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话无疑是又一场震动,明愿像是刚学会认字的小孩,要把那句话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理解,才迟缓得感受到其中的重量和惊诧。
可那颗默念的心脏依然觉得难以相信。
朋友欺负学姐?
脑中一片乱麻,明愿抖着唇,好半天才整理好问句:“妈妈,你说清楚点,我朋友欺负学姐是怎么回事。”
她实在不记得有这回事,那一年的生日发生了什么?
年年相似的绚烂彩带,雪片般飞来的信,堆积到打不开门的礼物,朋友们欢笑的脸与送上的祝福,全是正向元素。
影视剧里的快乐也不会更精彩了,但原来其中,还暗暗藏着被隐瞒了几年的伤怀往事吗?
“那年你生日,不是叫了你学姐吗。之前总是跟你一起的你那些朋友也来了,不愿意在家闷着,都在外面玩。”
“我帮你爹做饭,缺了辣椒,就去超市买,发现....”母亲摸索着坐在床边,慢慢说,也有些费劲:“发现有几个小孩把你学姐堵巷子里了,好像在吵架。”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了,等我过去,她们已经走掉,你学姐给你准备的礼物在地上,好像是一幅画,被撕烂了。”
想象力太过丰富的坏处体现了出来,只是听她描述,明愿便仿佛看到那个狭窄阴暗的巷子里,被堵在角落的秦静风,亲眼看着自己当做礼物的画作被撕碎而无法阻拦的画面。
家附近的长巷,比亲吻那天的灯巷还要阴森冷淡,明愿小时候每次路过都胆战心惊,害怕从暗处窜出来的虫蚁,这一度成为她的童年阴影。
她不知道原来那里也藏着让秦静风难过的东西。
眼皮有些酸胀,明愿哽着喉咙,实在不理解:“我朋友干嘛要这么做?”
她的朋友很多,并且大部分都是从小一起长大。
这些人里固然有性格没那么好的,但最多止于普通人的程度,去欺负和霸凌,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母亲道:“谁知道呢?我猜她们是觉得丢人吧。”
明愿疑惑:“丢人?”
“你们那个时候正是虚荣的年纪,大家都穿得像小公主,就你学姐一个人朴素,还是个以前从没来过的,大家玩不到一起,也没共同话题,就不想让她参与。有些小孩就是坏,才下手不轻。”
明愿的童话世界被翻倒了,被刻意营造的美好退潮,陈年的恶劣礁石显出狰狞的锋利。
“学姐当时...”明愿喉咙干燥,用力吞咽口水:“是什么反应。”
光是问出这句话就觉得心酸疲惫,她不敢再放任想象。
母亲说:“没啥反应,好像倒霉惯了,她把那幅画扔掉,又觉得不能空手来,就去给你买了个笔,所以才迟到的。”
随着母亲的补充,那段记忆逐渐在明愿脑中清晰。
她隐约记得,那天学姐的确是迟到了,并表示家里远,没赶上车,还郑重道了歉。
生日会都能迟到,明愿当然不开心,但一向冷脸的学姐居然哄了她,她大人有大量,不跟学姐计较,蛋糕还多给她切了一点。
那时的她太蠢,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根本没注意到秦静风来之后有些异常的氛围,也没去看学姐是否感到落寞。
那可是她明公主非常重要的生日,谁会说一句不好?
而那一年学姐送的礼物,那支钢笔,也早就被明愿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明愿喃喃道。
母亲道:“她不让我说,应该是担心你会对朋友有意见吧,小孩也很要面子。”
她惴惴不安补充:“但是我后面不是让你远离一些朋友了吗?那些不是好孩子,不结交也罢。”
经过她的提醒,明愿彻底想起来了。
那次过完生日后,母亲和她的例行谈话里,有让她离几个朋友远点,不要再往来。
那会她还觉得奇怪,因为母亲向来不怎么管她的交际,但她也没多想,以为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原因。
可原来....
粗糙砂纸打磨着心脏,明愿低下头,说着麻木的话:“要是她不让你说,你就瞒着呗,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刚说完,她就想打自己嘴巴。
由她而起的事,作为当事人却说这种话,真是丧良心!
她也是不知该怎么处理,下意识逃避难过,鬼迷心窍了。
“我寻思着....”母亲断断续续说:“你学姐前段时间不是....”
“我就在想原因,就想到以前的事了。”
明愿明白了,自从她把学姐自杀未遂的消息告诉母亲后,母亲也常常会想起从前。
而这次,恰好又是生日,让她联想到学姐第一次来时的场景,担心也有关系,才会吐露这深藏已久的秘密。
那已是很多年之前了,必然不是影响到秦静风心境的主谋,但那件事并非孤立,学姐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贬低。
听母亲说她的反应,这种日子应该是常态。
又想起了被塞满的备忘录和日程表,那么多年来,明愿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可多少明白了,她那么拼命的原因。
“我知道了。”明愿说。
说出这事,像是搬走了心隙里的一块石头,母亲看着轻松了很多。
她起身道:“这次她来,我和你爸好好准备,肯定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良久,明愿应了声:“嗯。”
等母亲离开,明愿又慢吞吞翻了会柜子,把往年秦静风在她生日送的礼物都找出来,统一装在一个盒子里,并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离开家,回到秦静风那里。
推开门,闻到一阵虾肉的鲜甜香气。
秦静风在厨房,卷起袖子,勒着围裙,手机放在一边,正播放着萧红的《生死场》。
念书的是一位嗓音柔和的女士,悠悠念着:“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这声音夹着油煎虾仁的滋啦声,还以为是在地狱的某一层。
明愿默默看了一会,脱下外套,鞋也不穿,噔噔噔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身后传来一阵冲劲,随即背上趴了个暖呼呼的小孩。好在秦静风常年健身,脚下足够稳,才没被她扑倒。
微微侧过头,她道:“明愿。”
她已从这拥抱的力度里感受到这小孩的心情不太妙。
明愿用脸蹭了蹭她颈窝,感受到那熟悉的温暖,以及透过薄薄皮肤传递过来的心跳,眼眶瞬间红了。
“学姐。”
听见她嗓音有异,秦静风关掉电锅,想要转身,却因为环抱的动作无法实现,只好再一次叫:“明愿?”
明愿闷闷道:“我的朋友是不是欺负过你。”
秦静风的身体僵了僵,而抱着她的明愿第一时间感受到了。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恐惧,不由得抱住更紧。
过了一会,秦静风再次打开电锅,将煎虾翻面,语气平缓:“突然开始说过去的事。”
明愿知道她想起来了,更是觉得难受,脸不断蹭来蹭去:“感觉很对不起你,你怪我吗?”
“又不是你做的。”秦静风立刻否认:“我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
这句话让明愿又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她邀请秦静风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们不是同龄人。
也就是说,秦静风是在被一堆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欺负。如果她计较,一定会有人说她何必。若是就此放过,又怎能咽下那口气?
对于高自尊的她而言,这该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明愿并未考虑到,在那个大家都相熟的氛围里,作为陌生人出现的秦静风有多么格格不入。
可以说,那个滋生恶意的环境,就是明愿在无知之下,一手创立的。
多么天真的残忍。
“洗洗手准备吃饭。”秦静风将煎熟的虾仁装进盘子。
明愿依旧想不通:“你那么好的人,她们怎么下得了手?”
秦静风道:“也许那个时候我不够好。”
明愿立刻道:“你很好,只是,没人愿意好好去了解你。”
围绕在你身边的总是各种各样的恶名,但你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曾在极近的距离看过你。
即使如此,我的否认也不够有力。
秦静风没有回答。
安静了一会,她拍了拍那禁锢在她腰间的手:“吃饭了。”
明愿不好再赖着,松开人,跟她一起端菜,再上桌吃饭。
她没心情,愁眉苦脸。秦静风问道:“是阿姨告诉你的?”
害怕她误会,明愿急忙道:“我逼我妈说的,她也很担心你....”
秦静风忽而抬眸看过来:“担心我?”
自杀那事两人都没明说,也没讨论过,但显然,有相互保守秘密的默契,而明愿唯一告诉的人就是母亲,她心里清楚,这大概是秦静风不想看到的。
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嘴,明愿吓得后背出了层冷汗,什么情感都甩飞了,拼命圆回来。
“是啊,因为今年咱们不是一起过吗?我妈就想起了那年的事,担心再一次发生了。”
沉默片刻,秦静风扯唇笑了笑:“不会的。”
明愿知道的确不会。
一方面,本来就打算朋友和秦静风单独分两次过,两拨人不会碰面。另一方面,如今的秦静风绝不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大学生了。
从最为勾心斗角的大公司里杀出来的秦总监,在明愿那些不太成熟的朋友面前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光是往那一坐,气场与当年就不可比拟,就连明愿时常感受到不可冒犯的恐惧,更别提那些朋友。
更何况,在母亲的建议下,她与那些霸凌者早就不往来了。
经那一吓,明愿觉得疲惫又心情复杂,想要道歉,无从说起,只得憋在胸中,堵着嚼烂的食物。
秦静风道:“那件事说来也没什么,阿姨记了那么久,让她忘记吧,不必挂怀,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怎么会在提到的一瞬间就想起来呢。
明愿叹了口气。
好在当年的事不是结局,两人的关系持续到现在,还有机会弥补。
按照两人的约定,本不该再准备生日礼物,但明愿听到了这件往事,总想着弥补,便决定悄悄自己再悄悄准备一份,不那么昂贵,但又有意思的东西。
学姐的家里肯定没什么缺乏,明愿能给的实物都是秦静风早就有的,又不能买生活用品,像什么样子。
另外就是,母亲和父亲都明确说了会买礼物,明愿的还不能和他们一样,再次抹除不少选项,这就更加复杂了。
思索良久,明愿买了些巴掌大小精致的方块纸,并在每一张纸上写字。
[与明公主和好券。]
[让明公主请吃饭券(无金额上限)。]
[与明公主做十件无聊事券。]
[万能券。]
[一起看电影券...]
她写了很多,直到装满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并用提前买好的彩纸包起来才算完。
若论实际价值,这里面的许多张也足以担的起。要论真心,她明愿向来是愿意坦白给人看的。
抱着盒子,她觉得自己实在聪明。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重新规划的生日渐近,来到了当天。
明愿拼命工作,一点鱼都没摸,终于做到早一些下班。
她一刻不停,和同事们说了再见,便跑到楼下骑上自己的电瓶车,等候在一个角落,给秦静风发消息:“来楼下,我带你回家。”
几乎每次都是秦静风开车带她,她也想反过来帮忙,为学姐分担点。只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没有驾照,实在不能危险的无证驾驶。
家里两辆车都用不上,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骑上小电瓶,也算是车,坐起来还更加舒服。
过了十分钟,秦静风也下来了,看见电瓶车的瞬间,表情变得微妙,笑道:“原来今天不让我开车,是这个原因。”
明愿拍拍后座,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给她:“来吧,这可是敞篷车,比轿车还舒坦,相信我。”
秦静风自然不会拒绝她,走过来,接过头盔,低头看了会,将头盔带上,坐到了电瓶车后座。
“坐稳了哦,”明愿扭动车把:“回家回家。”
夜晚的风带着潮气,穿过两人的发,刮去了在公司憋闷一天的燥热。
秦静风从后方抱住了她的腰,不轻不重的力道,像她的含蓄,又像明愿的勇气。她说:“我有想象过这个画面。”
明愿没听清:“什么?”
“没事。”
在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是实现的种种幻想里,她也在挣扎间,看到过等待着接她下班的明愿,而那是比梦还易碎的幻觉。
她没想过梦想会这么简单的实现。
就算以后注定有波折,当下的意义,也会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