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厨房里传来了姑娘的哭声。开始,孟昶等人并没有太多的介意,以为父女泣别,人之常情。但听下去觉得有点蹊跷:一是姑娘哭个不停,并不像诉说着道别;二来呢,只听见姑娘一个人的哭声,没有老人的劝慰。孟昶慌了,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冲入厨房,可不见老人,只有姑娘一个人,哭得泪人儿似的。孟昶奔上前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姑娘抽咽着望了一下孟昶,接着扑进他的怀里:“父亲走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孟昶也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姑娘把一封信塞到他的手里。最前面写着一首诗:梦回一揖谢天飙,侠魄诗魂那可招往事如尘还历历,衰颜入鬓早萧萧。莲心苦涩难甘味,蜡泪阑干只读骚。剑不龙吟香不炷,五岳寻山不惮劳。接着是一封长长的信。也不知道徐匡璋是什么时候写成的。信自然是文言写的。为了方便今天的读者,我们用白话改写了这封信孩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老父已经离你而去了。这一去,我将
• 访道游仙,苍山白云,清风流水,是老父终生的伴侣,而你将身入皇家,珠环翠绕,锦衣玉食,将是你今后的生活。因此,很可能就是永别了。请你原谅我没有给你一个告别的机会。孩子,我是爱你的,从我对你的爱,也能度量出你对我的爱有多么强烈,多么深沉。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想用难舍难分的别离,来折磨着你。同时,我希望你能用自己的独立的智慧,来迎接太后对你的考察。所以,我不想在临走之前,对你作更多的嘱咐,但有些话,我仍不得不作些交代。第一,我过去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是你亲生的父亲,你的真正的姓氏是姓费,你是我在导江收养的一个孤女。关于你的生世我知道得很少,我向当地打听过,说你父母是从金堂那边迁过来的,好像听说你是出生在金堂都税务的一个井边。我没有见过你的父母,从你在井边出生,又漂泊到了导江,估计你的父母一定颠沛流离,受过不少的苦,在苦难中撒下你永别人寰。既然我都没有打听到他们的确讯,你也不必去再查找了。天地间还有不少苦难的父母,也还有不少孤哀的幼儿,你把对父母的爱心献给他们吧。你可以记住,你姓费,是青城导江人。你是一个苦难中出生,孤单中长大的孩子。第二,你也不必讳言,你姓过徐,是我——徐匡璋抚养的孩子。你的生活和姓徐的家族发生过联系。姓徐的这个家族曾经给西蜀这块土地带来过灾难。我的两位姐姐——徐太后和徐太妃,都是如此。她们把出缺的官员划价出卖。当然买到官的官员又会从榨取老百姓上满足一本万利的贪婪,单只这一点,已经不知给人民带来了多少苦难了。我的两位哥哥也是如此。但是,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的血,清偿了他们的罪孽。我要你记住的是,你不要忘记徐家对西蜀人民欠过债,你只有将自己献给这儿的土地和人民
• 义务,没有向人民要求什么的权利。你不要忘记徐太后、徐太妃走过的道路,引以为戒,你要承担蜀国的命运,但永远不要专权弄宠。你的姿容,你的诗才,使你震惊了皇上,但你决不能以此去邀他的爱宠,只能凭着你的一颗无瑕的心献给皇上,辅佐皇上,让国家平安,让人民幸福。孩子,这担子太重了,你也许担承不起,而且今后的局势变化,有些也许将是你难以预期的,还可能是超过蜀国的国力所能抗拒的范围的,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只要你能努力去做,无愧于心,也就行了孩子,我在离开你的时候,何尝不万分激动。但我为什么能冷静下来呢?这不单是我的尊师广成先生对我的修真养性的一贯教导,也是我从血泊中走过来时悟出的一些道理。我看到的鲜血太多了。我首先看到的,不是唐军在秦川驿杀人的血,倒是齐王王宗粥在成都杀人的血。前蜀王朝一直在奢侈荒淫中生活。这样王衍还不满足,又要出巡秦州,实际上是寻找恣行淫乐的机会。听到唐军压境的消息,他仍不悔悟,他叫齐王王宗弼留守成都,王宗弼却已经决定要向唐兵出卖他们。我和嘉王王宗寿闻变赶回成都,这时,唐兵还没有到,蜀帝王衍却已被王宗粥控制连同母亲、妻子都被迁人西宫。王宗弼就是王衍倚为腹心的人啊!就是他们一道灯红酒绿,男女杂处,衣冠禽兽般地一道纵乐的“狎友”啊!为了争权,王宗弼一举杀了大臣韩昭、宋光嗣、景润隆、李周辂、欧阳冕等人。这些人不是不该杀,民间流传的《十在》痛骂当时十个奸佞,给宋光嗣定的考语是“摧挫英雄,吹扬奸佞,全无斟酌,谬处腹心。断性命于戏玩之间,戮仇雠于枢机之下。有功劳而背弃,非贿赂而不行。”给韩昭定的考语是“迥彻烟霄,殊非奢谔。兴乱本逞章程之妙,说奸谋事颊舌之能。立致倾亡,常居左右。”但王宗弱只能比他们更坏。《十在》中说他是“受先皇之嘱咐,为大国之栋梁。既不输
• 忠,又不能退。恣一门之奢侈,任数子之骄矜。徒为餐餮之人,实非社稷之器。”王宗弼囚了皇上,杀了大臣,当时唐兵未到,成都一片混乱,贵戚害怕王宗弼加以杀害,进献珠宝美女于他的,不可胜数。只要他稍一不满,便加杀害。唐兵到后,王宗弼叫他的儿子王承班,用百万珍宝献给唐军统兵的魏王李继岌,要求作西川节度使。魏王说:珍宝本是我家之物,何用其献?把王宗弻和他的儿子同斩首。痛恨他的军士竟然脔切了他的肉吃掉。接着就是你所知道的秦川驿中蜀帝一家遇害的事。其中有王衍的宠妾刘氏,鬓发如云,姿色艳美,行刑者想免她一死她说:“家国丧亡,义不受辱”,慷慨就死。血,血,许多人的血。韩昭、宋光嗣害了蜀国,王宗弼杀了韩昭,魏王又杀了他。魏王杀了王宗弻、王衍一干人,却又国内作乱,有家难归,饮恨而死。说国仇么,前蜀之亡亡于自己的腐败。说家恨么,徐家之被诛杀源于自己的可戮之道。积怨相缠,我是决不会做的了。以后唐明宗既位,天成二年,王宗寿奔走京师,求得王衍宗族遗骨埋葬我此愿一了,更无所事,浪迹江湖。今上即位,政绩尚可到了广政六年,觉得人已渐老,頗思定居,又见到你这襁褓遗婴,把手伸向了我,我忽然想到这就是缘。我不能再在折磨自己中生活了,我需要在给人以慰藉、关怀中来温暖自己而你,就是让我领悟到这一点的上天使者。便收留了你,遁迹深山,相依为命。此后一切,便是你所知道的了。孩子,我离开你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去。你多么不幸,生父颠沛流离,养父又有那么多冤孽纠缠。你又多么幸运,你在充满诗情画意,远离红尘的环境中长大,上天给了你美慧才貌又给了你一位钟爱你的皇上作为丈夫。作为对这一切的回报,我希望你在生活中学会爱,爱人民,爱生活,爱西蜀,爱天下。少想个人的不幸,这样,你会更好地对付未来的许多事了。这些事变的严重,也
• 许将超出你的想象,你好自为之。别了,孩子,善事君王,躬养太后,自求多福!孟昶劝慰姑娘道:“姑娘不必如此哀伤。老先生学道多年,已悟大道,只恨我们缺乏仙缘罢了。”接着便向她极力解释,回宫之后,必将全力相爱,决不有负。谢行本也说,推想老先生的用心,这样留书相别,正是为了促使姑娘好早些宽心上路。姑娘想想也是,逐渐止住了哭声。接着商量下山的事。姑娘不会骑马,孟昶要谢行本带了随从下山,一拨先去安排车辇,在大路上迎候,一拨先行飞马奔告太后至于自己,和姑娘合乘一马下山。谢行本明白孟昶是要支开他们便用目光止住想要说话的侍从,带了他们策马先走。姑娘虽然不愿,但事已如此,也无可奈何,只得让孟昶把她拥上马去。孟昶要和她说话,她板着脸不理。盂昶缓辔纵马,一心逗她说话,便问:“姑娘,这条山沟可有名字?”姑娘道:“叫隐龙沟,听说有龙潜居于此。”孟昶道:“是啊,有条苍龙,带了一条小龙,住在这里,后来来了一条金龙带走了小龙,苍龙也就飞上天去了。”姑娘知道孟昶存心戏弄,便不答理。这时恰好飞来一对蛱蝶,绕着她的脸飞动,驱之不去。孟昶道:“这就叫蝶娇频釆脸边脂’了。”姑娘忍不住问:“皇上怎么记得这诗?”孟昶道:“你的姑姑徐太妃,当年封为花蕊夫人,吟的诗自然句句生香,我怎么不记得?倒是你未必记得。”姑娘毕竟年轻好胜,便道:“我怎么不记得?”孟昶说:“你背诵试试。”姑娘道:“背就背。”便吟道:碧烟红雾扑人衣,宿露沾苔石径危。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突然一下止住。孟昶道:“下面呢?”姑娘说:“没有了。”孟昶
• 道:“你要朕办你欺君之罪么?快背下去。”姑娘这才红了脸低声说同寻僻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帔事希夷。孟昶道:“最后一句错了,是‘明铛翠羽事丹墀’。”姑娘说:“你瞎编。”孟昶道:“你敢对朕如此无礼?”姑娘说:“这是我无礼么?山野之间,也以君王之势压人。瞎编,就是瞎编!”孟昶抽出一只手握住姑娘的手:“同寻僻处思携手’,这总不是我的杜撰。”姑娘道:“陛下,妾之侍奉左右,势已必然。但自古以来,为君王者,几个有真情在?”孟昶道:“姑娘,我开始固然惊奇于你的美艳,后来则倾倒于你的才慧。你如入宫,我绝不仅仅处卿以后宫佳丽,定要以你为腻友,为贤师此心此意,天日可鉴。”姑娘低头不语但身子往孟昶怀中偎紧了。孟昶低头对她说:“卿和朕之相遇全赖这徐太妃的诗篇。徐太妃当年封为花蕊夫人,我想,就将这称号封赠绐你,你入宫后也就叫“花蕊夫人'吧。”姑娘不语,孟昶道:“说你是花,你比花更美艳,花不足以拟其秀色;说你是蕊,你比蕊更娇柔,蕊不足以道其佳处。总之,封你为花蕊夫人也说不尽你的好,只不过留个纪念罢了。”姑娘本觉封为花蕊夫人,似非佳谶,但听见孟昶这样说也就不再说什么,道:“但凭陛下。孟昶默然许久,突然无比激动,慷慨地说:“爱卿,我很惭愧,我不能让你看到一个一统山河的皇朝,也该让你看到一个威慑四邻的王国。可是,从前年以来,地丧国削,如今更强邻伺我,危机已伏。我蜀国乃天府之国,有险可守,有富足恃。当年萧何治蜀,使汉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孔明治蜀,六出祁山中原震动。如今我却落到仰人鼻息的地步,惭愧啊!上无以对开创蜀国的父王,中无以对这美丽富饶的大地,下无以对黎民苍生。”说罢泫然欲涕。花蕊夫
• 人偎得更紧,轻抚他的肩头说:“其实,我看你来到深山,就知道你必然是为国事苦恼,寻求解脱。也因为陛下有此深心,不然我也不会以身相许了。陛下,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我愿和陛下风雨同舟,甘苦共历。以后,即使拿不出什么主意陛下身边有个说话的人也好。”孟昶拥她入怀,叹道:“傻姑娘,你看你一脸都是泪。”就将袍袖与她揩着。花蕊夫人道:“陛下,你也动情了。”掏出手巾抹去了孟昶眼角的泪痕。孟昶俯下身来,把一个热吻压上了她的嘴唇。花蕊夫人闭着眼,任眼泪在脸上溢流。她感到那么幸福,那么紧张,为什么上天竟把一个女孩的初恋和一个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她的稚嫩的肩膀,承受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