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马正循着樵径下山。太阳已经偏西,孟昶看了看天色,心急如焚。他在马上加了一鞭,受惊的马在陡峭的山路上打了步滑,几乎把他颠下马来。谢行本惊呼道:“陛下!”他正要劝孟昶缓行,这时,孟昶却自己勒住了马。从山湾里转出了一个人,正沿着野径走来。路那么窄,很不容易避让。老人见了一行人马,也有些意外,忙攀石附岩,贴身移到路的上边,道:“各位请先过吧,你们骑着马,小老儿让路还方便一些。”孟昶一看那人,虽行山路,气不疾声不促,面容清癯而神采奕奕,白发萧萧,可以看出已有一把年纪,行动又如此敏捷,和年龄不相称。孟昶好像看出了一点蹊跷:“请问老丈可是徐匡璋先生?”老人:“正是匡璋。不敢动问各位谢行本:“徐先生,此乃当今圣上在此。老人轻捷地跃回路上,正要下拜,孟昶已滚鞍下马,上前扶住“不必,不必。朕适才冒踵府上,先生以宾主之礼相待便是。”从人拉住了马,孟昶扶着老人,一道在山石上坐下。老人说:“山野之人,已疏礼节。皇上如此优容,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神情坦然,也没有什么局促不安。孟相欲有所言,似觉不便,示意从人说话。谢本便道:“徐老先生,我们在府上时,您不在家中,幸蒙小姐接待。美慧才智,我们惊为天人,陛下也十分敬佩。23
• 老人淡然一笑:“山野之人,哪经得起如此赏识。”孟昶:“老先生,令嫒明慧过人,端庄贤淑,孟昶得聆当面赐教获益良多,便欲请其入宫,也好朝夕请教,还望先生赐允。”老人道:“匡璋前朝孑遗,蛰居乡野。小女亦无意于富贯。攀龙附风,实非所愿。”孟昶道:“先生所言,自是正道。朕亦自嫌唐突。然而当今形势,逼朕不得不然。”便解说一遍,又道:“朕欲求她入宫,实非他意,只因令媛聪颖绝世,才识过人,朕得她人宫,定以良师益友尊之,万望先生勿却。”老人沉吟一会道:“陛下即位之初,能扫除奢靡,诛杀权臣,广开言路,下诏护民,改革政事,提倡学术,亦非庸主。小女亦非庸陋,如能侍奉君前,也少了我一椿心事。匡璋欲云游四海久矣,只是小女年幼,放心不下。所托得人,匡璋宁有不愿?匡璋谨遵诏谕便是。—天色将晚,前路人家亦少,你们难道要连夜出山?”孟昶:“先生慧眼如炬,朕不敢相欺。刚才是姑娘言道,如欲让她应允,除了老先生的首肯,还要朕禀明太后,大礼相迎。朕故欲及早赶回,以便了此心愿。老人哈哈大笑:“原来是那丫头的主张。匡璋之见,却又不同。如太后赐婚,大礼相迎,似必大肆张扬,对我必然有所封赠,那对我不是加了一重羁绊?不如你将她带了回宫便是。小女那儿,我去说便是,不必多虑。”孟昶:“可是我擅带民女入宫,太后纵然相容,不过处以宫人,难以册封,这岂不误了姑娘?”老人:“我知太后为人,聪明严正。你带了小女去吧。如果小女能入她法眼,那是小女之幸;如果小女竟然过不了她那一关,那就说明小女才智平庸陛下也不必为此歉疚,只不过说明小女不足取而已。”他似乎对这姑娘很有信心。孟昶回想起今天所见姑娘的
• 惊人表现,也觉得实有兼人之才,疑虑也打消了些。便道:“如依先生之见徐匡璋道:“现在天色已晚,陛下千金之体,实不宜在深山中冒险夜行。还是在寒舍就宿一夜,明早唤了小女同行便是。”孟昶道:“先生可要随行?”徐匡璋捋须一笑:“我是闲云野鹤,只要小女有个交代,我还挂念什么呢?此后,苍山白云,便是归宿,你们也不必再找我了。”徐家茅屋虽不宽敞,也有数间,只是被褥缺少。几个侍从都是习武之人,对山间夜冷,倒也不甚在意。徐匡璋把自己的卧室给了孟昶,自己在旁打坐相陪,说自己已久习吐纳之术,夜晚静坐亦是习惯。孟昶睡在床上,想起这一天奇遇,兴奋不已,亦难入眠,便请徐匡璋讲讲他的身世老人道:“陛下有谕,自当谨遵。先父姓徐名耕,生有二女,先祖不忍弃其聪慧,便亲授诗书。前蜀先主王建,闻二女才貌双绝纳于后宫。姐为皇后,生彭王王宗鼎;妹为皇妃,生郑王王宗衍。后来郑王立为蜀帝,御讳改名王衍,晋封二母为顺圣太后、翊圣太妃。我家备受荣宠。那时,我父徐耕封为骠骑大将军,我兄徐延琼、徐延圭都做到太师、侍中。当时一家,荣耀无比。我那时年幼但却目睹姐姐兄长,骄奢淫逸,异常反感。心知满盈必亏,将生祸变。我和当时的嘉王王宗寿交好,共觉荣华富贵,所不堪恃,共事广成先生天师杜光庭为师。杜天师更多以避凶趋吉相教。宗寿曾多次泣谏前蜀后主王衍,他们根本不听。同光三年九月,唐师伐蜀时,所在迎降,宗寿时为武信军节度使,我在其幕府,听到蜀主王衍已降,我与宗寿相对大哭。当时唐庄宗召王衍入京,诏书说:‘必当裂土而封,定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我姐与皇族俱闻
• 之大喜,以为进入洛阳,仍为显贵,依然可过花天酒地的生活。欣然就道。我和宗寿赶去,他们已经上路。一直赶到岐阳才追上。宗寿用钱贿赂监守之人,得见一面。记得当时王衍泣下沾襟,说:嘉王,嘉王,如我早听你言,哪有今日!'我的两个姐姐,就是太后、太妃,连忙叫我和宗寿赶快远走,说如有祸变,也好为徐、王二家各留一脉。我们流涕而出,尾随打听。果然,在同光四年三月,我姐姐与王衍一行来到秦川驿,唐庄宗李存勖听信伶人景进之计,派宦官向延嗣将他们一行全部诛杀。我姐姐徐太后临刑惨呼:我儿以国迎降,反以为戮,信义俱弃。李存勖,李存助,你也祸不旋踵了。果然不到半月,唐庄宗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作乱,唐庄宗被流矢射死,也可谓果报了。”言毕不禁酞款。孟昶闻言,亦感慨不胜。问道:“先生前朝清贵,先帝以蜀地而王,先生对朕亦有怨心否?”徐匡章道:“前蜀之亡,咎由自取,何敢怨人?而且事有定数,早兆兴亡。我哥哥徐延琼,当时贵为太师,在成都锦水应圣桥西修建府邸,状若宫室,横亘数坊。建成之后,皇亲贵戚,文武臣僚都来祝贺,蜀帝王衍也亲临宴乐。忽然提笔在中堂写一孟’字而去。众皆不知其意。因为是御笔亲书,哥哥便命以红绡笼罩。后来先帝奉庄宗之命人蜀,就住在此处。果然此宅人于孟氏,宁非天意!”孟昶道:“是极,是极。我记得唐庄宗想到大军之后,事务剧繁,立命登程。先帝人蜀安抚,我和母后仍留居太原。后来我们才来到西蜀。那时先帝任西川节度使,我年已八岁。来到府中,奇怪堂中,为何有一孟字,先帝还笑道:这是前朝轻狂天子与我的交代。”徐匡璋道:“天意幽微,固未易知。我也曾将为何书一孟’字之事,询问我师广成先生。我师叹曰:‘此事日后汝亦自会知晓。我本名徐延璋,我师令我改名‘匡璋’,以与家兄徐延琼之名有所区别,且坚嘱不得为官。当时我只觉得这事有些
• 古怪,后来才明白,匡’是国’已残破的意思。可能后来祸福,先师已经预察,只不曾言讲便了。”孟昶道:“广成先生一代高人,人所敬仰。前知祸福,尤为难得。记得后唐亡时,庄宗的后裔,因先帝尚福庆长公主,削发为僧,逃亡人蜀。吉凶祸福,相倚相伏。广成先生事能前知,朕只恨其生也晚,不能叩问这位当代神仙了。”徐匡璋道:“天视自我民视。陛下只要一心爱民,也就是上通天心。”孟昶道:“朕当记此教诲。”又问道:“先生与令嫒独处,何无家人?”徐匡璋道:“我受我师教诲,虽不着道装,其实亦与出家无异。国破家亡,心同槁木死灰,哪管什么婚嫁?此女非吾所生。我当年与宗寿暗中随被拘的王衍东行,来到渑池,便听到王衍一家被杀的消息。王宗寿遁入熊耳山中,我则间道回川。来到导江县境,见一孤女,我见她虽在襁褓,亦具慧根,便收养为女,抚养成人。收养之时听说此女本来姓费,侍奉皇上之后,是让她姓徐,还是复姓为费氏,皇上自行处之可也。我早有五岳巡游之意,此女一行,我也就飘然远行。此后皇上只当没有见过我这人,不必更劳寻问了。”孟昶道:先生明达,理应入朝抚政。但既然冲夷自守,也不好勉强。如蒙不弃,今后望常寄声问,昭示趋避。”徐匡璋道:“小女虽然年幼,但也承我教养。望陛下勿以其年幼忽之。有时听听她的意见,或亦有愚者之一得。”孟昶道:“她明慧如此,原来渊源有自。我听她的谈论,见识颇多过人之处。不敢欺瞒先生,令媛允朕所请时,便以谊兼师友,情同骨肉,缘坚金石’十二字相盟,愿先生记之。今后今后谨此遵约,不敢稍逾。”徐匡璋道:“如此,则匡璋幸甚矣。”孟昶不觉人睡,醒来已是红日东升,姑娘早收拾好饭菜。老人出去请了侍从进来,孟昶叫大家不拘君臣之礼,一同人席。只有姑娘却反而羞涩起来,避入厨房。这山肴野蔌,烹调有味,孟昶香,只觉得赛过龙肝凤髓,赞不绝口。侍从见皇上兴致突然高27
• 涨,暗中窃喜。徐匡璋陪着吃了一点,便说他虽未辟谷,但食量已愈来愈小,请他们放心用饭,迳自离去。孟昶见他态度诚恳,所以对他未能作陪也没有介意。早餐之后,正欲相唤起程,忽然听得厨房中传来了姑娘的哭声,先是失声的痛苦的呼唤,接着是强忍哀苦的一阵抽泣。孟昶等几个人都惊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