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微蜷缩,明愿蹙起眉头,像是被那些字真实割伤,流出看不见的血。
童年时代最痛苦的事也不过是摔倒了受伤而已,她不知道要多么深刻的恨才能留下这些文字,而正是那些构成了现在的秦静风。
她再次伸手去摸,意外碰到什么,抬头一看,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照片。
看到相片内容,明愿愣了愣。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放大刚刚在小店里给秦静风拍摄的照片,与墙上那张对照,基本一模一样。
只不过,墙上照片里的秦静风尚且年幼,大概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纤细单薄的身形,被围裙勒出的细瘦的腰,细胳膊,端起厚锅来很是费劲,但她还是稳稳端住了,脊背挺直。
一种奇异感在明愿心中蔓延,她忍不住勾起唇,摘下那张照片,边看边慢慢走回到秦静风身边:“这是谁给你拍的。”
锅里的菜炖煮到咕噜咕噜冒泡,盖子一掀,香气满屋子扩散,好像数种菜的颜色也一并涌出来似的。
隔着袅袅上升的水蒸气,秦静风看过来:“就是刚刚店里那个老板。”
明愿给她展示手机里自己拍的:“多么巧合,我刚刚也拍了张类似的。”
她喜欢这种命定之感,好像上天都在表示,她明愿就是特殊的,这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秦静风眼神柔和:“我长大的样子也被你记录下来了。”
“可爱,”明愿对那张照片爱不释手,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年纪的学姐,比大学时期要小,更白皙无辜,但又骨子里坚韧,只看她仿佛就看到过去十来年学姐挣扎的日子,这样小小的细节,这样生动的秦静风。
她问:“还有别的吗?”
秦静风道:“那是唯一的一张。”
她拔掉电锅:“来吃吧。”
屋里没准备多余的碗,所以两人只能对着锅吃,好在接过吻的人不在意这些。
外面天色暗沉,余晖散尽,光线稀薄,房间里逐渐有些看不清。
秦静风打开了落地灯,是类似露营的款式,暖黄色的灯铺开,配上浅绿色的墙皮,明愿笑道:“好像在山洞里吃饭。”
“我小时候常常觉得生活在丛林里,”秦静风缓缓说道:“要想办法自己弄到食物和水源,要自己努力活下去,还要竞争,还要小心猎食者。”
“很像是动物世界里的动物一样。”
秦静风抬起头,灯下清晰的五官,被光和阴影勾勒。那暖融融的光好像变成了篝火,她退行到寒气十足的丛林中,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猎杀之意。
然后,在与明愿对视时,又软化为玻璃般的剔透温柔。
“我不喜欢用火。”秦静风看了眼电锅:“就是这里发生过让我无法忘记的事。”
听她的话,明愿扬起眉峰,恍然大悟,为什么秦静风家里没有煤气,做饭一向都是用电,原来是这个原因。
想想也是,亲眼看着家人被吞没于火海,一定会留下深刻的阴影。
虽然那家人也不怎么样,但多少都是生命,而割去腐肉也是会痛的。
可既然如此,她选择离开前与明愿的最后一顿饭,却是烤肉。
炭火熊熊燃烧,热油滋滋煎烤着血红的肉块时,秦静风还能感受到那骨子里的恐惧吗?
还是已经麻木到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她怎么可以选择烧炭自尽,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
明愿眼中泪光闪动,有些拿不稳筷子。而秦静风垂着眸子,还在继续讲述。
“我出生没多久,还在医院的时候,我父亲玩手机,没注意到我被被子蒙住了脸,快要窒息。还好护士发现了,不然我差一点就死掉。”
“事发之后,那个护士严厉斥责了我父亲,但他好像很无所谓,还觉得是护士多管闲事,把她气得转头就走。”
“慢慢长大之后,我发觉我的家人好像和别人不同,他们似乎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日子随便怎么过都无所谓,挣一天钱花一天,能填饱肚子就行,填不饱就饿着,宁愿去看别人下象棋,也不想出门挣钱,更不可能去管孩子怎么活。”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关系,我姐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有弄钱的方法,也能帮帮我,但我不像姐姐一样心大,我很天真,我觉得只是我做得不够好才无法得到他们的爱...只是....”
“只是,我没想到有些人的确是....”
“哪怕是考试中得到第一名,哪怕是主动做家务,哪怕你是邻里人人都夸的乖孩子,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怎么想都觉得困惑,我以为他们是想要一个男孩,而我不符合他们的期待,所以才会是这种态度。”
“可我姥姥告诉我不是的,他们纯粹是冷漠罢了,管我男孩还是女孩,管我是优秀还是平庸,他们都不在乎。”
“我问姥姥,不在乎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我姥姥说话比较直,她说我家没有钱买避孕.套,也做不起人.流手术,所以姐姐和我诞生了。”
说到这里,秦静风微微哽了一下,手在小幅度颤抖,又很快压抑住。
她流转着眼波,拨动着静静流动的河:“十五年前,9月28日,那天下了大雨,我做小工从外面回来,骑自行车,不小心掉进了水沟里。”
“我不会水,就只能挣扎,岸边站了不少人,一个常常游野泳的大叔把我救上来。”
“我的肺里全是水,趴在地上吐的时候,我发现站在人群里围观的人里有我的父亲。”
“好像,五雷轰顶。”她笑了笑。
墙面上摇曳着她被露营灯打上去的影子,像大战后趴在地上精疲力尽的野兽。秦静风眼中燃烧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憎恨,亦或者不解的光。
“他们没有感情,人性,也没有目标,没有要做的事,更遑论梦想。他们得过且过,只看当下,活的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他们麻木,对本该最亲密的人也见死不救。”
秦静风语速极快得说完这些,呼吸断断续续,咬字铿锵,可突然又平缓下来,像是雷电之后的寂静。
“我父亲说他平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天都能喝一杯小酒,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可他怎么能如愿呢。”
“他的性格通过基因复制出了类似性格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姐姐,只会对我好,对别人都麻木不仁的家伙。”
“在我高中的时候,我姐姐烧死了他们。”秦静风平静说。
明愿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张着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父母不支持我上高中,觉得我受到九年义务教育就差不多了,再上就是浪费,尽管我表示了我的学费可以自己付,他们依然不愿意。这就是原因。”
她环顾四周,好像在回忆着这栋房子没有被大火吞噬前的样子:“那天晚上,我姐姐叫我起来,给了我她的mp3,还有五角钱,让我听着歌曲去买糖果。我去了。”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同一首音乐,许慧欣的《七月七日晴》,秦静风还听不太懂歌词,但很肯定姐姐的品味,拿着准备分享给姐姐的糖果走在回家路上。
她想,其实不上学也行,她可以去跟姐姐一起打工,等挣够了钱再回来上就是,先这么解决吧,家里没必要因为这个事再争吵了。
夜晚的路很不好走,她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摔了跤,正想着要是太阳早点出来就好了,就察觉眼前一亮,不远处有光传递过来。
她以为是太阳升起来,心里真高兴,但仔细看后才发现,不是太阳,只是她的家在燃烧。
吞噬了三条人命的火,惨烈到近乎妖艳。
周遭逐渐变得嘈杂,有人报警,有人大喊逃命,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秦静风却像是僵在了原地,难以挪动一步。
耳机里,还重复播放着那首歌。
[我望着地平线
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霎那间,她好像理解了父亲对她的见死不救。
因为看到家人注定死亡的时候,是做不出什么反应的。
这就是他们的家。
“那之后我就去姑姑家生活了,后来警方的调查出来,说是因为我的姐姐点的火,才引起的火势。她自己也没打算跑出来,和我的父母死在一处了。”
“我姑姑家的情况你应该看过,那个时候我迫切想要离开,所以很努力去学习,钱不够就挣钱,口音被嘲笑就练口音,资质不够就去磨炼。”
“实话说也很累,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还想往前走,走到和我的过去相反的地方,越远越好。”
“大概就是这样。”秦静风终于抬眸望过来,这中间的惊涛骇浪都平息下去,只留下她惯有的温柔。
良久,明愿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抱住双腿,动了动喉咙,开口道:“人会知足是一种难得的幸福,而我之前做不到。”
毕业以后面对的那些挫折让明愿以为自己被人针对,为何处处都不幸运,但相比较之下,她已经是极为好命的存在了。她怎么可以拿这点微不足道的悲伤去和秦静风倾诉,还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成年人遇到的事,客观上也许会比孩子的严重,但对于当事人而言,都同样难以承受,”秦静风摇摇头:“幸福的人也是这样。”
幸福的人恰恰是因为太过于幸福而失去了抵御灾祸的能力,在遇到疼痛时更加敏感脆弱,这是不必要的比较。
像是刻意调整气氛,秦静风道:“我羡慕过你,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变成喜欢了。”
一开始的明愿可真是讨人厌,家世好,长相好,性格好,身后总有那么多人,这么耀眼夺目,还总是贴上来,以她的光芒去灼痛自己。
但光芒就是光芒,再怎么憎恨她灼热,最后都会有一角被照亮。
“后来我知道了,因为羡慕这种情感是需要寄托的。”
“嗯,当然,”明愿配合道:“你要先看到我,才会羡慕我。”
“而只要你看到我,就当然会喜欢我。”
“臭美。”秦静风说。
明愿笑开。
笑完后,她板正了脸色,正襟危坐:“我真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学姐。”
她不喜欢神神秘秘的感觉,也不喜欢被瞒着,而秦静风如此珍惜她,愿意花时间布置当下的环境,把自己的过去一点一滴剖析,把柔软的腹部袒露给她,把五脏六腑也展示给她,把血管片开,把神经拉平。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秦静风怎么会没有防备心理,但她的行动已然表明了态度,给了明愿生杀予夺的权力。
面对这样的珍重,明愿以为自己会感动到稀里哗啦哭出来,但却没有。
压在心头的重重雾气骤然消散,她握住照片,像是握住了学姐遗留在过去的苦难,而心中埋下了另一个种子,一种豁然开朗感。
所有眼泪变成了一种坚定,她迷茫的人生好像找到了定锚之地,她有了想做的事,觉得一片畅然。
要让秦静风幸福。
明愿抬起手,摸了摸秦静风的眉尾。像是在抚平女人心中的不安。
两人对视的瞬间,拥抱在一起。
吃完饭,又简单洗漱完,两人睡上单人床。床很小,只能挤着睡,不小心碰到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明愿按耐不住,把人扑倒,自己坐在她腰腹间,唇靠近女人的手腕,紧贴着,以窄小的潮.湿感受那搏动的心跳,反复确认,含混道:“我还是要跟你算账,好几天都不联系我,害我玩都玩的不开心。”
在火烧后的老家里布置准备交代的场景,她要再一次回忆过去种种,置身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记忆中,那该是怎样的落寞与窒息。
“抱歉。”秦静风的呼吸慢慢急促。
“我在浅草寺为你求了签,”明愿微微撑起身子,笑容明媚:“是大吉。”
秦静风吻上去。
颠倒之间,明愿注意到墙上有印记,但视线零落,有些看不清楚。
等到呼吸回落,她才汗津津问道:“那是蝴蝶吗?还是小鸟?”
“不是蝴蝶,不是小鸟,”秦静风勾住她的后颈,俯.身下去:“只是一缕飞过的生命。”
后半夜,明愿睡着了,秦静风在床边坐了会,把风扇搬到床头,放在明愿旁边,送来凉风。
看了一会熟睡的人,她直起身,走到窗外,望着外面寂静的世界。
正是清晨,屋内浮动着浅薄的蓝光。
秦静风眸色微淡,想起了上一次长久站在这里的事——十几年前踩在窗台上,扶着窗框想要跳下去,但她没做,因为在昏暗的天光中,一个漂移的生命从她面前飞过。
夜色中,她也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被转移了视线,定定望着那生命远去的方向。
那个时候她懂了,想要离开的话,她不该向下跳,而是飞远。
她做到了,只是那些曾经折磨过她的事总是卷土重来,让她陷入反复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和明愿坦白的部分自然也经过了谎言的锈蚀,她省略了很多很多。
例如父亲总是对她们拳打脚踢,伤痕累累是常态。例如母亲见她漂亮,总琢磨着把她卖出去。例如她的姐姐对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她喜欢女人的性.启蒙不是通过涩情杂志,而是通过姐姐。
那些杂志都是姐姐的东西。
让她去买糖果的那个夜晚,姐姐给了她一个意义不同的吻,秦静风无法挣扎,泪流满面。
她其实并不想吃糖果,但很想要逃离,所以才离开。
她也不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家里着火的,她一直都蹲在楼下。
从刚开始的小火苗到后面炽烈的大火,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冷眼旁观,直到有人察觉不对,引起轩然大波。
秦静风愿意展示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丰富自己在明愿那里的人设,填补这些小朋友在意的空白之处,适当露出可怜的地方,但她真正经历的那些,绝无可能透露半分。
她相信不管多么糟糕的自己都能被明愿接受,但她依然不愿吐露,这当然也算是隐瞒,但明愿若是了解她的诡诈阴郁,就知道话里一定带着谎言的部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安然睡着的人。
反正她的生命中,再也不会烧起那样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