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这个女人正是他惹不起的,她的身份看来连王全斌也未必清楚。自己自然是多顺从,少掺乎为上策。便安顿了一批军官把守北门,看守夹城中的宋军,随着余韦娘往蜀都宫门而来,暗想也亏了她,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建立了这样的奇勋,今后进一步的升迁有望了。花蕊夫人从水阁回到太后宫中不久,宫女又来报,皇上和宋军将领一道进谒太后。李太后大惊,道:“孩儿,我看是祸躲不过,我们躲在后宫,还是找到这里来了。罢罢罢,天大的事也只好担着了。”便吩咐宫女让他们进来。花蕊夫人禀问太后,可要更换衣服。太后道:“我看不必了吧。便服接见,表示对宋军的一种蔑视,我想现在能够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你也不用回避,在这里看看他们究竟有些什么伎俩。”正说之间,他们一行已经进来,孟昶、孟玄喆跪地参见。李太后道:“孟昶,你起来吧。今天居然闹到由他国军队监押着来见我,我能见到这种希奇事,看来福也享得够了,该去陪伴先帝了。还有一个跪着的又是谁呀?”孟玄喆只好低头说道孙儿孟玄喆。李太后一见孟玄喆,气不打一处来,再也忍不住了,冷笑道:“你倒是好久不曾见过了。听说你统兵出征,歌儿舞女,优戏伶官一大帮,威风得很呀。从成都到绵州,你走了十天,不错,不错。我且问你,你出师之后,打了几仗?”孟玄喆只好答道:“宋军势大,孙儿不敌。”李太后怒不可遏:“呸!你未见敌军便逃,这且不说。沿途焚烧仓廪,殃及民居,祸国殃民四字加在你的身上,一点也不为过。你还有脸来见我!”孟玄喆低头跪地,哪敢对嘴。一旁恼了
• 康廷泽,李太后便服接见,他已经感到不受尊重。现在他们一问答,完全把自己撤在一旁,更是对自己视若无睹,这还了得便大叱道:“李太后,你还耍什么威风?”李太后道:“你是谁呀?”康延泽道:“大宋马军都监康延泽李太后轻轻一笑:“怪不得有这样威风。不过,你可是破门斩将而入?”康延泽道:“大军受降,我奉命先行人城,安抚成都,何用斩关。”李太后道:“康将军,我听说你为了大宋,建的功劳不小呀。那荆南高保融死了,其子髙继冲继位,你假称安抚,探知虚实,后来宋军假称借道,路过江陵,高继冲还当你是好人,出城相迎,宋军便趁机夺了城池。髙继冲只得投降。你又随了李处耘征讨湖湘,李处耘竟然命令将投降的士兵中找出肥壮的,乱刀切割,杀来吃掉。能做这些不义不仁之事,果然是大英雄本色了。不过,恐怕也只能说那就是世无英雄,遂使将军成名了。”李太后所讲这话本来是晋人阮籍一句著名的话,原文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现在李太后改了两个字。康延泽虽是粗人,也听出这话不是滋味,何况到后来,李太后专门揭短,指着他的劣迹相骂,便大怒道:“皇宋天威,何人能当?从宋之出师到蜀之投降,才六十日。李太后,世无英雄,是你们蜀国如此,于我皇宋,则猛将如云,汝岂能妄加品议?试看我只带百骑进入成都,这一份胆识岂汝蜀人能有?”花蕊夫人听到这里,挺身而前,袖中出一小剑,直抵康延泽之面,厉声道:“康延泽,再敢言蜀中无人否?”康延泽大愕,环顾四周,众宫女已拔剑环立,白刃森森,看来是训练有素,大为震惊,问道:“你是忽然从后面闪出了余韦娘。她躲在人身着军装,开始大家不曾注意到她。现在排众而出道246
• 康将军,这是慧妃娘娘,著名的花蕊夫人。你怎么还不下跪?”康延泽连忙应声半跪:“花蕊夫人在上,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花蕊夫人倒吃了一惊,来人见了太后也不下跪,却对她下跪,实在太令人吃惊,忙问“这是何意?”康延泽趁势起立,余韦娘除了头盔,抖散头发,道:“妹妹,想不到吧,我们又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李太后气得咬紧了牙:“余韦娘,你这小贱人,我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你。”余韦娘格格地笑:“太后,我会感谢你的。不过,你也不是不想杀我啊。要不然,为什么封锁边关,让我只好从剑门关侧绕山而过?这也是天意,不然宋军哪找得到这条路袭破剑门?掩护过我的都官郎中徐及甫,不是被你们逼得自杀了么?我的侄子少府少监王会仪,不是被你们赐死了么?你还好意思把自己打扮得宽宏大量?要说大量吧,我才是大量之人。我不但不记恨你们还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眼睛看住孟昶:“蜀主,刚才和你说的事,你自己讲吧。”孟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张不了口。余韦娘又告诉孟玄喆:“乖儿子,你听话些,由你来讲也是一样讲吧。”孟玄喆这时已经上了贼船,知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刀,索性放起无赖面目,说道:“祖母,宋皇有命,派了余娘娘前来,迎接慧妃娘娘立即到汴京面圣。”李太后和花蕊夫人都不曾料到此事,惊叫起来。李太后厉声道:“孟昶,你答应了?”孟昶不敢回话。花蕊夫人指着孟昶道:“皇上,你刚才别我之时还说,你既然已经辱及社稷,再不能辱及于我,言犹在耳,人已负心。天啊!”泣不成声。李太后道:“好,好。我活了七十岁,总算见到你们这些当
• 皇上的嘴脸了。我有个侄女婿,叫石敬瑭,为了当皇帝,他都四十五岁了,还拜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契丹头子耶律德光做父皇,自称儿皇帝。我巳经惭愧万分,觉得丢尽了脸。更没想到,我有个儿子叫孟昶,也当了皇帝,却答应自己的妻子被人占去。我有孙子孟玄喆,是要准备当皇帝的太子,也一道来通迫自己的母妃前去。天啦,我为什么不早些死,让我看到这些报应!花蕊夫人凄厉地叫道:“母后!婆婆!亲娘!恕儿不孝,先走一步了。”回剑直刺胸前,却被余韦娘一把拖住,原来余韦娘早有准备,论眼明手快,论浑身力气,花蕊夫人自然都是比不上余韦娘的。余韦娘道:“好妹妹,你可不能这就死。当初你总算放我一马,救了我一条命,我怎么能看你在我面前死呢?”花蕊夫人挣扎着,死志已决。余韦娘道:“好妹妹,你是明理之人也该听听我说的话。你好好听着,你死不要紧,你一死,孟昶就决不可能留在成都,保全宗庙了。”李太后道:“你是说,以蜀主留在成都,保全蜀主宗庙为交换条件?”余韦娘含糊地点点头,又说:“你一死,宋军进城之后,如果屠洗全城,殃及多少生灵也就难说了。也许,还不只成都一地呢。花蕊夫人道:“娘亲,不要听她的胡扯。她是什么身份,作得了这个主?”余韦娘仍然轻媚地笑着:“我的身份么,康将军可以证明,我是大宋皇朝派来的监军秘使,有代表皇上进行生杀之权。”康延泽只得点头称是。余韦娘又道:“你们还不信么?我给你个证据看。你们蜀军驻守成都的二万七千人,已被我下令全带人夹城之中,等于全部囚禁,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你们那个老将军石斌,有点不奉命的味道,已经被我下令斩了。你如果不信呢,我马上将这二万七千人全部斩决。怎么样?康将军,去执行吧。”
• 李太后不觉站了起来:“怎么一回事?二万七千大军全部囚入夹城?竟然没有一场战斗?这是真的么?”余韦娘道:“怎么不真?太后如果不信,不妨和慧妃娘娘一同移驾北门城墙,看我下令斩杀这二万七千人吧。好妹妹,你这一死,有二万七千人给你殉葬,可是几千年未有的大风光,壮烈得很啊。怎么样?还要死么?”花蕊夫人生死两难,扑到李太后面前,相拥而哭。李太后怒视孟玄喆:“孟玄喆,你执掌六军,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孟玄喆不敢答对,余韦娘笑着说:“太后不必见气,这也是他愿为大宋立功,所以和我配合得蛮好呢。不瞒太后,我们的配合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了。”羞得孟昶、孟玄喆都无地自容。李太后不再理他们,缓慢地、有力地对花蕊夫人道:“儿呀,慢些走这步。要走这一步容易得很,目前还不忙,要活下去,活个样子给这些大男人瞧瞧。”又转对余韦娘道:“恕老身不明,不知该怎样称呼于你,不过,你给老身一点时间,让老身劝劝她,也许比你的威逼更加有效。你看,能给老身这个面子么?”余韦娘仍旧那么柔媚:“太后,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这不就折杀我了么?这一点小事那还用说。今后有别的事用得着我的,打个招呼就是。太后,记得么,当初在水阁,我就说过,我们还会相见的。果然相见,也是天老爷的安排,托太后老人家的福。我相信,我这个小妹妹只要你一劝就会答应的。”转身对康延泽:“康将军我们走吧,别岔着他们了。你放心,他们全明理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又对孟玄喆:“太子爷,你总管六军,莫忘了安排人手,及时从城墙上往夹城里丢点干粮什么的,不然,我虽有好生之德,不杀他们,他们一饿就死定了。”说罢,昂着头走出去了。她不但毁了后蜀孟氏王朝,还在这一家人的心上狠狠地杀上好几
• 刀,最后还不忘记往伤口上撒点盐。看着这一切,她多得意啊人走了,一路上还留着她得意的笑声,那么清脆,那么迷人。50
• 第三十二回蜀慧妃远行三千里帷幕低垂,炉烟袅袅,把料峭的春寒都关在了户外。这是李太后的寝宫,过去,这里是那么宁静,祥和,花蕊夫人一到了这里,就像进入了母亲的怀抱,那么慰貼,那么温馨。可是,现在她和李太后对面坐着,却如坐针毡。大难当前,李太后那无力的翅膀,再也不能翼护她了。花蕊夫人低垂着头坐着,没有眼泪没有悸动,没有呻唤,她坐着,像一尊美丽的石像,只是这石像被千斤、万斤的重压,压得弯了腰,低了头。李太后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她的头,花蕊夫人抬起了头,那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如今失去了光彩,像被重重哀愁织成的网,网住了她的灵魂,也封锁了她灵魂的窗户。她喃哺地,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好难啊。李太后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柔和、平静。“孩子,作一个女人太难了。你看,多少人在默无声息中付出了代价。你知道,我是侍候福庆长公主的,她追随先帝,据有西川,可是先帝还未封为蜀王,福庆长公主就晏驾了。她的皇后称号是后来追封的。我的义妹柴氏,辅佐了郭威建立后周王朝,可是她也是早早去世,后来才被尊为圣穆皇后。郭威的继室杨妃,也是在郭威尚为后汉大臣时死去,就埋在太原,直到后来周世宗兵围太原时,才的遗体与郭威合葬。郭威的第三个妻子是张妃,郭威起兵时,后
• 汉隐帝杀了郭威的全部家族,张妃也就被杀。周世宗柴荣的原妻刘氏,也是在郭威起兵时被杀的。后来追封为贞惠皇后。他的次妻符后,是在周世宗征南唐时,因为天气大暑,她怀念担忧成疾而死。后被封为宣懿皇后。周世宗的最后一个皇后,是符皇后的小妹妹,周世宗临终前几天才娶了她。赵匡胤篡位后,迁入西宫,号为周太后,这个‘太后’是一个守活寡的小姑娘,到现在生死不知。孩子,女人用她的爱,用她的生命辅佐了男人,可她又得了多少享受?女人把自己奉献给丈夫,伴随夫妇结合的是撕裂身体的痛楚。女人把自己的爱给了儿女,伴随儿女诞生的又是撕裂身体的痛楚。你看,女人的生命是那么短暂,承担的重压却那么多。我是侥幸活到七十来岁,可是这几十年来,含辛茹苦,朝夕操心,我度过了多少别人无法了解的岁月。好像女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受苦,受苦?”花蕊夫人哭道:“母后,你不要说了,我不怨我自己苦,再苦我也忍了。可是,我付出了屈辱,能得到什么呢?你就相信余韦娘的保证?”李太后摇摇头。“不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不说余韦娘蛇蝎为性,就是赵匡胤,我也不相信。他为了树立威信,敢把自己年迈的老父拒于城门之外,让他感染风寒而死。他为了窃取大位,把恩重如山的周世宗的皇位加以篡夺。他为了扩充土地,对于对他异常恭顺,一年中三送贺表的荆南,用诈术加以袭取。这样的人,能相信么?”花蕊夫人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清清白白地死?李太后道:“孩子,我这样想。第一,事情只要有一分争取的机会,就得争取。如果你的入宋,能够换得蜀国的宗庙得以保全,孟氏能继续留在西蜀,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第二,至少可以对当前的危难有所缓解。余韦娘那个人,说得到做得到,蜀军
• 的两万七千条性命,她是能说杀就杀,一点也不手软的。我仔细分析了赵匡胤这个人,他并不是一个好色之徒,而且虽然当了皇帝,天下并未统一,他总还得顾忌对天下的影响,所以我怀疑要你前往是不是真的出于他之所命,很可能是余韦娘的一种报复手段。因此,你纵然身入虎口,但如果抓住了赵匡胤把权势看得远比女色重要这个特点,应该能保持自己的清白。”花蕊夫人道:“母后,变化难测啊。万一有变,叫儿如何作李太后说:“孩子,我送你那玉环呢?”花蕊夫人呈上,说母后所赐,孩儿片刻不敢离身。”李太后把玉环有个地方一拧,出现了一个小孔。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盒,打开取出一个米粒大的小丸,说:“孩子,这就是毒药‘一品仙’了。你身入宋宫,又是余韦娘伴行,必被搜抄。我想,无论是对你搜身,令你换装,总不会收去这玉环吧?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玉环中系空心,可以藏物。现在给你这药丸,你为了清白,可以在危急时取用,你看这行吗?”花蕊夫人手捧玉环,跪在地下:“孩儿决不忘母后之这时,宫女来报孟昶来到。李太后点点头让他进来,却没有对他说什么,仍旧对花蕊夫人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一死却非最艰难。非常之人,才能行非常之事,你知道吗?”花蕊夫人道:孩儿如死,力争换取最大的代价,我想拼了一死,和赵匡胤同归于尽,死也值得了。”李太后道:“不过,时势未到,勿轻言死。宋军攻蜀,分兵两路,很象当年魏兵进攻蜀汉的邓艾、钟会般。你去了以后,我会和他(指着孟昶)在一起,力争策动王昭远一部和刘光义一部的内讧,你可以设法引动赵匡胤对于他们可能据蜀不归的疑忌。如果赵匡胤令他们班师,少了军队的控253
• 制,蜀国可以多一个复兴的机会。如果他们留蜀不归,赵匡胤一定会猜忌他们,也就有制服他们之道了。”花蕊夫人道:“孩儿记下了。”又道:“蜀兵之败,罪过不在士兵,全败在王昭远、孟玄喆的手上。我想这蜀军之中,必多忠勇男儿,宋军如此骄横,必然军纪不戢,这就使蜀民、蜀军都会难以忍受。孩儿估计,蜀军不久即会有所作为。皇上,你要设法派人出宫,和我父徐匡璋取得联系,他如能为你画策,必多帮助。”孟昶道:“卿所言极是。但尊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何处可找到他呢?”花蕊夫人道:“你询问一下那个预知禅师,他可能会告诉你一些线索。”孟昶应了,道:“花蕊,我硫远过你,猜嫌过你,你不怪罪我么?”花蕊夫人平静地道:“时至今日,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孟昶道:“千悔万悔,后悔已迟。卿卿,我现在已落到如此地步,还有何生趣?母后,那个王夫人,都已潜出宫卜逃走了,我现在真想了结我的生命了。”李太后这才对他说:“你既有赴死之心,那就该把它化为百折不回之志。你呀,蔽于嗜欲,自然乱了方寸。为上者既不能力事振作,趋附于他的又将是何人?你想一想,同是周世宗留下的军队,为什么赵匡胤帅领着就能打败李筠、李重进领导的军队?同是唐朝的军队,为什么李光弼出来号令一声就精彩十倍?”花蕊夫人道:“皇上,你如果有勾践复国之志,我就有西施直入吴国之心。”李太后摇头叹息算了,他不是那块料。孟氏族中,也无可成此志之人。如今各路军马,瓦解土崩,石斌被杀,又使我们少了一个臂助。过去我看到过一个叫全师雄的人,能爱惜土卒,在军中威望也还可以。可惜现在时局混乱,也无法找到此人了。唉,以后的一切,都靠机缘吧。”再也不看孟昶,只对花蕊夫人道:“我看着孟家子孙这一群窝囊废,还有孟玄喆这样的败类,真是有不如无。但要亡国
• 破家,断了孟家的祖宗血食,我又对不起先皇帝。”她搂着花蕊夫人道:“儿呀,我的心也乱得很,你还这么小,这么稚弱,就把这样的担子压在你身上。你孤身人宋宫,一切只好你自己独撑危局,面对一群虎狼。儿呀,娘对不住你了。”和花蕊夫人相抱协哭。帘外春寒料峭,风雨凄凄。一树树桃花海棠,在风雨中飘零委地。继康延泽之后,宋军的第二支快速部队又已人城。这时,城中已经由宋军完全控制了局面,那困在夹城中的两万多人,要想突围已完全没有可能了。余韦娘告诉康延泽,要先走一步,秘密押送花蕊夫人回京。康延泽早得过王全斌吩咐,自然不能违拗,答应严守秘密,封锁已押走花蕊夫人的消息,免得蜀人听到,民心震怒,引起暴乱余韦娘来见孟昶和花蕊夫人。余韦娘已经换了宫装,依旧光艳动人,也还是那么笑吟吟地,好像她一直就在蜀宫之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道:“你们俩,一个是我的夫君,一个是我的妹妹,按说,我无论如何也该成全你们,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是没有办法啊,我也是身不由己。唉!这样吧,一呢,我让你们恩恩爱爱地过上一夜,好好话个别。二呢,好妹妹,你可以带个人走,也免得路上寂寞。我看现在就把人挑定吧,明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了。”孟昶只得把随侍几个宫女都叫了来,余韦娘首先看了看玉英,道:“你叫玉英吧,我知道你是老跟着花蕊夫人的是她的心腹,你也走了,谁安慰皇上呢?啧啧啧,听说王夫人也私逃了,这真是太不幸了。你留在蜀宫吧,还有你,你,你,你们都是熟人了,同去也不好。”一下子发现了小宫女,“你这人我可没见过,是才进宫的吧?我就选中你了,让她跟着。”花蕊夫
• 人生气道:“我一个人受罪已经够了,干吗拖上她们?何况这个人还是个小女孩,什么也不懂,带她去干什么?”余韦娘说:“好妹妹,这可由不得你了。”吩咐小宫女道:“你收拾一下东西,也帮夫人收拾一下,明早动身。”脸一下放得冷冰冰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我忘了吩咐一句,这次召花蕊夫人人宋,是秘密的事,这样于你们的体面也有好处,对吧?宋军那方面,我已打过招呼。至于宫中,也一律不许走漏风声。你们听清楚了吧?”烛光荧荧,残蜡垂汨。盂昶又一次道:“花蕊,如今我后悔已迟了,你的意见都是对的……”花蕊夫人一下捂住他的嘴道:“皇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谅解你了,什么都不必说了。不要说这些难受的事。我年轻,不懂事,直来直往,拂逆了你的意思,得罪了不少人,我也有错呀。歇一会吧,皇上。”孟昶道:“你先歇吧,明天还要赶路呢。”花蕊夫人道:“那就干脆不睡了,现在,每一瞬间对我们都是宝贵的了。皇上,你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么?”孟昶道“当然记得。”花蕊夫人:“我记得最清楚了,我一闭眼睛,那情景就宛然在目。我能画出你那时的样子来,鲜衣怒马,身挟弹弓,英姿勃发,潇洒出尘。还有,你记得我们用书占卜的事么?”孟昶点了点头,说:“当然记得。”花蕊夫人幽幽地道:“其实我骗了你。第一次翻到的,是《鉴戒录》中王仁裕写前蜀灭亡的诗:‘蜀朝昏主出降时,衔壁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我怕不吉利没敢告诉你。”
• 孟昶:“那首李白的诗呢?‘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宛转龙火飞,零落互相失。’宋朝自称以火德王,号为炎宋,这诗也应验了。花蕊夫人:“真的是命么?人们说,‘红颜薄命’,我就不甘心认命。我不想听这些诗了,你记得汉朝苏武和妻子诀别的诗么?”孟昶道:“当然记得。”于是二人哽哽咽咽,交替着背诵起孟昶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花蕊夫人把身子偎到他的怀里,把腮偎到他的脸颊上:“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孟昶的泪珠,一滴滴掉在花蕊夫人脸上:“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花蕊夫人语言如泣如诉:“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孟昶也语不成声:“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花蕊夫人紧握着孟昶的手,零泪如雨。“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孟昶也紧握着花蕊夫人的手,像在为她祝福:“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花蕊夫人把头一昂,目光坚毅,字字如咬钢嚼铁:“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孟昶也重复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于是,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时,余韦娘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好妹妹,你原谅我,因为此行极端秘密,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只好天不亮就启程了。”花蕊夫人推开孟昶,把那个玉环举到他的面前,道:“皇上,我走了。一切以国事为重。善事太后,为国自珍。”又放低声音对孟昶道:“我看谢行本甚是忠心,人也机警,你赶快与他联络,
• 给他几封空白密诏,让他见机便宜行事。”说毕,又有人催促。花蕊夫人走了,“善事太后,为国自珍”,她离别时留下的这两句话,似乎还在水阁中回响早春的古蜀道,仍然气氛萧瑟。残破的庐舍,逃荒的难民处处留下了兵火战乱的痕迹。一行人名为护送,实际上当然是押解,簇拥着花蕊夫人北去。不过,由于余韦娘的安排,这一行人分散在前后,中间只有余韦娘和花蕊夫人两个人,倒像是二人结伴郊游似的,又像是姐妹俩在喁喁清话。她们的谈话,显然已经进行过不止一天了。余韦娘现在说道:“好妹妹,我也不和你争了。古人有个桓温的怎么说?‘不能留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我最崇拜的就是桓温,你把自己当作善的化身,我把自己看作恶的精灵。你把自己看成爱的钟毓,我把自己看作恨的使者。你把自己看作兼济天下之才,我把自己看作混世魔王之流。古人不是嘲笑‘妇人之仁’吗?我看你刚好就是这种人的代表。在我看来,什么仁慈,什么泛爱,什么良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缺口,可以利用的弱点,可以嘲笑的浅薄。刚才提到桓温,对桓温了解的人有多少?他实际上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你看他进军西蜀讨平李势的时候,别人以为蜀道险远,孤军深人,他却自将步卒,从夔门一直打到成都,追到葭萌,在这里逼降李势。他在西蜀住了三十天,史称其‘举贤旌善’,‘百姓威悦’。我看,“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分别。好,我们刚说到葭萌,现在葭萌在眼前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进了葭萌驿,随行将士送来热水,花蕊夫人和余韦娘都盥洗了,进了膳食。余韦娘兴犹未尽,还要发表她的滔滔雄论。花蕊
• 夫人说连日劳顿,要休息了。余韦娘道:“我知道你没有服我,只不过现在没有心情和我争辩。我为什么和你说那么多?好妹妹,我真的为了你好。说老实话,我恨你,恨你。花蕊夫人本来是我娘的封号,为什么不由我继承?徐家本来我是嫡派子孙,却冒出来你这么一个养女。蜀宫之中,我本来可以肆行无忌,却冒出来你这么一个克星。我怎么能不恨你?但是,一想到徐家已经式微,我们怎好自相残杀?在蜀宫之中,又毕竟是你放了我一条生路。想到这些,我又不忍心害你。好妹妹,只要你变成了我的人,我保证对你什么恨都一笔勾消,一心一意护持着你。你今晚好好想一想好么?就在这桓温建立赫赫勋名的葭萌,我想,你会想到很多的,但愿你做个明白人。”余韦娘走后,花蕊夫人怎能人睡。今天身处葭萌驿,这是蜀国的土地的边沿,明天就到异国他乡了。她又想起余韦娘白天里说过的话。当年李特随流民人蜀,在永宁元年(公元301年)攻入成都,与蜀民约法三章,救济贫民,整肃军政。他虽因罗尚诈降偷袭遇害,他的弟弟李流,儿子李雄却继续战斗,建立成国。成国当时也号称后蜀,后蜀经李雄、李班、李期、李寿、李势,前后六世,总历四十六年,才为桓温所灭。而孟知祥建立的后蜀,却只历了两世,时间只有三十年。李特当年人蜀,到了剑阁,顾盼险阻,箕踞太息,说:“刘禅有如此之地,而面缚于人,难道不是庸才!”如今剑门又一次为人所攻破。李势当年在这里投降,抬着棺材,面缚请罪,桓温亲自为他解缚,当场烧掉棺材,把他和亲属迁到建康(南京)居住,封为归义侯。李势投降于晋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死于升平五年(361年),降后十多年才去世。孟昶投降,将受到怎样的待遇呢?桓温虽存异志,然而终未篡国,比赵匡胤又当如何?她想,历史上的是是非
• 非,说不清了,自己面临的险恶,已经难以承受,怎么还想那么多呢?深夜不眠,只听得深山之中,杜鹃啼鸣。古人本有传说这杜鹃本是蜀帝的精灵所化,是不是代表着孟昶来远送自己呢?当年大诗人李白,听到杜鹃之声,说:“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自己却是在这时远去三巴。由于是秘密起行,估计连老父也不知道自己的行踪,这又多么可悲。一夜辗转,枕上啼痕犹湿,天已放明。她粗粗盥洗一下,想了一想,叫驿吏呈上笔墨,决心在这里题词一首,这样也许可以使老父知道自己的行踪,也可铭识自己的心态。当下往墙上写了词曲牌《采桑子》,往下写道初离蜀道心将碎,高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正待写下去,余韦娘已经到了,大声呵斥驿吏,“谁叫你乱送笔墨?”又责骂士兵:“难道你们不知此行行踪极为秘密?到处留题,万一被人发现踪迹,路上出了差错,谁担待得起?”又放出笑脸转向花蕊夫人道:“好妹妹,你就别写了,饶了我们吧。我知道你的身份地位,更知道你在蜀国的影响。万一有些不逞之徒见了题壁词,不甘心放你入宋,这路上不是要多生事端么?算了,好妹妹,不要写了,还是早点启程吧。”花蕊夫人无奈,只好掷笔而去。余韦娘看了看这半阕词,本想命人擦抹,想了一想,忽然计上心来。便拿起笔续了半阙三千宫女如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恩爱偏。她的笔迹本就善于摹拟,这下写得可以乱真。她望着这一首词,得意地笑了。路上,她忍不住把这恶毒的手法告诉了花蕊夫人,
• 妹妹,这首词分明写你希望得宠宋王,现在证据永留人间,人们谁知道你的心迹究竟如何?你现在逼上了这条路,不走下去也不行了。”花蕊夫人淡淡一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如无愧于天地,千秋而后,必有为我辩诬之人。你为我可说用尽心机了,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呢?还不必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单就你参与了那么多的阴谋活动,你的主子再笨,也不会留下你这活口。你想想,这处境究竟是你可悲还是我可悲?这些日子来余韦娘饶舌不休,花蕊夫人很难说上几句,这是说得最多的一次了。这些话却如重锤,一下下打在余韦娘的心上。余韦娘不是笨人,一点便醒。是啊,决不能太满足这个赵光义了。只有挑动他和赵匡胤之间的矛盾,他为了图九五之尊,自己之位,才不敢亏待自己。不然,把花蕊夫人送到他的身边,赵光义发现花蕊夫人更美,更聪明,很可能就是自己横被诛杀之时。她想了想,打定了主意,把花蕊夫人不交给赵光义,要给赵匡胤送去。怎么送才不落痕迹?她想了一想,决定假手一个人赵普。
• 第三十三回花蕊夫人郁愤吟诗宋乾德三年(公元946年)正月十三日,宋将王全斌兵驻魏城,接受了孟昶的降表,兵发成都。正月十九日,王全斌统兵进城。兵到升仙桥,孟昶已经卑躬曲膝,备亡国之礼,见于军门。王全斌事先已奉到赵匡胤诏旨,温言相慰。孟昶哪敢怠慢,忙打点了一份厚厚的礼物送给王全斌。又过了几天,刘光义率领的南路军也进人成都,两路军马会师。孟昶只得又按照对待王全斌的礼数规格,照样打点一份礼物给刘光义。恰好在这时,宋朝的诏书也到,同时褒奖两路军队,口气完全一样。王全斌和他的部下自以为先破剑阁攻人成都,迫令蜀王投降,功劳高人一等,骄矜自负。如今看见竟和南路军马同样对待,心中不甘。刘光义的部下沿路逢州过县,都想杀掠一番,只是被都监曹彬严饬军纪,死死压住,双方都憋了闷气,又加之那时中原,已连续经历八十多年的战乱,如今进到成都,面对眼前这般罗绮珠玑的花花世界,哪里按撩得住。于是,各人选择自己的对象来凌。王全斌这级的,选中的当然是孟昶,苛索宫中珍奇,连孟昶送给花蕊夫人的七宝溺器也被勒索出来,王全斌以为稀世之珍,派人专送给赵匡胤。王全斌下面的将领,选中的是蜀军的将领,随意巧立名目,敲诈无已。像行营都监王仁赡,还不配找盂玄喆敲诈,便找到孟玄喆领兵抗宋时的副将李廷珪,要他交出所带军需的下落。
• 这些军需辎重,早被烧掉,人所共知。但王仁贍苦苦追逼,李廷珪哪里交得出。无可奈何之中,想起末军将领康延泽率领先头部队进城,自己曾经接待过,也算有一面之情,便卑词相求,向康延泽求计。康延泽哈哈大笑,说:“王公的意思,只不过志在声色。蜀中多美女,你选几个漂亮的女郎送去什么事也没有了偏这李廷珪平素又是俭约之人,家中不蓄妓乐,只得向姻亲之家,求得女乐四人,又到处借贷金帛,凑够数百万之数,献与王仁赡,才得免祸。至于下面的校尉士卒,也都大逞手段,根本不把蜀国人民当人看待,玉帛子女,予取予求,作威作福。蜀国人民呼天无路,吁地无门。王全斌临行之时,赵匡胤亲自吩咐,要他办事要同诸将商量,不能擅决,这样对部队更加失去约束力。干脆伙同一批将帅,日夜宴饮,不管军务,部下掳掠更盛。曹彬方面只是南军一个都监,无力制止,二来呢,他又是周世宗柴荣的姻亲,唯恐多言贾祸,只好罢休。王全斌也觉部下失去约束也非终久之计,便向赵匡胤报告,请求出兵征伐南诏(今云南)。孟昶日日夜夜受着折磨,苦不胜言,又请李昊写了一通降表,派他的弟弟雅王孟仁费专程前往京师开封,以求哀悯。赵匡胤接到王全斌的表奏,心中滋疑。又检点王全斌贯送之物,中有七宝嵌镶的溺器,心中不悦,想到他竟送此秽亵之物也太胡闹。他并非庸主,耳目并不壅蔽,对于宋军士兵,南方三峡一路,由于曹彬约束得力,秋毫无犯,曹彬多次劝王全斌班师,王全斌不肯,久有所闻,他想王全斌如再人南诏,势力坐大,自己鞭长莫及,如生异心,自已便控制不了。于是手持玉斧,往地图上大渡河以西一画,告诉来人道:“从这里以西,便不是我所有了。”不许王全斌再攻南诏。又下令将蜀军土兵,优费用,调往京师。赵匡胤的心思,一门子放在加强中央集权
•
• 前拜见:“亡国臣妾,拜见皇上。”赵匡胤吩咐内侍扶起,赐座。赵匡胤道:“花蕊夫人,朕虽不懂文章,却早闻你的才慧过人,所以不把你当一般女子看待我们几个都便服相见,你不见怪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弟弟,执掌开封府尹的晋王;这位呢,是平章国事,也就是我朝宰相。名讳想卿已知道,我就不说了。”花蕊夫人设想过许多情况,却不曾料到过是用这种平易近人的场面开始的。当下只好为礼:“参见晋王殿下,参见平章大人。”赵光义听余韦娘回报,说花蕊夫人行踪不知怎么为赵普得悉,赵普派人径直送往宫中,心中恼怒异常。这次人宫,怀着腔怒气,到了这时,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花蕊夫人,不禁倾倒,暗忖道:“怪不得人们说,闻名不如见面,如今见面,果然胜似名多多了。”原来这时的花蕊夫人,早非几年前青城山中那个姑娘了。那时的花蕊夫人,有的是少女的清纯,如今在清纯之上添加了成熟。那时的花蕊夫人,天真无邪,如今在天真之上添加了华贵雍容,天人风度。那时的花蕊夫人,陶然自适,如今在眉宇之间添加了几分哀愁。那时的花蕊夫人,有着少女的轻盈,妩媚,如今则添加了少妇的矜待和诗人的恬雅。她的美,不是一种外貌,而是凝聚在丰神中,溶化在气质里。只觉得举身投足,无一不令人赞绝,一顰一笑,一肌一容,都足以叹为观止,不禁看得呆了。还是赵普老练深沉,眼见这种局面,暗思如花蕊夫人得宠恐致兄弟阋墙,大非宋朝之福。但也不好明说,便道:“闻道夫人在蜀,封为慧妃,夫人既聪慧过人,于蜀之覆亡,不知有何陈说?”赵光义也回过神来,跟着起哄:“对,对,对。久闻夫人能诗,望能就此吟诗一首,令我们得以聆教。65
• 花蕊夫人听得这些话,觉得他们都在文雅的言辞下露出了凶残狰狞,只不过想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把别人的痛苦挣扎当作他们的乐趣。她愤怒,她痛苦,她恨不得揭穿他们衣冠豺狼的面目。但是,她不能这样做。为了蜀国的宗庙社稷,为了蜀国的子民百姓,也为孟昶等人的生命安全,她只好忍下来。但她不愿苟且委屈,必须不亢不卑,这倒使她对答上有些为难。猛然想起当年在《鉴戒录》上读到的王仁裕讲前蜀之亡的那首诗,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便凄声吟道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赵匡胤听了,首先道好,赵匡胤道:“我过去听说夫人的封号是花蕊夫人,以为必然娇贵。今闻夫人之诗,才知夫人豪气过人。我看有夫人在,就是攻不破的金城汤池了。夫人的封号,似应改为金城夫人。”言毕大笑。又称道花蕊夫人才华绝世。花蕊夫人道:“臣妾愚鲁,不知所云。听说圣上微时,有《咏日》诗道:‘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流星赶却月。’那才是真正的帝王吐属,比起臣妾的亡国之音何啻天渊之别。”赵匡胤道:“朕不习文叠,哪能吟诗。夫人见笑了。”花蕊夫人道:“臣妾亡国之身,但析陛下哀怜,在‘赶却流星赶却月’之时,留其余喘,臣妾就不胜感荷了。”赵光义听得他们一答一对说得热闹,那酸劲从心底直往上冒,便故意唱反调道:“夫人,便是十四万健儿不解甲,又当如何?也不过又保得孟昶与夫人‘枕上钗横云鬓乱’而已。”赵匡胤听得语涉轻佻,心中不悦。便把赵光义所言,往旁边引开道:“卿言自己与蜀之亡无关,但据朕看来,卿导蜀主以逸乐,亦是取亡之一端,也不该在诗中把自己推托得一无所知。”花蕊
• 夫人争辩道:“臣妾愚昧,不知说臣妾导致佚乐,所指何事,有何为凭?”赵匡胤见她公然顶撞,也生了气,便道:“我给你看件东西,教你心服。”教内侍将蜀地所贡的七宝溺器取来。生气地道:“以七宝饰此,汝以何器贮食?似此,不亡何待!”将手持玉斧击之,应声粉碎。赵光义一方面觉得令花蕊夫人难堪一下,也是好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此宝物,打碎可惜,又怕花蕊夫人因此屈事赵匡胤。一时心中,七上八下。只听花蕊夫人辩道:敢以此进呈,当无腥臊之气,其非妾之常用可知。用人不明进此以图倖进,此蜀主知人不明之罪也。妾以为留此于宫中则可示儆戒,二则所饰珠玉,价值钜万,且工巧绝世,毁之可惜。陛下如以不够果决责备臣妾,臣妾亦甘此罪,更无二辞。但不知献此于陛下者,是作为亡国的罪证,还是作为邀宠的贡物?”赵光义一时觉得折辱一下花蕊夫人心中痛快一点,一时又觉得花蕊夫人顶撞赵匡胤一下,心中痒痒地怪舒服。只觉心旌摇摇,不知该站在哪一边。倒是赵匡胤哈哈一笑,道:“古人说是不见所欲,使心不乱’。夫人见此等奢侈之物而心不乱,又胜朕一筹了。难得,难得。”花蕊夫人道:“臣妾愚蒙,怎能当此?见之而不忍弃毁,比起皇上的大刀阔斧,当然该自愧不如。何况妾出言无状,更望陛下恕罪。”赵匡胤道:“卿既无罪,我又何能罪加于卿?”花蕊夫人道:“亡国臣虏,何敢自言无罪?伏罪引咎,臣妾之愿。赵匡胤道:“夫人但请宽心,我给夫人看几样东西。”当即命内侍取过,递给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条开第一件,是宋军都监曹彬的密奏。里面说孟昶王蜀三十年,而蜀道千里,请擒孟氏,而杀其臣以防变。”花蕊夫人一看,吓得呆了。赵匡胤问道:“卿欲何言?”花蕊夫人
• 道:“臣妾听说征蜀诸将,唯曹彬将军军纪最严,且力戒诛杀,蜀国军民大都赖其力得以保全。今作此言,亦是为大宋基业,求其稳固。各为其主,各尽其忠。陛下敢以此机密,示之臣妾,臣妾已经感激不尽。刀锯鼎镬,臣妾得之心安,不敢怨尤。”赵匡胤道:“你为何不问朕有何主张?”花蕊夫人道:“陛下以之示于臣妾,臣妾当然明白陛下不至于如此,又何必问。”赵匡胤大喜叫花蕊夫人打开后页。花蕊夫人打开奏折的后页,见赵匡胤大笔批着一行字:“汝好雀儿肠肚!”知道是赵匡胤批评曹彬太小见便起身相谢。赵匡胤道:“你且看第二件。”花蕊夫人看时,这是后蜀新送来的降表,上面写道:先臣(指蜀先主孟知祥)受命唐室,建牙蜀川。因时事之变更,为人心之拥迫。先臣即世(逝世),臣方卯年。猥以童昏,缪承余绪。乖以小事大之礼,缺称藩举国之诚。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攻如破竹。顾唯懦卒,焉敢当锋。寻東手以云归,止倾心而俟命。今月七日,已令私署通奏使、宣徽南院使伊审征,奉表归降,以沿路寇攘,前进不得,臣寻更令兵士援送,至十一日,尚恐前表未达,续遣供奉官王茂隆,再奉前表,至十二日以后,相次方到军前。必料血诚,上达睿听。臣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廷余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今蒙元戎慰恤,监护抚安,若非天地之垂慈,岂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尚切忧疑。因遣亲弟诣阙,奉表待罪08
• 赵匡胤问道:“卿觉此表写得如何?知此表何人所写否?”花蕊夫人道:“陛下问及臣妾,圣主之问,不敢欺隐,敢以直言相对。臣妾看此表中,只有摇尾乞怜之意,并尢为民请命之辞,只有醉心利禄之人,方能写此文字。臣妾知前蜀之降于唐,降表为李昊所写。前此向大军递送降表,亦为李昊所写。则此表亦当出于李昊之手了。”赵匡胤道:“朕问及来使,果如卿言。听说如今蜀中百姓,竟在李昊门上大书‘世修降表李家’,以泄其愤。哈哈!”花蕊夫人听得,一方面痛恨丈夫孟昶,竟无一点骨气,另方面又觉蜀中有士如此,事有可为,又觉安心了些。赵匡胤这时又问道:“卿亦欲知朕将如何回答?”花蕊夫人称说不知,赵匡胤又让她看第三件,是回复的诏书的底稿,写的是:朕以受命上穹,临制中土。姑务保民而崇德,岂思右武以佳兵?至于临戎,盖非获已,矧惟益部,僻处一隅,靡思僭窃之愆,辄肆窺觎之志。潜结并寇,自启衅端。爰命偏师,往申吊伐。灵旗所指,逆垒自平。朕尝中宵怃然:兆民何罪?屡驰驿骑,严戒兵锋。务宣拯溺之怀,以尽招携之礼。而卿果能率官属而请命拜表疏以祈恩,托以慈亲,保其宗祀,悉封库府,以待王师。迫咎改图,将自求于多福,匿瑕含垢,当尽涤于前非。朕不食言,尔无他虑。花蕊夫人一看诏书,把发动战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混淆了侵略和被侵略的界限,自然心中不服。但一想这的确也是事实,联络北汉图宋,让宋朝抓住了把柄,贻人口实,便也无话可说。而且后面虽然对“托以慈亲,保其宗祀”作了保证,却没有
• 说明将对孟昶作何处理,后事如何,似亦难知。但是赵匡胤能说出这话,也算难得了。初来乍到,也不好作进一步的要求。便道:“臣妾还是那句话:祈陛下恩抚蜀民,如果妄开杀戮,恐也非大宋之福。”赵匡胤又答应了。花蕊夫人便只好拜谢圣恩这时,最愤愤不平的人是赵光义。他素知赵匡胤并非好色之人,但却在花蕊夫人面前,一见面便把如许机要文书让她过目,大有一见如故之意,而且彼此相谈,如此契合投机,更觉得自己心仪已久之人,仿佛已为他人占有,虽不敢言,也不觉悻悻然动于颜色。赵普旁观者清,他又老练机敏,自然一下看出此中奥秘,唯恐事件进一步发展,万一赵光义感情失控,那就糟了。面前的这三个人,赵匡胤三十九岁,赵光义二十七岁,花蕊夫人二三岁。虽然花蕊夫人和赵光义年龄较近,但是赵匡胤的年纪也并不大,很可能这事要成为兄弟之间从暗斗转为明争的触发点。赵普猛然自省,也觉得自己直送花蕊夫人进宫,处理不当,便进言道:“陛下洪宣圣德,已足令夫人安心。臣以为,夫人远来劳顿,不妨先行歇息。”赵匡胤道:“贤卿说的甚是。”便令官人引入后宫。赵光义道:“何不收拾一处馆驿,让夫人居住?”赵匡胤道:“夫人年轻,住在外面多所不便,还是以住在宫中方便些。赵光义还要再说,赵普向他递个眼色,便自不语。气鼓鼓地看着宫人引着花蕊夫人人宫去了。花蕊夫人走后,三赵继续商谈。赵光义一门心思想着花蕊夫人,如今见花蕊夫人竟然把自己看得视同无物,又羞又恼,又嫉又恨。他咬了咬牙,说:“这花蕊夫人,看来具机谋权术,决非小可,不如立即杀掉。”赵匡胤摇摇头。赵普说:“留此妖姬,恐为圣德之累,然而杀之非罪,亦非所宜。不如先严加控管,如有为患,立即除之。”赵匡胤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