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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释玉环才女展才华

作者:文伯伦 当前章节:15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太后赐坐,叫姑娘挨着自己坐下。太后叫宫女送上细点,说你将就吃一点吧。”慈祥地看着她,眼光中充满了疼爱。姑娘随便吃了点东西,谢过太后。太后道:“你不是凡女,我也不以凡女待汝。前面,我考了你的胆识,你的机敏,你的文才。下面,我再考你考,这可是很特殊的考试。”拿出玉环递给姑娘:“你仔细看看,把看出的东西告诉我。”姑娘审视一会。“玉质莹润,光泽动人,雕工精细,年代久远。太后,这必是宫中所用,也是天下至宝之物。价值连城。可惜民女生长山中,不识珠玉,难以评断。”太后道:“这不用你说。”姑娘又仔细看看。“这玉环坚刚无比,上有一金饰,刻有柴孟’二字。上下相连。其中‘木子’相连凑成李’字。细看这李字是雕刻已久的,太后,如臣妾料想不错,这应是太后的旧物。”太后道:“说对了。这本是琼华长公主所有,我随琼华长公主,嫁与先帝。公主未有生育,我生下当今皇上时,公主大喜,便将最珍爱的玉环赐赠与我。我知这是公主的至宝,不敢接受,公主说:‘此为唐宫中之物,故刻有李字,你也姓李,正好相送。’我见公主盛情如此不敢再拒。”姑娘又道:“李字刻得最早。其次便是这个‘此’字了。时间看来晚一些,但也在三十年以上了。字体纤细,刻痕微浅,似为女子

• 所刻。”太后道:“又说对了。我有一知心女友,是在后唐宫中所识此人姓柴,后来出宫,嫁与郭威。郭威建立后周,为周太祖。他们结婚之时,我身边无物可赠,便以此赠之。又怕她不愿受此重礼,便加刻一‘此’字在上。‘此木’构成柴’字,下面又是李字,表示我们柴李二人,永远相连。”姑娘一听,知道这柴氏便是当今周朝英明之主柴荣的养母,不觉肃然起敬:“不知两国圣后,原为至好。这小小玉环,铭记着一代佳话,价值更高了。”太后道:“你再看看。姑娘道:“最下面的皿’字,刻得最晚,当为目下所刻。刻痕深浅均匀,说明胞力过人。虽只一字,但横平竖直,有衡平持重之态,龙蛇飞舞,又有万钓在握之势。刻此字者非凡人也。恕臣妾直言,当今之世,能刻此字,有此器度者猜想只有一人。”太后道:“好果然聪敏绝伦。我知你所说为谁了,是后周天子柴荣,对吧?”姑娘道:“对。妾虽未见其人,未睹其字,但闻其事迹,想来只有他有此魄力了。”太后道:“你仔细想想。这次蜀国派使者人周,周帝柴荣未曾奉书作答,却将此环奉还于我。周国国势方强,前年又取我数州今日打败南唐,威震天下。皇上惱惴不安,原因就在于此。你说他寄赠此环,是何意义?”姑娘道:“周主柴荣,知道两位太后的交情,奉还此环,必然是不忘母命之意。”太后点头。姑娘说:“环者,还也。古有‘结草衔环,以报大恩’之语,以环为赠,必然是不敢忘两位圣后的情谊之意。”太后又点头。姑娘道:“上面的柴字,下面的孟字,因中间的李’字联在起。这暗示着姓柴的周国与姓孟的蜀国,因为有姓李的太后联

• 系起来,也就暗示着处理两国之事,要看你太后的金面,不要令你为难。”太后又点头。姑娘道:“但他将柴字置于孟字之上,表示他统一天下,君临天下的心绝不会放弃。”太后又点头。姑娘道:“邦国大事,臣妾不敢妄言。然以事理相推,周帝柴荣之心可知也。他统一天下的心,不会因私情而改变,但他也不会不顾及太后。因此,他等于是说:为了报答太后,即使他不能容忍蜀国与他必然抗衡,也不会再对蜀国用兵。周帝打败了北汉,打败了西蜀,打败了南唐,如今又兵精气锐,虎视鹰瞵。他既不打蜀国,我想,他的进攻目标该是契丹。”太后惊奇得站了起来,把姑娘拖进怀里。“好乖女儿,能料天下之事,怪不得你口气那么大。今天晚上陪我睡吧,我们娘儿俩好好聊聊这个玉环的故事。”姑娘的浑身英锐之气不见了,温柔体贴地依在太后怀中。她不曾享受过的母爱,在李太后身上获得满足了。泪眼盈盈,她娇声说道:“谢母后。”太后道:“乖女,皇上给了你什么封号没有?”姑娘带着娇羞讲道:“他说封我为花蕊夫人。”太后想了想,道:“只封你为夫人,显得低了。但你刚人宫,年纪又轻,也不宜骤膺贵爵,先封个夫人也行。封号是‘花蕊’呢,一来不足以充分扬你这才识,二来又和你那位名声不太好的姑姑徐太妃当年的封号一样了。不过,人家都说皇上金口玉言,他说了的我也就不改吧。我希望你像花蕊一样永存芳华,而不要有前朝徐妃她那样的悖行,当然更不要有‘花蕊飘零’的不幸。”姑娘道:“谢母后的教诲。”太后道;“乖女,我们去睡吧。刚才我不是说么,今天晚上,我

• 给你讲讲我和柴太后的故事。”

• 第七回双后谊深史传佳话说起来,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记得是唐庄宗同光三年。我当时是琼华长公主的侍女。琼华长公主是晋正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的女儿,唐庄宗李存勖的堂妹。我随着长公主下嫁先帝,先帝名讳孟知祥,你是知道的。蒙先帝行幸,生下了当今皇上(孟昶)。皇上当时,正是七岁。那年,唐庄宗派皇子魏王李继岌统兵伐蜀,郭崇韬作检讨使。郭崇韬素受先帝恩泽,临行便奏道:“如要治理西川,朝中诸臣,我看没有谁比得上孟知祥。"果然前蜀投降,唐庄宗便任命先帝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在这之前,他是太原尹、北京留守。得命之后,来到京师庄宗命在宫内相宴,我随侍琼华长公主前往。当时筵席之上,庄宗摆出内府珍奇,酒酣耳热,哈哈笑道:“继岌前些日子,还只是个乳臭小儿罢了,却为我平定了西川。我们都老了,孩儿还令人满意。但岁月不饶人,想起来也令人悲从中来。我想先帝(晋王李克用)弃世之时,疆土侵削,仅得一隅,岂知今日奄有天下,九州四海,奇珍异产,都充盈朕之府中。”当下拉过孟想的手,讯问一下年纪,夸奖他韶秀聪明。庄宗又道:“知祥!我听说蜀土之富,无异于此,你和我乃是至亲,你又能干,我把四川交付给你了。”我见他们要谈及政务,理当回避,便托称孟昶年幼人宫,想看看稀奇,到宫中四处走走。庄宗哪有不允,豪纵地笑道:“去吧,去吧,我

• 也不叫小黄门带路了,你们随便走吧。”随手取过一个玉符:“有人拦阻,你出示此符,便畅行无阻了。”我叩谢了,牵着孩子的手走去我本是闹中取静,专寻僻静之处。那时正是冬日,忽见箱林之中,站着一个缟衣少女。宫中之女,为何不穿红着绿,反倒一身缟素,大以为奇。便近前一看,见她虽非蓬首垢面,却是粉黛不施,如不仔细打量,万难看出本系天姿国色。我有些奇怪,问道:“姑娘,这宫中之人,无不如杜牧《阿房宫赋》所言: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曼立远视,而望幸焉。姑娘何故自毁容色,又临水嗟怨?”她望了我一眼,只觉那目光明澈如水,她细声言道:“谢姐姐见问。姐姐穿的也是宫中装束,却又携一公子,不知姐姐却是何人?”我一听她口音,却是邢州口音。便问:“你可是邢州人氏?”她一听,惊问:“姐姐何以知之?”我便告诉她,我夫孟知祥,也是邢州人氏。故此对邢州口音耳熟能详。她说:“怪不得,我在家乡,便听说盂大人是琼华长公主驸马,为人甚贤。姐姐得侍左右,名花有主,也是大幸了。哪像我这一无依归的人。”当下她细细讲了遭遇,我才知道,她也是邢州人氏,父亲柴守礼,还有一个哥哥,家道股实。唐庄宗即位后,广征民女,充实后宫。柴家父子贪图富贵,以女应征,上路之日,兵马押送,前后车辆,哭声盈耳。柴氏虽是颇有抱负见识的人,亦不觉长吁短叹。这时车窗外有人问道:“姑娘何故长叹?”虽然车窗封闭,难见其人,但从声音中,听出不但沉肃庄敬,而且诚挚恳切,语言也是邢州人,竟有几分熟悉,便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某乃奉令随侍军士,羞称姓名。姑娘可是姓柴?”柴氏惊问姓名,他又不说。随行路上,继续交谈,问及他对唐庄宗的印象,他说:“皇上亲擐甲胄,受晋王遗命,首则灭梁,杀却梁朝皇帝,继则破燕,生俘燕王父子,武功赫赫,冠绝一时。然而群雄已灭,天下已定,却不亲政事,不固国

• 本,恐怕前途尚未可知。”又劝柴氏道:“天下大事,未必不定于妇人女子。姑娘本非俗流,当以天下事为念。西施去越,沼吴复仇,昭君出塞,安汉和亲。如能造福天下,又何必以个人为念?”柴姑娘正惊讶一个军士,哪有如此见识,忽听有人叫道:“郭雀儿,过来。”那军士应了一声去了,竟然未见其人面目。柴氏入宫时,本想佐佑庄宗,扬其所长,避其所短,削平列造福苍生。谁知入宫之后,耳目所及,这唐庄宗不是作优伶之戏,便是为田猎之行,浑忘天下分裂,伺者虎视耽耽,只怕祸起萧墙之日不远,觉得庄宗并非可辅之人,只好洁身自保,徐图今后。便深自韬光晦迹,果然无人注意。我和她都是宫女,又都是具有抱负之人,听她倾吐肺腑,不觉彼此引为知己,相见恨晚。匆匆一面,便把臂誓心,彼此以姐妹相蜀地新平,军务政务均极紧迫,先帝把家属仍留太原,独自到西川赴任。先帝到了成都,郭崇韬已被谗害,魏王李继岌引军东归。三月,唐庄宗杀了投降的王衍一家,四月,唐庄宗也死于郭从谦之乱,李嗣源即位,为唐明宗。唐明宗即位后,想革除庄宗旧弊释放一些宫女回家。柴姑娘因为平素不引人注意,也在遣返之列。我得知消息,禀明公主,前去送她回家。柴家派了车辆来接,来到黄河边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她欲归不得,我要返回太原,却也不能,便在一个小镇住了下来。柴姑娘的父兄,都很庸俗,偏偏有个五六岁的小孩,是柴姑娘的侄儿,名唤柴荣,长得最是聪慧。我和柴姑娘便牵了柴荣的手在驿舍门前看着雨闲谈。突然看见一个军人走过,虽然衣冠槛楼,却是气宇轩昂。柴姑娘对我道:“此人为何如此面熟?”我道:“那就问问他吧。便招呼道:“请问壮士大名。”那军人回头一揖道:“不敢,我名郭

• 威。”指着颈上刺花道:“因我项上刺雀,军中多呼我为郭雀儿。”柴姑娘道:“郭雀儿!郭雀儿——你可是去年扈送官人人宫的军人?”那人道:“正是。姑娘便是车中与我问答之人了?”柴姑娘道:“正是,正是。当时未曾见面,深以为憾。如今见面,觉得你长得好像我童年一位旧友。”郭威道:“我童年姓常,姑娘可曾记得?”柴姑娘道:“你是常家哥哥?那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旧友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后来郭威随母改嫁,易了姓名,如今姓郭名威,字文仲。先是投入李继韬所部从军。后来收编在唐庄宗手下做到马步军使。庄宗被杀,郭威又退职远走,目前在这驿站充当驿卒队长。不想在此相见。郭威去后,我问柴姑娘印象如何。柴姑娘对我自是直言相告:历年所遇人中,如论见识人品,无过郭威其人者。其人能屈能伸,必非久居人下。又且幼年相识,自愿以身相许。不过,出宫以来父兄朝日罗嗦,眼光势利,虽然自己相中郭威,怕也难以如愿。我口承担,说都包在我身上。我便去见郭威,说知柴姑娘之意,郭威自然大喜。我又去见柴姑娘父兄,说为郭威提亲,他们却勃然大怒,说昔日让她入宫,是皇上身边的人。如今从宫中出来,起码也要嫁个节度使,哪能随便嫁个贫贱军汉。我说:“老伯之意,不过欲求富贵。如果柴姑娘愿意奉献老伯安家费用不知可否应允?”柴守礼说:“好呀,只要她拿出一万之数她嫁谁我也不管。”他们欺柴姑娘只身出宫,身边哪有财物,不知我历年受公主赏赐,尽有积蓄。这次随身带来,便是相赠之意。我说:“那就好办了。”立即打开行囊取出金珠,当场估价足有十万。我把五万给了柴家,把五万给了柴姑娘和郭威作为赔嫁赠礼。柴姑娘感激不已,要拒收财物我取出这玉环道:“妹妹,你看这玉环如何?”柴姑娘道:“自是天下至宝。”我叫她看,我已在“李”字之上刻下“此”字,说:“这柴、李二

• 字,如今紧紧相连,是我姐妹同心之意。你如不收,就是见外了。”把玉环套在她臂上。柴姑娘含泪收下,与郭威向我再拜,慌得我避让不及。这时却又发生了一件意外:柴荣一把抱住柴姑娘,说:“姑姑,我要和你去。我不愿和爹妈在一起。”柴荣的父亲正要呵斥,柴姑娘抱过柴荣道:“荣儿,我正舍不得你呢。”转身对父兄说:“你们不是有了金珠便不要女儿妹妹吗?何妨再出卖一个孙子、儿子呢?反正金珠付的已比你们所索取的多得多了。”便牵着柴荣,和郭威道搬出,另找一间旅舍,就在逆旅中喜结良缘。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不平凡的婚礼。没有宾朋,没有筵席,只是红烛高烧。我们几个人纵谈天下时事和胸中抱负。说到兴酣,柴姑娘推案而起,说:“郭郎,今日欢会以后,我们将开始生活的旅程。你知李白的《行路难》一诗否?”郭威点头。姑娘说:“我为君奏琴,君为我歌此曲,以壮行色!”柴姑娘弹奏起来,郭威放声高歌,苍凉激越,慷慨淋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唱到兴起之处,拔剑舞了起来。剑光霍霍,盘旋室中,当歌声戛然而止,一剑斫地,铿然长响,顿觉此心凛然,浩气欲吐。我也道:“柴妹郭兄,我也愿一歌舞,为二位送行。”我舞的是唐庄宗所制的《如梦令》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5

• 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我本是宫中之人,久习歌舞,但我认为,我的歌舞,没有哪一次表演得这样好,这样动情。舞袖回时,四座无言,但闻欷獻之声。良久,忽闻柴荣说道:“姑父,姑姑我不会歌舞,我念首诗好么:”他念的是贾岛的诗:十年磨一剑,霜刃未尝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想不到这四五岁的孩子,出语竟这样不凡。柴姑娘一把把他抱在怀里,道:“荣儿,你好好记住这首诗。你如未展所才,要好好淬炼自己,十年磨剑。当一剑在手,要为天下人锄雪不平。”柴荣道:“荣儿记住姑姑的教诲。”柴姑娘望着郭威道:“我看荣儿也可以称呼改了,就叫我们爹、娘吧。”郭威神采飞扬,道:“好,好,我正有此意。”当下柴荣便拜见了爹娘,正式作为郭威养子,又拜见了我。次日天色放晴,我们就分别了。我回到太原,这时先帝(孟知远)派人来迎取家小。当时是唐明宗在位,安重诲作枢密使认为先帝是唐庄宗亲信想入蜀后不放家小,加以钳制。我向公主献策以金珠相贿。安重诲是贪利小人,果然放行。我才和公主一道,领了孟昶一道前往成都。谁知唐明宗见先帝接家小进川,更生疑忌。先派李严前来监军。先帝到边境相迎,盛陈兵卫,想让李严知难而退。李严倚仗唐明宗之势,竟然直进成都。先帝道:李严!你前次出使成都,回去唆使庄宗灭掉前蜀,杀害蜀帝王衍,如今又再次入蜀如不杀你难平蜀人之愤。便命拖去斩了。唐明宗心中愈恨先帝,但又无可奈何。这时我们还在半路,被扣留在凤翔,唐明宗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笼络先帝,才又放我们仍到成都。我们这一行真的艰险丛生,

• 幸而平安到达了天成四年,唐明宗称要祭祀于南郊,竟要西川捐助礼钱一百万缗。这明明是要西川财匮力穷。先帝加以拒绝。唐明宗又生一计。将琼华长公主改封为福庆长公主,说没有在藩镇册封的礼仪,要叫先帝和公主入朝,这自然是想一网打尽。事非得已,先帝只好拒命。唐明宗命石敬瑭带兵来攻,先帝命赵延隐带兵,大破石敬瑭所率的唐军。石敬瑭败走,安重诲受谗而死。唐明宗仍想笼络先帝。先帝也隐忍未发。到长兴四年,唐明宗晏驾,这时琼华长公主已死,先帝才下决心,于次年正月称帝。不幸七月驾崩。孟昶嗣位,便是当今皇上。此后中原的变故,你是知道的。两年之后,石敬瑭依附契丹尊称比他整整小二十岁的契丹头子阿保机为父,自称儿皇帝,受契丹册封为大晋皇帝,代替了后唐。十年之后,契丹灭晋,刘知远反对契丹取代后晋,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这时郭威已是主要将帅,重兵在握。刘知远三年后死去,即位的汉隐帝忌郭威功名日重,要杀郭威。郭威不得已举兵,为部下黄袍加身,拥立为帝,建立了后周,郭威便成了周太祖。只可惜这时我那柴妹妹已经去世了。不过,她所捐输给郭威的五万金珠,给了郭威巨大的帮助,她的见识更是鮮人能及。郭威追封她为皇后的诏书称她“懿范尚留于闺阔,昌言有助于箴规”。三年后郭威又去世。郭威起兵时,留在京城的家属子女被后汉隐帝全部杀死,只能由养子柴荣继位,这便是当今周帝了。孩子,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我们两个国家,两个太后的故事,都告诉你了。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令我那么动心?我一见你那不畏权势,有胆有识的样子,便觉得你是我和柴太后年轻时那种不甘巾帼,胸有虹霓的活脱脱的再现。孩子,我现在让你成为另一个新

• 的辅佐一国君王的人了,你将怎样办呢

• 第八回一身宠厚妒起宫闱李太后家法极严。清晨,孟昶的几位夫人前往朝参。宫女传下话来,说太后昨夜睡得晚,今晨免去朝参。吩咐几位夫人各自回官。几位夫人穿花拂柳,走过宫前辇道,正欲道别,金夫人把她们叫住。金夫人已经徐娘半老,加上多年的宫廷生活,使她显得有些臃肿,容态又有几分粗鄙,所以在刻意修饰中显出一分俗气,一分轰气,在国色天香的几位夫人中自然相形见絀。但她自己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些。她仗着为孟昶生了皇长子孟玄哲,母以子贵,当上了掌宫夫人,因此她目空一切,脾气也大。平时宫人向她施礼也傲然不答。如今主动招呼人,可有些出人意料.几位夫人都有些瞧不起她,又格于宫中禁例,只得上前相见。王夫人是由孟昶的宠臣王昭远进御的,一向乖巧,还陪笑着道:“小妹叩见内夫人。”金夫人大大咧咧地:“不消,不消。我们姊妹俩还用这一套。嘿,你们瞧见没有,我们宫中可出了狐狸精。前天媚得皇上在山中乱转不归,昨夜里又媚得皇太后跟她说了一晚上话。恐怕比太后对我们姊妹说的话统一算在一起还多。我看这小妖精早晚得势,怕以后没我们的好日子过了。”王夫人乖巧地:“哪能呢,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内夫人宫中上下还不是靠您一句话?”金夫人的兴致可上来了。“老实说一句,皇上添个把新宠,也55

• 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几十年在宫中,见得多了。皇上嘛,就是皇上,他爱玩谁就玩谁。像那些年玩那个张太华,玩得神魂颠倒,一跑到青城山就住了一个多月。我看那张太华也是狐狸精,这才引得天雷震死,皇上也才收了心回朝。别看皇上宠这个宠那个,不就是玩玩吗?玩女人他可是老手了。你看我,一人宫就被他玩大了肚子,那时他才多大。我们孟玄喆生的时候,他才十九岁。当然那时我也是一枝花,嘻嘻。”众人听她说得愈来愈粗鄙,只是不好发作。有位李夫人别转了脸,神情中流露出憎厌。王夫人继续说:“金夫人,你可是见多识广了。”金夫人得意洋洋。“别的不说,这些事我见得多了。女人嘛,脱了衣裳都是一个味道,玩几天就腻味了。我说呀,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给皇上生个儿子。你屙得出来,就有本事;屙不出来脸蛋儿乖一点,有个屁用?”王夫人是进宫几年,没有生育过,听了这话心中好不自在,但她毕竟是圆滑的人,仍然讪讪地说:“那当然,谁能像您的本事那么大,一下子就生了个大皇子。你就稳稳当当地当你的内夫人吧。有朝一日,你也会当上皇太后哩。金夫人听不出话中的嘲讽之意,仍然得意非常:“可不能乱说。李太后知道了我吃罪不起。不过,玄喆我看倒还稳重,不是那种伶牙俐齿的种子。”说罢,向李夫人投去一眼。李夫人出身低微,本系舞伎。广政三年正月上元,孟昶与民同乐,观灯露台,见到献舞的李艳娘色艺俱佳,遂召入宫中。赐其家钱十万。李艳娘为人聪慧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宫中风波险恶,什么事都谦让隐忍,深得李太后和孟昶的欢心。几年前生了皇子孟玄宝,宰相李昊见她得宠,认为侄女,李艳娘才被封为夫人。孟玄宝十分聪慧,尤为孟昶喜爱。李夫大深知为了夺取继铜之位,历代都有残杀之事,更怕孩子招忌,事事避让。无奈金夫人看见孟昶喜

• 欢幼子,竟把李夫人看作眼中钉,肉中刺,经常无端凌辱挑衅。这又生事端。李夫人实在忍无可忍:“金夫人,你有话明说,什么叫伶牙俐齿的种子?”金夫人尖酸地:“哟,我招惹谁了?凭什么你发这么大的火呀!我说伶牙俐齿的种子’,除了那种来路不清不白的女人,哪个又会有这种心病?”李夫人听到“来路不清”的字样,知道是影射自己是舞娼出身。欲辩不能,欲泣无泪,一扭身正想跑下,却被身边一位夫人拖住这夫人姓余,名叫余韦娘。她息事宁人地说:“大家都不要说这些题外话了。”对李夫人道:“你也不要多心,金夫人她也不是说你。她说的‘来路不清’,就指的是那一位呀。你想,说是有人进献,家中又没有人来;又说是姓徐,又说是姓费,这不是来路不清么?金夫人,你说的就是这个吧?”金夫人冷笑道:“嘿嘿,妖精就是来路不清的。妖精又怎么样?老娘可是会降妖捉怪的哩。”她自己高傲地走下去了。余夫人道:“你们看,她就是那么个脾气,我们也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好戏在后头,我们还是等着看吧。”她也莫测高深地笑着走开了。余韦娘这个人,纯粹是个难解的谜。年龄不小了,一张娃娃脸又那么稚气。你可别被那纯真的样子骗过了,在她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偶尔便会流露出那隐藏在稚气下的深沉,那一团和气下的乘铜装朱漆小辇,来到清和宫前。宫女见是皇上退朝后立即来到,忙向太后禀陈。这时李太后已经洗盥完毕。召见盂昶,孟昶进内,见花蕊夫人已随侍在太后身后。孟昶先躬身问了太后安好。太后道:“皇上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孟昶见太后语气温和,没有责备之意,便大着胆子道:“禀太后,睡得不好。”太后一招手,57

• 花蕊夫人上前,太后指着她道:“是想她了吧?”孟昶道:“是……是想她……不,是怕她冲撞了圣驾,引得太后心中不快,孩儿就担当不起了。”太后啐了一口,道:“你想的什么,我还不知你那些心眼。当下向盂昶正色道:“我观此女,不仅心性明慧,而且见识超人。汝知汝之蔽否?汝能文章,好博览,知兴亡,有诗才。然而生长于贵胄之家,即位于少年之时,因而虽知俭约,而奢丽之习易成;虽知尚贤,而谄谀之言易入。汝欲福寿长存,更应兢兢业业。此女如在身旁,足以匡扶蜀国,汝应善待此女,不宠之以金屋,而乐闻其诤言。”孟昶诺诺连声,不敢有违。太后又回顾花蕊夫人道:“我和你昨夜夕长谈,现在也不用嘱咐你什么了。”掏出玉环,套在花蕊夫人腕上。花蕊夫人大惊拜倒:“臣妾不敢当此厚赐。”太后道:“我意已决,汝亦勿辞。汝有见识,有智慧,工诗书,可惜年纪太小。你既不能干预朝政,又必须辅弼君王,既要承欢色笑,让君王心中快慰,又要恪守宫仪,让君王不敢荒嬉。这分寸实在不好掌握。你好自为之吧。”花蕊夫人也拜领教诲。太后拉着她的手道:“你去吧,你从此是皇上的人了,好好侍候他。以后没有事,常来我这里走走。”又对孟昶道:“听说你封她为花蕊夫人?那也好,就先这样吧。”孟昶和花蕊夫人叩辞出来,上了铜輦。孟昶捏着她的手道“昨天我真替你捏了把汗。你怎么对付太后的?我从来没有见她对谁这样喜欢过。”花蕊夫人道:“太后圣明,我才能据实陈明,得蒙谅宥。说句老实话,如果太后心存偏私,弄权相胁,我恐怕有死而已。要我巧言令色,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孟昶道:“朕知道,朕知道。朕最看重的你的也就是这一点当下和花蕊夫人,并坐一辇,巡游皇苑,最后来到御书房,道“今日之游乐否?花蕊夫人微笑。孟昶道:“卿既见宫观之美,为我赋之。”花蕊夫人援笔略思,便写道:

• 五云楼阁凤城间,花木长新日月闲。三十六宫连内苑,太平天子住昆山。会真广殿约宫墙,楼阁相扶倚太阳。净甃玉阶横水岸,御炉香气扑龙床。车内斜将紫禁通,龙池凤苑夹城中。晓钟声断严妆罢,院院纱窗海日红。三清台近苑墙东,楼槛层层映水红。尽日绮罗人度曲,管弦声在半天中。孟昶大喜,说:“唐人王建,写有《宫词》,流传后世。朕每恨其徒托传闻,有时未免隔靴搔痒。卿今为此,以耳闻目睹为之,亲切感人,自然生动。愿卿以后多多作之,朕当索观也。”便取过一本朱阑印格的本子,在封面上题了“花蕊夫人宫词”几字,交付与她。又道:“宫中各处,卿均已见。卿欲住何处,为朕道来。”花蕊夫人道:陛下,宫中各处,美奂美仑,难以尽述。但妾久依山林,不乐宫室。如能依妾,可在临水之处,建一小阁,有山林之美,田园之乐,便合臣妾心性了。”孟昶道:“依你便是。”便叫内侍传话,选择地点新建,要著名画家黄居寀亲自设计。花蕊夫人一听,喜不自胜。孟昶叫宫女歌舞献伎,花蕊夫人也兴致甚高。当晚自然留宿孟昶身边。后来花蕊夫人有诗记道: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蓑便上头。按罢霓裳归院里,画楼云阁总重修。

• 第九回妙写宫词口同脍炙在御花园深处,新建了一个小阁。宫中不惜人力,早把奇花异卉移植过来。树丛中露一角幽居,虚槛临水。这便是花蕊夫人的寝处之所。菡萏带露,蜻蜓戏水,已是初夏时分。花蕊夫人人宫快半年了。这段时间的生活,是悠闲的,平静的。她曾有一首官词记安排竹栅与笆篱,养得新生鹁鸽儿。宣受内家专喂饲,花毛闲看总皆知。这些日子来,不断有人看望。一来是看这与众不同的寝宫,二来呢,还是带着各种不同的心机来看看这人宫的新宠。现在是余韦娘在这里。随侍的宫女被余韦娘打发开了,剩下这个永远叫人摸不透的人,和花蕊夫人对面坐着。我们看到的是她那乐呵呵的一面,好像浑身都充满了热情。她抓起了花蕊夫人的手,仔细端详着她:“好妹妹,你看,你入宫还不到半年,倒是愈来愈漂亮了。不说皇上迷恋着你,真叫做‘我见犹怜’了。”花蕊夫人还有着几分羞涩,道:“姐姐你又说笑。”余韦娘笑嘻嘻地道:“我喜欢你还来不及,难道会开什么玩笑?”信手拿起宫词:“我看看,又写了什么好诗?”花蕊夫人道:“姐姐多指教。这一首就是最近写的。”余韦娘看着念道画船花舫总新装,进入池心近岛旁。

• 松柏楼窗楠木板,暖风吹过一团香。薄罗衫子透肌肤,夏日初长板阁虚。独自凭栏无一事,水风凉处读文书余韦娘高声赞道:“好诗,好诗。连读文书这样的俗事,经你的笔这么一写,都显得雅了。我这人就不行,浑身俗气。就说名字吧,余韦娘’,一听就让人想起‘春风一曲杜韦娘’,名字都有点轻佻。哪像你呀,花蕊夫人’,连名号都带三分香。”花蕊夫人看着她,含笑不语。余韦娘道:“妹妹,前蜀也有个花蕊夫人呢,真巧,封号和你一样。”花蕊夫人道:“是呀。昨天皇上还叫我写过一首她的诗呢。”余韦娘要看,姑娘翻了出来,写的是:翠烟红雾扑人衣,宿露沾苔石径危。凤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同寻僻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帔事希夷。花蕊夫人旧句两个人都看出了神。花蕊夫人眼中仿佛闪过那和孟昶定情时中同乘的景象,甜蜜而又温馨。余韦娘轻轻咬着嘴唇,眼屮也流露出一种异样的色彩。莫不她和这诗也有着某种牵连?余韦娘平静一下自己,问道:“妹妹,你是前朝外戚徐家之后,你就没有想过前朝徐家的盛况?”花蕊夫人道:“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不过是徐家的养女,我身系孤儿,对徐家本无所知,家父在日,多次以*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之念相教,事事要多从天下庶民作想。倒是他多次谈及徐家作威作福,祸乱天下的事,教育我以之为戒加之当今皇上,对我恩幸有加,我只能一心事奉皇上,又安敢以前

• 朝为念?”余韦娘冷笑一下:“恩幸?自来皇上就仗这恩幸二字,用情几时能专?这蜀宫之中,有二十四司,分为六局,我们笼统称作夫人,其实后官的名分,有十四品。什么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跸、安情、安容、修媛、修娟等等,单听这些名字便知道都是供皇上‘恩幸’的奴才。妹妹呀,你是有胆有识的人,姐姐佩服你,给你谈句从心中挖出来的话:你是想当这分奴才呢,还是想象前朝花蕊夫人一样,哼一声也朝廷震动?这样大胆的说话,令花蕊夫人大吃一惊。她轻轻地说:“姐姐,恕小妹无知,但却不敢苟同。难道你还没从前朝徐家的遭遇,看出这专权便是召祸之道么?”余韦娘道:“你呀,纯粹是书呆子。权,谁不要,你看一看吧。金夫人,就仗着她生了个大皇子孟玄喆,横行霸道。王夫人呢,本来就是王昭远送进宫来的耳目。李夫人呢,你不要看她好像又谦逊,又善良,心机正深着哩。她眼下生的小皇子孟玄宝还小,不敢惹事,忍气吞声。其实,孟玄宝那么聪明,六七岁就会诵读诗书万言,是皇上的心尖子。别看孟玄喆现在封了秦王又判六军事,他能不能立为太子还不知道呢。李夫人出身低微,又和李昊这家伙攀了本家,还不是为了个‘权’字。呸!花蕊夫人问道:“李昊?便是为前朝起草降表那个?余韦娘道:“着,着,着!就是这不知道羞耻的老东西。他靠出卖前朝,盗取富贵,如今穷奢极侈,后堂伎妾曳罗绮的就有几百人。王昭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是个小和尚,因为陪着现在这位皇上长大,现在恩宠无比。好妹妹,你洁身自爱,你不弄权势,权势就白白落在这一批人手里,你甘心么?”花蕊夫人正想说些什么,余韦娘已经警觉地站了起来。“有人来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这儿。我先走了。好妹妹,以后有事跟姐姐商量,姐姐给你做主。”说罢,穿入花树丛中,很快便没了身影

• 花蕊夫人正给余韦娘的一席话弄得云山雾罩,摸不清头脑。这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愤激狂狷,还是阴险深沉?是真的为自己好,还是另有他图?正在思索着,宫女已经来报:“李夫人来到话声一落,一个孩子已跳着跑进了阁楼。“儿孟玄宝参见花蕊夫人。”花蕊夫人一见这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的烦扰就为之一扫。忙将他拉在身边:“皇儿,到我这儿来,给你留着好东西呢。”这时,李夫人走了进来:“快下来,又罗皂夫人了。”接着笑道:“这孩子,他也不知怎的,也和你有缘,成天就想往你这儿跑。”花蕊夫人道:“也许我这儿栽花种树,养点小鹁鸪什么的,孩子喜欢吧。”孟玄宝偏着头说:“才不是呢,我就喜欢花蕊夫人,皇娘,你不是也说过吗,花蕊夫人是好人。”花蕊夫人忍不住笑道:“你看我哪一点好?”玄宝溜下正经地背着花蕊夫人的《宫词》:后宫阿监裹罗巾,出入经过苑囿频。承奉圣颜忧误失,就中长怕内夫人。小小宫娥到内园,未梳云鬓脸如莲。自从配与夫人后,不使寻花乱入船。老大初教学道人,鹿皮冠子淡黄裙。后宫歌舞今抛却,每日焚香事老君。接着说:“皇娘说,花蕊夫人的《宫词》,写的是小太监,小宫娥,老宫女,这些值得同情的人。皇娘说,夫人的诗写得好,心肠更好。”花蕊夫人听得满心高兴:“玄宝真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李夫人凄然道:“像我这种苦命人,没有这一块肉还好。偏生这孩子长得

• 又俊,心思又巧,皇上又喜欢他。我出生微贱,孤立无援,真担心他遭人嫉恨,哪一天便会有横祸飞来。唉!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了。”花蕊夫人道:“不是听说李昊认了你做本家么?”李夫人长叹一声:“夫人,你难道还不知道李昊这人!他在前蜀为官,前蜀亡时可起草降表。他在危难时可丢开母亲不管,当了官又要去迎接母亲,在大路上还痛哭流涕。一听说赵季札出使南唐,给他弄来了唐代名相李绅的拜相制书,便又说自己是李绅的后代,张灯结彩,大肆庆祝,所费无算。像这样的一个人,还能信托他什么呢?”说到动情处,哽咽起来:“今天,看见皇上还宠幸着我,玄宝这孩子又乖巧,他自然赶快攀附。真的到了要靠谁的日子,他还不快些给自己脱身!”说着,眼泪已掉了下来。玄宝见母亲哭了,便扑到母亲怀里柔声说:“皇娘,你又哭了,千万别这样。玄宝带你去看花好不好?”李夫人也自悔失态,道:“夫人,我一时情不自禁,你不要见怪。”花蕊夫人道:“哪里的话!你还要好生保重。”李夫人道:“我是蒲柳之身,望秋先殒,哪里还有争逐名利之心。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宝儿尚幼,已遭嫉恨,金夫人的态度,夫人是看得出来的。如果今后稍有变化,恐怕我们是自蹈危境,无法自拔了。夫人,万一有什么不测之事,我必难苟免,希望夫人能看顾一下玄宝,我当永记大恩。”说罢,命玄宝过来,叩拜花蕊夫人。李夫人道:“宫中禁例森严,我本想命玄宝拜夫人为母,但恐因此而触犯忌讳,更引风波,只好令夫人知我此心罢了。”花蕊夫人道:“夫人不必如此,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别人也何计可施?”李夫人苦笑道:“但愿如此。不过,下事怎一个‘理字了得!我给你讲件事吧。有位叫刘保义的,为官清正,升到户部郎中,此人是饱学之士,行为端正,声名远播,皇上召为诸王侍读,也就是当诸王的老师。为示尊崇,特赐金紫。皇上召见,问以五经经义,回答深为皇上满意,又转为给事中。刘保

• 义深感皇上知遇之恩,愧无以报,为人鲁直,性又严急,想到不认真教学,便对不起皇上。可是皇上诸子,说老实话,谁不是纨挎子弟?问起稼穑,认不出稻麦之苗;问起笋芋,说是长在林木之上,招得刘先生怒气大生,将儿个不懂事的皇子痛打一顿,大哭号啕。金夫人暴跳如雷,派人向刘保义道:‘王侯家子弟,也是你敢打的么?’刘保义更是生气,回答道:膏粱子弟,不加教训,豚犬不如。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结果呢,当然刘保义罢了侍读之职,这且不说,很快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些人手段的厉害,哪是我们想得出的。”李夫人走后,花蕊夫人暗自伤神。她想自己当时和老父共隐青城山中,白云清风,何等自适。如今得侍天颜,在他人固然认为幸事,在自己则如履薄冰。宫中之倾轧如此,朝中之政事可知,只觉得心绪不宁,默然危坐。这时,宫女报皇上来到。花蕊夫人忙起身迎接。孟昶今天情绪很好,一进来便笑道:“卿卿,有点小礼物给你,你去看看。”拖着花蕊夫人上了御辇便走。穿过御花园,又往前走。花蕊夫人忍不住道:“陛下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孟昶笑着说:“这就到了。”这时已来到御苑东头,已无甚建筑。花蕊夫人心下狐疑。林荫中有一房屋,也不轩敞,倒是四周草地,芳华鲜美。孟昶招呼着御辇,直向这房舍而去。到得近前,原是一座小马坊。马夫知道圣驾前来,拜伏迎接。孟昶道:“罢了,去将那匹御马牵来吧。”马夫叩了头,入厩牵出一匹马来。早已装上鞍鞯。花蕊夫人看时,大吃惊。原来这鞍鞯俱是黄金装饰,盘刻为双风之形,缰绳却为紫色衬着这浑身雪白的马匹,鲜明夺目。那马骏逸异常,花蕊夫人夸道:“真龙驹也!”孟昶道:“卿卿可曾记得我们共乘而归的事么?我总想赠你一马,教你乘骑,也好纪念当日青城山中之事。”花蕊夫人

• 道:“如今便是想念那山中岁月,也是归去不能了。学会骑马又有何益?”孟昶哪知她暗伤宫中倾轧之事,仍然兴致勃勃地说:“学会了骑马,你就可以去打马球了。那可好玩哩。”花蕊夫人毕竟年轻也动了心,由孟昶亲自扶着,骑上马去。孟昶喝声彩道:“你这罗衫玉带,斜插银篦,配着这白马,真是风吹仙决飘飘举’。这马是匹回鹘马,以后再给你缝套回鹘衣服,小腰身一束,那才真是令人叫绝呢。”花蕊夫人脸红了,道:“陛下又取笑我了。”孟昶教她用块丝巾,将头裹上,果然另具风采。当下由马倌牵着,先是款款而行。花蕊夫人生性聪明,很快便掌握了要领,自行揽辔。先还是徐步,后来索性一夹马身,那马便驰走起来。虽不太疾,但步伐轻盈,又系良种,骑着不感震动。花蕊夫人加上一鞭,马直向御殿之前的小红楼奔了过去。卫士们先见有人竟敢在殿前骑马,正欲呵斥,忽见是花蕊夫人,忙躬身行礼。花蕊夫人笑得格格地,又勒马回缰,重回苑东马厩。孟昶扶着她下来时,已经累得微喘了。孟昶忙带她回去休息。当晚,花蕊夫人的《宫词》里,又添了两首:盘凤鞍鞯阁色妆,黄金压胯紫游缀。自从拣得真龙种,别置东头小马坊。罗衫玉带最风流,斜插银篦漫裹头。闲向殿前骑御马,挥鞭横过小红楼。

• 第十回巧为罗织祸起萧墙不久,宫中传遍花蕊夫人能诗,许多人前来乞赠一诗。花蕊夫人不吝笔墨,都按其身各各题诗。赠修仪的道:修仪承宠住龙池,扫地焚香日午时。等候大家来院里,看教鹗鹉念新诗。赠昭仪的道昭仪侍宴足精神,玉烛抽看记饮巡。倚赖识书为录事,灯前时复错瞒人赠才人的道才人出入每参随,笔砚将行绕曲池。能向彩笺书大字,忽防御制写新诗。赠婕好的道:婕妤生长帝王家,幸近龙颜逐翠华。杨柳岸长春日暮,傍池行困倚桃花。花蕊夫人心性平和,平易近人,就是一般宫女,也有所赠。她的随身小宫女玉英陪她骑马,她叫玉英也上去坐坐,结果玉英坐上马鞍,扶她的人刚一放手,便吓得大叫。花蕊夫人也赠了她一首:殿前官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控抱鞍桥。宫中之人,很快都钦服她的高尚的才华,平易的态度。她进宫时抗

• 颜争辩,折服太后的事,宫女们当成神话故事般传播。凡见花蕊夫人一面的,莫不惊为天人。她的威信愈来愈高。自然愈来愈引得主管官禁的内夫人—金夫人嫉恨万端,总想藉故生事,寻思便是折辱她一下也好。这天清晨,朝觐李太后的时候,李夫人带了玄宝进宫,参拜后道:“太后,您昨天说要看看玄宝,臣妾将他领来了。”李太后把他招了过去,问他一些诗文,玄宝随口答对,乐得太后大喜。便吩咐,留花蕊夫人、李夫人和孟玄宝下来,其余的人各各回宫。金夫人气冲冲回去,听见了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余韦娘跟来。她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余韦娘却不恼不怒,笑嘻嘻的说:“好大的气呀,可也不该往我身上发呀。”金夫人道:“我有什么气,你乱嚼什么?”余韦娘道:“原来内夫人不曾生气。那好,那好我告辞了。”金夫人知道此人的心眼最多,便喊住她道:“你究竟要说什么?”余韦娘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内夫人,你莫非不曾瞧见?这花蕊夫人和李夫人要好得很呀。”金夫人道:“她们狐鼠一窝,我才不怕她哩。”余韦娘道:“话可不是这样说。你看,孟玄宝和李夫人,找到了太后和花蕊夫人做靠山,孟玄宝又讨太后和皇上的欢心,这太子之事,将来可难说啊。”一语道出了金夫人的心病,不由得放下了平时乖戾跋扈的个性,拉住了余韦娘道:“好妹妹,该怎么办,可教教我。”余韦娘道:“这几个中,太后你是触犯不得的,李夫人生性软弱,成不了什么气候。我看,你还得从花蕊夫人身上下手。现在倒有一个机会。”金夫人赶快附耳过去,余韦娘说得她连连点头。金夫人快步向前走了,余韦娘鄙夷地望着她的身影,脸上又是

• 那莫测高深的笑容。金夫人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花蕊夫人的小阁。宫女玉英米报,花蕊夫人不胜惊讶。金夫人的骄横和愚鑫,久已看在花蕊夫人眼中,一向没有什么来往。今天显然来者不善,也不知她要干些什么。便说:“你给她说,我的身体不适,改日再见。”金夫人却已来到了门口,大马金刀地闯了进来:“喂,我不吃这一套,这不是走亲戚串门子,宫中有宫中的礼法。”花蕊夫人见她蓄意挑衅,也火上来了。“金夫人,你刚才说的什么‘礼法’,我可不懂,还望指教。”金夫人依旧气焰嚣张:“你没把柄落在我手里,你是红人,我把你无可奈何。如果有把柄落到我手里,唔,你不要忘了我是内夫人,宫中我是总管。”花蕊夫人道:“那好,请问内夫人,你拿到我什么把柄了?”金夫人一下子狼狈了,左顾右盼,怂恿她来的余韦娘早已不知道走在哪里去了。没了人证,这话怎么说?忽然找到一个根据:“宫中所居各依礼制,你为什么要单独建这么一座房子?”花蕊夫人冷笑道:你问皇上吧,这儿的一草一木皆皇上亲自安排。金夫人,要不要把它拆掉呀?”金夫人气急败坏:“你欺负我不敢动是不是!你自己的东西在哪里?”花蕊夫人冷冷地:“我只身进宫,一无所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说我自己的东西吗,呶,怕只有几首诗算我自己的。你可要看?”金夫人狞笑道:“我要看的就是这个。”扑到诗稿面前。花蕊夫人以为是她写太监“就中长怕内夫人”那一首惹恼了她,谁知她拿到诗稿《官词》漫不经心地一甩,却在纸堆中翻出一张纸来。好像对这张纸的存在早已熟悉,倒令花蕊夫人有些奇怪。金夫人拿起这张纸,说:“这写的是什么?念出来大家听听。”花蕊夫人道:“我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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