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在明愿鬼鬼祟祟,见缝插针的照顾,和秦静风从不适应,到视而不见的转变中度过,残酷的周一之神在十二点后降临,明愿修改了闹钟,开始坐地铁上班的日子。
为了显示自己是个成熟的人,临出门前,明愿还体贴问了句:“你有想吃的东西吗?等我下班给你带。”
秦静风窝在沙发,受伤的脚踝被固定住。闻言,她半转过头,看了人半晌,说道:“早点回来。”
明愿迷迷糊糊应了,稀里糊涂出门。
没有回答,兴许是没什么想吃的,毕竟学姐不像她一样爱吃,怎么都得买点。
不过,学姐又那样笑。
勾了一点唇,微弯的唇角,漫不经心的红。
明愿骨子里在痒。
没有秦静风在的办公室要比平日放肆一些,同事们该聊天的聊天,该吃东西的吃东西,都很放松,只有明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手里敲着键盘,目光总是从电脑画面移开,丝滑指向那间空置的办公室。
好不习惯。
敲击声停止,手向下摸到柜子,拉开抽屉,手指探入搜刮,找到一块巧克力。
明愿舔了下唇,把巧克力拿出来,拆了包装,扔入口中。
甜味充斥口腔。
因为畏惧而庆幸无人监管的同事们,会觉得秦静风不在是一件好事,但明愿却截然相反,会觉得有她更安定。
写有秦总监字样的门牌贴在她办公室门边,那个女人往常就坐在门后宽大的办公桌前。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明愿走向茶水间的那条路,才会放缓脚步,猜测里面的人是什么表情,在说些什么话。
那人不在,想象力无处蔓延。
点开工作邮件,一个个处理。明愿吃完巧克力,又在咀嚼口香糖,试图找到上一家工作时的状态,只投入去工作,不想别的。
努力逼了自己一把,还算是成功。到下班时间时,她没再胡思乱想。
专注的状态缩短了她的工作时长,恢复同居后的第一个周一,她成为全公司第一个下班的人。
可惜好运气去没能持续。
站在公司大门屋檐下,她抬头看着被灾难般的浓密乌云遮蔽的天空,即将覆没城市的瓢泼大雨,以及路边几乎淹到脚踝的雨水。
按开手机的开机键,点亮屏幕,象征天气的符号赫然是一朵雨云。
怎么出门时没看到呢?
她没带伞,这种天气回去,势必要淋成落汤鸡。
还是打车吧。
解锁手机,先看到不久前秦静风发来的消息。
明愿不禁有些吃惊,太专心上班,居然连这个都忽略了?
野风:[下大雨了,你还在公司吗?]
饶是学姐料事如神,也不可能知道她今天第一个下班,这么问,摆明了是不让她加班,放下工作,尽快回来的意思。
明愿打字回复:[刚下班,目前还在,准备打车。]
这边刚发出去,那边就有新的进来,仿佛对面在等。
野风:[我刚刚试着帮你打车,人太多,半个小时内都没人接单。]
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且正好是在下班高峰期,外面能跑的车基本都被约满了,才会出现打不到的情况。
抿了抿唇,明愿看了看丧天良的天气,发语音道:“那我坐地铁,反正地铁口离你家也挺近的。”
野风:[快到的时候说一声。]
明珠:[好喔。]
地铁站里挤满了拿着雨伞的人,水滴得到处都是,瓷砖地面上一片泥泞,明愿只好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避免自己摔跤。
坐车是最无聊的事,挤进车厢后,明愿掏出耳机,夹耳朵上,按照歌单播放起音乐。
从《爱错》到《一样的月光》,中间夹了数不清的曲子,到站时,耳机内正进入《在加纳共和国离婚》的前奏。
[你还爱我吗我还爱你啊]
好不容易在皮脂的闷臭气息中挨到下车,一想到出去后还要再走一段路,明愿就免不得发愁。
“淋淋大自然的雨,更加健康。”她这么安慰自己。
地铁站内灌满了潮湿的雨水冷气,苍白地砖渗出冬日的残酷象征,从身旁经过的每张脸都铁青,仿佛在默契咒骂着无常的天气。
刷完卡,裹紧衣服,明愿闷头往前走,站在自动扶梯上时,外界的风景像画卷般从她的视野展开。
[你懂我会不争气想回到你身旁]
乌云,无法驱散的厚重乌云,密密匝匝砸击树木的雨,让世界狂舞的风,危险的讯号。
可突然,漆黑的世界中,多出了一抹暖色。
“诶?”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与此同时,歌曲进行到中间,婚礼进行曲的变奏响起,柔和的钢琴,狂风骤雨,秦静风。
女人穿着件驼色夹克,脖颈勒了圈白色围巾,下身是卡其色格子裙。她站在地铁口,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间,是唯一不同于世界的颜色,如此安定温暖,突兀且坚定的出现,像疯狂的海浪间,射出冲天光柱的灯塔。
随着扶梯向上,明愿一点点看清她的全貌,婚礼进行曲敲击着她的心。
一时间,她没能说出话来。
扶梯来到了最后一阶,遥远的人也来到了面前,明愿只能看到她,雨声被推挤到千里之外。
“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吧。”秦静风笑道。
明愿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立刻欣喜若狂。
然而,心情也在瞬间跌入谷底。
“你怎么来了?”
心里又高兴又担心,导致明愿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像是要笑,又要怒,她也控制不住怪异的语气:“万一再受伤怎么办啊!你怎么过来的?脚不痛吗?”
秦静风帮她勒上围巾,是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一条,苍蓝色,一圈圈围上,衬得明愿小脸可爱又白嫩。
她以食指指节勾了勾她下巴:“这一段路不长,慢慢走过来就好。”
明愿差点破音:“你再怎么慢慢走!也要看看外面的天气啊,又摔倒了怎么办?下雨天路还滑,你也太不注意了,我淋点雨又不会淋坏。”
她急忙检查秦静风身上,袖口,肩膀,都湿了一片,黑色长雨伞被她拿在手中,支点在地面,雨水成股灌下。
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多少。
“就怕淋坏了。”秦静风说。
“快走,”明愿咬着牙:“不,慢走。”
撑着拐杖的人,怎么这么不老实,她才是怕秦静风淋坏的那个!
秦静风拿出了一件雨披,帮明愿穿上。两人冒着大雨回到家,多多少少都湿了点,发梢滴着水,洇湿了玄关处的地毯。
外面的衣服本就不能带回家,如今淋到了雨,更是要远离家具,免得弄脏。秦静风脱下夹克,挂在衣架上,抬起手时,明愿注意到她腰间的一抹紫色。
“学姐?”她心里咯噔一声。
“你受伤了?我看看。”
有了上次腿脚的经验,明愿知道她一定会否认,所以直接上手掀她的衣服,看到一截显眼的,白瘦且有清晰马甲线的窄腰。
她眼晕了一下,才从那近乎乳白色的肌肤上,找到一条清晰的紫痕。
“你自己在家里摔倒了是不是?”明愿看向客厅,查看每一个有可能造成这种痕迹的家具。
“你从沙发上下来...”目光回到秦静风脸上时,她还没说出口的话突然顿住了。
被她强势压着,秦静风只能背贴住墙,微微低头,溪水般的目光从眼中流淌而下,又如月光,温柔的瀑布。
她一手虚虚搭在明愿的臂弯,一手试图往下拽衣服,脸上是包容,甚至纵容的神情,还有一点微妙的尴尬,对女孩莽撞的无奈。
毛衣裹贴她的身体,浅色壁纸给她镀了层朦胧光晕。她没有喷香水,可身上有香气,那是她的味道,混合一点沐浴露,还有一丝雨水气。
“没事。”她说。
明愿的脑袋里有砂纸在磨。
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她强吞了口唾沫,哑道:“别动,怎么搞得,老实交代。”
秦静风说道:“没站稳,磕到了。”
“那不可能只磕到腰,别的地方也受伤了?”
见瞒不过去,秦静风便实话实说:“手臂。”
对她的坦白从宽很满意,明愿哼了声,抓住她手腕,把袖口褪下去,果真看到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遍布她白皙的手臂,瞧着让人皱眉。
“就这还要出来接我呢。”
秦静风收回手,帮她勾了下耳边的碎发:“是不是没让你淋到雨?”
看到大雨中的学姐,明愿哪能不感动?可一想到她怎么撑着条不灵便的腿,穿过这个格外冷酷的世界来到地铁站,都要难受到心肺骤停。她道:“你要把我气死。”
还好没出什么事。
想到外头的光景,明愿心里后怕不已。
“我....也想申请居家办公,这样可以专心照顾你,看着你,”明愿双手叉腰,片刻,有些发愁地揉眉心:“但是不知道会不会给通过。”
秦静风认真道:“嗯,有点困扰。”
明愿问:“是谁来负责批这个呀,我去求求情,就说我要照顾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大将秦总监,肯定就会同意让我居家了。”
秦静风微笑:“也许是我?”
“嘶你,学姐!”明愿暴跳如雷:“又在耍我呢。”
“快给我批了!”
按着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把人压在沙发上,亲眼看着她给自己批了一个星期的居家办公,明愿才算是满意。
准备起来时,她看到秦总监那与自己界面不同的工作软件,想到了白天的一件小事。
路过同事的工位,瞥见聊天框,发现对面正是秦总监。明愿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同事紧张兮兮,对面语气冷淡平常,连一个小黄脸表情都不用。
她和明愿对话的时候不是这样,哪怕是工作软件,也会用表情包,会自动打磨语言,显得不那么冷漠,偶尔还会和她玩剪刀石头布和猜点数这种没营养的小游戏。
神通广大,被所有人畏惧敬佩着的人,却在自己面前截然不同。
明愿很喜欢这种不同,甚至沉迷其中。
趴在身上的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都翘起来。秦静风戳了下她的脸蛋:“好啦?”
明愿才想起来自己还把人按着,急忙起身:“嗯。”
离开沙发,她正正衣服,得意道:“我可是为了照顾你才留下的,你还能把我拒之门外?”
手掌揉了揉肩头,再顺着胳膊滑下。秦静风也坐起来,把手机放上茶几:“想怪我也要有个正当的由头吧,我什么时候关你在外面了。”
明愿道:“心门...”
她像往常一样随口跑火车,一说完,才意识到这是学姐,调戏不得,便若无其事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围裙:“咱们晚上吃什么?”
秦静风静静望着她的背影:“你觉得呢?”
“病号来点菜。”明愿一脸认真表情,好像真的要做饭,但她的能力有目共睹,这必然是一场灾难。
“不要,”秦静风捞起沙发边的拐杖:“我来下厨。”
明愿系围裙,半天系不上,还扬脸笑:“你教我呀。”
“指导你要比我自己动手更费力气。”秦静风抓住围裙的系带,一提,便成功从明愿身上剥落。她自己穿上,手法娴熟,需要扎起的半长发扫在颈间。
明愿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秦静风摸了下她脑袋:“可怜一下伤者吧。”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还没拉上玻璃门,便有一只金毛宠物挤进来:“快教我啦!”
吃完饭洗漱完毕,明愿握着手机,边拿消肿仪揉脸,边翻看榜单。
“我们看个电影呗?”
“嗯。”
她俩一起看电影,十有八九是文艺片,其中又有一大部分都与各种人生哲理与经验相关,要么就是悬疑判案,惊险刺激。
今天许是那婚礼进行曲的间奏影响,久违的,明愿抛弃了冒险题材,想看爱情电影,便按照评分找了一部。
这次她俩没在客厅,而是在主卧,床铺又软又大,躺着舒服,恰好也有一面大白墙,万事俱备。
两人分开两边,各枕着一个枕头,谁也不挨着谁。
床头准备了两瓶酒,度数很低,和饮料差不多。吃的则严令禁止,因为这是秦静风的床,而她不容忍食物残渣藏进床铺的角落。
外头雨声没停,一场新的戏剧在墙面上演。
电影内容很精彩,剧情跌宕起伏,两人对话极少,格外投入,直到两个小时的影片放完,还沉浸其中。
等到片尾曲也放完,屋内陷入安静和黑暗,明愿才出声,骂了句:“强行BE。”
秦静风正开着灯,听见她的话,顿了顿:“你觉得结局强行?”
“是啊。”明愿依然忿忿。
这片子分数很高,她以为会是那种逻辑严谨,背景宏大圆满的传奇爱情故事,却没想到是悲伤结局,且她无法共情男主角的行为,明明知道两人之间有误会存在,为什么不解释,就任由悲剧发生?
秦静风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谁也无法退一步,最后自然会分开,剧情铺垫得算是合理,为什么会觉得强行呢?”
明愿愤怒道:“明明可以把误会说清楚的,女主都冲到他面前问他了,可他就是不说,偏要隐瞒,才导致两人最终分开,又错过。”
她心绪难平,胸腔像是被挖掉了一块,久久不能释怀。
好端端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男主角爱到愿意为她去死,却对真相闭口不言,看着她带着恨意抽离,埋下几十年的遗憾?
他怎么甘心?
反正观众绝不甘心,明愿气到想咬被子,喘个不停:“我受不了了,我要给它打差评!”
她在这边吱哇乱叫时,秦静风却沉默着冷静。她思索着,凝眉尖,背微弓,灰色的倦意包裹着她,却又在明愿看向她的一瞬间一扫而空。
“也许...”秦静风说:“她有苦衷。”
明愿撇嘴道:“那看来是和她在一起的渴望还不够强烈,不够爱呗,所以不能战胜那种苦衷。”
若是她穿越进故事里的男主角,必然不会让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苦衷?没有苦衷。她什么都不会管,要在猎猎旗帜下,借那只口,说明真相,爱意,誓言,把道路掰向通往幸福的正轨。
听她话中的讽刺,秦静风的眼神放空:“若是草率答应,却不能让她幸福呢?”
明愿没好气:“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秦静风道:“没试过,那就是未知的答案,一切皆有可能。如果试过却失败了...也许她会承受不起,一蹶不振。”
明愿道:“所以就懦弱。”
她推开被子,摆正了坐姿,规整严肃道:“没有那种可能。”
秦静风:“嗯?”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不试,就代表前路未知了,”明愿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这些字就刻在她的心上:“如果不去尝试,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的话回荡在屋内,尾音从秦静风耳尖飘过。她愣了愣,轻笑:“明公主是个有勇气的公主。”
明愿道:“有了矛盾就要去想办法解决啊,怎么能闭口不说,一个隐瞒,一个急迫,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秦静风摇摇头:“我没恋爱过,不太清楚。”
明远道:“我之前谈过,我觉得....”
她突然闭嘴,因为看见了秦静风脸上一闪而过的倦怠。
以为她排斥这个话题,明愿不再执着辩论:“呃,反正,我还是觉得恋人之间,要坦率且真诚,不该藏着掖着,就算有难题出现,也要一起去面对。”
“否则怎么算同甘共苦呢。”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静。
“我先睡了,有点累。”秦静风没有回应,躺进被子中。
习惯于听她解答困惑,话题就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让明愿很不适应,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时间已不早,秦静风的疲惫在可能范围内,明愿无话可说,只好下了床,帮她弄好被子,眼巴巴看着她的背影,退出了屋子。
她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受到电影剧情和残留的情绪影响,还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未来的恋人与她一起站在灯下,并肩而行。
两人十指交握,在别人眼中是浓情蜜意的一对,却不知在什么时候,都松开了手。
“你告诉我为什么!”梦里,明愿歇斯底里地哭叫,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满脸都是眼泪。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未表明身份,却让明愿潜意识觉得是恋人的人,冷着脸,就站在那里,旁观她的崩溃与悲伤。
看起来最难过痛苦的人是明愿,可她却觉得,对面的那个人要散去了。
就像雨落进海洋,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花,便融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宽阔海面。
巨大的飞机两人头顶飞过,震耳欲聋的噪声,明愿听不见自己撕扯的嗓音,却感受到那股五脏俱焚的痛苦。
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她双眼湿润,默默想着。不要吵架,不要指责,不要愤怒。
不要让那个人走。
她竭力挣扎,试图抓住那个人,尖叫化为一阵风,被飞机卷走。那份即将失去的绝望让她极端痛苦,以至于无法承受,从梦中惊醒。
当她看猛地睁开眼,看到鱼缸下的光晕,海水般将她包裹的悲伤顷刻间褪去。
她坐起身来,口干舌燥,心砰砰直跳,害怕于噩梦的余韵。
客厅内很安静,充斥着地暖的燥热。明愿拿过床头的茶杯灌了口水,随后握住杯子,靠在床头,回忆梦的场景。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呢?
逆光而立,脸一片模糊,身上有莫名的熟悉气息,却无法辨认。
想不起再多的细节了,但对于自己哭叫的场景还印象深刻,明愿战栗一下。
她可不会为了爱情狼狈成这样,未免太惨了。
看来还是要少在睡前看这种情绪激动的电影。
她放下茶杯,重钻入被子,寻找散落的睡意。
与她一门之隔的卧室,秦静风还保持着明愿离开的姿势侧躺着,目光投入夜色深处,眼角是熬夜后蔓生的血丝。
有人做了噩梦,有人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