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不高兴念,请内夫人自便。”金夫人气得暴跳:“你欺负我识字不多,要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指着宫女玉英:“你过来念。”玉英为难地看着花蕊夫人。花蕊夫人道:“你就念给她听听吧。她又认不清,我又不愿念,你不念给她听她今天怎么收场呢?”玉英吞吞吐吐地念道:“碧云红雾扑人衣”。金夫人道:“你少装神弄鬼。念慢些大声些。”玉英念道碧云红雾扑人衣,宿露苍苔石径危。金夫人一声冷笑。“听,听,扑到衣上,还有什么宿露’,也就是“露宿’了。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再念下去。”玉英又念: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金夫人:“呸,呸!羞死人了。好个热闹劲,要吹箫,还要人采脸边脂’。这是淑女说得出的话么?再念,再念。”玉英又念同寻僻处思携手,暗指逼山学画眉。金夫人:“愈来愈肉麻,愈来愈不像话。你找荒僻之处手拉手干什么?临了事还要重新画眉。下面写的什么?”玉英只好念完:好把一身清静处,角冠霞帔事希夷金夫人:“要找个清静处去事奉希夷?希夷,这必然是那人的名字了。”质问花蕊夫人:“这个叫希夷的住在哪里?你与我招来花蕊夫人见她这样胡搅蛮缠,存心加以误导:“他姓陈,住在华山。你便怎么样?去捉他呀。”金夫人嚷道:“好呀,人家在华山这么远你都勾引上了。你的本事大!你的本事大。”又问玉英:“这儿不是还有一行嘛,怎么不念?”玉英只得念道:“花蕊夫人旧句”。金夫人道:“好,妙极了。妙极了。你自己承认是旧时的句子,这是亲自画招,谁也赖不掉。走,随我见太后去。花蕊夫人道:“我要朝参太后,自己会去。跟着你去?我不愿意。”金夫人道:“好你等着。太后会来传你的。你等待着瞧好的
• 吧。”李太后听了金夫人的絮絮叨叨,沉吟不语。金夫人看到李太后面有怒气,乘机说道:“太后,你看这个贱人,居然把在山中胡搞的事写成诗带进宫中,胆大包天,不重责行吗?”李太后冷冷一笑:“你说的什么呀!宿露,是晚上的露水,与露宿何干?这希夷’二字,出于《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是形容一种虚寂微妙的境界,又与人何涉?”金夫人道:“太后,贱妾可是听到她亲口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住在华山。”李太后忍不住笑了,道:“陕西华山之上,倒是住着一个叫希夷先生的人,他是当代一个活神仙,年龄比你的祖父还大,你居然信了,唉!”忽然想起一事脸上又阴沉下来,对金夫人道:“这后面的‘花蕊夫人’也是另外有人你把架子上第三格第一部书取来看看。”金夫人本来喋喋不休,这下子却结结巴巴:“太后,您知道我这人识字不多。”李太后道:“不要紧你看这样子,也可以看出是不是同一首诗。”金夫人拿来横看竖看,一下子泄了气:“臣妾看来,像是同样的。”李太后道:“我的宫中也有此诗,看来你也要告发我了。”金夫人叩头如捣蒜:“太后鉴谅,臣妾糊涂呀!臣妾不敢了。”李太后虎着脸说:“我看你仗着生了个皇儿的分上,在宫中威风得很呀!李艳娘不是也生了皇子么?她怎么就没你这么招摇?”金夫人只得跪下:“臣妾该死,臣妾该死。”李太后也不理她,过了一会,说:“你先回去吧,听候处理。”金夫人狼狈退下。金夫人走后,李太后却心情愈来愈沉重。她井不是恼怒金夫人。金夫人招摇生事,她早知道。她觉得此人虽骄横而愚轰,只要钳制有方,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宫中反正有太后自己镇着。她恨的是花蕊夫人。第一,金夫人怎么就发现了这首诗?怎么就骗金71
• 夫人说是为自己的一个名叫“希夷”的情人写的?怎么又故意落个“花蕊夫人"的足以造成混淆的名字?这说明这个姑娘心计之深,编好了圈套让金夫人上当,还让她告到李太后这里,借李太后之手除她,这不是借刀杀人么?李太后一想到这貌似纯洁的小姑娘居然把自己当刀使,气不打一处来。由此想下去,又想到个第二:李太后不时召些命妇入宫闲话,一方面以慰寂寞,另一方面也为了了解下情。前些天,李太后召宰相徐光溥的母亲进宫,恰好花蕊夫人在旁。这个老太太听说花蕊夫人是徐匡璋所献之女,便上前贺喜。说是徐家的大幸。她说:“前蜀时,有彩虹到我们稌家井中饮水。后来王先主取我们徐家二女为后为妃;如今恰好我家又有彩虹入井之兆,这又是我们徐家的大喜了。”当时花蕊夫人在旁,冷冷说道:“古书上说及虹霓,如《释名》以为淫风流行,则此气盛’。《周书》以为虹不收藏妇不专一’,俱以为乃天地之淫气,太夫人以之比我,是何居心?况我本姓费氏,不敢高攀。”当场说得徐老夫人哑口无言面红心跳。李太后当时一则喜其不交外戚,二则喜其贞静自守,如今看来,又被她骗过,不禁又加上几分恨意。又由此想到第三,此诗虽非她自己所写,但书写此诗,必是引导君王有邪僻之行,这是乱国的祸胎。接着又想到个第四,她和李夫人不是挺要好么她自己还没有生育,却拉住一个有皇子的夫人,将来争宠夺位,必然大乱蜀国,后果不堪设想。金夫人固然可恶,只不过是个浅薄之人,不足为虑,最可怕的还是花蕊夫人。现在入宫时间不长,就开始兴风作浪,今后还了得。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下个决心,快些处置了她。便传旨道:“宫婢,去带花蕊夫人来见我!”宫女见太后沉着脸,又用的是“带”字,知道太后动了真怒,这一来花蕊夫人凶多吉少了。
• 第十一回诗祸纵清疑虑难已宫女们正待奉命前往,李太后忽然喊道:“且住!"官女屏息止足,不敢则声。李太后反复寻思,一来知道孟昶对此女迷恋已深,如不知会孟昶,便加处置,孟昶自尊心极强,必然导致母子失和,造成宫中与朝中的对立,引起蜀国的大混乱,事非小可。二来以上诸事,均系自己的揣测,如无真凭实据,花蕊夫人也决非可以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因此,举棋不定,老下不了决心。半晌,对身后宫婢道:“花蕊夫人那个贴身宫女,叫玉英吧?你们先叫她来我问问。婢女应声去了。一会儿玉英带到。先问花蕊夫人待她可好。玉英道:“禀太后,夫人待我们真好,完全不似对待奴婢。一同玩乐,好像姐妹般。”太后道:“花蕊夫人她到处走动么?”玉英道:“除了有时随皇上出去骑马,她不曾外出。”太后说:“那你们不寂寞么?”玉英道:“哪能呢。夫人可能干着哩。教我们养鹁鸽,种牡丹,还带我们采荷花,捉迷藏,快乐得很哩。”猛然见李太后面色阴晴不定,觉得自己说走了嘴,道:“太后,奴婢不该在宫中嬉戏玩乐,触犯禁例,不敢了,不敢了。”李太后说:“你说的都是实话?”玉英道:“都是实话,都是实话。花蕊夫人最爱写诗,什么事都在她诗中记着哩。”李太后问是什么诗,玉英道是《宫词》。李太后立命宫人去取。李太后心中狐疑:如此玩乐,一派天真,又不似富有心机之人?
• 莫非我错怪了她?不久,《宫词》取到。李太后翻开细看,果然有养鹁鸽的诗,还有种牡丹的诗牡丹移向苑中栽,尽是藩方进入来未到末春缘地暧,数般颜色一时开有采莲的诗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去碧波中。内家追逐采莲时,惊起沙鸥两岸飞兰棹把来齐拍水,并船相斗湿罗衣。少年相逐采莲回,罗衫罗帽巧制裁。每到岸头长拍水,竟提纤手出船来。有捉迷藏的诗:内人深夜学迷藏,遍绕花丛水岸旁。乘兴忽来仙洞里,大家寻觅一时忙。李太后一一看下去,觉得花蕊夫人所写,一片纯真,毫无掩饰,诗中所记,不少地方反映出少女的欢愉。回想起自己当宫人时,举手投足都畏畏缩缩。哪有这许多妙趣?觉得花蕊夫人心性既然如此,决非醉心权术之人。里面有好些诗记的是君王的行幸,却也并无荡冶之笔,倒是有不少诗句记的是她与孟昶之间夫妇同游同乐的天真秋晚红妆傍水行,竟将衣袖扑蜻蜓回头瞥见宫中唤,几度藏身入画屏。管弦声急满龙池,官女藏钩夜宴时。
• 好是圣人亲捉得,便将浓墨扫双眉。李太后看到此处,禁不住笑了。左右官女提心吊胆好半天,终于看见李太后有了笑容,松了一口气。李太后便又问玉英平时和别宫宫女可有往来。玉英道:“花蕊夫人和我们虽同玩同乐,但约東也严,不让我们到别宫去,怕滋生事端。”李太后又详问与金夫人冲突之事。玉英说,今天花蕊夫人朝觐之后,自己带了宫女先归,以后根本未曾出门。不知金夫人何故气冲冲地闹上门来。李太后觉得可疑,又再三询问,均说并未招惹金夫人。李太后询问自己的宫人,所言俱都相同。又想平素和花蕊夫人交谈,她从来不讲别人的是非。刚才还以为她是故意用良善掩饰自己的邪恶,现在以宫词对照,仔细想来,言为心声,此女确是一片纯真。是自己太多心了。李太后又密传金夫人的宫女来问,她们也不知情,只说金夫人唤她们走,说是去收拾一个人。到了地方,才知道是去找花蕊夫人的麻烦。问来问去,有个宫女说出,她们来到花蕊夫人水阁,有的宫女怯了阵,金夫人骂了起来,说“肯定找得到这贱人的把柄,你们怕什么!”李太后不由心中动疑,想道:“花蕊夫人写前蜀徐妃的诗,金夫人字也认不得多少,怎么就知道?”转身讯问玉英:“你们夫人写这幅字,谁看过?”玉英又说花蕊夫人收藏仔细,平素不给人看,但花蕊夫人这段时间练习骑马,时常外出。外出后几位夫人都来过,小坐便走,是否翻过她的东西,亦未可知。李太后听了,知道一时难以弄清。细味《宫词》所写,都是一片纯真,天趣自然,觉得花蕊夫人绝非矫饰深沉之女。但又觉《宫词)封面既是盂想所题,则花蕊夫人畏为孟昶所见,掩饰自己,不泄真情实感,也并非无此可能。想来想去,已大体认定花蕊夫人不可能是那么一个老谋深算,不可测度的伪君子。但事关宗国大计,也不敢稍有玩忽,还是以慎重为上。便叫宫人备辇,到花蕊夫人的水阁去
• 玉英先行一步,报告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出阁相候李太后坐定之后,问花蕊夫人道:“你必知我来此之意了。”花蕊夫人道:“不久前金夫人到此,将臣妾所书诗一首携走。臣妾不自谨肃,干扰懿安,实在惶恐。”李太后道:“你写的这首诗,是何人所作?”花蕊夫人道:“察太后,是前蜀徐太妃所写。”李太后:“徐太妃这人,按说也小有才华。不过就人品而论,却不见得了,她不仅出卖官爵,败坏朝政,还私通吏部侍郎韩昭,她的儿子,前蜀后主王衍,还称韩昭为‘狎客’。即如此诗,也内容狎亵。你书写此类香艳之词,大是不该。汝为徐家所养之女,书写此诗是否存有他意?”花蕊夫人肃立道:“臣妾不敢。”李太后道:“即使无有他意,但命汝事奉君王,便当导以义方。汝以此诗诱之,又是何意?”花蕊夫人道:“臣妾知罪,甘受处分。”正在这时,孟昶急冲冲地走了进来,向太后道:“禀母后,这不关她的事,是儿与她言及青城山相会之事,从而忆及这首诗,是儿子叫她书写的。”李太后道:“是这样吗?”花蕊夫人低头无语。李太后说:“我明白了。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解释?”花蕊夫人平静地说:“太后,我想,偶书艳词,太后会认为我年幼无知,不加深责。何况事出臣妾,理当承受。我偶书艳词,事出无心,其过则小;如果委过他人,逃避罪责,居心就非常不妥了。如果太后因此而认为皇上趋于淫佚,导致影响皇上的令名,尤非臣妾所愿。所以,臣妾愿自领罪责。”太后感动地说:“你存心忠厚,宁愿受责也顾全大体。有此一念,也足抵偿你的过失了。起来吧,古人说过,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你们亲热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今后注意一些,不可渐启淫逸之风。”花蕊夫人谢过太后的宽宏,回
• 身望望孟昶,眼里闪出了幸福的光泽。孟昶对太后道:“太后,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都听说了。金夫人这样无理搅闹,你看该怎么处置呢?”李太后道:“听听她的意见吧。”指了指花蕊夫人。孟昶道:“先把她这个内夫人废了再说。”花蕊夫人道:“陛下,擅废夫人,恐遭物议。且其子玄喆,现正大用。如因其母而心怀疑虑,尤非所宜。我想,她从此以后,必然有所收敛。让她心中内愧,不更好么?孟昶想了想道:“也说得是。当下李太后便要回宫,孟昶要相送。李太后道:“罢了,你处理天朝政,也怪辛苦的,让花蕊夫人送送我吧,我现在心中堵得慌让她陪我谈谈也好。”花蕊夫人送太后回宫。太后道:“方才在水阁那边,你好像有些话没有说完,你现在可以说了。”花蕊夫人道:“太后,这事有许多蹊跷。臣妾书写此诗,藏之内寝,金夫人怎么知道?金夫人纵然嫉恨臣妾,但以文字入人之罪,她应该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她纵然骄横跋扈,何至这样不计后果?显然,此事之后,一定有人挑唆播弄。”李太后道:“是呀,我正想到这一点。这事还够有心机的。识破了,有金夫人顶罪。识不破,我怪罪你,必然皇上要出面拦阻。或者,我还会认为是你故设圈套去摆布金夫人。一桩小事,会弄得宫闱之中,上下疑忌,风波迭起。我开头还奇怪你为什么不愿公开处理此事,为自己澄清,现在我才想到只有这样好一些。唉,咱们蜀国,外患方殷,如今宫围之中,又兆异谋恐怕会自此多事了。”花蕊夫人长叹一声:“都是孩儿不好。人宫之后,皇上专幸,太后恩宠,致引风波,令太后担心劳神。”泪光莹然,声音凄楚。李太后劝慰道:“也不一定是你的责任。”她没有再说,心中想的是如果仅仅是争宠夺幸,事情还简单一些。谁能担保没有更大的阴谋?她想花蕊夫人如此聪慧,还能不想到这一点?只不过,怕引人生忧,大
• 家都不愿说出罢了。
• 第十二回画图观止感慨良多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宫中暗暗传播。不少人暗中揣测谁会倒霉受罚,也有人会认为双方都会闹个不讨好。谁知事过几天,竟然淡然处之除了金夫人收敛了好多,其他的人都像没什么变化,又令人暗中纳闷。这天,余韦娘又来看花蕊夫人。她趁宫女下去烹茶,对花蕊夫人道:“你呀,一个好机会没抓住,为什么不趁此把姓金的摆布下去?她一下去,你肯定是掌管全宫的内夫人,不比当这个空头的花蕊夫人好么?”花蕊夫人道:“谢谢姐姐关心。不过,我一向淡泊惯了,真的要我管这些杂事,那可是要我的命了。”余韦娘道:“说你半天,你也不懂。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说穿了,不过是一个权字。”花蕊夫人道:“这我就更不懂了。这宫中不是李太后管着么?什么权还值得这样计较?”余韦娘靠拢花蕊夫人,耳语道:“傻妹妹,你好好想想。金夫人所生的孟玄喆,现在正在得势,但皇上又宠爱李夫人所生的孟玄宝,只不过因为玄宝年幼,才未付以重任。如果扳倒了金夫人然影响到孟玄喆。李夫人出身微贱后无奥援早就想拉你扶持玄宝,你道我看不出么?如果孟玄喆失宠,孟玄宝掌权你想想,你在宫中是什么地位?哎,我可是把心都掏给你了!花蕊夫人正色道:“余夫人,我蜀国正处多事之秋,国事孔急
• 你我作为皇上的内助,正该协力同心,使皇上无内顾之忧,专心务,才是正理。如果播乱宫闱,干扰政局,即使野心得逞,于国于民也是个千古罪人了。余韦娘冷笑一声:“什么功?什么罪?宫闱似海,外人谁知内情?实话告诉你,你真的以为一片痴心,会换来千古美名?我看算了吧。别做这些清秋梦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去想想。李吴这老奸贼,不是认了李艳娘做本家?如今徐光溥又想攀附你,还编了个什么家有虹霓入井,是有女得幸的预兆这种鬼话。这事已传播出去了。徐光溥和一个叫刘羲叟的侍郎,同值翰林院,恰好院中生了新笋。徐光溥赋诗道:迸出斑犀数十株,更添幽景向蓬壶。出来似有凌云势,用作丹梯得也无?刘羲叟便和他一首徐徐出土非人种,枝叶难投日月壶。为是因缘生此地,从他长养譬如无。你听听吧,第一句是骂你是徐太后、徐太妃之后,不堪称为人种;第句骂你虽为皇上宠爱,难投日月之怀;第三四句骂你本系养女,幸有因缘来此地,最后下场也是虽有如无。他表面骂的是徐光溥,暗中哪一句不影射到你身上?你这假正经还要装到几时?花蕊夫人悠悠一叹。“我人宫乍进,便邀恩宠,身世又如此复杂,有人怀疑,也是自然之事。但为人如不自尊自爱,但因有人误解,便甘心为恶,岂不玷污了这个人’字。余韦娘见劝她不转,便见风转舵,道:“好吧,好吧。我也是一片好心。见到你这样真诚,我也为你感动了。这样吧,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打声招呼,也不枉你我姐妹相称一场。”花蕊夫人问道:“那你告诉我实话,金夫人那天闹事,是不是你玩的花样?”“你
• 要这样说,我认了就是。”花蕊夫人道:“这还用我说么?看过我那幅字的,只有你;有这种心计的,也只有你。”余韦娘道:“你向别人说过么?”花蕊夫人道:“你放心,息事宁人,这是我的想法。凡事宁可自己委屈一点。连金夫人我都尽量放过,自然不想再拉扯一个人出来,愈闹愈大。不过,事可一而不可再,你以为如何?”余韦娘低下了头,哺喃的道:“真得感谢妹子你这一片好心了。”当然,谁也没有机会看到,她这深俯的头,眼中有一种怨毒的光在闪动。孟昶派人来传花蕊夫人。来到一所偏殿前,孟昶执着花蕊夫人的手道:“来,来,来,朕为你了却一椿心愿。自从知道你精于绘事,让你看到不少精品。那天你看到黄筌为我献寿画的白兔,不是喜欢叫绝么?现在我再让你看一些好东西。”便指着殿额道:“你看,这便是那著名的六鹤殿了。”花蕊夫人一听是六鹤殿,心中一阵雀跃。原来殿壁之上,绘有六鹤,一向认为是艺林瑰宝,只因殿处官中,见者甚少。这六鹤是黄筌所绘。黄筌是成都人,幼有画性,长负奇能,是个绝世天才。向刁处士学画竹石花雀,向孙位学画龙水松石墨竹,向李升学画山水竹树,曲尽其妙,兼得众长,公认为其成就已经超过了他的师长。当年孟知祥一到西川,便加礼重。建立后蜀之后,授翰林待诏,权院事,赐紫金鱼袋,甚得宠异。后蜀广政七年(公元944年),后蜀与南唐通好,南唐回赠礼品中有白鹤数只。孟昶命黄荃写生画鹤于偏殿之壁画得逼真生动,人们只觉其精彩体态,比活的仙鹤更佳。说也奇怪,这些仙鹤见了画中之鹤竟似见了伴侣,往往立于画侧,更令人赞叹不已。此殿自此名为六鹤殿。花蕊夫人早知这个传说,一进殿中,仔细一看,觉得不但所言不虚,而且较想象中的景象更为生动。这六只鹤,有的警露,有的啄苔,有的理毛,有的整羽,有的唳天,有的翘足,真个异彩纷呈。
• 孟昶负了双手,看着花蕊夫人先是疾步凑近,细细赏玩,然后又退到远处,审视端详,愈看愈痴,完全沉浸在画里。孟昶带着微笑,看看画又看看人,看看人又看看画。只觉得图画固佳,而花蕊夫人的凝睇观察,更美于图画。是啊,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这是膜拜者的眼,虔诚肃穆;这是审判者的眼,严刻冷峻。这是热情的女郎的眼,灼浪泻流;这是执着的诗人的眼,神秘深邃。这每一个流动的眼波,仿佛都会穿过永恒,从诱惑中捕捉艺术,从艺术中猎取诱惑。而她的脸色,从惊喜,从激动,转化为深深的思索。最后融化为一种沉静,一种安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孟昶拍了拍她的肩。花蕊夫人吃了一惊。“陛下,我失态了。”孟昶说:“过来吧,这儿还有呢。”又转过一个殿殿呈八角形。孟昶说:“这是朕在广政十六年修的八卦殿。我又叫黄筌在这四壁画上四时花竹,兔雉鸟雀。就在这年冬天,五坊便呈进雄武军进献的白鹰,这白鹰竞然误认殿上所画雉鸟是真的,几次想起飞扑击。我叹异久之,还叫翰林学士欧阳炯写了一篇《壁画奇异记》哩。”花蕊夫人道:“是,臣妾读过。”孟昶道:“如今这黄筌,朕授他为内供奉朝议大夫,检校少府少监上柱国。我想,除了唐代的间立本,画家得此荣宠的也不多了。"这一番话,把花蕊夫人从沉思中唤醒。阎立本在唐,曾为右相,这哪是仅仅作为“供奉”的御用画师可比。忽然感到画艺虽绝,也不过作为一个玩物,即使有一定的欣赏水平如孟昶者,又岂能从中探知艺术的真诠?想到此,心中不禁一阵苍凉。她不想和孟昶谈这个,便问道:“阎立本是父子兄弟俱善画,黄筌听说也是父子俱善画图,是么?孟昶道:“黄筌的少子黄居寀,也是一个天才。那年他才十三岁,便和其父一道绘画《秋山图》,那真是绝妙好画!可惜已赠送南唐,无由得见,只剩下徐光溥的《题秋山图》一诗还在这里。便吩咐内侍将诗取来。花蕊夫人一看,开头便是:
• 天与黄筌艺奇绝,笔精回感重瞳悦。花蕊夫人知道传说中舜目有重瞳,这是指他的画艺得到君王孟昶的赏识了。果然,几句之后,下面写着:秋来奉诏写秋山,写在轻绡数幅间。高低向背无遗势,重峦叠嶂何孱颜。再下面写了秋山图的种种形状,其中几句道:崎岖石磴绝游踪,薄雾冥冥藏半峰。娑罗掩映迷仙洞,薜荔累垂缴古松。便不由想起自己在青城山幽处的故居。如今一人宫闱,是非涡里,要想重回那一片清净土,也再是不能了。又继续看了下去,下面几行引起她特别的注意屈原江上婵娟竹,陶潜篱下芳菲菊。良宵只恐鹧鸪啼,清波但见鸳鸯浴。暮烟幂幂鎳树坞,一叶扁舟横野渡。飒飒白苹欲起风,黯黯红绡犹带雨。曲沼芙蓉香馥郁,长汀芦获花蔌蔌。雁过孤峰帖远青,鹿傍小漢饮践绿。下面又写道秋山秀兮秋江静,江光山色相辉映雪迸飞泉溅钓矶,云分落叶拥樵径。只觉得秋山山景,逼人而来,故乡之情,悠悠何极。下面赞美此画之辞,便也无心细看。孟昶手指后面几句道:“你看,亏他能想到这里。”花蕊夫人看时,下面有几句是:仿佛垂纶渭水滨,吾皇睹之思良臣。依稀荷锸傅岩野,吾皇睹之求贤者。觉得颇有些拍马的味道,便道:“能想到思良臣’、求贤者’,也是
• 不错的。”孟昶道:“汉高祖以西川为基业,凭着三杰平定海内。我有赵季良、赵廷隐、张业、李昊、张虔刘、孙汉韶,这是六杰了。虞舜举八元而天下治,我有王处回、母昭裔、张公铎、范仁恕,这是四元了。我要御容院画下他们的图形,宣付史馆,你可还要看看?花蕊夫人对这似乎索然寡味,便推辞道:“以后再说吧。陛下,你传宣臣妾,除了看画,还有何事?”孟昶一拍手:“你看朕这个记性!你看画入了迷,我却是看你入了迷了。我找你当然有事。你过来。”原来孟昶叫花蕊夫人来,是因为花蕊夫人骑术已精,要让她学习打球。花蕊夫人年轻好动,自然高兴。来到球场附近,见一青年金冠玉带,服饰豪华。相貌倒也聪颖,只是目光游移不定,好像是个心计颇深的人。见了孟昶与花蕊夫人,便前来拜见孟昶。行礼后又专门叩拜花蕊夫人:“儿臣孟玄喆叩见花蕊夫人。”孟玄喆这时已二十一岁,年纪比花蕊夫人还大几岁,又已经封为秦王,判六军事,这一年又刚加封武德军节度使,隐隐然已有立为储君太子之意,地位自是十分高贵。花蕊夫人没想到他会以大礼相见,窘得脸都红了。忙称“不必如此,太多礼了。”孟玄喆侍立一旁说:“儿臣生母日前多有冒犯。此礼特为感谢夫人在太后面前缓颊,使得免受罪责。”花蕊夫人道:“小事一桩,我都快忘记了。难为殿下还放在心上。孟玄喆告辞后,孟昶给花蕊夫人讲了一下打球的规矩。花蕊夫人却总是想到金夫人和孟玄喆,母子一个倨傲,一个恭敬,但都不是出于真心。怕今后仍会多事。孟昶见花蕊夫人走神,便问道:卿卿何故心神不属?”花蕊夫人只好说:“适才所见诸画,太迷人了。至今还在想着。”孟昶道:“是呀,我当时就看你出了神。我还真嫉妒,就不曾见你这样看过我,真怕你化为仙人,跨鹤飞去呢。”花蕊夫人笑了。孟昶说:“我看你也不要骑马了。你还是给我写首
• 诗吧。”花蕊夫人心中不宁,极力推辞,孟昶非要她作不可。她只得吟道金章紫绶选高班,每每东头近圣颜。才艺足当恩宠别,只堪供奉一场闲孟昶细听诗句,前几句倒还没说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说;“卿何故作此语?听卿此言,好像朕是不足与言画之人。黄筌虽然是内供奉朝仪大夫’,也不过是一场闲’而已。”花蕊夫人也觉自己吟诗仓卒,话有毛病,连忙谢罪。孟昶摇摇手道:“卿以为朕不知诗情画意?只不过浮薄轻艳之词,朕所不为而已。”花蕊夫人道:“臣妾不敢。陛下不作轻薄小词,而其词自工,天下共知。”孟昶道:“我认为文章皆本于理。我给你讲个故事。欧阳炯有个夏天,和僚友在净众寺纳凉,击鼓劝酒。这时寺外农夫,晒着烈日耘田,也是击鼓为节。诗僧可朋献上一首《耘田鼓》诗农舍田头鼓,王孙筵上鼓。击鼓兮皆为鼓,一何乐兮一何苦!上有烈日,下有焦土。愿我天公,降之以雨令桑麻熟,仓箱富。不饥不寒,上下一般。朕闻知此诗,以为言虽浅近,而及于理,便赐诗僧可朋钱十万,帛五十匹。卿看朕是不是只会‘一场闲”的人呢?”花蕊夫人谢罪,要求将此诗改了。孟昶说:“不必改了,就让它这样吧。回到水阁,花蕊夫人愈想愈难受,一个人呆着,泫然出涕。她这才知道,“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话其实是不存在的。人是具体的人,总有着这样那样的差异,矛盾。关键在于彼此的体贴,理解。孟昶感情其实非常脆弱,有着一种病态的自尊。
• 当外界的压力大到他不能抗御时,他畏缩,逃避,而在他力所能及的领域里,他的病态的自尊,发展到几乎近于刚愎自用。问题的关键是他拒绝承认自己的不对,他的某些近于正确的认识,他的高高在上的权威,使他永远成为君临一切的人。他的情绪、感情、意向冲动,都成了不可动摇的法律。他又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从善如流的样子,往往不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要别人去猜测。官场宦海中,偏偏就造就了出了这样一批人,善于察颜观色,他们尽管在别的问题上糊涂,唯独在如何迎合君王,逢迎谀谄这个方面内行得很。直率、善良、纯真的花蕊夫人如果面对着这么一群天天需要耍计的人,那该怎么办呢?唯一的仗恃是孟昶的感情。孟昶今天热恋着花蕊夫人,什么不顺眼的地方都可以变得顺眼,乃至不计较。花蕊夫人想起弥子瑕的故事。弥子瑕是姿容美丽的男宠,受宠于卫君。他把桃子咬了一口给卫君吃,卫君大喜,说:“弥子瑕多爱我!”弥子瑕的父亲有病,他擅自驾了国王的车子出去。卫君说:“他多么重孝道!”可是弥子瑕年长色衰,卫君想起第一件事,说“他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大不敬!"想起第二件事,说:“他擅驾寡人的车子,何等跋扈。”弥子瑕以色事人,下场如此,花蕊夫人可不愿以色事人啊。然而她怎样对孟昶说?能够把“只堪供奉一场闲”中所含内蕴说出来?能说自己所感受到的比孟昶多?当她站在群鹤面前时,感到的是一种召唤,一种精神。九天之上,九皋之间,一声鹤唳,在召引,使你产生一种迷离,恍惚,陶醉,不,是一种契合,一种融解。她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在一座碑下能对着碑上的字相对日。盂昶不会明白这一点,因为他自以为知道艺术,他会给艺术赏赐,估价,例如说,赏给黄筌一个“内供奉朝议大夫,检校少府少监上柱国”,于是,孟昶满足了。他自命为画的主宰。而他从来不认为,画是有精神的,有灵魂的。而精神和灵魂是不可买卖的。他
• 绝不会承认自己比别人低,因而他绝不会承认一幅画会俘虏你的感情,搜剔你的灵魂。所以花蕊夫人会叹惜“只堪供奉一场闲”,幅画最多只是一个消闲的工具,如是而已。这样的意思当然不能对孟昶说,甚至也不能对李太后说。李太后严正,精明,她没有盂昶的浮躁,冲动,也没有孟昶的护短。但是,李太后仿佛是一把剑,她是裁决一切的,她也不能像花蕊夫人这样去体察,去感受。在需要判断是非时,她可以支持花蕊夫人,而在艺术欣赏上,她可能还不如孟昶。花蕊夫人想起了一个故事。唐代大画家吴道子留下一幅钟馗画像,穿着蓝衫,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眼睛眯着,腰上插着笏,头上裹着巾,蓬蓬乱发垂到鬓际。左手抓住一头鬼,右手第二指去挖鬼的眼睛。有人将这画献给孟昶,盂昶叫黄筌去看。黄荃一见称为绝妙。谢恩已毕,孟昶道:“这钟馗如果用拇指掐鬼的眼睛,就更有力了。卿试为我改之。”黄筌领旨,将画带回私第,看了几天,无法改动,只好另画一本用拇指掐鬼眼睛的图进献。孟昶问他为何不改画,黄筌说:“吴道子画的这钟馗,气色眼貌都在第二指无法改动。臣所画虽不及古人,但一身的力量和意志,都并在拇指上,”孟昶反复观看,不得不叹服。遂以彩缎银器赏赐黄筌。神品的画是有精、气、神的,但也只有欣赏者到达了神悟的水平时,这神品的魅力才能充分的展示。陶醉在无比的君权而无限自我膨胀的孟昶,认识自己同时也是自己的主宰的孟昶,带着君临一切的态度去审视,可以胡乱叫人涂改神品画中人的指头的孟昶,会发现这一切么?花蕊夫人也就想到了自己的悲剧。孟昶爱自己,就像孟昶爱。最大的满足,就是让自己占有它,乃至用自己(通过黄筌的手)的观点和情趣去改造它。花蕊夫人进宫才不久,已经逐渐感到自
• 我的逐步丧失。其实,孟昶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如果不是在君王的位置上丧失了自我,他对艺术的体察也会深得多。花蕊夫人在恍惚中睡着了。她的身旁是孟昶,肆无忌惮地发着粗俗的鼾声。好像他终于从君王的位置上得到了解脱。花蕊夫人觉得,她想变成一只鹤,却老是变不成,却变成了一个钟馗,有人在扳着她的指头,说这样就可以掐别人的眼睛了。花蕊夫人正要喊,突然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小鬼,是有人要掐自己的眼睛,因为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第十三回害皇儿髫龄竟天折毕竟认识上的差异,构成不了热恋中人的感情上的多少裂痕即使有,很快也就愈合了,大家都回避着谈这件事。花蕊夫人这段时间带了一群宫女练着打球,等待着正式上场。很快这机会就到来了打球本来是军中的游戏,当它流传到宫禁中时,已经加了改造,添加了许多繁文缛节。先是负责官员划地作为球场,在东西两头竖上木制的球门。球门高达丈余,上面刻着金龙,下面是石莲花作为柱础。柱身用彩绸装饰。球门的左右是分朋。有两名承旨官员守门。这守门官不相当于今天足球的守门员,只是守在门前,配有卫士二人,手持小红旗,高声唱筹。御龙官穿着锦绣衣服,手提着哥舒棒周卫球场。殿阶下,东西方高树着日月旗,教坊在两部准备演奏西域的龟兹部鼓乐。设鼓五面,在东西球门下也各设鼓五面。阁门使先排定出场顺序,分列两朋。能出场的,当然都是王公贵族,达官近臣。两朋人分穿不。左朋是黄色短袖单衣,右朋是紫色短袖单衣。打球供奉官的服色是左朋穿紫色绣衣,右朋穿绯色绣衣,乌皮靴。头上插着花饰。皇上的马坊“天厩院”提供训练有素的马匹。最先是孟昶乘马出场。教坊演奏凉州诸曲。司使前导,从臣奉迎。孟昶登殿就坐,群臣谢恩。孟昶派人传旨,两队宫人依次上马,马尾
• 都结扎着,分朋从两厢进人,依序立于两厢。孟昶这才下殿乘马,在球场西南方站定。内侍打开金盒,取出朱球,掷向殿前。通事舍人奏道:“御朋打东门。”孟昶俯身击球,鼓乐大作。球奔向球门,红旗摇动,鸣金止鼓。孟昶回马,从臣奉觞上寿,献上贡礼作为贺彩。孟昶赐酒,大家即刻拜饮。饮毕,孟昶再次上马,转向西方击球,他击完以后,大家行礼如仪。以下才是两队正式登场登场的这一方是花蕊夫人领队,那一方却是李夫人领队。花蕊夫人固然容光焕发,楚楚动人,李夫人也是舞伎出身,动作娴熟优美。两位夫人都是久著盛名的绝色,宫女也都韶秀蕴雅,看得人眼花缭乱。当下纷纷驰逐,娇叱连声。在奔驰争击时,旗下擂鼓助威,到快进球门时,鼓声更急。球被击进门,击鼓三通。球门两旁设置绣旗二十四面,分设两个空着的旗架在殿东、殿西的阶下,每朋进了一球,就在架上插上一面绣旗,以作标志。每一次进球得筹时,鼓乐都暂时停止。最初,皇上得了一球时,众呼万岁,现在夫人得了一球,众呼千岁。官人得了一筹,就呼“好”。得筹宫人下马称虽然双方都是夫人,但毕竟花蕊夫人深得宠幸,人所共知。孟昶喜欢穿紫衣,这次花蕊夫人的一队就是右朋的紫衣队。人们不难看出孟昶的有所轻重。加上李夫人有心结好花蕊夫人,曲意避让,这样花蕊夫人轻松地拔了头筹。这时,孟玄宝从棚中站了起来,他年纪太小,有一个为他专设的垫高了的绣墩。这时他索性脱了靴子,赤脚站在绣墩上高叫:“皇娘,努力呀!”花蕊夫人挥动击球棍向他示意,回头对李夫人道:“艳娘姐,你再要临场卖乖我的脸还往哪里放!”李夫人格格直笑,拼抢也就认真了,在尘沙飞扬中,脂香黛影,又追逐起来场比赛结束,花蕊夫人的紫衣队取得了胜利,又是鼓乐齐
• 奏。孟昶亲自把盏赐了御酒。接着是其他人的击球表演,有步击的,乘驴、骡击的,都各自卖出一身解数,看得小皇子孟玄宝直乐孟昶便把他要了过去,抱在自己的膝上。接着,内侍传令,一众人等都到宣华苑内赐宴。御宴设在水榭之上。旁边的船上设着伎乐。酒酣耳热,群臣纷纷给孟昶祝酒,颂扬皇上击球技艺,天下无双。有的夸身段之美,有的夸进球之妙。孟昶哈哈大笑,道:“古人称诗书画为三绝,今天朕击球一绝,花蕊夫人咏诗是一绝,皇儿孟玄宝吟诵是一绝。”他要花蕊夫人即席赋诗,要孟玄宝当场背诵,名目上是增加一点馀兴,实际上是夸耀二人的聪明。众臣如何不知都欢呼雀跃,极力怂恿。花蕊夫人只好作了几首宫词,低声教给孟玄宝。教了一首,孟玄宝默想一遍,又教一首。不一会教毕,孟玄宝站起身来,奶声奶气地念着:小球场近曲池头,宣唤勋臣试打球。先向画楼挂御龌,管弦声动立浮油。供奉头筹不敢争,上棚等唤近臣名。内人酌酒才宣赐,马上齐呼万岁声。自教宫女学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认,遍遍长赢第一筹。西球场里打球回,御宴先于苑内开。宣索教坊诸伎乐,傍池催唤入船来。孟玄宝吟毕,众臣无不欢呼。孟昶高兴得把孟玄宝抱着站了起来众臣也连忙站起,李昊带头高呼万岁,群臣也响应起来。水榭之上,一片欢乐,波中鱼儿也竟然跃出水面,似乎与人同乐。孟昶更
• 为高兴,连举数觥。返宫之时,花蕊夫人与李夫人同坐一辇,孟玄宝也依偎在二人中间。花蕊夫人把玄宝抱过来亲了一下,说:“玄宝今天可是出足了风头!”李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妹妹!皇上不这么宠他还好,这样一宠,怕要多事了。我真的十分不安,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花蕊夫人笑道:“你呀,天天担惊受怕惯了,其实那又何必。”李夫人道:“事情的利害你还看不出来?皇上几个皇子,那不很突出的,像玄珏封了褒王,大家都不注意他。如果玄宝不这样招人打眼,我又何苦这样担心?偏偏今天李昊,又一副利欲薰心的样子,带头喊什么万岁,你看那有多糟。花蕊夫人一想当时情景,孟昶把孟玄宝举得比自己还高,这时欢呼万岁之声大起,倒有几分像祝福盂玄宝,也觉得有些尴尬。便劝慰道:“这只是一种巧合,姐姐放心。”恰好到了分路的地方,花蕊夫人亲了孟玄宝一下,又叮咛几句,今天打球劳累,要好好保重身体,便下輦分别了。大皇子孟玄喆,在宴会上拼命灌酒,他是带着八分酒意,却是带着十二分怒意回到他所住的策勋府。众人看着大皇子带酒挟怒归来,无不小心惴惴。孟玄喆铁青着脸,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宫女内侍躬身相迎,孟玄喆没好气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他一眼望见自己的母亲金夫人也在人丛中,又加上一声:“你也走,我不要你!”他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卧室里。蜡炬熊熊,向四面的墙上投射出他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晃动。他捏紧了拳头,想毁灭什么,可是却又似乎找不到对象,他望着自己的影子古怪地笑,几分是狞笑,又有几分是惨笑,那样子比哭还难看。平时一直雍容高雅,文质彬彬的孟玄喆不见了。忽然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谁敢这样大胆?连他的母亲金
• 夫人一向也只敢在他的面前战战兢兢,何况前些日子金夫人犯事出错,早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还怎么敢这样!他不愿回过头去,他知道自己这时的脸色难看死了。他决不愿有人看到自己的这副丑态。他伸回手去,想把这只手掰开,觉得这手很柔滑,细腻,却很有力。他掰了一下没扳动,却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坐下来!”孟玄喆一听这声音,如对蛇蝎,一下子带着吃惊和愤怒回过头来:“是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太监,徐徐地摘下帽子,一头黑发披散来,原来是余韦娘所扮。余韦娘平静地注视着他,眼光冷静而尖锐:“是我!”孟玄喆一下子暴跳如雷:“你还敢来,你还没有把我害够!你还敢再缠我!”余韦娘反而笑盈盈地道:“小哥儿,有话慢慢说,性子急了伤神啊!”孟玄喆像一头失败了的野兽,喃嘯地道:“你走吧,你走,你走!余韦娘并没有走,反而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招呼孟玄喆道:“你也坐下。”孟玄喆竟然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说也奇怪,大皇子的威风不见了。余韦娘冷冷地注视着他,半晌,又冷冷地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你怨我,把你老娘当枪使结果害人不成反而累及了你是吧?你呀,你太笨了。难道我不知道你老娘认不得几个字?我不知道你老娘又愚又横蛮?呸,我余韦娘要算计人,你老娘还是我的对手?”孟玄喆低下了头,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她去告那个小妖精!余韦娘伸出一个手指头点住他的前额,说:“你呀。你!说你笨,你还不认帐。你想想,以你祖母李太后的精明,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你老娘金夫人是被人愚弄了。谁愚弄她呢?愚弄了她会有什
• 么好处呢?谁又知道那个小妖精写了那首艳词呢?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小妖精,就是花蕊夫人自已设下了圈套叫你老娘去钻!这样一来,李太后就会觉得,中圈套的人虽愚但可原谅,不可原谅的是那个看来很纯洁,年龄很幼稚,但却一肚皮圈圈套套,人小鬼大的小妖精。特别是李太后原来很喜欢她,更因为自己看走了眼而难受。李太后会联想起很多事。想到她用淫词艳语盅惑你老爹,会强制他们疏远。想到姓李的娘们带了孟玄宝和她那么接近是别有用心。这样一来,会怎么样?你小子想得到么?这样的连环计,一下子把好多人打进网里,你知道么?为你好你还不知道,居然给我脸色看!呸,你娃娃嫩得很。”孟玄喆强自辩解:“可是你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我问的是效果,是后果!你想得那么好,结果是一场空,一场败兴,弄得里外难做人。”余韦娘叹道:“唉,百密一疏。谁想到你老爹跑出来,说这诗是他教她写的。这样一来,连你那个老祖母李太后也相信了她是个受害之人,有人对她拈过拿错了。”孟玄喆道:“你好聪明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余韦娘冷笑道:“他们搬起了石头,却不知该砸谁的脚。告诉你我做得干净利落,不但谁也拿不着把柄,还谁也怀疑不到我头上。你想想,害了你老娘也好,害了那小妖精也好,对我有什么好处?”孟玄喆道:“真的那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余韦娘把双手捧住孟玄喆的脸,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余韦娘那张神秘的多变的脸,现在正堆满了甜腻膩的笑:“大皇子,小傻瓜,为了你呀!”孟玄喆并没有从这笑容得到鼓励,受到感染,仍然垂头丧气嗒然自失地说:“我,我可惨了。你没看见,今天父垒对孟玄宝那么个爱法,他把孟玄宝举过头顶,群臣高呼万岁。我简直嫉妒得要发狂,仿佛孟玄宝成了皇上,群臣对他欢呼。那个时辰谁还会看我
• 一眼。”余韦娘道:“那你怎么办?你就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咬牙切齿的样子?”孟玄喆道:“哪能呢。我当然一起高呼万岁了。”余韦娘道:“好。冲这一点,有忍辱负重的念头,还可以造就。孺子可教也。”孟玄喆一下抱住余韦娘:“你教教我,该怎么办余韦娘道:“好,好,好,教教你吧。孟玄宝聪慧异常,七岁能诵诗万言,你不能和他比聪慧。你要表现得浑厚,练达。我前些日子看你写了一幅字,你隶书写得还真不错,你写一幅姚祟的《口箴》,刻在石上,拓片恭呈御览,你父皇看你既有文才,又有器度,还不高兴么?至于孟玄宝呢,反正人还小,你现在已重权在握,只要能巩固地位,不出意外,逐步羽翼丰满,谁能把你怎么样?—说不定孟玄宝长不大就要天折呢。不过有句话说在头里,你可不能打那个小妖精的坏主意。不是我余韦娘拈酸吃醋实话告诉你连我都不是她的对手,何况你呀!万一露了马脚,留下把柄,你这一辈子全完了,那才真不可救药!”孟玄喆涎着脸道:“你多虑了哪能呢哪能呢!”余韦娘嘻嘻笑道:“好儿子,你怎样表示对我的孝心呀?”孟玄喆道:“今天晚上,我一定好好服事你。”看着余韦娘没有拒绝的意思,便上前抱起了她,进人内寝。孟玄喆依了余韦娘之计,将《口箴》写好勒石。果然大得孟昶赏识,赐以银器锦彩。群臣见风使舵,自然趋附日多。孟昶见花蕊夫人迷上了击球,隔几日又来上那么一次。孟玄宝场场必看,那加高了的锦墩也成了他的固定的座位。赤脚站上锦墩,也成了习惯。往往一到场就急不可待地脱下靴袜。这天晚上,花蕊夫人和李艳娘又赛了一场球回来,盥洗刚毕忽然宫女玉英匆匆跑来:“禀夫人,出大事了。小皇子突然患病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