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筠的这首《菩萨蛮》,声随泪下: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翠钿金压脸,寂寞香国掩。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正在这时,忽闻庭中飒然有声,窗户推开,二人素衣缟裳穿窗而人。花蕊夫人一看,见是李太后随身二婢。花蕊夫人见她们身戴重孝,惊得呆了,问道:“你们如何来到这里?”二婢跪地道:“娘娘,找得我们好苦。若不是听得娘娘吟哦之声,还找不到此处哩。”花蕊夫人急着道:“你们先告诉我,你们为何来到此处?又为何身戴重孝?”有个女婢前后瞻顾,花蕊夫人妨,我这里没有外人。还是我带来那个小宫女和我住在一起。她早已睡熟了,你们什么事,但说无妨。”这个婢女才道:“娘娘我们三月就被王全斌派人押送来此,你还不知道?”花蕊夫人道:“这个该死的赵匡胤,瞒得我好苦。我还以为你们都还在成都呢。”另一个婢女道:“赵匡胤强逼我们来此,举行受降仪式,凌辱皇上,这且不说。竞然派了余韦娘勒逼太子—孟玄喆这个混蛋,进毒杀害了皇上。太后见此剧变,绝食殉国,如今亦已归天。赵匡胤还装着假善人,把皇上追封为什么楚王,派人治丧。”花蕊夫人听了,咬牙道:“赵匡胤!我与你不共戴天!另外一个婢女道:“娘娘,你还不知道,蜀国的臣民那才叫惨啊。单是那投降的蜀军,被诱人夹城之中,一下子二万七千人全都杀死。有个叫全师雄的,率领士兵起义反宋,宋军残酷剿杀,又杀了几万人。”花蕊夫人道:“全师雄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不是有个女儿,又聪明又漂亮吗?太后还把她召进宫来问过话呢。”有个婢女道:“听说全师雄本无起义之心,就是宋将有个叫
• 米光绪的,杀了全师雄一族,霸占了他的财产,又抢走他的女儿,这女孩矢志不从,自杀而死。全师雄这才起兵的。”花蕊夫人道:“蜀中女儿有此英杰,壮哉,壮哉!”当下问起二婢行止。二婢道:“太后归天,我等更无挂牵我们即将返回蜀国了。娘娘放心,此后各在一方,相见无期,但宋朝加于蜀国的蹂躪,我等决不忘记。”花蕊夫人抱住她们两个,道:“我枉为太后之媳,皇上之妻,他们大行之日,我竟然不能别,你们代我送了他们,我这里一礼相送。”两个婢女连忙拦住,道:“如何使得。”花蕊夫人道:“两位姐姐快走,泄露行踪,诸多不便。”二婢拜了花蕊夫人,哭道:“娘娘,我们不能为你分忧,你多珍重。”说毕,穿窗而出。绕墙穿垣,顷刻不见。花蕊夫人就在窗下坐了一夜。次晨小宫女起来,见她面色憔悴,一夜之间消瘦了许多。要给她盥沐,侍候早餐,花蕊夫人都不肯。正在这时,有太监传报,说皇上来到。原来每次赵匡胤来时,花蕊夫人为了虚与周旋,都要起身相迎,不失礼数。这次却身也不移,头也不动,赵匡胤走了进来,看见她首如飞蓬,双眼泪痕宛在,容颜憔悴,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干咳了一声,花蕊夫人理也不理。说也奇怪,赵匡胤现在身为皇上,八面威风自不用说,就是过去亲临战阵,千军万马中也没胆怯过,现在却胆怯了。呐呐地道:“夫人为何这般模样?”花蕊夫人道:“现在清晨时分,皇上不去早朝听政,来到这里,又为何事?”赵匡胤想了想,反正这一关要过,还不如直说,便道:“夫人,我不敢瞒骗。蜀主盂昶和国母李氏,带领子弟臣僚,于三月离开成都,前来阙下,五月中来到东京,朕封之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可是谁知唉!他不幸去世了。朕为他废朝五日,素服举哀。你看,朕如今还穿着素服哩。”花蕊夫
• 人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自在意料之中。李太后呢?”赵胤道:“她哀伤过度,也去世了。”花蕊夫人道:“斩草除根,干净得很啦。佩服,佩服!”赵匡胤现在也豁出去了,把怯意赶走了大半,道:“夫人之意,句句指责着我。朕敢指天誓日,此事绝非朕所为。朕还追封蜀主为楚王,隆重发丧呢。”花蕊夫人道:“皇上不用发急,没有人说你持刀杀人的。我还没有问,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赵匡胤道:“夫人,你要详情。朕有削平四海、一统天下之志,如今蜀主是第一个来归的人,如果朕这样待人,将何以服天下?夫人,这必然是有人想从中渔利,一来中伤我的名声,使我背上残忍好杀之名,二来也离间我与夫人的关系。”花蕊夫人站起来,戟指骂道:“你,你,你口舌放尊重些。你是你,我是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赵匡胤连忙道歉:“夫人责备得是。是我失言。不过,孟昶既死,夫人孑身无依,不知有何打算?”花蕊夫人:“孟昶尸骨未寒,你为孟昶举哀的素服犹在,就来问我有什么打算!你是不是人!亡我国家的是你!掠我人宫的是你!害我夫君身死的是你!你问我有什么打算?你要我作你的小老婆或者大老婆,等不及了,是吧?”赵匡胤窘迫之极,只好说:“夫人乃是才人淑女,不宜如此狂放,口不择言。花蕊夫人义正辞严地说:“肮脏的念头,要用文雅的语句说出来才好,是吧?告诉你,我不但会说激烈的话,也会干激烈的事。你想过没有,我在你身边,可是一只想天天弄死你的大老虎呢!”赵匡胤也发了横,道:“夫人,你不要太肆无忌惮。不说现在大家的身份,我们就一个人对一个人。我赵匡胤年少便浪迹江湖,一根杆棒打天下,我怕过谁来!”花蕊夫人道:“这不是谁怕
• 谁的事,问题在于谁对谁不对。”赵匡胤道:“好,我们设身处地,平心静气地谈。好不好?”花蕊夫人道:“行,但谁理屈词穷,又怎么办呢?”赵匡胤一横心,道:“那既然服输,就要听对方意愿了。我少时经常打赌,绝不是输不起的人。”花蕊夫人点了点头。赵匡胤道:“朕不忍天下分崩离析,决心一统,这对不对?”花蕊夫人道:“对,蜀国为了免于覆灭,全力自保,又对不对?”赵匡胤道:“蜀国岂只全力自保,还勾结北汉,想夹击末国是不是咎由自取?”花蕊夫人道:“陛下健忘了。臣服陛下,毫无心的是荆南。陛下刚登大位,一年之中,三呈贺表。陛下口称要进军湖湘,他们不但借路给大军,还亲自出城犒劳,你们趁此机会,将荆南袭取。可见恭顺的也要灭亡。前车之鉴,蜀国怎么不自谋出路?”赵匡胤道:“好。各有各的路,只好兵戎相见了。蜀军自己不堪一击,又怨谁来?”花蕊夫人道:“不怨宋军。”赵匡胤道:也便对了。”花蕊夫人却道:“不然。战胜的一方如是桀纣之君,自然残暴。如是尧舜之君,自然宽厚。陛下所行何事?”赵匡胤道:“夫人能与我当面争辩,朕之宽厚自不待言,还敢认为这不宽厚?”花蕊夫人道;“陛下又忘记了,这争辩是因为我夫君被杀害,我婆母被逼死才引起的吧?”赵匡胤道:“我早已说过,这绝非我的本意。”花蕊夫人道:“陛下身为国君,不为此事负责吗?好,孟昶葬送社稷,死固其分,可是成都城中,二万七千降兵,究竟有何罪?为何全部惨杀?”赵匡胤道:“夫人,这事本来事先我并不知道,不过,当时蜀军反叛,攻胁成都,王全斌才出此下策。”花蕊夫人道:“蜀军
• 已降,为何又叛?”赵匡胤道:“朕命厚给盘费,让蜀军来东京听侯征调,王全斌扣发盘费,凌辱蜀军,以此生变。”花蕊夫人道:“好,你说了句老实话。可见蜀军之变,事出有因,那全师雄又是如何要领着蜀军叛变的呢?”赵匡胤道:“王全斌派米光绪安抚他,米光绪杀他全族,掳他女儿,他才反叛的。”花蕊夫人道:“如今这场争辩,你看如何裁定?”赵匡胤道:“朕理屈了。”花蕊夫人道:“皇上,你输了,拿赌注来。”赵匡胤道:“夫人所要何物?该不是赵匡胤项上人头?”花蕊夫人道:“如依妾之心愿,要这个也是应该的吧。不过,妾也深知,有些事办成如此结果,非出陛下的本意,何况天下之主,应负责天下之事,妾亦不愿为复一已之私仇,置天下大事于不顾。”花蕊夫人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赵匡胤一死,继位的必然是赵光义,其残忍狠刻,较之乃兄,不知要超过多少倍。当然不能轻率从事了。当时赵匡胤道:“夫人要什么呢?”花蕊夫人道:“我要王全斌、米光绪两颗人头,用以祭奠我夫和蜀中死者,不过分吧?”赵匡胤道:“不过分。米光绪的人头,我立即送上。王全斌我答应以后调他回京审讯,这样对了吧?”花蕊夫人见他答得如此爽快,反而有些沉吟道:“王全斌手握重兵,操之过急,不怕激他生变么?”赵匡胤道:“朕在夫人面前,推心置腹,更无隐匿。我就是怕王全斌势力坐大,又生割据,所以他曾要求进军云南,我也不许。现在调他进京,亦非其宜,我想夫人允我稍假时日,一定加以查办。”花蕊夫人想了一想道:“这倒可以依你,不过皇上也须依我二事。”赵匡胤问是何事,花蕊夫人道:“请陛下勿再对妾打扰,可以么?再者,对蜀中士民,必须使其安居乐业。可以么?”赵匡胤沉吟道:“夫人所言,均堪遵依。但我每欲承接清徽,聆听教诲,而蜀中乱事未平,军旅之事,杀伐在所难免。这样吧,其
• 我答应对夫人绝不有失礼之处;其二,我立即对蜀中士民加以恩抚,可以了吧?”花蕊夫人想到也只能如此,便首肯了。赵匡胤道:“谢夫人明理。我很快叫人送米光绪人头过来。”赵匡胤为何说得如此肯定?原来米光绪淫恶万端,抢了全师雄的女儿,意图霸占,但她节烈坚贞,自杀而死。米光绪激出大变,仍不戢敛,继续为非作歹。这次又看中一个民妇,要弄去奸淫,民妇誓死不从,破口大骂。米光绪大怒,脱了民妇的衣服,提刀割下民妇的乳房。民妇血流满地,辗转哀号,活活痛死。连宋军那些杀人如草的人也不忍看。事情闹到吕馀庆那里,吕馀庆立命逮捕。米光绪仍然骄横,说我是征蜀之将,你还敢杀我不成。吕馀庆无法,只好押送东京,呈报赵匡胤发落。连日以来许多近臣对米光绪着力营救,赵匡胤怕惩办了米光绪引起众将不满,委决不下。如今花蕊夫人要米光绪脑袋,使他下了决心,当即下令,把米光绪押上市曹斩首。诸将仍有说情的,赵匡胤当然不会说这是花蕊夫人的意愿,只说:“朕兴师讨蜀,乃为吊民伐罪。妇人有何罪过?而残忍如此。应当速置法典,以偿妇人之冤。”说完还流了点眼泪。文臣们便都颂扬赵国胤的严明仁德。这时已是十月,赵匡胤亲率内侍,带了米光绪的人头来见花蕊夫人。并将群将救护米光绪的表章和自己的批示都给花蕊夫人过目。花蕊夫人道:“陛下,请允妾出宫,持此人头往祭夫君。赵匡胤摇头不允。花蕊夫人道:“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赵匡胤道:“夫人,不是我不肯,我怕夫人节烈,殉身灵前,我不是又增一重罪过?”花蕊夫人道:“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你的赌注还没完全兑现呢。”赵匡胤提出,由宋朝出面主祭,这样好更为隆重。花蕊夫人力争秘密出宫,举行私祭。最后达成协议,赵匡胤派孟仁费代表宋王朝设祭,这样就可两全了。
• 赵匡胤果然把孟昶的祭典办得十分隆重,祭典结合孟昶的葬礼举行,护丧甲士就达千人。花蕊夫人看了册封的礼册,觉得对孟昶的鄙薄性的言词已经大量减少,突出的部分是申说赵匡胤与孟昶之死无关,也就听之任之。祭典开始时,她匿居韩后,一言不发,脸色凄厉,双目无泪。众人都不知她要做什么,也不敢问。祭典完毕,外姓人撤出,花蕊夫人从帏后走出,说道:“孟氏子弟一个也不能走。”回头一看,灵牌上写着“敕封楚恭孝王孟昶之灵位”,一把推在一旁,叫取过纸笔来,另题一个“故蜀主盂公讳昶之灵位”,然后肃然叩拜,行了大礼。起立后面色如霜。孟玄喆心中有鬼,垂手侍立,不敢发一语。花蕊夫人来回走动,突然厉声:“跪下!”孟玄喆应声而跪,不敢仰视。金夫人闻声,从内奔出,吼道:“哟!这是大宋的天下,你还当你是慧妃娘娘么?你发什么威风?玄喆,你起来。”孟玄喆哪敢起来,相反,倒是孟昶的几个弟弟,孟仁赞、孟仁裕,孟昶的另一个儿子孟玄珏,全都跪下了。金夫人兀自站着,举手投足都觉得一无是处,便哇的一声跑回帏后去了。花蕊夫人缓缓地道:“你们各位,都受了宋朝的封赠,官也不算小。只有我,是个没有什么诰命封典的未亡人,当然管不了各位。但是,长嫂当母,我今天要执行家法,想来各位弟弟也不至反对。孟玄喆,我骂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可领罪?”孟玄喆不敢声辩,知道她一在叔叔和兄弟面前揭露事实,那就精透了。只好承认道:“孩儿领罪。”花蕊夫人叱道:“什么孩儿!还配作孟家子孙么?我问你,余韦娘许了你什么好处?”孟玄喆不敢隐瞒,道:“许我离开京都,到外地实授官职。”花蕊夫人仍然来回走动,不发一语。这时孟玄喆的几个儿,孟隆记、孟隆诂、孟隆说、孟隆诠上前来,怯生生地道
• “太妃娘娘,你不要生气好不好?”花蕊夫人搂过几个孩子,涕零如雨。想到孟家事已至此,便对孩子们说:“我不生气,你们可要好好争气呀。”几个孩子都说:“我们一定争气。”花蕊夫人惨然一笑,这是她今天露出的惟一一次笑容。她回首对孟玄喆道:“你如要赎罪,我告诉你。你趁离京授职之机,设法照此办事。掷一纸于地,携了小宫女径自走出。听到小宫女传呼“备辇”的声音,众人才站了进来。金夫人又从幄后出来,对孟玄喆道:“玄喆,那写的是什么?”孟玄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他母亲身上,恼怒地说:“你自己不会看?”金夫人道:“你知道,娘不认识字嘛。不过,娘也猜得出,是要你联络蜀地反叛的军队,是不是?这可是弥天大罪呀。快把它交给皇上,以明心迹。快呀,万一别人先在皇上面前说了,你就洗刷不清。快呀,快!”果然孟玄喆向赵匡胤交出这个字条,换取赵匡胤命他提前起复,到贝州作刺史上任去了。303
• 第三十七回平冤愤王全斌受审王全斌并没有成为他梦想中的在西川可以作威作福的土皇帝。吕馀庆来到后,虽然只管地方,不管军旅,但对他一点也不买帐,军官士兵犯法,吕馀庆当斩便斩,当奏便奏,使王全斌如坐针毡。他想约束自己的部下,可是,己不正焉能正人。是他的亲信,王全斌便大加纵容。米光绪胡作非为,白白送了性命。不是他的亲信,他百般挟制。虎捷指挥使吕翰,就是给他通得与起义军的刘泽合流,聚众多达五万。王全斌感到众叛亲离,偏偏曹彬所率军马,节节胜利,自己更灰头土脑,脸上无光。王全斌意孤行,八月,赵匡胤下诏,让康延泽作普州刺史,王全斌恨他在杀蜀军降卒时,从中作梗,康延泽请求派兵护送上任,王全斌只给他一百人马。康延泽明白,这是要借刀杀人,让他死于义军之手,他却欣然前往。出了成都,便在简州(简阳)募集到一千人,就地训练。一路召集,到达义军区域,已有三千多人,与刘泽接战,大败刘泽所部。十月初一,康延泽到达普州,不久,刘泽来降,赵匡胤任命康延泽作东川七州招安巡检使。王全斌看到自己又一次丢脸,恼恨无已。十二月初三,赵匡胤又下诏,西川管内监军巡检,不能干预州县之事,王全斌知道,这也是要进步制约军队,心中更加惶恐。王全斌已经感到自己犯罪太多,天天酗酒。他对他的死党
• 说:“我听说古代的将帅,许多都不能保全功名。现在西蜀既平我想称疾东归,也许可以免祸。”这些死党都要靠王全斌才好在西川作威作福,哪舍得离开这个地盘,都说:“如今寇盗尚多,如果不圣旨传宣,哪可轻离。”王全斌犹豫不决,到了乾德四年六月,王全斌终于在灌口打败了全师雄,取得一场小胜。全师雄率众退往金堂县。十二月,全师雄在金堂病死,蜀军另推谢行本为主帅。可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王全斌见乱事渐平,方才缓了口气。忽听圣旨传宣,叫他带着他那批将校回京。原来乾德四年年底,赵匡胤来见花蕊夫人。花蕊夫人仍然冷若冰霜,问他所来何事。赵匡胤道:“夫人冰霜自守,朕信守承诺,不敢惊扰。如今又将岁暮,特来看望。”花蕊夫人长叹一声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如今月缺月圆,花开花落,都和我这未亡人无关。这岁时节日,我也不大放在心上了。”赵匡胤道:“这些时日,不知夫人作何消遺?”花蕊夫人道:“一人宋宫,吟咏久废,倜托丹青,以寄我怀而已。”赵匡胤道:“朕想看看夫人的大作。”花蕊夫人道:“这壁间所悬便是。赵匡胤进屋之时,不大注意陈设,目光只集中在花蕊夫人身上,听得这一说,方见壁间悬有一幅图像。像下炉烟袅袅,知是日常供奉。便把目光投向画中之人,一看不由得呆了。原来画中之人,身服紫衣,手持弹弓,面容丰润,说威严也有威严,说倜傥也自倜傥。想起那天孟昶的投降仪式上,虽然他一直低头,偶然看到脸色,也憔悴不堪。但毕竟赵匡胤目力过人,一见不忘。这画中之人,不是盂昶却又是谁?背后站着一个武土,却不认识,原来花蕊夫人所画,却是赵崇韬。下跪一个童子,捧药献上,赵匡胤一眼认出是孟玄喆,想是画中暗指孟昶的死因。当下赵匡胤一见此画,觉得夸也不是,骂也不是,十分尴尬。幸好侍
• 奉花蕊夫人的小宫女,怕花蕊夫人触怒赵匡胤,说道:“皇上,这图中画的是张仙,我们西蜀的人,都喜欢供奉张仙,灵验得很哩。据说,还可以保佑人早生贵子。”赵匡胤正好趁此找到台阶便装作不知,道:“哦,原来如此。夫人可否将此画相赠?朕将命京城之中,画此供奉。”花蕊夫人道:“陛下如要取去,取去便是。我也可以再画的。再说心到福知,只要我诚心,挂不挂这像也不要紧。”小宫女见二人言语之中,都暗含唇枪舌剑,似在交峰,便扯了一下花蕊夫人的衣袖,花蕊夫人仿佛未觉。赵匡胤叹息一声道:“夫人,事有天命,不要太苦了自己。”花蕊夫人道:“天命?你说蜀国之亡是天命?蜀主之死是天命?”赵匡胤道:“蜀主归天,我不敢妄言,但是,蜀国之亡,却是早有征兆,足见天命攸归。”花蕊夫人冷笑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奉天行讨了?我倒要听听。”赵匡胤道:“蜀国末年,民间凡有借贷,都书“召主收赎四字,四字之音,正是‘赵主收蜀’,说明由我灭蜀,乃是天命。”花蕊夫人笑道:“如此附会,不令人齿冷么?”赵匡胤道:“即如夫人在蜀宫时,常梳高髻,名曰‘万里朝天’髻。夫人身入宋宫,又是应验了。”花蕊夫人连声发笑,道这髻原出太原一带,李太后系太原人,喜欢此髻,便令我梳此至今晋祠侍女塑像,仍梳此髻。可惜陛下未曾得见。晋柯是周代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祠庙,由来甚古,李白已有‘晋祠流水如碧玉’之句。如果有什么预兆,也该应在太原才是,然而据妾所知,太原是北汉的都城,北汉至今也没有来朝陛下的打算。何况妾之人宋,是强行押解而来,如果‘朝天’要人押解,这‘天也太不值得敬重了,不朝也罢。赵匡胤本不想争辩此事,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只好
• 说下去,道:“那还有一事。就在朕灭蜀那一年新年,孟玄喆的策勋府贴了春联,蜀主孟昶去看了,觉得语言不工,改为‘新年纳馀庆,佳节号长春,果然在这年中,灭蜀之后,朕派吕馀庆人抚西川,而长春节正是朕的生日。此事是孟玄喆亲口对朕所言,幸寅逊当时在侧,亦说果有此事。夫人又如何辩解?”花蕊夫人益发大笑,道:“孟玄喆是何等样人,你知我知。幸寅逊年过九十,仍想为官,利欲薰心,可想而知。为讨陛下欢心,造作符瑞,他们的话也信得么?如果说蜀主嫌语言不工而改,‘新年的‘年’,和下面的‘馀’字,俱为平声,何况陛下刚即位的建隆元年,便定生日二月十六为长春节,天下皆知。蜀主如以长春节为佳节,说明早愿归顺,陛下又责备他联络北汉反宋,何以自圆其说?陛下攻蜀,正在新年前后,蜀主投降在正月七日,当时兵危势急,写这样对联有可能么?”说得赵匡胤哑口无言花蕊夫人面色一正,道;“听说陛下有许多关于天命的故事,妾以为此种贻笑大方的事,愈少些愈好。”赵匡胤听得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原来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篡了周朝帝位,周世宗不但对赵匡胤有深恩,而且是圣明之主,毫无失德,赵匡胤找不到借口,便说是天命所归。他自己就厚着脸皮说过:周世宗见到人方面大耳就杀,我天天在他身旁,他也不能杀我。群臣虽知道是弥天大谎,信口雌黄,谁也不敢说破。如今赵匡胤听到花蕊夫人这样一说,不禁恼羞成怒,道:“夫人出言不逊,难道不怕朕有雷霆之威?”花蕊夫人道:“刀锯鼎镬,甘之如饴。此陛下所深知也。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赵匡胤长叹一声道:“夫人!自你身入宋宫以来,朕未尝强迫,夫人亦当知晓。奈何夫人对朕疑忌太深。每次朕与夫人交谈,都反而是朕受到一种威压。夫人,我们为何不能彼此抛开身份,放在一种平等的地位来交
• 谈,岂不更好?”花蕊夫人道:“这可能吗?陛下能忘掉万乘之尊,放弃让我俯首听命之念么?妾能忘掉那残我宗社、灭我国家、害我夫君之事么?”赵匡胤道:“我能做到。事实俱在,我直未把这万乘之尊,胁人俯首听命的做法,加于夫人。”花蕊夫人道:“陛下这种故作宽容,也不过是认为自己稳操胜券的一种表现吧?陛下如要平等对决,妾倒有个办法。”当下进入内室一会儿端出两个杯子,道:“陛下,蜀中善于用毒,想来陛下知道。有些毒无色无味,这两杯可能都有毒,可能都无毒,可能杯有毒,一杯无毒。妾让陛下先挑,陛下服用之后,妾保证将另一杯服下。可能妾与陛下同归于尽,也可能陛下虽然敢为妾死,不过是场虚惊。陛下如能有此行动,足以化除冤孽。陛下不是有天命保佑吗?即使臣妾侥幸获得无毒的那一杯,你的臣下也不会放过我,所以你是占了便宜的。妾早就听说陛下年轻时是豪赌之士,这一场以生命作赌注的豪赌,陛下可有此胆量?”赵匡胤一下愣了。想了一想,道:“除开你说的,朕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下将两杯同倾于地,从桌上抓起一片绫罗,把两个杯子一起包好,放入袖中。花蕊夫人淡淡一笑,道:“这不就说明了我们毕竟不能平等么?赵匡胤没有法子,道:“不知夫人要如何才信任于朕?”花蕊夫人道:“陛下前曾许诺于妾,说要惩治王全斌,如能实践诺言,比这些天命之类的话,令人信服得多了。”赵匡胤道:“好,我成全你。”果然他没有食言,就发生了召回王全斌的事。王全斌等人奉诏回京,都知道大事不佳。王仁赡已经先下手为强,请见赵匡胤,把王全斌等人的罪行,一件件一桩桩抖露出来。妄图洗刷自己。这种小人行径,反而触怒了赵匡胤,赵匡胤冷笑一声,道:“接受李庭珪献的女乐,打开丰德库,擅取宝物
• 的是谁?”王仁赡这才哑口无言。赵匡胤又说:“照你这样说,诸将中没有好人了?”王仁赡惶恐道:“清廉敬职,谨慎将事,不负陛下的使命的,只有曹彬一人而已。”赵匡胤点头首肯。赵匡胤也有些骑虎难下。为了严肃法纪,他必须严惩王全斌等人,但是,情势却又不容他这样做。一方面,那些追随赵匡胤发动兵变夺取帝位的人,哪一个身上干净?如果清算了王全斌其他的人难道不人人自危?上次杀一个小小的米光绪,都有那么多的人为他奔走,这还不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万一因严惩王全斌而闹出另外的事变,怎么收拾?另一方面,自己那个兄弟赵光义,野心难测,惯用阴谋,权力一天天膨胀,自己如果丧失了众将拥护之心,正是为他取代自己铺平了道路。赵匡胤想来想去,才想出了一个办法:“雷声大,雨点小”,一方面要吓唬一下人,另一方面要收拾住人心当下,赵匡胤没有把案件交给司法部门,未将王全斌等下于诏狱,只派中书门下讯问案情。王全斌等见大势已去,只得招认。不计他们干没私吞的蜀宫珍宝,以及秘藏的外府未人册籍的宝物,赃款都已达六十四万六千八百余贯。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正月二十三日(壬子),赵匡胤令御史台召集百官于朝堂,议他们的罪。次日,百官言: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三人当死。赵匡胤带了拟好的诏旨,来见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取出文稿,见写的是: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等,被坚执锐,出征西蜀。彼畏威而纳款,寻驰诏以申恩。用示哀矜,务敦绥抚。应孟昶宗族,将卒士民,悉令安存,无或惊扰。而乃违戾约束,侵侮宪章。专杀降兵,擅开公帮,豪夺妇女,广纳货财。敛万民
• 之怨嗟,致群盗之充斥。以致再劳调发,方获平宁。洎命旋归,尚欲含忍。而衔冤之诉,日拥国门。称其隐没金银犀玉钱帛十六万七百余贯。又擅开丰德库,致失钱二十八万一千余贯。遂令中书门下召与讼者质证其事,而全斌等皆引伏。其令御史台于朝堂集文武百官议其罪,于是百官定议:全斌等罪当大辟,请准律处分。花蕊夫人看后,默然不语。赵匡胤问道:“夫人可感满意?”花蕊夫人道:“所受赃款,尚有数目。杀害降卒几万人,都没个准数,岂非人命如草芥?蜀中军民,在忍无可忍下反抗,反而加寇盗之名,我又何能满意?由此看来,妾与陛下决不能调和的赵匡胤这次前来,本就知道,花蕊夫人不会满意,如果知道赵匡胤要曲赦王全斌等人,更会气愤非常,所以他这次是下了和花蕊夫人摊牌的决心的。当下他冷笑一声,道:“夫人这样说,但不知煽动蜀地军民作乱,为患我大宋皇朝的又该如何处置?”花蕊夫人道:“这有何难?妾早已说过,刀锯鼎镬,甘之如饴。赵匡胤从袖中取出一物,乃是花蕊夫人写给孟玄喆,要他设法和起事蜀军联系的纸条,让花蕊夫人看。花蕊夫人道:“不用看了。孟玄喆出外为官,我早就猜出必然是以出卖我作为代价的。好吧,按照你的法律,我领死便是。赵匡胤又取出一物,乃是花蕊夫人所画孟昶之像。因系绢所画,故可折叠。花蕊夫人道:“这也不用看了,我早就知道你认出是谁了。你假作不知,曲意回护,倒还有点丈夫气概。除了死,还有什么刑法,我一概担着。”赵匡胤长叹道:“夫人,你怀念故主,我也还能体谅,但你310
• 不惜和朕拼死,这也能原谅么?”说罢取出两个酒杯,乃是上次用毒的两个。花蕊夫人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想你早已查清了。我承认我就是想毒死你。你也知道,我是并不愿走这条路的,否则,我不会这样挑明了和你对决。不过,既有公开的威胁,又有下毒的行为,罪名是够了。”当下站起身来,道:“你执行吧。”赵匡胤强压怒气,说:“夫人,我惩治王全斌,又下了诏旨将今年蜀中夏租减半,这还不能和解么?”花蕊夫人道:“你不愿在身边养虎贻患,我也不愿自隳清名。我们本来就是仇敌。妾不会甘言媚辞,伪装取巧,以妖媚之术取胜。如今事无两全,我只有等着领死而已。”说罢昂首而立,更无一言。赵匡胤怒极,喊道:“来人呀!将花蕊夫人打入织室。”花蕊夫人镇定地随着来人走出。赵匡胤忽又喊道:“回来!”花蕊夫人头也不回,却站住了。赵匡胤只好自己走到她面前,说道:“朕自王皇后去世以后,数年之中,未立皇后,汝知此意否?”花蕊夫人道:“陛下不要再说,再说大家更难堪了。”赵匡胤又说:你要想想,我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严加警卫,实际上是保全于你,所以你进宫这两三年,没有人来干扰你,万一到了织室,就不同了,朕也保护不了你了。”赵匡胤的意思,花蕊夫人听得很明白,那就是赵光义久已馋涎欲滴,这两年都靠赵匡胤保护若她,万一离开了这保护,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花蕊夫人道“陛下,人既然决定一死,也就什么都不可怕了。”毅然走下。赵匡胤在屋内走了几圈,忽然发现原来侍候花蕊夫人的那个蜀宫带来的小宫女还跪在地上,便道:“你仍然住在这里,这里的一切你守着,不让别人来动。”小宫女听到赵匡胤仍对花蕊夫人不能释念,便叩头谢恩。
• 次日(二十五日,甲寅),赵匡胤下令:置崇义军于随州昭化军于金川,以王全斌为崇义留卫,崔彦进为昭化留后,撤了王仁赡的枢密副使职务,改任右卫大将军。这一场偌大官司,结果只是降职处分而已,果然那一些将领,都觉得赵匡胤够仗义的,无话可说。蜀中冤魂,纵然抱屈九泉,又有谁管得?与此相反,从南路征蜀的军马却受到赏赐。曹彬升为宣徽南院使,领义成节度使。曹彬入朝称谢,道:“诸将获罪,臣独领赏,何以自安?”赵匡胤道:“卿有功无过,又不自矜骄夸耀,最为难得。”对曹彬更为重视。次年(乾德六年,十一月改元开宝,公元968年)二月,赵匡胤终于把左卫上将军宋渥的女儿封为皇后,赵匡胤原来的王皇后是乾德元年(公元963年)去世的,几年来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缺着。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和他暗恋花蕊夫人有关。现在,他好像下定决心忘掉花蕊夫人了。近臣也都知道,赵匡胤曾经说花蕊夫人进毒为患,累禁不止,打入织室劳动,似乎仍有余怒。
• 第三十八回肆淫威赵光义行劫开宝三年(公元969年)二月,赵匡胤得到辽穆宗因为酷虐无道,为其下所杀的消息;赵匡胤认为辽(契丹)新乱之后,尽管已立耶律贤为帝,必然无力支援北汉,讨伐北汉的时机到了。便决定御驾亲征。在潞州停留了十几天以后,直逼太原。三月赵匡胤来到太原城郊,突然想起花蕊夫人曾向他说及晋祠中所塑侍女梳着朝天髻之事,便带了几个随从来到晋祠。果见所塑圣母、侍女各像,栩栩如生。复见晋祠泉水明净如玉,一发想起花蕊夫人所引李白的“晋祠流水如碧玉”的诗句,不觉注目久之。左右不明其意,侍候在旁的左神武统军陈承昭道:“陛下想的是如何攻取太原吧?现有数千万兵在此。”赵匡胤猛然醒觉,问道:你在说什么?”陈承昭道:“陛下有数千万兵,就在左右,何不用之?”这晋祠处于太原西南悬瓮山麓,晋水即发源于此,地势较高。陈承昭把马鞭指着汾水。赵匡胤大悟,就命他总管其事筑堤决晋祠水灌城。这是一场苦战,赵匡胤命李继勋攻城南,赵赞攻城西,曹彬攻城北,党进攻城东。五月,赵匡胤来到城北督战,宋军内外马步军都军头王廷义、殿前都指挥使石汉卿战死,攻势受阻。赵匡胤转向城西。闰五月,太原南城被汾水浸灌,赵匡胤亲自督阵,北汉人想设障堵口,宋军万驽射来,无法堵上。谁知忽有一团积草随水飘来,堵住水口,弩箭射之不穿。赵匡胤
• 亲自张弓搭箭射去,积草依然如故。赵匡胤长叹道:“此天意也。”眼见北汉人趁积草掩护,将缺口堵住,只得下令停攻此夜月明如昼,赵匡胤心中不宁,只带少数随从,又到晋祠瞻仰。却见此中雕塑,完全残破,大吃一惊,一问方知为军士所毁。想这事战乱兵燹之中,问也问不出个结果,时有太常博士李光赞随行,赵匡胤问晋祠由来,李光赞道:“周成王即位,年纪幼小,剪了一张桐叶,赐给他的弟弟唐叔虞,说‘以之封汝’。辅政的周公认为天子无戏言,便将叔虞封于此地。后来叔虞之子燮因为境内有晋水,才改国号为晋。这里的难老泉、善利泉便是晋水的源头。晋祠始建甚古,北魏时已具规模,历代都有扩建,唐太宗还写过《晋祠之铭并序》。历来都认为这泉水之神的水母便是三晋的保护神。”赵匡胤听了道:“如今我要用水淹太原,又毁了塑像,怪道圣母不喜了。”不觉心中悒悒不乐。恍惚之间见圣母娘娘带了侍女走来,这圣母娘娘酷似李太后,侍女高梳着朝天髻,不是花蕊夫人又是谁来?赵匡胤口称“国母,别来无恙?”便欲迎上前去,花蕊夫人却戟手发怒:“你还想见到我么?”忽然惊觉,原来身在晋祠金人台上。李光赞见赵匡胤神情恍惚,知有退兵之意,便劝其退兵。他说:“北汉乃一小国,得之不足为多,失之不足为辱。岂若回銮复都,屯兵上党,不断袭扰,夏取其麦,秋取其禾,这样北汉防不胜防,自然困惫。既宽力役之征,便是荡平之策。”赵匡胤想了想,在不断削弱敌人之后再攻取,也是一个长策,便同意了。赵匡胤当下起身,对着晋祠肃立,道:“朕惊扰了圣母,他日必然重修祠字,再塑金身。”随即回到城东罕山之南,下令班师。赵匡胤重修晋祠,他一直没有办到,直到后来宋仁宗天圣年间,才重建圣母殿。规模宏大,殿中四十三尊精美的彩塑,和难
• 老泉,以及周柏、隋槐,并称为晋祠三绝。却无人知道这些塑像要梳着朝天髻是缘于赵匡胤的遗命。六月,赵匡胤回到京城,颁布的第一道诏旨,就是曲赦京城罪囚,众皆不知其意。但觉皇上仁恻为心,群臣盛赞不已。赵匡胤却暗命一小黄门,持了诏旨,到织室去赦出花蕊夫人,还其故处。谁知小黄门去后不久,面色如土,跪地复命,道:“花蕊夫人有人传旨,说要传讯,提押而出,已经不在织室,失踪好些日子了。”赵匡胤又是大怒,又是大惊。花蕊夫人在织室中劳作,虽然辛苦,但她却不以为苦。相反,她一同劳作的织女囚人,一些老人乃是前朝宫女,久历数朝。从她们的谈话中,了解朝代变迁的逸事遗闻,也知道了许多宫中的黑暗。她自己感到,自己以为当年身在宫中,尽量体恤下情,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谁知自己不曾身历,哪知人间有这么多黑暗,这么多酸辛。慢慢地,她逐渐认识到,不但个人的私仇是小事,就是蜀国的亡国之恨,比起天下的康宁来,也是小事。她想着自己的养父徐匡璋,和那个余韦娘,真是鲜明的对比。徐匡璋对于前蜀之亡,似乎不太介意,当时花蕊夫人还有些不解,认为他在苟活中销尽了锋芒。待得和余韦娘相比,才知道一个为爱而活的人,和一个为恨而活的人,在胸襟怀抱为人处世上,差距是那么大,慢慢地也就悟出,只有天下的统一和安定才是人民的愿望这个道理。她想,据说李太后希望还居太原,也就是希望天下统一之意吧。这天正在劳作,突然有人传旨:“奉旨提审西蜀犯妇前花蕊夫人。”花蕊夫人还未有所抗辩,已被人押上了车,当然她还不知道赵匡胤这时已不在宫中,出征太原,但押入车中,已使花蕊
• 夫人有所惊觉,想到,宫中审讯,何用押上囚车,可能另有异变。正欲询问,忽然一物袭到面上,只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马上失去了知觉。慢慢醒来,四肢无力,头脑沉重,知是中了迷药。抬眼看时,大惊不已。原来自己正躺在原来在蜀宫时居住的水阁内,怀疑是不是有人将她救出宋官的织室。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嘤声细语:“好妹妹,你醒了么?”不是余韦娘是谁?起身细看,这屋子和屋内陈设,都模仿着自己所居的蜀宫水阁,完全逼似,几可乱真。但湖水之外,都是开封景色,一下便看出自己仍在宋朝的东京,便道:“余韦娘,这是何意?”余韦娘格格笑着:“妹子,如果说有人救出了你,送回蜀宫,你相信么?你看,这桌子上还有一本《花蕊夫人宫词》呢。”花蕊夫人头也不抬,道:“山川险阻,归梦难圆,说这则甚?”余韦娘道:“妹妹毕竟聪明过人。我以为这样的安排,天衣无缝,还是被妹妹醒后一眼就看破了机关。就说不是蜀宫吧,把你从织室中救了出来,你自由了,高兴么?”花蕊夫人摇头道:我不用欺骗自己。蜀国的山河破碎了,蜀国的军民被杀害了蜀国的皇上宾天了。我在织室也好,不在织室也好,一样的身为臣虏,有什么可高兴的?”余韦娘道:“你真傻,死了一个皇上,不会有第二个皇上么实话告诉你,这虽不是皇宫,却比皇宫更风光。皇宫有什么好?挂的还不过是苇帘布幔,哪有这里豪华。告诉你,这里是晋王府。自你被赵普丞相截人宋宫,晋王对你可是朝思暮想。为了表示对你的诚意,专门把汴河水引入府中,修了这样一座水阁,和你当年住的地方一样。妹妹,你就将就住下吧。”花蕊夫人道:“我是亡国贱俘,身在织室,没福分住在这里
• 就在这时,赵光义已经疾步奔入:“夫人,听我一句吧,我就是晋王赵光义,你见过的。你何必住在那又阴冷又潮湿的织室,浪费你的青春?花蕊夫人一见是赵光义到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可凉了半截。这个赵光义,别的才干也许不怎么样,但论到搞阴谋,虽然他现在刚过三十岁不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专家老手。何况此人身居显位,残忍阴鸷,为所欲为。敢于从宫中盗人,足见一斑。今天如若应付不宜,定然难逃毒手。赵匡胤暗恋花蕊夫人数年,只是优容暗示,到头来还是忍不起心杀她,只将她贬入织室。赵光义却是另一副调子,一上来就公开表示自己的心愿,一副垂涎欲滴急不可待的姿态,如果一下翻脸,此人是什么狂悖之事都不在乎的。若加抗拒,难逃一死。死固然是花蕊夫人并不惧怕的事,但这样死了,不明不白。何况赵光义志在必得,很可能使用更卑劣的手段,死前能不能保持清白,更难说了。一时之间,心绪万千,许多想法都涌了出来,但花蕊夫人的神情,还是从容自然,不改常态。便努力使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对赵光义道:“谢谢殿下的关心。妾已说过,亡国贱俘,身入织室,是分所应当的,妾也没有什么抱怨,如今晋王问及,妾也不敢隐瞒,皇上离京之前,曾见过臣妾,说他回銮之日,另有安排。妾虽不知他准备安排什么,但也只好等待了。实际上,花蕊夫人自入织室,外面联系断了,赵匡胤御驾亲征,她哪里知道。但她绝顶聪明,想到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二人,都暗恋着她。她身入宋宫已是数年,赵光义为什么-直不敢表示,自然是畏惧赵匡胤之故。过去她独处一室,当然是在赵匡胤的严密保护之下,赵光义无法接近,也在情理之中。但她身入3l7
• 织室已经时间不短,赵光义为什么直到今日才如此动作?设若是赵匡胤默许了他,他便不会将她盗运出宫,这必然是赵匡胤已不在京中,当时列国并存,最大的可能便是出征去了。所以,花蕊夫人决定唬他一下。眼见这话说得赵光义一愣,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便补充一句:“难道陛下临行前没和殿下交待过这事?大概他是太忙了。”几句话说得赵光义忐忑不安,踌躇难决。他知道乃兄赵匡胤即位以后,已有很大变化。过去,他常常故作坦易来争取人,现在赵匡胤却常用高深莫测来维护他的尊严。就在去年冬天,他突然约了赵光义夜深踏雪,来访赵普。赵普忙在厅堂之中铺设重褥,席地而坐,燃炽炭火,命自己妻子亲自烤肉行酒。酒中谈起欲伐太原,赵普表示最好削平他国之后,再攻北汉。赵匡胤就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不过试试你罢了。”接着,北汉刘钧派人带信来,求赵匡胤不要对北汉用兵。赵匡胤笑道:“你给我带个信给刘钧,我放他一条生路。”这几次表态,都明白表示不伐北汉,可是转瞬之间,又调动全国军力,集中全国财力,用御驾亲征的办法来攻击北汉。又如对待赵普,赵匡胤对待赵普,本来言听计从,对赵普的妻子一直呼为“嫂子”,即位之后仍然如此。明知赵普有许多不法之事,曲与保护。也是上个冬天,屯田员外郎雷德骧负责大理寺(最高法院),因为官属堂吏都附会宰相赵普意旨,任意变更刑律,雷德骧气愤不已,直闯讲武殿,对赵匡胤面奏赵普强行兼并别人第宅,聚敛财赂许多不是。赵匡胤大怒,骂他道:“鼎和锅都有耳朵,你这人难道没有耳朵,没听说过赵普是我的社稷重臣吗?”赵匡胤常手拄玉斧,就将所挂玉斧打去,雷德骧门牙被打落两颗。赵匡胤命令左右拖出送给赵普,叫处以极刑。赵普听
• 说雷德骧敢于参奏他,心中痛恨,正要行刑,赵匡胤诏旨又到,说雷德骧只不过是擅闯讲武殿不当,贬为商州司户参军。言外之意,自然是说雷德骧参奏的内容是对的了,吓得赵普心惊肉跳。赵光义想起这些事,觉得赵匡胤真个喜怒莫测,深沉难知,但事已至此,只好干下去。便道:“夫人可是认为皇兄回朝,我无法交待?只要夫人允诺,这事好办。杀掉一个面貌和你差不多的宫女,报称你已自杀,不行吗?或者说,你已为人救走,逃离宫中,我一怒之下,将织室中有关之人,全部处死,他回来后问得出什么?”余韦娘补了一句:“就是猜着了也是干瞪眼。”赵光义觉得她多嘴,白了她一眼。花蕊夫人仍然平静地道:“晋王这般厚爱,无奈妾是不受抬举之人。想你那皇兄,我曾对他抗辩,他不以为忤;我曾对他下毒,他曲加优容;我绘像供奉孟昶,他仍旧原谅;我说宋军在蜀侵凌百姓,他便加以惩处;我对他仍是顶撞,他却虚皇后之位待我数年。晋王,你想想,皇上如此对我,我还坚贞不渝,最后他只得将我押入织室。晋王,你想想,我能应允你什么呢?”言外之意,当然是说赵光义是残害蜀地军民,杀害孟昶的直接凶手她决不会依从的。赵光义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花蕊夫人道:“对于蜀国,我应对亡国鱼一定之责;对于蜀主,我是他的未亡人。殿下要杀,谢谢晋王成全。不过,晋王也应该想到,妾虽愚轰,也还有点自保之法。这次取妾来此,殿下自认为天衣无缝,但妾也事出无奈,不得不作了一点安排。皇上归来,他如何处理,便是他的事了。”花蕊夫人这几句话,是从刚才余韦娘说那句“猜着了也是干瞪眼”时赵光义的反应想出来的计策,她看出赵光义对赵匡胤还是畏惧的。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