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7年秋天。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混乱不堪的“五代十国”时期。打从公元907年荒淫无耻的朱温篡夺唐室,建立梁朝以来,到现在这五十年中,经历了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出现了朱温、朱友谅、朱友贞、李存助、李从厚、石敬瑭、石从贵、刘知远、刘承祐、郭威十二个皇帝,这几个朝代都不曾结束中国的分裂,并存着吴、吴越、蜀、闽、南汉、荆南等许多割据国家,少数民族的契丹、南诏、渤海、于阗等国还不计在内。局势的混乱,生民的涂炭,经济的衰败,战乱的频仍,可想而知。不过,这故事开始时,后周政权已由一位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贤君周世宗柴荣嗣位,举贤任能,亲抚百姓,发展经济,开拓疆土,统一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中国的地平线上。我们的故事要讲的,当时最安定繁荣的后蜀,也开始感到割据自立的岌岌可危后蜀建都于成都。成都,这个位于“天府之国”的古城,在秦国郡守开都江堰兴灌溉之利以后,一直是西南重镇。汉高祖统一天下,就是以四川为根据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打出去的。汉代时成都已是全国著名的盐铁之区,西南最大的商业中心,住户仅次于长安,是当时全国五大都会之一。后来西汉末年的公孙述,三国时期的刘备,西晋末期的李特,都曾建都于此。天宝末年,唐玄宗避
• 乱人川,成都曾一度定名为南京。唐代以后,前蜀王衍,后蜀盂知祥,先后建都于此。这时,中原动乱,蝗旱频仍,干戈不息。四川虽然在王建割据时受过掠夺,但成都市区总算平静,因而文士纷纷避乱入川。诗人韦庄,词人孙光宪,欧阳炯,画家黄筌父子,荟萃于此。名流雅聚,醇雅相习。成都的街道上,珠帘绣帏,珠彩错杂,市肆里陈列着各地物产,至于剑南的当地土产,如蜀布、蜀锦、金银器、漆器、竹器、蜀绣,更令人目不暇接。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雕版印刷的书籍,佛像,染缋而成的诗笺,更使这城市笼罩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气氛。成都的蜀笺一直就很有名,当时蜀纸(麻纸)驰誉全国。加上木刻彩印的诗笺,纸质光滑,称为玉笺,用浣花溪水染绘更为生色。松花笺古意盎然,薛涛笺精致细腻,十色笺五彩缤纷,这是当时诗人一直倾羡不已的文房至宝。这时,成都由后蜀的君王孟昶统治着。孟昶从公元934年他16岁即位以来,迅速镇压了跋扈的臣僚,巩固了自己的统治,这23年总算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公元947年他29岁时,契丹灭晋,秦州节度使何健杀了契丹使者,以秦州(今甘肃天水)阶州(今甘肃武都东)成州(今甘肃成县)附蜀,四月,孟昶又派孙韶攻下风州(今陕西凤县东北),国力达到极盛时期。孟昶乘机派兵北出中原虽然失利,但根基仍固。好大喜功,风流自赏的孟昶,便又大开贡举,举行郊祀,广政十三年(公元950年)上尊号为“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颇有踌躇满志之意。无奈好景不长,公元954年,后周由英明的周世宗柴荣即位,当年便大破北汉和契丹的联军,直逼北汉的都城太原。次年移师伐蜀,一举收复被后蜀占领的秦、凤、阶、成四州。正当后蜀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周军却并不直叩剑门关,反而挥戈东向,直取南唐,取得淮南许多州郡,占领了长江以北的广大土地。周世宗的战无不胜的军队下一步将指向何处,无人知
• 晓,紧张不堪的孟昶赶紧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应付。在蜀北剑门、川东夔门两处天险,广聚粮刍,多置军旅加强防守。用度不足,便改铸铁钱。铁不足了,又禁境内私铸铁器,铁由国家专卖。就在后蜀紧张万分的时刻,周世宗意外地作出亲善姿态,释放过去俘虏的蜀军数千人归蜀。这个友好的举动使孟昶大喜过望,连忙派蓍老重臣幸寅逊出使周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将过去在周蜀交战中为蜀军俘获的濮州刺史胡立送还后周,通书致好。前几天,幸寅逊风尘仆仆地归来了。他的使命完成得如何现在还是难晓的机密。但是,成都人士本习于逸乐,《野人闲话》曾这样记过当时的生活:“后主时,城内人生三十岁,有不识米麦之苗。每春三月,夏四月,多有游花院及锦浦者,歌乐掀天,珠翠填咽。贵门公子,华轩彩舫,共赏百花潭上。至诸王、功臣已下,皆各置林亭,异果名花,充溢其中。”局势一旦缓和,这笙歌喧阗,香车宝马的逸乐生活,又继续出现了这天黎明,经过一宵歌舞升平的成都,仍然酣醉在睡梦里。淡淡的清雾,在宫苑和街道上轻轻地飘动,一切是那么平和,宁静,安谧。当然,在表面的宁静之下,宫苑中已经开始了迎接早朝的忙碌。只不过,今天蜀宫中的忙碌却有些反常。执掌朝觐的总管太监李华,不是趋向朝堂,反而急冲冲地向内宫走去,慌乱而又急迫,他是为了什么呢?后蜀的宫殿,基本上是前蜀时修建的。前蜀的开国之君,是流氓无赖,外号“贼王八”的王建。王建残忍剽掠,他死后,其十一子王衙继位,荒淫恣纵,建起了“宣华苑”苑中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等殿清和、迎仙等宫,降真、蓬莱、丹霞等亭,还有飞鸾阁、瑞兽门、怡神亭等建筑都是穷奢极侈。公元825年,前蜀被唐庄宗派郭崇韬所灭,王衍及其家族被杀于秦川驿。庄宗后来派他的妹夫
• 孟知祥人蜀。唐庄宗被害后,孟知祥抗唐明宗之命,打败了前来征讨的石敬瑭,消灭了东川节度使董璋,于公元934年称帝。旋即去世,由其子孟昶继位。孟艇的生母李氏是孟知祥的妻子福庆长公主的宫女,福庆长公主已死,孟昶即位后李氏被尊为皇太后,一般称为李太后。李太后精明练达,上下莫敢不尊。现在她居住的清和宫,一派肃穆森严。总管太监李华来到宫前,连忙跪地俯伏:“臣总管太监李华,有急事禀奏太后。”几个宫娥挑起纱灯,灯下走出一个宫妃。她健硕丰满,粗看也有几分姿色,但骄横的气焰加上那健硕的身材,形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原来也是一个普通宫女,孟昶年轻时受人怂恿,爱上了方士房中之术,弄了好些民间女子进宫,她进幸后居然怀孕,生了孟昶的长子孟玄喆,被提升为掌官夫人,她姓金,人们都叫她金夫人。金夫人这时厉声叱道:“大胆,太后圣驾未起,敢来惊扰,拿下去重责。”几个宫女上前将他揪住,李华吓得浑身乱抖。正在这时,宫内传出了声音:“太后有旨,如此慌忙,必有急事。容他进宫禀告。”金夫人仍在悻悻作色,但不得不收敛起来。几个宫女放开了李华,李华跌跌撞撞进宫,面对着低垂的帘幕跪下:“臣李华有要事禀告。帘后传出李太后的声音,平静慈和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讲吧。”李华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哭腔:“禀太后,皇上微服出宫三日,至今未归。今乃临朝之日,时辰将到,文武大臣已趋集殿前,金夫人厉声叱道:“大胆狂奴,皇上私出,为何不禀!”李华慌得只是叩头,李太后镇定地说:“不要逼他,让他慢慢讲清楚。”李华:“禀太后,三日之前,幸寅逊大人出使周邦归来,皇上在书房接见。”
• 李太后:“他如何回禀?李华:“幸大人密奏皇上,臣等俱将屏退,不知详情。过了约一个时辰,幸大人面色仓皇退出,奴才进去,见皇上震怒不已,绕室徘徊,夜间也未召人进御。奴才问时,皇上怒斥道:宫中朝内,谁能为我分忧?无怪人家骂我用的是倖臣。倖人!我一见你们便是气!'早朝草草结束,吩咐三日后再朝见。回宫后烦躁不安,突然说要出去走走。”李太后问道:“你们为何不察?”李华吓得只是叩头:“皇上严厉吩咐,说他心中烦闷,要出去散散心,不得泄漏,以免惊动太后,滋扰臣工。很快就会回来视朝,谁知至今仍未返李太后问:“他都带了谁呀?”李华:“是谢行本等四个贴身侍卫。”李太后想一想,既是为解烦躁,主动出宫,侍卫又武功不凡,为人机警,当无可虞,稍微放下了心。又问道:“宫中内外,可有人知此事?”李华道:“此事重大,绝无他人知晓。”李太后沉吟一下,道:“你去安排一下,文武百官照常上朝,我这就去。”李华如释重负,连忙退下。宣华苑内,层楼栉比,林木葱茏。这时正是秋天,孟昶平昔风流自赏,在成都城区广种芙蓉花,罗城之上,四十里繁花如锦,自此成都被称为蓉城。如今正是芙蓉盛开的秋天,朝曦初上,晨露晶晶。在薄薄的雾霭里,芙蓉花的低压花枝映在锦江水面,锦鲤喋唼着花影游嬉。成簇成团的花簇拥着御道,流香溢彩,娇艳婀娜。其中一种名唤“醉芙蓉”,花开始色白,逐步变为淡红,深红,称为“芙蓉三变”。一树枝头,几种不同的花汇聚着,滴着涓露,摇着金风,真是动人极了。但是宫女太监,嫔妃侍御,谁也没敢去看这些。个个屏息凝视静候着太后的车辇通过。李太后由宫女扶着登上大殿宝座,百官行礼如仪。李太后安详地说道:“皇上身体微有不适
• 我吩咐他休息休息。你们有奏章的就留下吧,今天早些退朝,你们好各执其事。”李华收集起百官奏章,回望太后。李太后微一颔首,李华当即朗声高呼:“退朝。”李太后说:“叫幸寅逊到御书房进见。”李华又传宣道:“幸大人到御书房进见。”其他的人便鱼贯趋出,静肃恭谨。李太后虽未垂帘听政,但文武百官对她都十分敬畏,据说孟昶即位之初,她有时见孟昶有错,还唤人官中杖责。所以太后上朝,没有引起任何疑忌不安。御书房是孟昶读书习静和处理政务的地方。孟昶的父亲孟知祥,本是前朝福庆长公主的驸马,地位清贵,据有一方,晚年称帝更务奢侈。单说吃的,“尚食”掌管的《食典》就多达百卷,像“赐绯羊酒骨糟”这些名色,都是前人所未闻。这里本是他的寝室,常设画屏70张,用百纽关合,名曰“屏宫”。里面设置煌明帐,其色浅红,薄如鮫绡,于绉纹中现出十洲三岛的图像,夜晚灿烂如金箔,又具伸缩性,挂在大床小床都可以。孟昶即位后,受到李太后的严格管束,务求节俭,撤去那些奢侈的设施。现在李太后进入御书房看到里面寝处仍然只悬素紫罗帐,碧绫帷,被拇上也没有锦绣诸饰,盥漱之具也只是白金夹以黑漆木器,看来孟昶生活上没什么反常之处,心中又安了一些。坐定以后,李华禀报幸寅逊候见,李太后便传他进来,又吩咐宫女太监退下回避。幸寅逊白须飘飘,已是浮沉宦海的老官僚,但他深知太后精明过人,仍然惶恐得不敢妄语。此时太后负手仁立,望着窗外芙蓉,久久不语。幸寅逊跪在地上,屏息凝神,不敢多出一口大气。除了炉烟如篆,仿佛一切都在这时凝固了。李太后仍然是那种安详的口气:“幸大人年事已高,起来坐着说话吧。”幸寅逊叩了一个头正要站起,见李太后仍然站着,忙又
• 诚惶诚恐地跪着:“老臣不敢僭越。”李太后知他不敢就座,便回身到御案后坐下,说:“你也坐吧。”幸寅逊这才战战兢兢地起来,一旁侍坐。李太后想问些情况,一时又无从问起。忽见御案上面一角纸笺,上面写着一副对联:“此木为柴山山出,倖人得幸夕夕多”,认得不是孟昶笔迹,却不知何人为何书此。原来到了唐代末年,对联已经从骈文和近体诗中逐步分离出来,形成一种时尚。晚唐诗人温庭筠便是作联名家。孟昶也精于此道。公元944年(后蜀广政七年)命群臣在桃符版上题对句以迎春节,这便是以后春联的开始。幸寅逊也是作联名家,与孟相有时君臣相互研作,所以如是孟昶书写此联,也不足奇。但李太后一瞥此联,幸寅逊忽然脸色大变,惶急地站了起来。李太后淡淡地问道:“此联是卿所作?”幸寅逊这八面玲现的人竟一下不知所措:“是不是太后说:“你不必紧张,有什么曲折但讲不妨。”幸寅逊知道李太后以精明著称,知难欺隐便结结巴巴地讲了起来。原来当时因蜀中平靖,人才荟集。公元938年母昭裔督造百经,940年赵崇祚编成《花间集》都是学术界影响深远的大事。公元953年,母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请刻板印制九经,得到孟昶的赞同,蜀中文学大盛,与江南南唐同为文化学术中心。幸寅逊出使后周,未免以此沾沾自喜。后周也重幸寅逊的文名,派来接待的馆伴,是著名的学者窦俨。窦俨是词学大师窦禹均之子,弟兄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五人,相继登科,号为“窦氏五龙”,也就是今天俗语“五子登科”的出处。送上奏章几日,周世宗还未接见,仍使窦俨相伴。接谈之间,幸寅逊屡夸蜀主之能窦俨反驳,幸寅逊屡居下风,便想出奇制胜,提出孟昶精于对句。窦俨淡然一笑,道:“我大周皇上英明睿智,岂仅武略过人,作诗也雄浑渊深。他曾
• 将诗示我,我接读之后,惊为天人之作。皇上当时垂问:此诗可宣布于世否?我答曰:‘诗为专门之学,如果励精叩练,将妨陛下日理万机之要务;如果切磋未至,又恐未能尽善尽美。陛下采臣之言,遂不复作。实则陛下之才慧超绝,岂蜀主可比?”幸實逊心中不服,遂以“此木为柴山山出”作为上联求对。周世宗姓柴名荣,本是后周太祖郭威养子,原非嫡派子弟,青年时负贩四方,出身寒微,说“柴”是“山山出”,言外之意,似是讥其出身。窦俨一见怫然,拂袖而起,说:“幸大人,身为使臣而语含讥谤,你太不自重了!柴固然是山山皆出,但正因如此,给千家万户以温饱,汝又知否?实言告君,汝蜀主来书,自称皇帝,语言悖谬,圣上已经龙心不悦。圣上重视人才,不以一己之喜怒罪人,他兵伐南唐,诗人孟贯献诗一卷,首句为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圣上说:朕以元戎问罪,伐叛吊民,并非恃强凌弱,哪来‘有巢’无主’这样的说法?此诗献于朕,也就罢了,献于他人,卿不免于祸了!仍然赐与官职。幸大人,虽然圣上宽厚,爱才重士,但如此肆言无忌,为人所难忍,你小心了!”径回宫中回禀。吓得幸寅逊汗流浃背。次日窦俨来馆,掷下一纸,就是以“倖人得幸夕夕多”相对,更不解释,立命他起行。幸寅逊知道柴荣所对之联,就他的姓氏为对,斥为倖臣。幸好未加刑罚,已是大幸。欲讨回旨,窦俨冷冷道:只此便是回旨,你拿回去给蜀主看看。幸寅逊狼狈不堪,奔窜回蜀,深恐孟昶以有辱使命之事见责,但又无法隐瞒,只得将此纸献上回奏。只是极力掩饰自己的狂悖,讲了许多周主对孟昶称帝的不满。如今见李太后垂询,知她精明过人,只好结结巴巴地一一道出。李太后听了这番话,沉吟不语。深觉周世宗果然英明,一语切中孟昶的要害。原来孟昶性仁儒在母后管教之下,也知仁民爱物,每月还要素餐,吃民间的常食薯芋称为“月一盘”。无奈不能
• 识人,他最宠信的王昭远,原本是个小和尚,孟知祥见他机灵,留他陪侍孟昶读书。孟昶即位,便加重用。掌握兵机重权。李太后多次道:“我当年见唐庄宗跨河与梁军作战,又见你父亲在并州抗击契丹,人蜀平定四川,主管兵权之人,都是非有功不授,所以士卒畏惧。王昭远小人得志,何能重用。”孟昶偏是不理。王昭远、幸寅逊是如此,主管机务的伊审征、位兼将相的李昊又何尝不如此呢?“倖人得幸”,一语中的,这是一种入骨的不可救药的大患,可是,满朝熙熙,谁念及此!李太后正欲言说,又想,幸實逊年届八十,仍然仆仆奔走,也是热衷功名利禄之人,便叹了口气,只是问道:“你刚才说奉上国书,周主不喜,这国书何人所草,所说何来?”幸寅逊见李太后不再逼问,稍为放心,便说:“国书是陛下亲自所拟。老臣记得是大蜀皇帝致书大周皇帝:昶昔在龆龀,即离并都,亦承皇帝,风起晋阳,龙兴汾水。合叙乡闻之分,以陈玉帛之欢。倘蒙惠以嘉音,伫望专驰信使。谨因胡立行次,聊陈感谢披述。李太后道:“幸大人以为此书何如?”幸寅逊道:“陛下天纵英明,岂老臣所敢议论?臣以为,合叙乡闻之分,以陈玉帛之欢’,陛下纡尊降贵,讲自己是邢州人,与出身邢州的周主柴荣正是同乡所以既亲切又得体。”李太后道:“错了。周主乃雄才大略,行将统天下。他攻南唐时,南唐愿兄事周帝,岁输货币,他拒绝了。南唐又请求削去帝号,周主仍然不答。如今你们皇上仍以皇上自称,他哪能容得!又说‘合叙乡阊之分’,古语云‘乡党莫如齿’,以年龄定尊卑,明明倚仗自己比周主年长,处在尊位,这又哪是周主所能接受的?你讥谤周主,自取其辱。但此行未能两邦结好,罪过也不全在你。不过,不过,周主难道就没有问及过我?”幸實逊讷讷地说:“太后恕臣隐瞒之罪。臣离开馆驿之时,周
• 帝突派一内侍,授臣一物,叫臣专送太后。”李太后眼睛亮了:“那你何不呈来?幸寅逊连忙跪下:“此物乃一玉环。臣以为此乃闺阁所用,周主于我朝皇上无一物相答,而专送国母以服御之物,恐有亵读之意。而且上刻二字,上为柴’字,下为孟’字,紧紧相连,分明是要将柴家压倒孟家,所以不敢进呈。”李太后不怒而威:“你这自作主张也太胆大了吧。告诉你吧,我与周主柴荣的母后,有姐妹之情,柴荣是我子侄之辈,你妄加猜度,把两国国君都欺瞒了。”幸實逊吓得连忙滚下座位,膝行而前,呈上玉环,说:“臣罪该万死。玉环在此。”李太后示意他放在案上,然后取过玉环,默然久之。幸寅逊不知吉凶祸福,汗出如浆,又不敢擦拭,任其滴落。只听得李太后黯然道:“三十年前故物,今又见之。”幸寅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得颤声说道:“臣驽钝昧暗,使命不成,有忝厥职,请太后赐罪。”李太后道,:“你们就不曾看过周主讨伐南唐时的谕示?那里面分明说过:削去尊称,愿输臣礼。非无故事,实有常规。周帝柴荣乃绝代英主。即位才几年,已经打败各国精锐,朝政清明,人才得用,庶业大兴,天下景仰,举手投足,四海震动。你们在他面前那么妄自尊大,他不加惩治已是你们的幸事了。你回来回禀之后,皇上有何口喻?”幸寅逊道:“老臣归来回奏,皇上怒骂周帝道:‘朕作天子郊祀时,尔等还在作贼敢如此欺我。老臣不敢多言,圣上徘徊室中怒气不已,接着挥手令去,老臣便告退了。”李太后见问不出什么,但已知孟昶必是一时愤怒,到外面找地方发泄去了,放下了一半心。又想到孟昶不在宫中,不能外泄,有关孟昶之事不能多问,便另起话题:“你看那柴荣可有图取大蜀之意?”看着幸實逊还跪着,说:“起来讲话吧。”幸寅逊又要叩头,被太后一个手势止住。他站起来以后。胆子大了一些,语言也顺畅了。他说:“臣到周以后,居处馆驿之中
• 言行俱为所制,且周人气焰方张,蔑视我国,官员亦无与我倾心输诚之意。故尔周人动向,难以逆睹。”李太后听他谈得不着边际,便说:“你谈些实际的见闻亦可。”幸實逊见太后多次并无怪罪之意,便放胆说道:“我在周都,听说周帝于不久前,賜左监门将军许久缜、右千牛上将年边缟、右卫大将军王环、卫尉卿周延构、太府卿冯延鲁、太仆卿郑牧、鸿胪卿孙羽、卫尉少府钟漠、工部郎中何幼冲各服绢二百疋,绵五百两。”太后道:“王环便是广政十八年,周师犯我风州时俘去的风州节度使了?”幸寅逊道:“正是。正是。太后虽处深宫,熟谙政事,博闻强记,千古难匹。”又补充道:“其他几位,也都原是吴蜀之士。”太后点头道:“明白了。广结人心,此其志不在小,此其志不在小。幸寅逊又道:“周朝政日新,人得所用。微臣得知两人,深足为虑。”李太后道:“你说。”幸寅逊道:“这二人一文一武。文者姓王名朴,新任枢密使检校太保。不久前李穀罢相,现在周国大政均出王朴之手。此人刚直公忠,才优识具,文韬武略,足以经国济世,实绝世之才也。”又道:“微臣在周,费尽心机觅得王朴所献《平边策》,谈的俱是他对用兵各国之见,只是语言悖谬,太后可愿一观?”李太后说:“拿过来吧。”幸實逊躬身从袖中摸出进呈。李太后仔细阅读,见王朴对治国的主张是“反唐晋之失”,他的具体主张是“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用能弃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徭役以时以阜其民。”李太后连连点头,赞赏不已。接着看他主张在“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强财足,人和将和”的形势下用兵,又暗自佩服。再看下面,他主张“攻取之道,从易者始。”他主张先攻南唐,攻南唐又先取长江以北之地,“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难平之也。”他认为这是“用力少而收功多”的办法。南唐一平,“则桂广皆为内
• 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太后看完后沉重地说:“果是天下奇才。料天下大事如在掌上。看起来周帝力攻南唐,便是用他之计了。那武的呢?”幸寅逊道:“此人姓赵名匡胤。攻南唐滁州时,南唐命大将军皇甫晖、监军姚风,提兵十万扼守滁州。赵匡胤以周兵数千与之相遇于清流关,他竟然犯险从山背小路直插关后,夺门而入生俘皇甫晖、姚凤。后又领二千步骑屯于六合,南唐兵来,挥兵纵击,斩首五千,余众赴江溺死者不可胜数。”太后道:“此人以少胜众,必然智勇双全。”幸寅逊道:“周主对他亦是重用,此人出身行伍,数年间升为节度使了。听说他每次作战,盔甲簪缨,十分鲜明有人劝他不要为人识出,他说:正怕人不识我。”李太后道:“料敌致胜,当非池中之物。不过他自负如此,但愿周主不要养虎贻患便好。”幸寅逊道:“周主威名正盛。他进攻南唐,军威之强,不可向迩。今年三月一战,周帝亲自追击,水陆并进,金鼓齐鸣,周主一日驰击二百余里,南唐精锐尽矣。就连契丹、北汉,均为其积威所慑。御下极严。不过他也可笑,竟在大殿上放了农夫织妇的像,又几次为保护贱民工役而诛杀大臣,未免尊卑颠倒,纲常紊乱了。”李太后道:“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志。什么是天心,天心就是民意。他爱民如此,更加不能忽视了。”幸寅逊连忙改口:“对,天听自我民听太后教诲得极是。”李太后听了不是滋味,道:“你年纪高迈,连日劳顿,回去歇着吧。”幸實逊如释重负,叩头告退,太后也乘輦回宫。她把玩玉环,面色阴晴不定,心中暗自念道:“皇儿,孟昶,你在哪里?李太后的身后,站着两个贴身婢女。身佩长剑,英气凛然。问道:“太后,要不要让我们去找一找?”李太后摇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他会很快回来的。只不过,不知道他这意外的耽搁会给我带来一个什么消息,令人挂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