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拿了菜,找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由于方才的确是吃饱了,明愿没敢拿主食,只挑了些看起来很有分量的大块蔬菜,给盘子里堆得花花绿绿,看着挺满。
心虚的时候就格外喜欢确认对面人的状态,相互对比,明愿偷偷瞧,发现秦静风也没拿多少,只有可怜的两片面包,和一堆小水果。
奔波一天肯定会疲累,怎么不多吃点?
还是她也吃过了?
可能性有,但不是很高,明愿纯粹在以己度人。
“最喜欢吃的那几样,怎么都没拿。”秦静风瞥了她餐盘一眼,问道。
明愿回过神,耸耸肩:“太晚了,不想吃。”
话一出口,她就再一次发现自己真是没有说谎的天赋。
作为一个有时候对正餐碰都不碰,却都要想着吃夜宵的人,居然会因为太晚而选择不吃?
更何况她喜欢美味食物是出了名的,这里的自助餐她方才瞧了,菜品丰富多样,看着那叫一个眼花缭乱,放到外面,至少也能算是接近千元级别,要不是她胃容量有限,绝不会草率就夹这么一点。
真是漏洞百出的理由。
反光的银叉在盘中滑动,秦静风垂着眼睫,叉起一只小番茄:“不会是在减肥吧。”
明愿哼哼道:“你觉得我肥吗?”
秦静风认真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你一点都不胖,还有点太瘦了,我养你两个月都没让你涨几斤肉,可不要吃些不喜欢的沙拉来折腾自己。”
“....”看起来,她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关心的目的,明愿不好反驳,但一定是吃不下去了,只好含糊道:“反正*就是不想吃。”
她说这话时低下头去,秦静风的目光便肆无忌惮落在她额头与头发的交界处,那有着一圈可爱绒毛的黑与白的分界点,再平移下去,顺着挺翘的鼻梁滑落,最后流到唇上,看女孩由于不满而微微抿唇,血色充足,唇色深红。
“这个时间,还以为你要睡了。”秦静风直视她,口中说着与窥伺表情不符的温柔关切。
明愿毫无察觉地抬头:“难道与我同居数月的学姐还不了解我的作息吗?”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咬住“同居”二字,好像要表达哪怕是对于秦静风而言,她与别人也有区别。
秦静风微笑:“不一样,出去玩会累。”
平时,明愿的睡眠时间还算是稳定,维持在十二点左右,一小时之内的浮动。
但要是在旅行中,尤其是经过了至少日两万步的“特种兵”旅行后,往往会被睡神夺舍,一回到酒店,早早就屏蔽外界,上.床休息,而秦静风知道这一点。
女人满脸平静与诚恳,看不出来是个刚刚撒过小谎的人。
明明是双向的试探,好似只有明愿一个人在这场对话里不断暴露马脚,她不喜欢,便锋利了语气,拿出自己的筹码,在她不知道奖励的赌桌上询问:“你刚回来?”
秦静风问:“有事要说吗?”
明愿反问:“没事不能问?”
似是察觉到她带着毛刺的态度,秦静风也端正了些,眼眸显出几分揣摩:“来了有一会,在这休息下,正想给你发消息呢。”
她一开始就没把话说死,这会倒有了回旋的余地。她太冷静地后退,细细修改陈词,明愿没什么好说,转过头:“勉强相信。”
秦静风:“不许对事实勉强。”
哪里来的事实,这满口胡言的学姐,真想拆穿她。明愿恶狠狠啃了口草,顿时满嘴腥苦味,连高级酒店的沙拉也是难吃的!
她强行咽下口中的食物,主动说道:“你呢,出去玩是很累,工作不见得轻松,累坏了吧。”
秦静风道:“是有点。”
她手边有一个高脚杯,盛着猩红的液体,却不是酒,而是一种混合的蔬菜水果汤,杯口飘出一股健康且干涩的味道。
两根手指夹住高脚杯底端,轻轻摩挲,秦静风表情中分明有可惜,以及经过了掩饰,但依然从眼角眉梢释放的疲累。
很累,累过头,就不太想吃饭,胃袋的焦渴是在呼喊辛辣的酒液,抗拒食物,但是场景不合适,她不想浅尝辄止,更不能酩酊大醉,强忍着那蚀骨般的渴望,让她舌尖泛着苦味。
“你的脚疼吗?”明愿又问,但没等女人回答,就以夸张的语气提高嗓音道:“啊忘记了,一整天都有人车接车送,是走不了几步路的。”
她强行伸筷夹走秦静风盘里的一片面包片:“我也要吃这个。”
外面到处都是不值钱的面包,明愿偏偏要求秦静风碗里抢,她知道自己的顽劣会被包容,果然,看到了女人露出无奈神情,这比清凌凌思索问题答案时的表情要好看太多了。
突然,秦静风放下叉子:“明愿,今天去哪里玩了?”
被叫了大名,明愿一个激灵:“查我行程?”
秦静风一条手臂撑在桌沿,抬眼看她:“不是日常聊天吗?”
吃自助餐的大厅装修风格不再是低调的稳重,而是偏向于奢华,她们坐在角落,一边的窗户外面就是滔滔江水,和浮华的城市,一边是珠光宝气的绚丽灯彩,以及来来回回谈吐不凡的人,这些都统统成为明愿观察秦静风时的背景。
被光芒眷顾的女人,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紧身黑色毛衣,小巧但精致到雕刻般的面容,懒散的神情,专注的神态,挺直的背,微乱的发丝,种种,性感到无法言说。
她穿这身衣服可真好看啊,就是这样一整天跟车跑来跑去?
明愿沉醉之余,磨了磨牙。
“你自己看喽。”她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微信的支付界面,递给秦静风。
秦静风倒也不客气,还真低头看起来了,甚至上下滑动。
为了着重强调自己的话,明愿给每一个字都留了重音:“看我的付款记录,每一条都代表着我的新落点,我对朋友就是这样坦坦荡荡,毫无保留。”
秦静风小幅度点头,目光在一个个付款记录上滑动。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跳入一个新消息。
闺蜜:[我想了一下。]
明愿始终盯着她的动作,一看到闺蜜字眼出现,还没看内容,后背都出了冷汗。
她手舞如电,急忙把手机夺回来,低头一看,闺蜜这不靠谱的家伙,下一条消息果然令人震惊到吐血。
闺蜜:[你这个心态真像是暗恋你学姐。]
看她的反应,秦静风淡淡道:“坦坦荡荡,毫无保留。”
明愿瞬间脸红,磕磕巴巴:“我闺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语言惊着您老人家。”
秦静风喝了口难喝的蔬菜汁。
那东西明愿也看到了,还说想象不出任何活着的人愿意往胃里灌这种东西,下一秒就见秦静风打了一杯。
擦去手心的汗,明愿打字飞快。
明珠:[你吓死我算了,刚刚学姐在看我手机。]
明珠:[不要瞎说了,她是正经人,不像咱们随便,什么玩笑都能开。]
秦静风放下高脚杯,两指按着杯底,在桌面摩擦:“出于一些原因,我承认,做不到对你完全坦白,但如果我撒谎,一定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或者别有用心。”
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明愿反应了一会,才知道这是对坦坦荡荡”的回答。
她只是开个玩笑,但学姐似乎当真了。
手机嗡嗡震动,闺蜜的新消息进来。
闺蜜:[正经人?你对你秦静风的滤镜太深了,没听过一个词语吗?人无完人,是人就有缺点。如果一个人看起来过于完美,那就肯定是在掩饰,并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你学姐也是凡人,不可能免俗的。]
闺蜜:[而且你忘记了吗?在咱们高中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秦静风,那时候的她可不是现在这种性格,怎么可能这些年变化那么大,你要好好考虑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闺蜜:[我这样说,不是为了说她的坏话,但明公主,说真的,我劝你不要太过沉迷。]
闺蜜:[学姐能走到这个高度,代表着她很大程度上是个心狠手辣且亲缘淡薄的人,但她却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过,这是危险的预兆,你得好好想清楚。]
明愿是善于接受好友意见的人,不过,在秦静风相关的事情上,她很想自己去看去摸索,便简短回答并感谢后,向对面人道:“别有用心听起来不像是好词语。”
还以为她会说“难言之隐”,“难以启齿”,却没想到是“别有用心”,几乎是明说是有别的想法,可她明愿有什么东西值得事事优异的学姐觊觎。
秦静风道:“要看使用者是谁。”
把手机推开,闺蜜的话多少还是影响到了明愿的心情,她不想在和这个比自己聪明得多的人玩迂回,而是直白问道:“好,我不管这个,我就想知道,那男的谁啊。”
秦静风明知故问:“哪个。”
明愿道:“就晚上给你开车的那个。”
见她终于摒弃别扭的态度,展现出常有的单刀直入,秦静风脸上露出了一种“这样才是你”的了然神情。
明愿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看到了那一幕,最大的底牌交了出去。
没有直接回答,秦静风道:“你不认识?”
明愿道:“我上哪去认识啊,水灵灵的小鲜肉,现在司机都长那么帅了?”
秦静风皱了下眉:“你觉得他帅?”
明愿呵笑一声:“算是,最起码不是歪瓜裂枣。”
老实说,她其实没太看清楚,那时的注意力几乎都在秦静风身上,但余光中,确实瞥到那男的算是又高又壮,脸也白,凭直觉来说,最起码也算是个清秀,总不可能是丑的。
思忖到这里,不免联想,秦静风会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呢?
她看起来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自己也说过不需要,但不想谈归不想谈,总会有点审美偏好吧,她好像也没有表露过。
“看到我下车了。”秦静风说。
是陈述句。
只要开始质问,就一定会被暴露自己先回来过的事实,明愿承认了:“也没故意看,意外看到的。”
秦静风道:“我下车的时间距离现在有足足两个小时,你在外面玩的时候路过了这里?”
明愿也问道:“你在这休息了俩小时?”
秦静风凝视着她,当了好几年领导,虽说她没有压迫的意义,却还是不怒自威。
明愿不甘示弱,反瞧回去,瞪大眼睛,以目光的澄澈表示自己才不怕,先撒谎的人不是自己。
喧闹的大厅中,唯有这一角安静,视线在碰撞中火花四溅。
尽管有些紧张,明愿心中有种鼓胀的欢欣,果然她还是喜欢把话摊开说,就算是现在两人微微对峙的场面,都好过昨天晚上那样沉闷着自己消化。
沉默没能持续太久,秦静风以刀切面包片,解释道:“他是我们公司的演员,恰好住在本地,听说公司要派人来看景,就自告奋勇说带路,上午临时决定的,也算是公司的安排。”
将一小块面包叉入口中,女人眼眸含笑:“明公主,是不是工作不用心,连自家公司的演员都认不出来。”
不知怎的,明愿大松一口气,忽而觉得这两天的郁闷都毫无理由。她大咧咧道:“合作的演员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住,而且也没太看到脸。”
秦静风道:“没看到脸还会觉得帅。”
这女人,就抓着那一句话,还不愿意放过了。
明愿心情轻松,不跟她计较,拿起筷子往嘴里塞草。秦静风有点看不下去:“吃不下就不要吃了,这里没有人会追究你浪费粮食。”
一嘴清苦,和油腻腻的酱料味道,明愿不再坚持,放弃了:“我不会浪费的,我叫人给我打包到房间。”
冷不丁的,秦静风问:“烧烤好吃吗?”
“....啊?”明愿像是脖子给人捏住了。
学姐开天眼了?这都知道?
秦静风淡然道:“你身上有油烟的味道。”
明愿抬起手臂,鼻子往衣服里拱,捕捉到油烟和烧烤的气味。
她自己在那个环境待久了,没有察觉,还以为只靠演技就可以瞒下来,但其实早已沾满了气味的罪证。
要知道,那可是足足两个多小时的“腌制”啊。
所以,秦静风这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扯谎!还在那里假模假样的问她怎么不吃!
明愿以为自己会恨得牙痒痒,却是一阵脸红,因为那女人的狡猾而心怦怦跳。
“我把链接分享给你,好不好吃你自己可以试试喽。”
秦静风道:“如果我吃了烧烤,怕是没法吃别的东西了。”
又在逗她玩,明愿想咬人。
气氛明显比刚开始要舒缓些,明愿绷紧的神经放松,腿伸直,脊背也弯了,整个人懒懒散散趴在桌上。
她玩了一天,快累死了,要不是为了“审问”秦静风,早就回楼上一睡呜呼。
“哦对了,”她正闭眼休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下午逛街的时候,我买了个好玩的。”
她把那东西展示出来,是两枚马口铁徽章,分别写着两行字:天下第一好闺蜜。
明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咱俩一人一个,非常合适。”
她看到情绪管理满分的秦静风,居然露出了相当明显的排斥,顿时乐开了花。
难道只准学姐捉弄她,不能她来捉弄学姐?明愿故意道:“来,跟我念,天下第一好...”
秦静风打断她:“太幼稚,不要。”
女人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这种徽章对于学姐而言的确过于幼稚了,与她的风格也不相称,但明愿还是在看见的一瞬间买下来。
不是当做礼物,而是整蛊的道具,效果一定会很好,事实也如她所料。
想要看到秦静风外放的负面情绪可不容易!
明愿装可怜:“难道我们不是吗?太令我失望了秦静风。”
秦静风起身:“不想吃就先上去吧。”
“诶?”没想到人直接溜了,明愿没办法,叫服务员帮忙打包了饭,急急跑去电梯口。
由于弄饭耽误了点时间,还以为秦静风会选择先上去,却在电梯门前看到那等待着的黑色身影。
纤长的脖颈,堪比动漫角色的比例,往那一站,像个立牌,任谁都要多看几眼。
明愿的心立刻飘了,蹭过去:“这位万人迷是谁啊,原来是我亲爱的学姐。”
两人之间只有四岁年龄差,但性格和爱好完全不同,也就产生了差异。
对于明愿喜欢用的“流行词语”,喜欢买徽章的行为,各种口癖,秦静风有明显的代沟,大部分都不懂,但那个词倒也不算新颖,她脸上依然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明愿自觉占据了上风,过于得意,谁知,一进电梯,秦静风说道:“刚刚你给我看的付款记录里,有几张单子的价格不对。”
“老板给我算错账了?”这是明愿的第一反应,可她随即意识到不对:“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就算是算账有问题,又没和她一起去买东西的学姐是怎么发现的?
秦静风道:“好几样东西,都超出了常规价格。所以,你买了双份。”
她说的没错,正是和那位朋友一起买的,这是明愿的习惯,先一起付再AA。
对于学姐的敏锐和细节感知,她觉得惊讶,居然只是看了一眼就能发现这些,不过,也没打算隐瞒,如实告知。
“逛街时认识的新朋友,挺聊得来,就结伴一起玩了,她后面又转钱给我,不过是另一个平台,所以你没看到。”
秦静风道:“一天之内,就可以交到新朋友。”
明愿道:“这个是很正常的事啦,我们玩同一款游戏,喜欢的动漫和电视剧都差不多,共同话题也就很多,随便聊聊就熟起来了。”
秦静风语气平平,似乎没有情感偏向,只是陈述事实:“哪怕是没有共同话题,若是你想和一个人熟悉,也不难,这是你的天赋。”
明愿不打算把这个当做夸赞,打了个哈哈:“真正的原因是足够热情。”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秦静风先一步走出去:“这种快速建立起来的关系,容易冷淡下去。”
这么简单的道理,明愿何尝不懂,只是她不在意:“本来也没打算长久,短期的朋友,就玩一阵子就够了。”
秦静风脚步一顿,没头没尾问:“你会对不太熟悉的人敞开自己吗?”
走廊的空调开得很低,明愿把衣服裹紧,一头雾水:“怎样算是....敞开?”
她们的房间距离电梯口不远,很快便走到,秦静风先开了门,又语音开灯,明愿跟进去,边脱外套边回答。
“我觉得不需要想太多,一时聊得来那就先聊着,我不排斥认识新的人,有新的邂逅。如果熟悉起来了,就维持关系。如果发现不行,就干脆断掉,结果无所谓。”
把外套和小包扔沙发上,明愿一阵轻松,发觉没有回复,扭头看,秦静风不知在想什么,靠在桌边,微微发怔。
明愿道:“怎么了?”
秦静风答非所问:“明天休息,我可以陪你逛街。”
这是个好消息,明愿激动不已:“好!”
她又把徽章拿出来:“出去玩的时候带上我们的专属徽章...”
秦静风说:“滚开。”
成功把人招惹,明愿仰天大笑几声,把徽章放在桌上,转身拿了睡衣进浴室。
“我要先洗澡了,哦对了,你知道这里有个超大的浴缸吗?感觉都可以泡温泉了,而且挤我们两个都绰绰有余呢...”
徽章摆放在桌面,看着分外无辜,但秦静风却觉得上面的字很刺眼。
她像是给人打了一巴掌,隐隐愤怒,却无从宣泄,还有点郁闷,而方才明愿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我不排斥认识新的人,有新的邂逅。”
秦静风冷笑了一声,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自己的睡衣,敲了浴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