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这时在哪里?在青城山的深山中。一行五人。孟昶带了四个侍卫。孟昶这一年三十九岁了。因为保养得好,虽然身体显得胖了些,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着紫衫,挟弹弓,乘宝马,倜傥风流,踞鞍理辔,如果不了解他的身份,还会以为他是翩翩公子哩。他是一个性格中充满了矛盾的人。他的母亲李氏,原来是后唐福庆长公主的一个待女。据说,她梦见一颗大星自天而落,直坠其怀。禀告公主。公主道:“这个婢子有福相,当生贵子。”便让驸马孟知祥行幸,后来便生了孟昶。这传说有多大可靠性,当然难以说明。不过,李氏很可能以她的叨敏,获得公主和孟知祥的宠幸,公主又没有生孩子,当然希望李氏能为其传宗接嗣。公元934年,孟知祥建立后蜀国,七月而卒。当时悍将拥兵,骄狂跋扈,不敢发丧。大臣王处回夜访赵季良,相对垂泪。赵季良正色道:“现在强将握兵,专等时局有变,应当速立嗣君,以绝其非分之望。只是哭泣,毫无意义。”二人共同决立,拥立孟昶为帝,然后发丧。当时依然危机四伏,不少大臣都是孟知祥旧部,并不把这十六岁的小皇上放在眼里。最跋扈的是李仁罕和张业,霸占田产,13
• 发人坟墓,无所不为。孟昶即位数月,先杀了李仁罕,并灭其族。这时大将李肇从镇地入朝,策杖而人,见了孟昶自称有重病不能下拜,明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服从。后来听到李仁罕被杀,连忙丢了拐杖下拜。这时张业执掌禁兵,孟昶怕他作乱,任以为相。张业私设监狱,厚敛人民,多杀士卒,蜀人怨声载道。十二年后(公元949年)孟昶终于利用安思谦杀了张业。以后又和王藻合谋杀了安思谦,而杀安思谦时又一并杀了王藻终于独搅大权。他似乎是诛杀无已,然而他却又很仁慈,每年对死囚终审,每每加以赦免。他即位之初,因为年幼,还和母亲李太后同住。李太后对孟昶管得很严,稍有奢侈逾分,往往在宫廷内斥骂乃至鞭挞。后来过了几年,孟昶才迁入新宫。这时他正是青春萌动,接受了一些方土的“房中术”,广选民间女子入宫。民间有女者怕被选去慌忙求媒嫁女,称为“惊婚”。后来韩保贞等切谏,才有所改变。他本来性格俭朴,每月初一素餐,每月吃薯药一次,左右称薯药为“月一盘”。他的打球马也只有一匹。但后来却愈来愈荒纵豪奢了。他胆小怕事,很少外出,连孟知祥的陵基,也每年只朝拜一次。还有就是生日那天到佛寺烧香。一般不外出。外出时乘坐步辇重帘围隔,人们看不到他的面容,只闻到一阵香风,远飘数里。可是,他又偏爱青城山,那一年他和宠妃张太华一同住在青城山的九天丈人观,竟至于一个多月不返朝听政。忽然雷雨大作,张太华为雷击毙,他又大惊,无从用棺椁殓葬,就将红锦龙袍把她卷埋在白杨树下,匆匆回朝这样一个人该怎么评价呢?不是昏君,也不能算明君。但他的自信却非常之强,頗以明君自许。他自视极高。他说:“汉高祖以三杰平定海内,我有赵季良、赵廷隐、张业、李昊、张虔刘、孙汉韶,是六杰了。虞舜有八元而天下治,我有王处回、母昭裔、张公
• 铎、范仁恕也是四元了。”实则这一批人,良莠不齐,而且有的后来还被孟昶杀掉。就是这一个孟昶,现在正缓辔轻骑,行进在青城山中。他好像专门和自己过不去,过鸟道,越涧谷,攀危崖,步天梯,让几个随从叫苦不迭。侍卫谢行本苦着脸再次禀告道:“陛下,该回官了。”孟昶冷冷地道:“回宫,回宫,我回官干什么?”他心中自付,这些年来哪一个自称皇帝的人在我眼里?后梁的朱温吗?不但是一个屡次出卖旧主的无耻之徒,其荒淫纵欲更是无耻之极。后唐的李存勖么,治天下如儿戏。后晋的石敬瑭么,竟然在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契丹主子面前称儿皇帝。后汉的刘知远么,他的刑法的残忍举世皆知。比起这些人来,自己觉得是那么英明,杰出。可是,近年来突然冒出一个柴荣。这个本属周太祖养子的人,一且入继大统,居然天下侧目,举世动容,宇内归心。今后西蜀命运,竟然悬于他的念之间,我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一回头,看见内侍们央求的畏怯的目光,又说:“回去是要回去的,不过,回去心烦的事太多了如今在这乱山丛中,什么日理万机,什么万乘之尊,都不存在了,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是我,且让这山枫流泉,多伴我一刻吧。朕忘情山水之间,如仍警跸嵩呼,何有此乐!得脱樊笼,也好涤虑清心。哦,天下的枫叶都是五角,只有青城山的枫叶是八角。你们看,遥山深处,枫叶正红,我们去那儿看看。”峰回路转,突然出现一片芙蓉花林。林中露出一角茅屋。孟昶悠然吟道:“芙蓉花里出茅檐,此地大是不俗。我们去看看。”谢行本和内侍们看了一眼,只得苦着脸跟去。芙蓉花下,站着一个女郎。中国古代有不少关于女性的美的描述。从宋玉到曹植,他们
• 在赋中描述过巫山神女,洛水仙姬。可是比起这女郎来,好像都逊色了。她好像是山的精灵—一屈原《九歌》中的山鬼。是的,她是山的精灵,她应该是披薜苈,带女萝,不假人间粉黛,溶人了山的神韵。她应该既含睇,又宜笑,那么纯真,那么绝艳,完全是山的灵气所钟毓。她应该是乘着赤豹,随着文狸,受到一切的膜拜顶礼。她应该在东风飘飘中立于山之上,应该让雪雨容容,反在身下,绝世独立,超凡脱俗。她应该是赤着双足,涧石磊磊,踩上去冰凉冰凉,她就这样去采芝草,摘杜若,那种清雅,那种纯真,那种得之于天地的灵韵,完全超出了一般所说的“美女”的范畴。她本身就是一种完美的体现,一种难以言表的仙根灵气。她一见孟昶数人,连忙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孟昶呆住了,他怀疑是不是真的是山的精灵说消失便一下子消失了。她消失了。人在门外,马蹄还就地得得地蹴着黄叶,黄叶瑟然有声。望山,山雄;望崖,崖奇;望谷,谷幽;望林,林美。这雄奇幽美的景色,只因为少了这一个女郎,便好像一下子也失去了灵气野草黄花,俱似迎人,但那扇门却关着。是不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呢?但她那荆钗布裙,仪范天成,灵秀清婉,仍然浮现在目前。孟昶想,当年他和张太华住在青城山时,便戏言过:自前蜀徐太后、徐太妃而后,青城山更无丽人。谁知道这儿更有此佳丽?他心中痴谢行本见这景象,深怨此女无礼,“啪”地一口痰吐在地上,就要前去敲门。孟昶连忙止住,道:“行本,你不曾读过杜甫的诗。他老人家说过:‘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身为此山游客,不能玷污此山。况在仙灵圣地之前,尤当谨肃。我生数十年,均在高贵罗绮之中,未得者静气耳。姑娘不见我们我们就在这儿坐坐也好。”姑娘突然打开一个门缝,道:“没想到你这人倒还不俗,还懂得
• 杜甫的诗。我念一首,你续得下去,就让你们进来坐坐。我念了:野桥齐渡马孟昶一听,知道是杜甫的《野望因过常少仙》中的句子,这是杜甫在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秋天在青城山写的一首诗续下去道:“秋望转悠哉。竹覆青城合,江从灌口来。”姑娘说:“念下去吧。”孟昶笑着说:“姑娘,下面是‘人林樵径引’,是讲的我们这几个了。而下一句“尝果栗皱开’,该是姑娘要接待我们吧。”姑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萍尽高天日,幽人未遣回”,杜老说不能遣送你们回去,只好让你们进来了。”打开了门,孟昶进人。菇娘却一闪入内:“柴扉已开,浆水已备,请自行取用。小女子当以礼自守,恕不相见了。”孟昶缓步人内,谢行本见案上果有茶壶杯盏,忙斟出一杯,方拟用随身设备检验是否有毒,孟昶打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端过抿了口,道:“好茶,好茶!”他环顾室内,小小茅斋,陈设雅洁,几净窗明。只见壁上悬一条幅,上写道: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惠缓。政存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幞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罚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诚,体朕深思徐匡璋恭录广政四年御诏孟昶看得专心,手中端了茶杯,竟然忘了再饮。他沉吟自语“徐匡璋?朝中文武百僚,未闻此人,这名字却又有几分耳熟,奇
• 怪奇怪。”便问道:“姑娘,这徐匡璋是……”女子的声音:“那是家孟昶:“他在何处为官?”女子:“寒家萧索,家父乃山野细民而已。”孟昶:“那他为何写此一幅文字悬挂?”女子:“家父言道,此诏书体天地之心,为天地立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此数语必历千年而不朽,故特书之。孟昶闻言,心中自喜。看这茅堂时,后有古木参天,前有奇葩拥道。幽敞清虚,真有出世之感。室内案上,一册仍在,想是女郎刚才正读。孟昶素喜诗文,上前翻阅,原是薛涛笺订的一本小册。薛涛笺比一般笺纸绢细小巧。封面上题着杜牧的两行诗: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下面一行小字:青城徐氏抄辑。翻开一看,在扉面上写着:笃辎軿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刊篇章于玉石,期不朽于贞珉。在句子的下面分别注着“顺圣”“翊圣”字样。孟昶知道,前蜀徐太后称顺圣太后,其妹徐太妃称翊圣太妃,二人均以诗名。这必然是二人的合集了。便问道:“这桌上诗集,可是姑娘所读?”姑娘在室内道:“不敢。小女子何敢言诗。山居无聊,姑以遣兴而已。”孟昶道:“我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看这壁上条幅,姑娘所受庭训,必然心存兼济,忧国爱民。而这徐太后、徐太妃姐妹,前蜀之亡国破家,人皆以为由她们而起,何故又读其诗?”少女突然经此一问,却毫不为难,侃侃言道:“古来亡国,多归咎于妇女。其实前蜀之亡,原因甚多。王建,出身无赖,本无大才,狡黠诡变,依附宦官,虽幸得时变,割据西蜀,哪像开国之君?后来
• 王衍嗣位,荒淫无道,所在供亿,民不堪命。这些责任,岂徐太后徐太妃能负?但太后太妃,事夫无方,教子无术,卖官爵以败政事,营邸店以夺民利,也不能辞其咎。从私人品德来说吧,徐太妃不守妇道,与韩昭私通,也属不当。然而,君子不以人废言,她们姐妹之诗,亦有佳句。何况小女子亦徐氏宗桃,想到她们在秦中驿被无端杀害,亦是可怜,又何必废其诗。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善而从,择不善而改,恐怕就是此意了。”孟昶一听大惊:“我一见姑娘美艳,惊为天人。得聆谈吐,更觉青山之中,自生麟风。宏言谠论,令我心折。愿求一见,面赐教姑娘坚决加以拒绝:“小女子幼承庭训,驽钝不堪承教。况与君相对,亦属非宜。恕妾不能承命。君休息已久,请回程下山去吧。”孟昶的犟劲也上来了。他生为贵胄,少年天子,多年来哪有别人敢于拒命之理?但不知怎么,今天觉得在女郎面前,什么威风也耍不出来,反而低声下气地央求:“深山之中,有此达人,有此才女,绝不能失之交臂。姑娘,我求见之心更切了。姑娘冷冷地:“客人自重。不要逼我下逐客之令。”孟昶还没说什么,几个侍从早已勃然大怒。叫道:“放肆!”孟昶也觉婉言无益便也说道:“姑娘知我为何人否?”姑娘仍然不疾不徐地说:“妾僻处深山,不谙人事,焉知君为何人?不过,妾幼承父教,略通卜筮。也许推算一下,能得其详,也未可知。"孟昶大惊:“姑娘能推算得出?”姑娘笑道:“不妨一试。试书字,看我能推断否?”孟昶取案上纸笔,随手写了一个“孟”字,从人递入帘内。姑娘过了一会,说道:“先生所书,为一‘孟’字,孟’字下方,乃皿’字。‘皿'字之形,酷似乌纱官帽,先生乃贵人也
• 孟昶和侍卫彼此相望,俱感吃惊。姑娘又道:“孟字上方,有一子字,子本应在下,而今高居在上,下为百官,当为天子也。”孟昶和侍卫面面相觑,出声不得。姑娘道:“所推之事,妾不敢明言,有断词在此,请君自看。”从帘中掷出一纸,从人拾起呈上。孟昶看时,上面写着:知君敬君,不敢面君。愿君速返,朝中待君。孟昶忍不住道:“姑娘真神人也!不敢相欺,朕即当今蜀国天。姑娘既已知道,何不一见?”帘内无言。从人高呼:“陛下有旨,宣徐姓女子出见。”竹帘卷起,女郎步出。孟昶这时细看,愈觉国色天香,流光溢彩,令人魂夺。但见她面含怒色道:“陛下来到臣妾家中,地非宫寝,恕妾难以君臣之礼相见。而陛下恃其威势,加以凌逼。妾非不敢抗命,只不过知陛下尚有爱民之心,为臣父所敬重,才腼颜相见。陛下若以妾茕茕弱女便可欺负,妾亦知如何自保。”孟昶这时,不但忘了君王之尊,平昔他也自命聪慧但这时却什么巧语也说不出来了。他喇喃地说:“才慧如此,美艳如此,果决如此,英烈如此,谁能相信,其稚小又如此。姑娘,你的芳龄几何?”“陛下问此何来?小女子年过十五岁“姑娘,朕……朕愿朝夕听你教诲,便可随朕入宫。”姑娘面色一变,厉声道:“荒唐!陛下此言,不太唐突吗?刚见面,就凌人以威,劫人以势了。”孟想素以善于言辞自诩,这时却那么笨拙,只是声辩:“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姑娘:“不是这样!你即位之后,广征民间女子,闹得有姑娘的
• 人家,连忙择人出嫁,称为‘惊婚’。你宠幸张太华,到青城山一住月余,不理政事。张太华被雷震死,你又害怕天谴,不敢营葬,草草将龙凤锦褥裹着一埋。如此之人,岂能托以终身吗?”孟昶道:“姑娘,你听我说。朕愿对姑娘毫无隐瞒,直言相告。我为什么无端来此深山之中?如今的蜀国,形势严峻。周国兵精势大,蜀国岌岌可危。我前些日子,修书与周帝通好,他竟然拒不作答。我既觉羞辱难当,又觉谋国无计,周主斥我为‘倖人得幸夕夕多’,我也觉得幸人虽多,俱为倖进,哪有令我心折之人!我满心烦闷,还要在左右大臣面前,装出泰然镇定的样子。实在苦恼万分,才纵马深山,求得片时解脱。不想得与姑娘相遇。姑娘,朕如得你这明慧之人在宫,这不是朕一人的福,是蜀国千万人之福。国事孔急,朕又不能久留山中,这才口不择言。姑娘,你要见谅,你要见谅。”姑娘:“陛下如此说,倒令贱妾为难了。”孟昶见姑娘已无刚才峻拒之情,放宽心些。方欲再言,姑娘又说:“陛下,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你如果要的是家奴宫婢,就趁你身带随从,把我拘押而去。如果要的是随王伴驾的嫔御,可以回朝之后,诏命地方官员,征送入宫,自有人扈从前往。如果要得一谊兼师友,情同骨肉,缘坚金石的人,那又该如何?”孟昶顾不得君臣尊卑,上前深深一揖,道:“姑娘如不弃朕躬实为天幸。前言唐突,朕知罪矣。朕立即回宫,禀明太后,立遺大吏,面陈令尊,双方父母允诺之后,大典备而后行。朕一定坚守‘谊兼师友,情同骨肉,缘坚金石’之约,姑娘一到,便可统率后宫。不知你以为如何?姑娘微一思忖,叹息一声,更无他言。孟昶大喜,前往拉住姑娘的手:“姑娘,朕看来看去,你实在不像人间女子。万一朕遣使到来,卿如仙人一般消失了,那时我到何
• 处可觅?”姑娘低声道:“皇上,你待妾如此,能令妾不为心动?放心去吧,我一定等你。”孟昶又道:“如果令尊恼怒我们私相晤谈,不允所姑娘道:“这你更可放心。家父对陛下甚为敬重,对妾亦十分钟爱。”孟昶道:“话虽如此,不过,你们徐家是前蜀姻亲贵胄,如今西蜀江山到我掌握之中,汝父能无芥蒂?”姑娘道:“这你更放心了。老父在前蜀时,已无用世之心,就因为鄙薄朝政腐败,不愿与韩昭那一批‘狎客’为伍,才毅然不仕,遁迹深山。前蜀覆灭,他多次教导于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所以他认为,家邦私恨,比起人民的安定,自有轻重之分,不然,他也不会对你器重了。孟昶大喜,抓住姑娘的手:“望卿相待即有好音。”欣视从人:“快,还不马上回宫去见太后。”侍从看看天色,明知此时上路不但到不了成都,甚至可能在山中出事,但看孟昶如此认真,姑娘也无留宿之意,只得退出备马,一行人出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