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最后一场海风吹过明愿家的阳台,刷完数珠芦荟叶片与仙人掌的刺尖,卷走旧日的晦涩,越过窗棱,指引向万年不变的深蓝。
湿热空气之中,明愿赤脚踩着格子深色地板,站在卧室门框前,绷直身体,贴紧门框,让父亲为自己画身高。
新的一笔添下,没能刷新高度,只是将最上面那道痕抹厚了些。
父亲说:“个子是没长,但是机灵涨了。”
明愿道:“你可别安慰我,分明只有年纪涨了。”
父亲道:“总要有东西交给时间。”
盯住门框上尺距般的标记线,明愿摸下巴,从下往上搜罗,仿佛看到了每一个年龄段的自己,记录身高的样子。
那个数字在十九岁时就停滞了,一如她最为纯粹的童真。
年后,假期结束,明愿随着父母一同回到凌海。
来不及缓和假期与工作日的割裂感,就要重回岗位。
明愿脑子里灌满海风,吹走理智,把自己重新拼装时,难保哪里有些错,用起来就不利索。于是,第一天便迟到了五分钟,连早饭也没吃上。
瘫坐在工位,明愿放空了好一会,看着同事们稀稀拉拉来到,坐进椅子,手搭上键盘,跟她状态相仿——
双目无神,形容枯槁,不理解自己怎么又回到了工位,对一切丧失兴趣。
就算再如何追忆假期的轻松,工作的无情碾压也会让人被迫投入,明愿清空大脑,让自己进入状态。
点进软件之前,她最后打开微信,先回了闺蜜,再随便看了眼聊天界面,有无需要回复的消息。
最后,抽搐着大拇指,点击秦静风的头像,她们的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
明珠:[马上就到家啦。]
野风:[好的。]
两条消息相隔足足一个小时。
回复这么慢,秦静风干嘛去了?
今天也是,都重新开始上班了,也没说点什么。
好歹是上司呢。
人许是经不起念叨的,明愿刚在心中吐槽完,就看见那人一身带风穿过玻璃门。
浅绿色系带衬衫,外面套一件薄短的羽绒,下身是一件双层的长裙,裙摆扫过黑色的靴子。撩动的发尾,淡然的神情,格外年轻靓丽,叫人眼前一亮。
组长跟在她后头,一进来便开始分发红包。
秦静风走到办公室中央位置,给诸位勾出一张完美的笑脸,十分迷人:“祝大家开工大吉。”
组长应呵道:“开工大吉,开工大吉。”
红包分到了明愿所在的位置,她接下,越过组长的脸,看向秦静风。
那个女人的目光,也恰好转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似是微笑示意后,才挪开。
明愿握住沉甸甸的红包。
公司固定会给发开工红包,这一份则是秦静风单独给的。
她对工作要求严格,但在别的方向,往往也做得很好,让人没话说。
等秦静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遭同事都迫不及待拆开红包,查看钱数。明愿却是抚摸着红包表面小蛇的纹路,想象秦静风准备这些东西时的样子。
是在家里弄的吗?是在吃饭的桌子上,还是茶几,还是手工桌,还是卧室的桌子?
更有可能是让别人做的。
新的任务被发到群里,明愿长舒口气,放下红包,开始工作。
一单投入,时间便飞快度过。
午休时,她推开键盘,松了松紧张的背部。
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明愿四处观察,趁大家都出去吃饭,或做自己事时,提上书包,穿过一排排办公桌,敲响了秦静风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明愿看见她那位坏学姐正在接水,上午时的惊鸿一瞥,落到实处。
置身冷灰背景中,叶片肥大的绿萝衬着她衬衫的颜色,显得人更清瘦高挑,还有一丝天然的冷淡。
听见开门声,女人转过头来,白净明晰的面容,双唇红润。
她化了淡妆,哪里都恰到好处。
“你还在忙嘛?”明愿问。
秦静风端着杯子,吹了吹滚烫的水面:“有事?”
明愿挺不喜欢这话,本想问问她假期都干嘛了,被那两个字噎住,也再说不出口,只好硬巴巴走到办公桌前,掏出书包里提前备好的特产,轻轻放在桌上。
“我刚从家来,给你带了礼物。”
秦静风的目光追随着她,从门边到桌前,最后落在那包特产上。
礼物特意包装了,还系上彩带,小花看着并不完美,不是商家的手笔,应该是明愿自己做的。
“谢谢,”秦静风也走过来,放下杯子,拿起特产:“难为你能想起我。”
明愿脱口而出:“我经常想起你。”
说完,又觉得有些奇怪,迅速转移了话题:“晚上要不要去吃日料。”
视线停在特产包装上,可焦点却不在,仿佛只是为了给目光找个存放的位置。秦静风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敲了下特产背部,摇摇头:“今天不行,他们留我开会。”
似乎没料想到她会拒绝,尽管有着充分的理由,明愿愣了一下,才道:“...那,不要喝酒。”
秦静风笑笑:“开会喝什么酒,又不是饭局。”
没接她的话,明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股奇异的尴尬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只是分开了几天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明愿百思不得其解。
可或许,这才应该是她们未同居之前正常的相处方式吧。
她在那边纠结,都没发现,秦静风的目光早已离开了手中的特产,来到了她的脸上。
先是观察了她穿的衣服,再到她微乱的长发,发根长出的黑色,再到眼下的疤痕,最后,黏连着离开,垂向不可见的深渊。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想,明愿只遵循当下的心情,把嘴一撇,转头道:“东西送到,那我走了。”
她步伐极快,也没等秦静风说话,便逃离了办公室。
本以为那天的氛围只是分开后重聚的不适应,但明愿没想到,接下来连续几天,都是如此,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另外就是,秦静风越来越忙。她们回来已有一个星期,甚至经过了一个周末,却还没有约上一顿饭。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愿对朋友间情感变动一向是敏锐的,就像小时候,和闺蜜还不太熟悉时,彼此碰撞磨合,总有不开心的地方,她可以第一时间察觉,找到问题,和对方沟通,两人一起解决。
但同样的方法无法在秦静风身上适用。
因为她了解闺蜜,却不了解学姐。
好在她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
猜是猜不出,但可以使用排除法。
她们俩之间发生什么可能导致学姐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同居快结束的那段时间,放假时,重新上班后的这一周。仔细回想一遍,都没有。
如同笼罩在雾中,看不清方向,明愿更郁闷了。
“闷闷不乐的。”
声音从上方传来,鼻子被捏了下。
明愿抬头,看见满脸笑意的母亲。
她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界面上显示她打出了难得的好成绩,欢快的音乐播放着,但她脸上的表情可并不是该有的高兴,应该是被母亲看出来这份差异,才会过来问。
“我有吗?”明愿不喜欢隐瞒母亲,但也没想好怎么说,便挣扎了一下。
“给我腾腾地,”母亲推开她的腿,坐在沙发角落:“在我这还装。”
明愿自觉把腿搭在母亲腿上:“不算是闷闷不乐,就是有点不习惯。”
这回答,就是真有事了。母亲瞧她面色:“我看你在这公司待着,不是挺好吗?”
明愿道:“和公司没关系,你还不了解我吗?上班的时候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我也不会把情绪带到下班之后,这就是我的原则....”
她把游戏机扣在胸前,直言道:“好吧,其实我是在想学姐。”
母亲道:“学姐的事就可以带到下班之后了。”
“我们俩又不是纯粹的同事关系,都认识差不多九年了,”虽然说过了很多遍,明愿依然再次强调:“人生的十分之一。”
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为秦静风那些事烦扰,母亲能猜个大概,还是问道:“具体是想啥呢。”
明愿舔了下唇:“从学姐家里搬出来之后,我感觉我俩变得陌生了,这几天氛围都怪怪的,一种又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我不喜欢,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有啊,以前我和学姐,多长时间都见不了一次,见完就散,都不会特意再联系,也没说想过,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就老是挂念。”
“而且,我觉得我从她家里出来后,就很不习惯,特别想回那里,和学姐一起住。”
“妈妈你说,为什么呢?”
明愿把这些天所有的感受都说完,像是沿着来路查看自己走了怎样的轨迹,又是在何时迷失的。
听罢,母亲拍了下她的膝盖:“还能有为什么?”
“那孩子把你当小孩一样照顾,给你做饭,开车送你上下班,周末还带你出去玩,出差回来还记得给你带吃的,心这么细,你能不喜欢想念吗?要是我,我也想啊。”
“是喔。”明愿点点头,咧嘴一笑:“都说了,我学姐人好,所以疼我。”
秦静风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且极有责任心,想要靠近她,依赖她,与她成为朋友,都是常理中的事。
母亲道:“你也别总是叫人家照顾你,她也没比你大多少,还是个小领导,比你忙,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
明愿叹气:“都没机会再住了,说这些。”
定定看了她一会,母亲想起了往事,帮她卷起裤腿,揉着膝盖,微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和谁玩熟了,就粘人得很,抓着人家不愿意撒手,怎么哄都不行,一头热。”
那些黑历史,明愿脑中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小时候不在乎,现在可是要脸了,赶忙道:“早就不记得了!”
“还不记得,那我告诉你。”母亲一一数落:“去别人家玩,玩得太开心,让你回家,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大哭大闹的,非要缠着朋友,搅得人家家里都不安宁。”
明愿大叫一声,捂住耳朵。
下意识逃避,不过,她对自己幼时的脾性相当了解,也明白她就是个粘人性子,冲母亲撒娇:“别说啦,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母亲道:“你之前还说你能耐得住寂寞,真耐得住就有鬼了。”
明愿嘟囔:“我明明说得的是耐不住。”
“我能不知道你,等过几天你就不会挂念着了。”母亲起身:“现在你要实在想得慌,就等周末的时候,约人家一起吃个饭呗。”
一想到这事,明愿又是郁闷:“秦大总监忙得要命,才没有时间分给我这个小喽喽。”
郁闷完,她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
求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和学姐住在一起吧!我这次一定不当懒猪,一定会好好帮学姐干家务的!
我在此立下誓言!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道,这个愿望会那么快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