夫人不责之恩,起来侍侯。花蕊夫人道:“你有了身孕,就不必了,让这个小妹妹做吧。”她直带着的那个小宫女自然答应,上前侍候。孟昶正要解衣就寝,忽然内侍来报,说宋军前锋部队已经由康延泽率领,抵达宫门。花蕊夫人大惊,道:“宋军中果有能人,这军马来得好快。”便对孟昶道:“臣妾愿随驾出迎,也好代陛下临机答对。”孟昶道:“不,绝不要这样。我辱及宗庙社稷,已无颜见先帝于地下,更何能让贤卿受辱!你还是急速回返后宫,侍候太后去吧。这里刀锯斧镬,我亲自担承便是。”花蕊夫人想了想,觉得宋兵前来,自己抛头露面也诸多不便,就答应了。

• 第三十一回余韦娘巧困数万兵康延泽领了王全斌将令,带领一支先遣人马,迅人成都,以示安抚。王全斌问他要多少人马,他说:“百骑足矣。”王全斌深为赞赏他的胆识。临行之时,王全斌唤康廷泽到帐中,指着一人,吩咐道:“康将军,这个贵人我也不知其名,但是他的身份决非寻常,你此行务必听他节制,不得违越。”康延泽看看这人,身材短小,生着一点髭须,觉得毫无威严,也弄不清是什么身份。听到王全斌如此郑重其事地吩咐,自来军令如山,只得应了路只顾强行军,直扑成都,康延泽和这人也无甚交言。只觉此人不畏鞍马劳顿,也不简单。于路只见都是逃难之人,望见有兵马,四散落荒而走。宋军中有人见这些难民均有包裹行藏料定其中必有金珠细软,按捺不住,便想趁机劫掠,有人来问康延泽,这随行之人却说:“军情急近,不许羁延。告诉众军儿郎,进了成都,这一份犒赏我包下了。”康延泽不敢违拗,吩咐众军快速前进。康延泽是马军都监,骑着一匹乌骓骏马,所率之军也都是骑兵精锐,当下快马加鞭,尘土飞扬,直往成都飞驰。沿路逃难百姓,有不及闪躲的,踩倒在马蹄之下,惨痛呻吟,呼儿唤母,这随行之人一见如此情景,放声大笑:“哈哈!孟昶,你也有今日,报应到了。”康延泽听得心中纳闷。240

• 只听这人问道:“康将军,此行你看主要目的为何?”康延泽道:“控制宫苑,以防变生。”那人道:“不对。”康延泽道:“把守城门,等待大军。”那人道:“也不是。”康延泽道:“弹压秩序,以防乱作。”那人道:“更不是。”康延泽道:“末将愚昧,请贵人示下。”那人道:“蜀军虽然溃逃,但我估计成都城中,也还有两三万人,这些人不加控制,如果孟昶一旦反悔,拥兵守城我们屯兵坚城之下,怎么办?或者这些人不愿投降,违抗孟昶旨意,另立新主与我抗争,又将如何?或者这些人趁机作乱,在我军来到之前焚烧抢掠,我们得到的成都只是一片瓦砾场,又将如何?所以,进城的首务,就在于解决这支人马。”康延泽回望自己这支军队,觉得对付二三万之众,不禁踌躇。此人道:“康将军不必忧虑,到时我自有安排。快到成都北门,路上反而清静了些。康延泽觉得奇怪,道“这逃难之人,为什么反而少了?”这随行之人道:“康将军有甚奇怪。我军自北而来,逃难之人,必然向南而去。前段时间遇上的人,是想趁我军未到,心存侥幸,故有望北而逃者。如今还有谁向北奔逃?”抵达北门,只见城门紧闭。康延泽请示道:“如今城门已闭,是宣谕叫他们开城,还是强行攻打,还是驻地待命?”这人道:“用不着。我去叫他们开城。”便拍马上前,叫城上道上面是谁守城?我勾当紧急军务回来,快放我入城。”守城军官也还仔细,从城上放下一个篮子,要吊人上去先行盘问。这随行之人坦然不疑,坐到篮中,吊上城去。当下交出令箭信符,守城军官一见,果是太子所用,不敢怠慢。又问及城下为何有一支宋军,来人道:“事涉机密,你还是少知道一点的好。”守城军官不敢多问,只好打开城门。放这一拨宋军人内。这人立即率领一批将土,直上城楼,守城蜀兵一面是措手不及,一面是来人个个骁24】

• 勇非常,都是身经百战的健儿,行动快捷,一可敌十敌百,配合默契,蜀军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下全被俘获。这人吩咐康延泽接管城防,严密封锁消息。另拨几个机灵善变之人,跟随他去。康延泽起初对此人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一见他解决北门城防,如此干净利落,对之完全信赖。这人便是那余韦娘。当下她指着城下,原来外城之内,另有一道城墙,中间隔着一块开阔的空地余韦娘指点着这夹城内的地方,对康延泽作了一番安排,康延泽诺诺连声,连忙准备,又立即选派少数轻骑,都换了蜀军衣甲随她而去。这时成都街上,要逃的人都挤向南面了,街上反而空荡荡的,家家关门闭户。纵是有人说城外已见宋军,也没有人重视,因为这些日子天天有这样的谣言,人们已听惯了。这人带着一队人马沿街疾驰,无人过问。这人带人马奔向一所空宅,打声唿哨,宅门忽然开了,闪出几个人来。都是蜀军装束,见来人是余韦娘,慌忙行礼。余韦娘道:“不必了,你们跟我走。”当下一边走,一边对这些人作了吩咐,这些人点头答应。一行人直扑太子孟玄喆所居的策勋府。府门前倒仍有重兵把守,这人出示了太子的令箭信符,把守的人验过是实,听到来人口气骄横,知是太子亲信,不敢细问,一面放入府中,一面报告孟玄喆。孟玄喆惊疑不定,只得出见。这时余韦娘已扯下面上的髭须,道:“太子久违了。”孟玄喆一下吓得几乎瘫了:“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余韦娘笑道:“太子爷,这世上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么?”使眼色,所带之人已经各占地势,孟玄喆见已完全落在控制之中,随身几个侍卫,料非敌手,便道:“你……你要怎地?”余韦娘道:“你立即传城中统率各路军马的要员,立即遵令调动。”孟

• 玄喆叫侍卫取出调兵令符,余韦娘道:“这传令之人,就交给我办好了。”喊出那批从空宅中出来的人,孟玄喆认得出他们就是宋军早日混进来的那批细作,只叫得苦。事已如此,只得遵从。余韦娘派出了传令之人,叫孟玄喆道:“太子,如今你也该起驾了。”孟玄喆大惊,道:“你这是何意?”余韦娘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委屈太子往北门去一趟。”孟玄喆道:“你要把我劫持入宋军?”余韦娘狞笑道:“太子爷,你这小哥儿别把自己身份看得太高了。要挟持你,不是早在绵州就可以把你俘虏到手么?如今我是把成都全部守军调进北门夹城里去了,你去帮忙安顿一下吧。盂玄喆大惊:“这夹城之中,只有一条独路,其他几面都是城墙高耸,你这不是使他们身入绝地?”余韦娘媚笑道:“太子爷果然髙明。不是要他们身入绝地,又何必借重太子爷呢?”孟玄喆只觉得这一阵媚笑,比毒蛇猛鲁还可怕,浑身抖战。余韦娘上前扶住了他,十分股勤地说:“太子爷,我可是很念旧情的人,我一点难为你的意思也没有呀。你也要听话呀,听话,明白么?”她的声音那样柔媚,孟玄喆一听,意思还有不明白的么?还敢有“不听话”的言行举止么?当下出门乘马,余韦娘成了贴身侍从,并辔而出。来到北门夹城入口,只见一标人马到来,统军的乃是老将石斌。石斌见孟玄喆在此,高声叫道:“太子,怎么将军队调人这夹城之中?如生意外,兵马无路可出了。”孟玄喆口中嗫嚅,未及答言,余韦娘早拍马向前道:“石老将军,你不是劝皇上固守成都,决一死战的么?你忠心得很呀!告诉你,这是皇上的旨意,太子的安排,我们军队埋伏北门夹城之中,宋军一旦人城,我们从后突发,出其不意,必获全胜。国家兴亡,在此一举了。”

• 石斌喊道:“既有决战之心,为何不坚守城池,却放宋军人城再杀?太子,你这令谕也太荒唐了。”余韦娘怒斥道:“胆大石斌,非议圣命,干扰行军,罪该赐死。圣上的尚方宝剑在此,把他砍了!”两个假扮蜀军的人一扑而上,挥刀砍了石斌。众人见太子也不制止,哪管得尚方宝剑的真假?当下乖乖听令进入夹城。第路军马进入之后,第二路军马眼见老将石斌不遵号令,头颅已经砍下号令军前,又见太子在上坐镇,一队队都鱼贯而人。于是城中的二万七千蜀军,全部身陷绝境。余韦娘一声令下,城楼之上,康延泽所带的军士将千斤闸猛然放下,堵塞了出口,接着又投下许多巨石,这二万七千蜀军走投无路,呼天抢地。有想夺路而出的,便被杀死,只得在夹城之中,抱头痛哭。康延泽见余韦娘面不变色,暗惊此人一下葬送几万兵队,残忍冷酷也够惊人了。余韦娘说道:“太子爷,你过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宋军的马军都监康延泽康将军。”孟玄喆上前作礼,一面惶恐谢罪,一面哀求怜悯。康延泽还未答言,余韦娘已经说:“太子爷言重了,你于大宋有功,自然会受到照顾。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现在你还得陪我去见一下你的父皇,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办好此事,我也就好回朝复命去了。”孟玄喆大惊失色,跪倒地下;“娘娘,请高抬贵手,我还是不和你一道去为好。”余韦娘冷笑一声:“你的脸已经丢尽了,还要这最后一点面皮做什么?干脆把遮羞布全都撕下,也好痛痛快快作人。别老这样纠缠了,我这人有时脾气也不太好的。跟我走吧。康延泽云天雾罩,实在弄不清,为什么这个人竟是个女人,也弄不清她和西蜀孟家皇朝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更弄不清她在宋朝是怎样一种身份。不过,多年的宦海官场,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让你知道的事你绝不要问,惹不起的人决不要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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