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疼,痛源来自崴到的脚踝,那恐怕很难忍受,可她笑着,让本该尖锐的情绪表达依然温和。
她说要安静。
手指就竖在唇前,若有若无地触碰,玉器般的凉意扩散。明愿望着她的眼睛,那两汪潋滟的湖泊,反射出她不可逼视的浅淡光芒。
下意识移开视线,明愿后知后觉发现,今天的秦静风,穿了一身熨帖的改良版灰色长西装。
从早晨起就横固在心间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注意到她目光的游移,秦静风直了脊背,收回手前,还在女孩两边嘴角捏了下,才问:“看什么。”
明愿很想说:我能看什么,我面前不只有一个你吗?
可她没说,而是轻轻摇头,手摸索到秦静风小腿上,抓住挽起的裤腿,似是还想看看她的伤。
方才在医院,她看到过,那只原本骨骼感很强的纤细脚踝,肿了一些,红彤彤的,十分可怜。
她还想再看一下,顺便按照医生的叮嘱为她冷敷,却被拦住了:“没别的事能做吗?”
从进家门起就围着自己打转,饶是秦静风不介意,也有些真实的窘迫了,拍了拍明愿垂下的手背:“你的东西都还在呢,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我吧。”
不可能突然来驱人,她这样说,肯定有原因。明愿站起来,眼睛还细瞅着她,没错过秦静风耳朵的红色。
她意识到,学姐在脸红。
回想了一下晚上发生的事,明愿有些茫然,不知道她在为哪一件事害羞。
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脱靴子。
明愿自小就和那帮闺蜜们混在一起,出去玩是洗澡还是泡温泉,什么都见过了,习以为常,所以她一开始就对秦静风洗澡要穿衣服这件事不理解,但也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或许秦静风就属于特别有边界感,不喜欢坦诚相见的那一类。
那两个月的同居生活,也佐证了这个观点。
秦静风看似温和,但原则性很强,说好的事,就不能忤逆,一定要做到,怎么撒娇打滚都没用,被她认定后的想法和观点,就是根深蒂固,需要严格执行。
所以,哪怕是明愿多次耍赖,想要和她睡在一起,或者想要一起洗漱等,都被拒绝。
秦静风不会凶她,更不会三令五申,就扬着那张漂亮的笑脸,柔柔说着“不行”,“不可以”,“你走开”,却是最坚固的铜墙铁壁。
与此同时,她还不太能接受肢体接触,就算让明愿这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人腻着,也是短暂的,待一会就必须离开。
而明愿方才的行为,即使放在她的闺蜜之间,也是少有的亲密。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因为秦静风的脸红,她也下意识回忆起来。
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明愿半蹲着,视野边界是冷硬的金属座椅,以及一双扣在边缘的,血管清晰的苍白手掌。
那双手并不是一直都在这,而是先卷着手指,搁在膝盖,是因为明愿骤然蹲下的动作,因为她不可抗拒的态度,让手的主人感受到了不自然,才滑了下来,找到新的支点。
小时候学习摄影时刻意练习的观察能力,在多年后的一个伴随着恐惧与肿痛的夜晚,让明愿看清了面前女人动作的每一处细节。
目光顺着她手臂向上,明愿不自觉抖着睫毛,仿佛在笼着什么,不叫它从眼睛里溢出。
不知道有没有起效果,反正,落点在那个女人的面容,每一寸柔软,温和,包容,早已被时间翻覆的冷漠,都显现在她微微圆润的眼角,细细的眉,高鼻梁,尖下巴,逐渐变长的黑发里。
她唇色有点白,在医院惨淡的光线中尤为明显,但唇线依然清晰,像涂了裸色唇釉,明愿觉得那或许是青柚味的,也许不是,她又没尝过。
怎么可能尝过。
一手掌握住女人的小腿,一手捏着拉链,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明愿不想弄疼她,那未知的伤处像一颗地雷,迫使她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周遭市集般的喧闹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拉链的摩擦声,以及皮革剥落的声响,像是在玉米地里穿行,噼里啪啦在耳边炸着。
能看到出来,学姐在刻意绷着表情,尽量不因为她的动作而露出弱处,这当然事与愿违。在靴子的狭窄空间,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挤压痛感中,不得不皱眉,咬唇,轻轻吸气。
明愿耳廓发热。
她剥落那只顽固的靴子,让紧紧包裹着小腿的灰色裤子出来透气,并看到秦静风骤然放松的肩颈。
她想,就算是这样的学姐,也是漂亮的。
回忆中的画面定格在学姐微微泛红的脸,明愿这会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格外暧昧,恐怕也越过了学姐承受亲密行为的边界。
她又在趁学姐不舒服的时候,去欺负她了。
但感觉还不错。
有这种想法,却不敢说出来,要是让学姐知道她怎么在脑袋里冒犯,怕是真的要生气。
“那你先歇着,我要去给我妈打电话了。”明愿走开。
她钻进卫生间,很轻易便找到了自己的洗漱工具,因为秦静风根本没把它们收拾起来,明愿走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有种她还住在这里的错觉。
给牙刷挤上牙膏,含在嘴里,明愿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把今天晚上的事说了说,母亲觉得匪夷所思。
“都怪你个乌鸦嘴,这下好了,天天跟你学姐吃饭。”
咬着牙刷,明愿也觉得心虚,这难道真是她祈祷许愿的结果?
她是想和秦静风住在一起,但绝对不想让学姐付出这样的代价啊。
内疚了几秒钟,明愿拍了拍脸。
清醒点吧,要是许愿有用,早就有用了,她至今没暴富没长高没变得超级优秀,就说明了这些神神鬼鬼都不顶用!
“你住就住了,别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母亲反复叮嘱,不想让她当个米虫。别人家都是啃老啃友,就她一个啃学姐,真是一朵奇葩。
明愿吐掉泡沫:“知道了。”
漱完口,再把脸洗干净,明愿肩上扛着毛巾,对镜子照了半天,手掐住自己的耳垂摸了摸。
如果红了的话,会很明显吗?
她拿指甲掐了下,白白嫩嫩的耳垂留下一道月牙印。
感觉没有学姐红得好看。
她转身想进客厅,可卫生间的门像是一道屏障,把她关在里头,禁锢住她的脚,让她出不去。
她总想到医院时学姐的表情,以及方才,学姐懒懒靠上沙发,食指抵住她的唇,说好痛,让她安静。
明愿倒退回卫生间深处,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弯着脊背,手撑住下巴,脚颠吧颠吧。
一种奇异的痒在她骨头间骚动,爪子摸到却挠不到,陌生到有点不舒服,明愿连嘶了几声,像是被蚊子咬在了骨头里面。
皮肤上多了几道红印。
坐了会,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把一个伤员独自丢到客厅算什么?赶忙起来。
她出来时,看到秦静风侧躺在沙发,本欲用力关门,意识到她可能睡着了,及时刹车,将门虚掩,没上锁。
放慢脚步,她静悄悄走到跟前,发现学姐把自己缩起来,头枕着沙发的抱枕,头发散乱在脸侧与颈间,眼底青黑,看着分外疲惫。
明愿心脏泛酸。
秦静风工作忙碌,已经够累了,却还因为担心她而受伤,这下不知道要损耗多少精力去休养,她自己原本的计划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越想越是觉得愧疚,明愿想帮她整理一下头发,手刚伸到半路,就被抓住。
秦静风半醒不醒,眯着眼看她,好一会才认出人,喃喃道:“你在呀。”
明愿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呀。”
第二天就是周末,不用去公司,明愿就能分出更多的心思来照顾学姐。
她还是睡在为她准备的小床上,临睡前给自己定了五个闹钟,确保自己能够在秦静风的睡眠习惯前醒来。
努力不算白费,早晨七点整,她凭借着强大意志力从被窝中爬起,踩着温热地板钻进卫生间洗漱。
把自己处理干净,她换上厚衣服出门。
从今天开始,她要学着下厨,给学姐做好吃的。
那么第一步,就是独自去超市买菜。
冬日的清晨格外干净爽朗,仿佛在前夜被一双大手细细擦净。
刚出门那会,风很急,往脖子里钻,明愿有点冷。多走几步,身子暖热,舒服许多,人也动作轻快。
她拿了个编织袋,决定把所有新鲜菜一网打尽。
随即发现,超市八点才开门。
尴尬搓了搓手指,她改变主意,拿手机出来导航,去了稍远一点的菜市场。
买菜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新鲜。可之前,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和学姐,她一般只发表想吃什么菜的意见,对于怎么买从不过问。这独自一人来,也是头一回。
于是,行走在吆喝的摊贩,和极其震耳朵的大嗓门大爷大妈之间,她有点搞不清现状的混乱。
正常情况下鸡蛋一次卖多少?一板?两板?怎么上面还有鸡粑粑?
一斤大概是多少?豆腐的一斤和空心菜的一斤似乎很不一样,这个秤真的没问题吗?
炖汤一般要放什么?买鸡肉应该怎么挑?原来还有品种之分,公鸡母鸡哪个更好吃呢?
扰乱判断与分辨能力的噪音始终趴在耳朵边,明愿从街头走到接头,看得晕头转向,被人一哄,乖乖下单,手里提了一堆不知所云,相互不搭边的菜。
她低头看看,十分无奈。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买了又不能退,明愿只好提着东西回去。
刚一进门,她便闻到一股鸡蛋香气,探脑袋一看,秦静风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瞧见她,轻笑:“回来了。”
看到桌上的粥和切开的咸蛋,明愿止不住腿抖:“你你你你怎么瘸了一条腿还这么勤快啊,不疼吗?”
秦静风挪动的速度很慢,闻言,更是顿了下,才满眼幽怨道:“说话真难听。”
明愿提着一堆东西进门,没控制好方向,装有土豆的袋子挂到衣架,破了个口,圆咕隆咚的黄心土豆从洞中挤出,全砸在地,咕噜噜滚开,还有一个正滚到秦静风脚边。
明愿伸出一只手:“你不用动,我来!”
她以别扭的姿势,像是表演杂技,小心拎着几兜子菜冲进厨房,来不及收拾,抄起个小盆,把窜逃的土豆一个个捡起来。
最后一个在秦静风脚下,她弯腰下去捡,起身时,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嘴边。
脑子都没转过来,嘴巴已诚实张开,吃下那筷子鸡蛋,浓浓的香气在口腔膨胀,那点在外承受的冷意,全然被驱散。
明愿心满意足看向秦静风,女人倚在桌边,柔柔笑着,问她还要不要再吃。
那当然是要吃!明愿正要点头,脑中闪过自己刚刚买的新鲜鸡蛋,蛋壳上的鸡粑粑也是新鲜的,干结在上头,甚至留有温度...
口中的鸡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脸色变了变,凝重道:“有鸡屎。”
秦静风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忙端起桌上的炒鸡蛋观察:“怎么会。”
明愿舔舔唇:“鸡蛋壳上有。”
“....”秦静风无奈:“你猜猜鸡蛋是从哪里出来的?”
小时候看过相关科普,但明愿都选择性忘记了,痛苦的记忆翻上来,为了以后的胃口着想,她毅然决然道:“还是别说了。”
她把土豆送进厨房,出来吃饭。
还记得昨天没能看到秦静风穿搭的委屈,所以她今日,上桌之前,先去观察那位穿了什么衣服。
因为是居家,学姐的风格也融入暖色的家具中,驼色宽领上衣,白色长裤,显得人知性成熟。
明愿抿抿唇,满脸压制不住的开心之色,坐到桌前。秦静风注意到,问了句:“笑什么呢?”
“我笑...”明愿咳了声:“学姐好像蜗牛姑娘,等人一出门,就开始做饭。”
秦静风道:“...不是田螺吗?”
明愿脸不红心不跳改口:“哦,记错了。”
秦静风也不客气:“慢点吃饭,黄豆公主。”
“啊哈哈哈。”
吃完饭,明愿去刷碗,秦静风则整理她买来的菜。
几个塑料袋里的相互整合,她看见了几个连她都觉得陌生的品种,以怀疑的眼神望向明愿。
正在给碗筷打泡沫的明愿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干笑两声,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很多我都不认得,就随便买了。”
秦静风道:“别的不说,去买菜之前,没有先看一下冰箱吗?”
明愿噎了下:“没看。”
她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傻事,要去买菜,应该先确认冰箱还有没有菜吧,万一买到重复的,一时半会吃不完,不就不新鲜了吗?
秦静风总结:“你缺乏生活经验和常识。”
她说得有道理,明愿的确缺乏这些,不止买菜这种小事,还有别的方面,买东西时应该怎么砍价,垃圾分类要怎么做,那些公务机构分别是干什么的,她统统都不知道。
生活中的一切都有父母兜底,导致她逐渐趋向一个巨婴,就算被社会拷打了两年,还纯的像一头刚出栏眼神清澈的猪,要被谁宰了都不晓得。
明愿敬礼:“我要跟学姐学习。”
秦静风看了眼她,忍着笑意,把鸡蛋从板内拿出来:“先从清洗鸡蛋开始吧。”
跟随学姐认了些基础菜,也痛苦着洗完了鸡蛋,明愿催着秦静风去沙发上坐着,不要老是走动,免得伤势严重。
拗不过她的坚持,秦静风去休息,明愿则再一次出门,准备去超市买点零食。
虽然是共同度过的周末,但由于受伤,出去玩的行程必然是不能考虑。
两人窝在家里,少不了看电影,那么储备点食物就很是重要。
买别的东西不擅长,可零食就在明愿的舒适区。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内游荡时,明愿的手机一响,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闺蜜:[听你妈讲你又去找你学姐了?]
这事传的还挺快,估计是那天聊天之后,母亲就和闺蜜聊了,顺便讲了这茬。
明愿正想找人说说这个,她来得正好。
明珠:[你才是,终于从男模堆里出来了?]
闺蜜:[你好意思说?最近约你有答应过一次吗,不然我需要另寻新欢吗?你现在是在逛超市吧。]
这话明愿没法反驳,她住在学姐家后,每天都充实,连周末都排满了,的确冷落了这位嫡闺蜜一段时间。
明珠:[监视我?]
闺蜜:[放屁,因为自从你和你学姐重新混熟后,你只有上厕所,逛超市,等车这种碎片时间才会和我聊天了!]
明珠:[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想起了之前....]
闺蜜:[好了,闭嘴吧。你这次用什么理由找你学姐的?]
明珠:[哈哈哈哈。]
明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闺蜜:[是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吧。]
明珠:[对我而言本质上是两个好消息。]
闺蜜:[呵呵。]
明珠:[昨天晚上学姐崴到脚了,我现在在她家照顾她。]
闺蜜:[.....]
闺蜜:[这里面哪个是好消息。]
闺蜜:[你学姐受伤了,在你那里是好消息?你有点恩将仇报了。]
明珠:[不是这个意思哎呀。]
明珠:[说来这事还怪我。]
嫌打字麻烦,明愿边扫视货架,边按住语音,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再次强调,绝不是把学姐受伤当成是好消息。
她开心的原因,是看到日常状态下无比冷静克制的学姐,因为她而失去冷静的样子。
闺蜜:[在你学姐面前你可真娇弱。]
明珠:[我那是真的吓到了。]
闺蜜:[我们之前在鬼屋玩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明珠:[那能一样吗?]
闺蜜:[不一样啦,有你的亲亲学姐在身边,连勇气都没了。]
明愿笑得手机都要拿不稳。
明珠:[算了,不和你说,我忙去了。]
买了几包零食,明愿回到家,给自己系上围裙,打算老老实实做家务。
可当她握着拖把准备大干一番时,却发现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能插手的地方,干净的窗户和窗台,整洁的卧室,一丝头发都看不见的地板,以及像是挑衅一般,从她脚边游走的扫地机器人。
想要献殷勤却没机会,明愿抛下拖把,把精神专注到秦静风身上。
她渴了,就给她递水。她饿了,就强行做饭给她吃,恨不得喂到嘴里。她想去哪就扶着她,给她拿鞋,为她整理床铺,洗衣服,晾衣服,就差没给她手搓内.裤。
本以为从没照顾过别人的自己会干不来,但明愿却发现,她适应得极快,且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中,体会除了一丝乐趣,就好像....
小时候摆弄娃娃一样。
像是中了毒,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女人的举动,解读出需要自己的地方,便十分满意,上去帮忙。刚开始,只是为了让秦静风更舒适而去照顾,两天过去,她已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去做这些了。
这份诡异热情,连学姐都察觉出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兴奋。”秦静风狐疑打量她。
这小家伙像是喝高了一样。
明愿把插好了吸管的热牛奶递给她,双眸格外亮:“我兴奋了吗?没有吧,哈哈哈,你快些喝,学姐,喝完我帮你扔了。”
秦静风道:“垃圾桶就在我脚边。”
明愿一低头,果真看到了垃圾桶,有点失落:“这样,行,那你自己扔吧。”
秦静风咬住吸管,眸中现出思量。
看见她的神情,明愿多少冷静了些。
她很害怕像学姐这样的聪明人开始思考,感觉自己会被轻易看穿,无论被怎么摆弄都没有逃脱的方法。
尽管学姐还什么都没说,但明愿很担心被看出点东西,胡乱找了个理由,赶紧溜了。
然而,这次追随在她的目光却没有轻易散去。
秦静风思索片刻,点开了明天*的天气预报,唇角微勾,漫不经心看了眼受伤的脚,将喝空的牛奶瓶压扁,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