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吟不语。赵光义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干脆把孟昶弄来,闹一个大家对花蕊夫人都得不到手,便道:“如今蜀中未定蜀兵作乱之势日急,不如把孟昶一并弄来,以绝人望。”赵匡胤对于蜀兵作乱之事日有所闻,便应允了。
• 第三十四回蜀王孟昶悲怆祭庙蜀中兵乱的过程,是这样的。王全斌率领征蜀的士兵才几万人,而蜀军有十多万。孟昶投降以后,赵匡胤一来担心蜀兵作乱,二来如果蜀兵全编入王全斌所部,他将拥有宋军中最大最强的军事实力,难免王全斌不像孟知祥一样,据地自立。听说曹彬几次劝王全斌班师,王全斌竟不应允,更使赵匡胤狐疑。赵匡胤急忙采取一系列措施,他从王全斌和曹彬的对比,发现周世宗柴荣任用的人才,的确比他重用的好的多。联想起自己身边的吕馀庆。赵匡胤作节度使时,赵普和吕馀庆都是自己的“掌书记”。如今赵普已作了宰相,位极人臣而吕馀庆因为过去受到周世宗赏识,自己一直未加重用,如今是用他的时候了。便任命吕馀庆知成都府,同时下令,免除蜀中前年的欠租,今年夏税减半,清除苛捐杂税,减轻征调劳役,减低盐价,释还抓捕的人民。他这一切,当然是为了安抚蜀民,以加强对西蜀的控制乾德三年(公元965年)二月初二,吕馀庆离京赴任。这时,西蜀的局面已经乱作一团。赵匡胤下令,把蜀中降卒,全部调往京师。每个人发路费十千,还未起程的,发给两个月的伙食。王全斌一伙见钱眼开,哪会把这笔钱发给蜀兵,大量克扣,中饱私棄。本来征调蜀兵进
• 京,需人押送,这些押送的军官,都知道一且进入京师,生杀予夺操之他人。何况哪个没有家小,都不愿前去。王全斌那里,只要送一笔贿赂,便可免行,大家都走起门路来。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每人都包庇着几十上百个蜀军的军官。这些军官既不参加押送,便指派一些走不到门路的诸州牙校押送。这些人本来就弹压不住兵士,如今又自己也牢骚满腹,自然更不愿管事。于是,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混乱。这一群乱糟糟的士兵来到绵州,已经聚集了好几万人,加上支持他们的群众,号称十万。这些蜀兵屯集在绵州城郊,大家都是满腔怒火,一人倡议,众人响应。只是缺少为首之人。忽有一人站起来道:“诸位识我否?我乃蜀主驾前侍卫谢行本的便是。”众人一看此人,果然长得威风凛凛,便道:“将军挺身而出,是否欲担此重任,领导我们求条活路?”谢行本道:“我乃一勇之夫,哪有如此才具。我在主公身边时,识得一人,此人乃交州刺史全师雄,现在绵州郊区。此人在军中时,执法严明,有威有惠,何不推他为首?”于是众人喜极,去找全师雄出来领导。绵州城东郊,有条小溪名唤芙蓉溪,溪的两岸,杂树葱茏,溪中乱石嶙嶙,溦水潺潺,风景十分优美。当年杜甫在此,就写过两首《东津观打鱼歌》,留传至今。谢行本知道全师雄就隐居在这芙蓉溪边的百姓家中,沿溪寻找。绕过一个丛林,只见一沟流水,珠溅玉落。傍边一带农舍,谢行本道:这一带人家都姓全,大概便在这里了。只见其中一家白墙青瓦,篱边有个人影张望着,是个青年女郎。见有人来,急忙闪进屋去。众军虽只忽忽一瞥,但也看出此女艳如桃李。谢行本道:“我在宫中时,听说全将军有一爱女,美慧绝伦,莫非就是她?”正欲上前询问,屋中走出一人,面色如铁,须髯怒张,273
• 道:“何人敢来此罗唣?”谢行本喜道:“那不是全将军么?”全师堆一见谢行本,也识出来了,道:“谢大人乃殿前护卫,如何却来此地?”谢行本流泪道:“皇上因为蜀兵累败,为救蜀国生灵,只得降宋。他说个人生死,已不算紧要,要我等出宫,好为蜀国保存一点元气,故辗转到此。适逢蜀兵倡变,特来寻觅将军。”众人扑地拜倒。全师雄问起来意,众军说起拥立他为义军之首。全师雄道:“我不过一个刺史,难当重任。何况皇上仍在成都我焉敢为首?”谢行本道:“全将军,我乃皇上驾前侍卫,将军当认识于我。现奉皇上诏旨,便宜行事,便望将军顾全此意。将军切莫推辞。”全师雄道:“如果这样,恐我一旦兴师,累及皇上。”谢行本道:“这也不妨。将军可另立旗号,不用蜀主之名即可。”当下推定全师雄为主帅,改军号为“兴国军”。全师雄便任谢行本为副将,众军分往四边州县,群众闻声来附,聚众达十余万王全斌听到这消息,大吃一惊。聚集众将商议。曹彬道:“听说全师雄本来想离开四川,只是半路为乱兵所阻,他又逃匿民舍,由此看来,他并非首倡之人,只要招抚,可望投顺。”都监米光绪狂笑道:“如此乱党,何足惧哉!”当即表示愿前往讨抚。王全斌便让他去了王全斌又道:“乱军已作,必须断其指望。”当时成都城中是蜀主盂昶,仍留城中,必须及早遣发。二是还囚禁着蜀军二万余人,必须加以处置王全斌决定派壕砦使王继涛和供奉官王守讷一同护送(实际上是押解)孟昶到东京开封。因为乱军聚集绵州一带,让孟昶从水路沿江而下。部署刚定,王守讷来见王全斌,说王继涛已经向孟昶勒索宫妓、金帛。王全斌无奈,把王继涛调任彭州刺史,让
• 王守讷单独带兵押送。作好启程准备,并派人飞报赵匡胤。正在此时,早听人来报:“皇上钦命参加政事吕馀庆知成都府,已经驾到。”王全斌知道吕馀庆是雷厉风行之人,却不料他竟然兼程而来,到得这么快,慌忙迎接。王全斌虽然跋扈,但吕馀庆从赵匡胤当定国军节度使时就是他的掌书记了,知道他与皇上关系非同寻常,便十分恭谨。吕馀庆见王全斌占了蜀宫,便将孟玄喆所住的策勋府作为他的宫邸。王全斌陪着一进门,见门上的大红帖子(对联)一边已经脱落,但另一边的虽被风吹雨打变得发白,但字迹还可辨识,道是:“天垂馀庆”四字。王全斌向前指着道贺,说这是早有图讖,乃是上天让吕馀庆治蜀之兆。吕馀庆一笑道:“如果我代天执法,恐怕有些人便不会说是天意就要反对我了。”王全斌胆战心惊,道:“大人刚直公正,但有处置,末将无有不遵。这时攻占成都已过一月,集市渐复。吕馀庆早已知道,王全斌统率不住士兵,四处抢掠,是致乱之首。这天药市刚集,吕馀庆派出的巡街吏来报,有军校又在抢商人的东西。吕馀庆大怒率领吏卒前往,大呼拿下!这军校持刀在手,大吼大叫:“我们攻占蜀国,功大无比,老子发点利市,有什么不对?谁敢拿我!吕馀庆嗔目叱道:“狂悖无礼的家伙!皇上圣命在此,谁敢不服!”那军官一愣,早被吏卒按住,夺下刀来。吕馀庆环顾左右,见得周围有的宋军鑫螽欲动,吕馀庆当机立断,立命吏卒将此人斩了!立刻刀飞头落,宋军这才知道畏惧收敛。王全斌知道了,哪敢说半个不字,唯恐牵连到自己头上,赶快严下军令,约束队伍。这时成都的社会秩序,才稳定下来。吕馀庆整顿好秩序,才回朝复命请示,赵匡胤大喜,命他兼理剑南、荆南等道都提举吕馀庆虽然严厉,哪里看得了许多。宋军只要一背了他,依
• 然抢掠财物,鱼肉人民。单说派去招抚全师雄的米光绪,这米光绪本是残忍刻毒之辈,当下领兵直出绵州,杀向芙蓉溪边。此时起事蜀军分往四边州县,绵州城郊空虚,米光绪如人无之境,在溪边问清全氏家族都聚居于此。米光绪吼道:“姓全的都是乱党!全与我杀了。”一时之间,那宋军如凶狼恶虎,扑向这些无辜群众,杀人如砍爪切菜,顷刻这些无辜平民鲜血染红了芙蓉溪畔,白石绿草,一片血腥,溪水为之变赤。米光绪把全师雄家中,搜刮一空,又抓到全师雄的爱女,一见她如花似玉,哪里放得过,立即抢往军中,霸占奸淫。全姑娘横遭摧辱,含恨自尽。消息传到义军营中,全师雄听了,狂呼“气杀我也!”口吐鲜血,晕了过去。谢行本把他救醒,全师雄道:“不灭此贼,誓不为人!”当下聚集士兵,急攻绵州。守绵州的是横海指挥使刘福龙,龙捷指挥使田绍斌,知道义军聚集,已有准备,义军一时攻打不下,转攻彭州(今彭县)。守彭州的是才上任的刺史王继涛。听得消息,忙命都监李德荣出战,全师雄怒如猛虎,挥众杀来,刀劈李德荣于马下。王继涛慌忙逃走,全师雄挥兵追击,王继涛身中八枪,总算带了一条命跑回成都。这时,又有人在赵匡胤面前说他如何勒索孟昶宫妓财物,赵匡胤叫他回京答话。王继涛又羞又气,受伤又重,死于路上。赵匡胤想到不要苛责,便仍下诏慰恤王继涛,赐其家以金帛全师雄占据了彭州,蜀中更加震动。彭州与成都近在咫尺,王全斌急忙命令孟昶立即起行。这和押送花蕊夫人不同,那一次是秘密的,这一次是公开的。孟昶出得宫来,只见万民拥道,哭声震天动地。孟昶身着青衣,用衣袖掩面痛哭。百姓见孟昶痛哭,哭得更加厉害。随行宋军,挥鞭便打,肆意叱呼,前面孟昶家过去了,后面是宋军押着亲属,接着又是财物辐重,蜀宫几
• 被洗掠一空。这长长的队伍所过之处,都是百姓沿路哭送,据记载当时哭得晕死的竟达数百人。有诗人李度吟此事道:“全家离锦水,五月下瞿塘。绣服青蛾女,雕鞍白面郎。累累辎重远,杳杳路岐长。”实际上,这“绣服青蛾女”只是宫女,蜀人还不知花蕊夫人已送至宋京,都想见她一面,但车帏低罩,谁分辨得出?至于“雕鞍白面郎”,也只是一般随从,蜀人欲唾孟玄喆之面,也不知他躲在哪辆车里,哪里见得着他?出了成都,因为彭州一带便是作乱蜀军,一行只得上船从水路而下。沿途行进,自然十分缓慢。这一天,到了眉州湖襄渡,船队在这儿停靠。孟昶见上面一座庙宇也还雄丽,便问到了何处。押送的王守讷叫船工上前答话,船工道:“这是眉州,岸上是花将军庙,庙神灵得很呢。”孟昶一听花字,心中犹疑。想这花将军,该是唐朝时协助成都尹崔光远平定段子璋之乱的花敬定,诗人杜甫有《赠花卿歌》,即指此人。提到“花卿”,一下子想到花蕊夫人,又想,民间说木兰也姓花,花将军也许是指花木兰,也未可知。如果这样,花将军就是女将军了。莫非上天有意安排,要我于此与花蕊夫人倾吐离仇别恨?便在心中自语道:“花蕊,花蕊,你一去之后,生死茫茫,更无音讯,我便假花将军之名,于此一祭吧。”便对监押的王守讷提出,要求到庙中一祭王守讷欲待不允,见孟昶天天茶饭不思,日益羸瘦,如果途中死去,自己怎么交待?便答应了。先命军士到庙中赶走闲杂人等,又命军队四方把守。孟昶讯问家人,有谁愿同往。这时宫中只有金夫人身份较高,孟昶一边起草祭文,一边打发人来问李太后和金夫人。这时金夫人无人管束,她又骄横起来了:“什么花将军?我一听这个花字便有气。我不去,玄喆,你也不要去。277
• 孟昶便亲自扶了李太后,带了玉英等几个宫人上了岸,进人庙中。李太后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去祭拜了。近日船中簸动,不能休息,庙中可有静室?”庙祝道人忙道:“有,有,就在这边。”李太后率几个宫女人内,王守讷唯恐有变,派了军将在外团团把住。李太后进了静室,宫女扶她在椅上坐定。一个老道走了进来,虽然面容忧戚,却掩不住他那超凡脱俗之像。他走近太后道:“太后用茶。”李太后道:“谢过道长。请问道长法号。”道人低声道:“太后,微臣便是徐匡璋。”太后道:“徐卿家(这称呼倒有几分像‘徐亲家’,也许李太后就是叫的徐亲家,也未可知。),你想得我好苦!你如能早些人朝为我臂助,或可免于今日之灾!千不料,万不料,我们却于此处相见。”徐匡璋道:“太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太后之睿智过人,身份高贵尚不能免此一劫,微臣即便有一官半职,又于事何补?你看那徐光溥,名义上也是宰相,却受到李吴的排斥打击,一议事,便只好装睡觉。朝政如此,何能解脱?”李太后道:“听说于今蜀军正啸聚起义,先生看来如何?”徐匡璋叹息道:“天厌蜀德,人心思治,这蜀军之乱,全因王全斌贪黩财货,凌辱蜀军而起,事先本无计划规谋,如今声势虽大,恐难持久。叫做‘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不瞒太后,我也不想插手此事了。”李太后道:“先生未食蜀国之禄,当然可以超然一些。”徐匡璋道:“太后不责备微臣,我十分感激,谢谢太后如此通情达理。微臣也愿直陈胸臆,不敢隐瞒。”当下徐匡璋言道:“太后责我为何不入仕后蜀,为国宜劳。太后,您也该想想,我在前蜀虽未位列显宦,但徐家的声势煊赫,自非常人可比。微臣不满臣之姐妹兄弟,紊乱朝政,纵行权
• 势,知道必将招致倾覆之祸。所以,前蜀灭亡,徐家破败,我是毫无惋惜之意。但我又确系徐家子孙,和新朝合作,也是情处两难。所以只好遁迹山林,出此下策,太后当能鉴谅。”太后道:徐先生洞察几微,又洁身自好。老妇仰慕之极,先生也不要太谦。”徐匡璋又道:“多年以来,我僻处深山,心同槁木,谁知养了一个女儿,又使得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收养了费家的孤女,本是出于恻隐之心。谁知这个女孩竟然钟毓天地的灵气,生得美慧双绝,这就成了我的心病。孩子一天天大了,嫁给个凡夫俗子,她必然郁郁以终。不说我如何疼爱于她,就是于我无关的人,我也不愿作明珠暗投之举。那次皇上入山,我感到只有皇上的地位才识,或可与她相配,所以急于送她入宫。我当时就知道,这也许是成全她,也许是断送她。后来见她对皇上也心中有意,知道这一重姻缘,也非人力可以挽回,只好让其发展。谁知事件的变化,竟然如此。太后,我知道您为了保全我那孩子,做了许多事。我出自肺腑地道一声:谢您了!谢您了!”说到这里,声音也抖颤起来。李太后相对黯然,在她原来的心目中,徐匡璋是个超然物外什么都放得下的人,却不料他感情如此丰富。她猛然觉得这个徐匡璋是她多年未逢的可以畅吐心曲之人。作女人难!作寡妇更难!作贵为太后的寡妇更难!作贵为太后而又要孤力撑持天下的寡妇更难!悠悠此心,多年以来,孰为知己?谁可对言?她现在只想对徐匡璋恸哭一场,可是,她的地位使她必须矜持她找不到什么话说,只颔首无语,低垂眼帘。但她那抖动的一双手,掩饰不住她这时的心情何等激动。正在这时,孟昶走了进见徐匡璋,吃了一惊。他先启问了太后休息一会,可曾安好,太后点点头,向他指指徐匡璋,孟昶上前,哽咽着喊一声
• “徐先生!罪人孟昶,不想在此与先生相见。”徐匡璋道:“皇上,你自称罪人,足见自责之深。你听说过吗?蜀兵已经聚众十余万,烽起各地,与宋军交战,号为‘兴国军’。有念念不忘兴国之军,而你却任用小人,葬送他们。在这样的军队面前,你是有罪的。”又手指窗外,道:“你看看。”孟昶随手望去,只见江上无数百姓,遥见孟昶的船只,跪倒拜送,宋军手执藤鞭,抽打着赶开这些人,尽管宋军如狼似虎,蜀民打得遍地翻滚,可仍然不肯离开。相隔虽遥,哭声也隐约可闻。徐囯章说:“这些子民百姓,如此忠实于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是强迫他们承担你和你的近臣的一切需要,临头来却把他们抛给宋军去蹂躏。在这样的黎民面前,你是有罪的!还有,这江山险固,沃野千里,在这样的土地面前,你也是有罪的。”李太后道:“好,淋漓痛快,徐先生,你骂得好!孟昶这时泪流满面,对着窗下跪下。道:“我只知道自己贵为天子,他们都是贱民。如今我知道了,是他们用勤劳养活了我,用忍耐承受着我,用至死不渝的忠诚爱护着我。可是大错铸成,无法挽救了。徐先生,我愿用此一拜,表我悔恨之心。”徐匡璋一下睁圆了眼,这本来僻处山野,好像浑身没有点人间烟火气的人突然变了,变得虎虎生威,慷慨激昂,道:“好!我本来下决心不管人间之事了,但你这一拜,我看你还有良心,还有觉悟。我拼着这条老命,保你脱离宋军的押送。把你送到兴国军的军中,组织义军,和宋军决一死战。我就不相信王全斌那种家伙,还经得起保土卫家的蜀军的打击。”说着便去挽扶盂昶。孟昶却已膝行着转过身来,道:“徐先生,我话还未说完,我对不起你的女儿,我的花蕊夫人,我对她,对你,也都是有罪的。徐匡璋怒叱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你是说,花蕊夫
• 人还在舟中,你一走,必然连累花蕊夫人受罪?她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了解她比你还透彻。你脱身一走,她必然自甘刀锯斧钺,只要你振兴蜀国,她必然对一切甘之如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太后道:“徐先生,你误会了。徐亲家,我实在出不了口。令授是宋朝官家点名索要,已早从陆路秘密押送东京了。”徐匡璋大吃一惊:“此言果真?”孟昶跪着点头承认。徐匡璋如受雷霆重击,一下子脸色灰白,和刚才的满身英气逼人,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哺嘯道:“你竟然答应了?”孟昶又点头。徐匡璋道:“她竟听从了?”李太后道:“徐先生,你不要误会令嫒。知子莫若父,你应该知道她。她是宁死不屈的。但是,宋军以孟家的宗庙祭祀来威胁,用屠戮蜀地军民来威胁,为了保全这些,她只好在艰难之际挺身而出,身人龙潭虎穴。她不是弱女子,她是巾帼英烈,女中丈夫。她是你,也是我的骄傲。”她本来身体很弱,声音不大,现在更放低了声音:“徐卿,她实在是准备身人宋宫,潜蓄异志,准备有所作为的,你明白了么。”徐匡璋道:“原来如此。李太后道:“你愿在此时出山,力任危难,老妇万分感激。只是,你看地下这人是扶得起的么?徐先生,徐爱卿!我望你出山,你深居不出;如今你愿出山,我敬重你,但我却要给你一瓢冷水:算了吧!算了吧!徐先生,我愿把一切托付给你,可叹这机缘竟如此舛谬。”这些话,语意双关,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谁知道呢?只见李太后泪落如兩,徐匡璋也泪流满面。他到底镇静一些,道:“我还能为你们作什么事?”李太后道:“我本想劝你身往兴国军中,亲加辅佐,但我不劝你了。”徐匡璋道:“太后说的是。我经此打击,心乱如麻,何
• 能画策出奇?而且我在本朝未受官职,人微言轻,所言人也未必要听。臣只好独善其身了。”孟昶道:“徐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徐匡璋道:“说吧。”想指着身边的玉英道:“这人原是花蕊夫人身边侍女,与她十分要好。于今她服侍于我,已经身怀有孕。徐先生可愿救她出去,为孟氏延下一脉么?”徐匡璋向玉英道:“此言果真?”玉英跪下道:“确实如此。”徐匡璋道:“好,那我救你出去。”李太后便道:“玉英,你快拜徐先生为父,以后你们也好相称。”玉英忙大礼参拜,改称父亲。徐匡璋道:“时机危急,赶快脱身要紧。速换道童装束。”在玉英换装的时候,孟昶从怀中摸出祭文底稿,递与徐匡璋道:“我心中如割,隐痛之深,全在此文之中,先生可以一览。”徐匡璋一看,觉得都语含双关,明是祭花将军,实指花蕊夫人,写得凄恻异常,也动了心,道:“好吧。我把你这文稿,就交给庙祝保存。来呢,我不想见此令我心伤之物;二来呢,让蜀中子民有机会看看,也让他们知道你的隐痛和忏悔。”孟昶道:“悉听先生处理。玉英换道装刚毕,王守讷已经前来催逼孟昶一行上船。好在他的注意力只在孟昶和李太后身上,所以对道人装束的徐匡璋和道童装束的玉英不曾在意,反面强令他们快走,押着孟昶一行上船去了。徐匡章带了玉英,在江岸上追着船队,和老百姓一道,望舟而哭。直到犍为的一处滩口,王守讷打发宋军传信,说如果再追舟痛哭,要派宋军上岸将他们全数斩首。徐匡璋与玉英父女二人,才大哭一场,劝说随舟恸哭的百姓散去,他们也便去在江边觅地安身此后,犍为这座滩便名叫“哭王滩”。玉英后来果然产下一子,多年以后,江边便有一支姓孟的家族。这些都是后话。
• 第三十五回卑躬屈膝孟昶丧生王全斌以为送走了孟昶,断了蜀军的念头,蜀军可以不战而溃,事实上却大出他的意料。这时,成都附近的十个县都起兵响应全师雄,全师雄听说孟昶巳被押解人宋,干脆自称“兴蜀大王”,开幕府,置僚属,任命了二十多个人担任节度使,命令他们分据灌口、导江、郫县、新繁、青城等县。宋军崔彦进和张万友、高彦晖、田钦祚同往征讨,这时的宋军,掳掠中肥,战斗力早非攻蜀时可比,被全师雄打得大败。高彦晖被杀,田钦祚孤身脱逃。全师雄军势更盛,王全斌又派张延翰、张煦前往攻击,也出师不利,退守成都。眼看成都成了一座孤城。这时全师雄分兵绵州(绵阳)、汉州(广汉)之间,切断剑阁通道,沿江置寨,声言要打成都。于是邛州(邛崃)、蜀州(崇庆,今改崇州)、眉州(眉山)、雅州(雅安)、东川(三台)、果州(南充)、遂州(遂宁)、渝州(重庆)、合州(合川)、资州(资阳)、简州(简阳)、昌州(大足)、普州(安岳)、嘉州(嘉定)、戎州(宜宾)、荣州(荣县)、陵州等十七州并随全师雄同时反宋。成都和外界完全切断联系,隔绝交通,信讯不通达一个多月。王全斌惊慌异常,召集大将们计议。王全斌道:“乱军势大,成都发发可危。城中尚有二万七千降卒,一旦作为内应,大事去矣。”他这一提出来,诸将大都嗜杀成性,主张全部杀掉。王全283
• 斌欲待下令,曹彬坚决反对,道:“降卒何罪,竟欲枉杀?何况人数如此之多,如擅杀之,天理良心何存!”当即有人反驳道:如若里应外合,我军将为所乘。”曹彬道:“当初诱人夹城,看守他们花了多少人力?如今他们久困夹城,许多都已奄奄一息,我曾看过一次,慘不忍睹。诸公何不宽其一线生路?”原来这曹彬原是周世宗亲戚,刚正廉明,能持大体。一路上约束诸军不任杀掠,进成都以后,又不受财赂,即有所得馈赠,也分赠土卒,所以这一帮将领,人人把曹彬看作眼中钉。也有说他想收买人心,居心叵测的,也说他想自命不凡,出人头地的。只有康延泽,想起当初诱这二万七千人进入夹城,虽是余韦娘之命,却由他一手承办,想到这二万七千人全都杀掉,自己罪孽深重,毛骨竦然。便提出,先筛选老幼疾病的释放七千人,反正这些人都没有战斗力了。其余的武装押送,浮江而下。如若乱军拦江截夺,杀之未晚。众将仍一致反对,鼓噪不已,一个个都睁圆了嗜血豺狼般的眼睛。曹彬眼看坚持无效,便说:“可不可以暂缓杀戮,万一城防不利,再杀也不迟。”王全斌厉声叱道:“曹将军你一再抗阻本帅将令,大概你有退兵良策吧!”别的将领冷笑道:对!曹将军另有良策可解成都之危。”曹彬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愿眼看着这二万七千人被杀的惨状,那时吕馀庆又不在成都告无门,便自愿领兵出战。曹彬平日驭下,宽严得宜,军令严明,加之宋军眼看蜀“兴国军”势力强大,这一战关系自己的生死,不敢懈怠,果然在新繁一战,大破“兴国军”。全师雄率军队退守郫县。正当曹彬在外作战的时候,对这二万七千人的屠杀开始了。二万七千人照理说也是一支不小的战斗力,在生命交关的时候,也应该有拼死一搏的行为。可是这二万七千人,早被诱人夹城之
• 中,有一餐无一餐的饥馑,使他们饿得皮包着骨。一直拥挤在夹城中,秽气冲天,疾病又使许多壮汉变为呻吟宛转的病夫。多少日子的摧残,使他们早已断绝了生的希望。许多人都觉得生不如死,死了少一番折磨。纵然打开了夹城的城门,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冲得出去。如今见宋军挥刀杀来,好些人连躲闪一下的气力也没有了。这是对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大屠杀!这是对一群对宋军没放过一箭的降兵的大血洗!这是宋初历史上最血腥的页!宋军的咆哮、欢呼、吼闹、嬉乐,压倒了这一群人临死的悲惨的呼喊!王全斌血腥屠杀了降卒二万七千人,这就是他的伟大胜利其他宋兵见他如此残忍,在围剿中也大量使用残酷的手段。原陵州指挥使元裕,全师雄委任他为刺史,被宋军王仁赡所生擒,送回成都,奸险残忍的王仁赡,通过王全斌下令,将元裕用千刀方刚的磔刑处死。就在这血腥屠杀镇压的日子里,孟昶一家人从岷江进入宜宾,从长江浮江而下。路上,少了啼哭哀送的蜀民,别了盆地富饶的景色,多的是去国离乡的哀愁,前途莫测的恐惧。进人夔门,便离开蜀国的国境了。过了三峡,在江陵登陆,赵匡胤已经派了皇城使窦思俨在那里等着迎接。四月初,孟昶一家到了襄汉,赵匡胤又派人送来茶、药等物。眼看孟昶就要到来,心中焦躁难忍的是赵光义。一想起花蕊夫人那清纯中有英慧,婉娈中带刚毅的绝世气质,竟然落人乃兄官中,气愤异常。他屡次问起余韦娘,为何不暗中将她送来,余韦娘一口咬定,是赵普不知如何早已知晓,让赵普截获带人宫中的。赵光义想,如果花蕊夫人在自己手中,什么都好办,如今既
• 在赵匡胤宫中,哪好公开向当皇上的哥哥索取?这时官掖之中,本来他早已爪牙密布,可以设法盗走花蕊夫人,然后玩一点贼喊捉贼的游戏。可是,宫中的眼线,都是由余韦娘控制着的。他对余韦娘下令,余韦娘早已打定主意,知道花蕊夫人一旦得宠,自己固然大势去矣,即便不是如此,她也只有加大赵匡胤、赵光义兄弟的矛盾,赵光义才必须倚重她。她是聪明人,绝不轻易让这兄弟俩的哪一方占绝对优势,所以她对赵光义,表面上是忠心无二,实际上却不愿赵光义的势力发展得过快过大。所以一再夸张地讲起赵匡胤宫中如何控制严密,使赵光义绝对不敢对她有任何不重视,更不用说向她下手了。基于这样的错综复杂的情况,赵光义对花蕊夫人的近况一无所知。听说孟昶来到,他想,借助于孟昶要回花蕊夫人,再迫使孟昶向他献出,这不失为一条妙计。孟昶一到近郊,他便称代表皇上赵匡胤,亲自来迎接孟昶孟昶听说御弟晋王,乃是宋朝中为首之人,班次排在宰相以上,哪敢怠慢,慌忙率了臣僚,拜伏相迎。觑见那赵光义,果然年轻英俊,听说今年二十七岁,可看来比这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见他身材高大,双目神光炯然,举止安详,一眼望去,全没有手握权柄,可以祸福加人的权贵那种骄矜之气,便觉得此人年纪虽轻,却是前途无量,愈加不敢怠慢,唯恐得罪。口称“待罪降臣孟昶,谨率子弟下僚,恭迎晋王殿下,祝晋王千岁金安!”赵光义也看前面的孟昶,虽然身着素服,倒也身体肥胖,有些雍容持重之态,却因为忧患艰辛,皮肉松弛,显然消瘦不少,眼圈是黑黑的,料定他连日难眠,也不在意。又看在孟昶身后,跪了一大群皇子王孙,臣工官僚,都是诚惶诚恐,不禁有些踌躇满志,觉得自己也够威风了。猛然警觉,责备自己道:“赵光义,赵光义,你也太小器了。须得一朝,自己身为皇上,御驾亲征,讨平他86
• 国,亲自受降,那才威风呢。如今必须集中全力,一步步向这目标走去,切不可疏虞自误。”想到此际,忙把脸色放得谦和,“贤王不可如此,孤此行并非代表皇兄,不过以私人之谊,先来看看,聊表慰问之忱,就以宾主之礼相见便是。”孟昶哪敢放肆口称“亡国贱虏,不敢僭越。”赵光义乐得做个人情,双手扶起孟昶,又叫手下人扶起子弟臣僚。赵光义道:“贤王,我看这样好不好?有这些人在场,大家都拘谨得很。不如就我们两人随便谈谈,也就不那么拘礼了。”孟昶不知他要臣僚避下,所为何事,忙答应了。当下二人进人小厅,赵光义要按宾主之礼就坐,孟昶哪里敢,让赵光义上坐,自己起初侍立,后来赵光义再三叫坐,才敢在下侍坐。赵光义态度和蔼,好像拉家常一样,先问孟昶的宗庙陵寝,宫苑府署,可曾受到侵扰,孟昶连声道:“幸蒙保全”。千恩万谢,自然不敢讲蜀兵被囚系,百姓被掠夺,官员被敲诈等一系列事件。当然,那二万七千降兵被杀的血案,慢说孟昶还不知道知道了也绝不敢讲。赵光义又慰问他的旅途劳顿,又询问李太后的安好。孟昶一一小心应了。谢过殿下的关怀。赵光义慢慢说到正题,装着漫不经心地道:“听说贤王有位慧妃娘娘,才貌过人,不知她旅途可好?途中又有新作否?孤倒要拜读了。”孟昶这才大着胆子说:“殿下有所不知。蜀国破亡之日,皇上已经专人宠召,要她进宫朝参,已经早就起程了。殿下还不知此事?”赵光义假装惊讶,道:“哦,有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呢。想来皇兄日理万机,这些小事,本来不一定告诉我的。既然来了多日,我想皇兄要询问什么,必已完毕。不要紧。恕我直言,很快要举行受降仪式。贤王可以提及,要花蕊夫人一道参加降礼。只要贤王坚持这事,我再在皇兄面前说一下,夫人定会很快和贤王团聚的。287
• 贤王勿虑。不要紧的,你尽管向皇上提出,一定要提,他的事太多,有时会忘记的。你不必有什么忌讳,万事有我给你承担着呢。”孟昶听了,觉得这位晋王殿下,态度谦和不说,还那么体谅人,真是难逢难遇的好人。当下千恩万谢。赵光义又拉了些家常话,起驾回去了。赵光义走后,李太后把孟昶叫去,问他们谈了些什么,孟昶回禀。李太后道:“这晋王貌似坦易,城府极深。他要你索回花蕊夫人,必另有隐谋,你不可中其计。”孟昶一想也是,便不敢提要花蕊夫人一同参加降礼之事。受降仪式在六月举行。前一天,按照元旦聚会的礼制,在崇元殿上安设御座,设置仪仗队和卫士。受降仪式举行之日,在进入皇宫的天街左右,整齐地排列着马步诸军。在明德门外,设置了孟昶和他的子弟官属的素案,下铺席褥,又在横街之北,设了放孟昶的降表的表案。然后,宋朝的通事含人,引着孟昶,后随他的弟弟孟仁贽、儿子孟玄喆、玄珏,宰相李吴等三十三人,素待罪于明德门外。排班毕,通事舍人引着这群降君降臣,素服纱帽,北向序立。孟昶亲捧降表,跪下膝行到阖门使前,奉上降表,回位待命。阖门使捧着降表,到了御案之前,宣读了降表。赵匡胤口传御旨,阖门使领旨出来,孟昶等人俯伏听命。当即有通事舍人扶起孟昶,孟昶这才起立。阖门使这才宜皇上旨意,赦去孟昶等之罪。宣诏投与孟昶“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给上镇节度使俸禄”。孟昶等人又再次行拜叩大礼,口呼万岁。衣库使以又接着前来,引着孟昶到所赐衣冠之前,孟昶又再次下拜跪受。当下脱去素服,穿戴上宋皇所赐封秦国公的服色衣冠,乘马到升龙门下。马官通知到启运门下马。下马以后,进入殿中。赵匡胤只穿常服,升上御座,百官先人,拜问皇
• 上起居,排班站立,阖门使引孟昶等人进人,舞蹈拜谢。赵匡胤口宣诏令,传孟昶等人升殿。阖门使引着孟昶从东阶升殿,当即有宜抚使承皇上旨意,进前安抚孟昶。孟昶到了御座之前,赵匡胤随口问了几句,孟昶战战兢兢地回答了。躬承问候既毕,回到班前,和他的臣属一道,拜舞谢恩,然后出朝。孟昶既出,赵普率领群臣,向赵匡胤称贺。这是赵匡胤第一次征服大国,他心中着实高兴。便传下旨意,在大明殿设宴为贺。近臣和孟昶都出席。宴会纵然丰盛,但即使面对龙肝风脯,玉液琼浆,孟昶又怎么吞咽得下?耳中听得这一声声口呼万岁的祝贺,只感到撕心裂脑肺般的痛苦,却哪敢在脸上露出忧戚之容,真是如坐针毡,笑啼不敢,苦哪堪言。更不说提起花蕊夫人之事了赵匡胤倒是特别尊重李太后。这大约和花蕊夫人有关,因为赵匡胤在向花蕊夫人询及蜀中之事时,花蕊夫人对李太后的敬重和推崇,也引起了赵匡胤的敬重之情。他专门派人用轿子抬李太后入宫相见,呼为“国母”。赵匡胤说:“国母,您老人家善于自爱,不要忧心戚戚,怀念乡土。以后会送你回去的。”李太后想,如果你要送我回蜀,又何必千里迢迢把我们弄来?便装着不解,问道:“送妾归于何处?”赵匡胤道:“当然是送国母回蜀。”李太后料定赵匡胤是个试探,如果表现出急于回蜀之情,反遭疑便道:“妾的老家本在太原,如果能归老乡土,也就是贱妾之愿了。”当时太原仍是北汉的都城,所以李太后如此说。赵匡胤却有如不觉语中有讥讪或试探之意,便笑着答应道:“等到讨平了北汉刘钓,就一定如国母所愿。”李太后本想问问花蕊夫人之事,见赵匡胤说送她回蜀只是假意,使知即使问了,也是虚言搪塞,便不再提及。赵匡胤得到蜀国的许多财富,乐得做顺水人
• 情,便对孟昶厚加赏赐。赐给孟昶的是锦衣玉带,黄金鞍勒的宝马,金器千两,银器万两,锦绮千段,绢万匹。赐给李太后的是金器三百两,银器三千两,锦绮千匹,绢千匹。其他孟昶的子弟官员,也各有赏赐。赵光义见到赵匡胤,宣诏李太后人宫,心中十分不安。生怕李太后讲出余韦娘矫诏传唤花蕊夫人人宫之事。矫诏之事不大可以往王全斌身上一推了事,但如果讲出余韦娘,就会拖出一大帮子事来。如果余韦娘到时候反咬一口,自己就危险了。万般无奈,只好找来余韦娘密商。余韦娘听说赵匡胤召见李太后,也吃了一惊,道:“召见孟昶不打紧,孟昶讲不出什么要害来,倒是李太后,此人机警万端,不可不防。”赵光义虎着脸道:“都是你闹出来的,我看你怎么收场。”余韦娘嬉皮笑脸地道:“晋王爷,奴家胆子小,经不起惊吓。磨还没推完呢,你要杀驴,也得等卸了套。是不是?再说呀,王全斌那儿,可是你亲自把我带去的一過急了,他还不讲出来?到时侯交不出我,你又怎么下台呢?”赵光义吓得一手汗,忙陪着笑脸,搂过余韦娘道:“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吗?怎么说出这么见外的话了?小乖乖,我知道你足智多谋,只有你才降得住李太后那个老妖婆。你说,怎么办呢?”余韦娘想了一下,说:“只好出此下策了。”说完比出一个手势。赵光义道:“不怕皇上追问么?”余韦娘道:“想来不至于吧。他也怕张扬出去呢,明知有问题,也只得忍着。”赵光义道:“非走这步棋吗?”余韦娘道:“这步棋好处大着了,第一,你那个皇上哥哥,不是千方百计想讨好花蕊夫人吗?把孟昶一除,花蕊夫人自然把你那皇上哥哥恨入骨髓,万难允他之命,你便可扮个好人,乘虚而入了。第二,赵官家这些笼络盂昶的做法,是为了收拾天下人心,给那些尚未归附的别国看的。
• 杀了孟昶,各国当然各怀疑虑,你那个皇上哥哥统一天下的阻力更大了。他经营天下犹恐不暇,国内政务自然会交给你,你便可趁机广植羽翼,以图羽翼丰满之日,这还用我教你么?”赵光义想想后说:“你说得有道理。”余韦娘偎到他怀里,刮着他的脸道:“这下子好了,要不,真像要吃掉我呢,那么凶。”赵光义也索性涎着脸:“就是要凶,就是要吃掉你。”就完把余韦娘一抱抱进了后室。良久,余韦娘才出来,赵光义低声嘱咐道:“记着要快,要干净。”余韦娘低声骂道:“也没见你这种人,里里外外都要别人给你做得舒舒服服的。”赵光义对她做了个亲热的手势余韦娘啐了一口去了。赵光义望着她的背影,目露凶光,暗忖道:“这人太可怕了,到了时机,首先要除掉她。”余韦娘装为一个内侍,到了孟昶的住所。这是一个很大的宅院,有屋子五百间,朝外的各个门口,都有宋兵把守,严禁出人。余韦娘亮出宫中信符,说是奉宫中所差,给李太后送东西来的。把守的官员也知皇上敬重李太后,不敢阻挡。余韦娘进去,并不找李太后,找上了孟玄喆。孟玄喆见到余韦娘,一脸哭巴巴的样子:“我现在早已不是蜀国太子了,是宋朝的检校太尉、泰宁军节度使,你还找我干什么呢?”余韦娘道:“好呀,孟大人,恭喜你了。但不知你何日走马上任呢?孟玄喆道:“你何苦说这些话来讽刺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虚衔。我只好住在这屋子里,关起门当这个节度使。天天担惊受怕,谈什么走马上任?”余韦娘道:“如果我作成了你,让你真的出去治理一方呢?”孟玄喆大喜,道:“那当然好余韦娘道:“不过,这可要做一点小事,就看你肯不肯了。”孟玄喆大喜过望,道:“肯,当然肯的。”也许,他还幻想着余韦娘是要和他重修旧好呢。只见余韦娘掏出一个小盒子,道
• “你看好了,这里面有颗小药丸子,让你那父皇在今天服下,那就行了。”孟玄喆脸色惨白:“我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够,你要我做个弑父之人!”余韦娘媚笑道:“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你那父亲,虽然封了秦国公,我知道他可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早些帮他解脱,岂不是好。”突然变为狞笑:“告诉你!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这是晋王的旨意,你要不要自己的小命?你做的坏事还不够吗?告诉你其中一件吧:被你诓骗进夹城的那二万七千蜀军,已经全部诛杀了。一个背了二万七千条命债的人,何在平多这一条命债?你早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了,你那些丑事恶行要不要我帮你提醒一下?说,你干不干?我可告诉你,你不答应,你那父皇一样要死的。用一个必然要死的人,换你的前程你挺值得呀。”孟玄喆惊道:“那二万七千蜀国的降军,全都被你们杀了?”余韦娘道:“当然。所以呀,你不要认为你那条小命值价得很在我们眼中,杀不杀你还不是小事一桩。怎么样?答应了么?”孟玄喆目瞪口呆。余韦娘把药塞给了他,道:“晚上我听你的结果。”径自走下。孟玄喆呆若木鸡,连孟昶进来也不曾注意到孟昶叫道:“玄喆!”孟玄喆一惊,药盒落地。孟昶道:“你何必紧张成那个样子?孟玄喆道:“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孟昶道:“不要瞒我了,失掉了江山社稷,我枉为人君;不听太后之言,以至庸臣误国,太后蒙尘,我枉为人子;将花蕊夫人送入宋宫,我枉为人夫;养个儿子成这个样子,我枉为人父。数万人血染蜀国,我苟且偷生,我枉自为人了。拿来吧,死是我最好的解脱。我愧对天下人,却不愧对你。这也算我最好的下场了。拿过来吧!不过,你还可以做一件事,就是瞒着太后,说我292
• 是在忧戚中猝亡的,让她少伤一点心。”孟玄喆跪下,眼泪汪汪:“父皇!”孟昶不理他,抢过药一口服下。孟玄喆眼看救已无及,只好踉踉跄跄,来禀报李太后。当然不敢把自己和余韦娘的一段说进去。只含糊说不知缘故。李太后忙让随身二婢扶着,来到盂玄喆的居处。看到孟昶业已断气。孟昶在位共二十八年,死时四十七岁。李太后冷眼看着孟玄喆道:“这是你做的好事么?”孟玄喆只推不知。李太后道:“胡说八道:骗得过我么?他为何不死在别处,却死在你这儿?你看这药盒,并非蜀宫之物,必然是新近所送,你说是不说?”两个随身侍婢早白刃如霜,架在他脖子上。孟玄喆知道二婢武艺过人,性又刚烈,只好跪地一一说了。两婢对李太后道:“蜀国江山半断送在他身上,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太后你说怎样?”李太后一挥手道:“放了他。让他和我们一块死,反倒成全了他。让他活下去吧。再不济,他也是我孙子,我下不了这手。”两婢这才放开孟玄喆。当下李太后眼中无泪,平静地说:“拿酒来。”孟玄喆要去取酒,李太后道:“你那手不干净。”两婢取过酒盏,李太后持酒爵地,手抚孟昶尸骸叹道:“你不能为社稷而死,苟且偷生,以至今日仍难逃一死。我忍死之故,就是你还在世,你既然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叫二婢扶她回去。回去以后,仰卧床上,自此绝食。二婢劝她进食,她摇摇头,二婢要陪她绝食,她坚决不许,挣扎着要起来向她们喂饭,二婢只好垂涕进食。过了几天,忽然精神好转,叫二婢道:“我今日精神忽然好了,想来大去之期不远。来,我嘱咐你们几句。我知道你们身手不凡,这些守押的宋军哪能困得住你们。你们之羁留此地,全是为了我。如今我已去,你们无牵无挂,走了吧。你们回到蜀中,找个可靠的
• 人家,过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吧。我看人心思治,宋朝统一天下,已势所必然,你们不要把复兴蜀国之事放在自己身上了。”二婢摇摇头道:“太后虽有明命,奴婢反宋之心至死不渝。”李太后道:“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孟家子孙,都一个个享起新朝富贵,你们又何必如此?你们只帮我办一件事就是。”二婢忙问何事。李太后道:“你们设法进入宋宫,找到花蕊夫人,看她现状如何。”二婢应了。李太后溘然长逝。赵匡胤听到李太后和孟昶先后死去,心中大惊。李太后伤子而亡,还在情理之中,而孟昶好端端地,怎么便死?而且不死在蜀国,不死在途中,刚行了降礼便死,明明要让天下人知道孟昶死得可疑。赵匡胤愈想愈古怪,拷问守押军人,众口一辞,都说只有一个宫中太监来过。料定八九分是赵光义所为。无奈拿不到把柄,又不敢暴露兄弟之间的分岐,只好厚葬孟昶,了却此事。对孟昶追赠尚书令,加封楚王,和李太后一道营葬于洛阳。孟玄喆指望这样一来,可以免去羁押,出镇州郡。但赵匡胤的答复是他值父丧丁忧期间,好好为父守孝。孟玄喆只好装出千恩万谢的样子,咬牙忍受
• 第三十六回慷慨陈辞花蕊设祭花蕊夫人这些日子来,度日如年。她为了换取孟昶能留在西蜀,徐图振兴恢复,不得不和赵匡胤虚与委蛇,又要保持一种不亢不卑的态度,分寸很难掌握。幸得她聪慧过人,总算应付得宜。赵匡胤也总算有点开国君王的风度,对她未加凌通。所以事情也就这样拖了下去。比如有一天,赵匡胤问起她对他和周世宗柴荣的评价如何,花蕊夫人说:“柴荣如篝火之明,陛下如太阳之明。”赵匡胤一向以太阳自喻,闻之甚喜。但花蕊夫人接着说:“篝火燃烧时间虽短,但却给人温暖。太阳烛照时间虽长,但希望陛下有如冬日,煦暖万物,少一点夏日的酷烈,陛下一定不会以威势凌人的。”赵匡胤转不了口,只得唯唯答应,起身告辞。但是花蕊夫人已经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种灼热的倾慕,不觉心中扑扑乱跳,直见他走了才安下心来。她想,为殉名节,生死不足惜,但万一因此而迁怒蜀中君民,那就严重了。花蕊夫人哪里知道,蜀中君民正在受难,更哪里知道,二万七千降军已经被杀,后来连孟昶也押送来京,仰药而死了呢消息被瞒得铁桶一般,起初,每次问及赵匡胤,他只含糊地说孟昶一家甚好,谈及具体情况,他却推说不知详情。最近好段时间,连赵匡胤也没有来,更和外界完全隔绝了。这天晚上,花蕊夫人正拿着一本从蜀中带来的《花间集》闲看,她吟哦着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