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院子中,偶然有路过的鸡鸭在叫,提醒人身处何地。
夜色近,光线逐渐剥离,桶中清澈的水倒映橘色天空,一波一摇。
一些明愿从未知道的事就发生在这片天幕下,而现在她也被迫成了见证者,仿佛成了分担罪恶的一部分,只能祈祷着轻判,等待结果的到来。
寂静的傍晚,秦静风目光平和,轻声说道:“我没有讨厌过你。”
她应当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因为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可明愿依然觉得心脏的表皮在发麻,那份对情绪的细微感知让她做不到去认同秦静风表面的冷静。
“虽然有时候,我的确会觉得....”不知道想到什么,秦静风低下头,微微一笑。
接着,毫无预兆的,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明愿面前,俯下.身,潮冷的呼吸与那张冷白面容一同靠近。
这是学姐要接吻标志性的动作,明愿心头一跳,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左右环顾,查看身后有没有别的人在。
看完才想起来,这虽然是户外,但在秦静风自家的院子,没人会突然进来。
那个闪避完全出于下意识的动作,明愿身体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糟糕了。
果然,秦静风缓缓直起身,眼中是雾一般薄淡的嘲弄:“看吧,是你在讨厌我。”
明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驳道:“我没有!”
她笨口拙言去解释:“因为我们刚刚从那边走过来,有很多人,这就在外面,我就有点害怕....”
秦静风问道:“害怕被看到吗?”
喉头哽住,明愿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直接承认她就是害怕,没错,不管这是哪里,不管这些人认不认识她,她都不敢暴露她和学姐特殊的关系。她不想被讨论,不想看起来不同,时至今日,也不想成为被关注的焦点,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那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一定是不可见天日的。
秦静风垂眸望着她:“喜欢亲女人的嘴,但是不能接受这种喜欢,所以既给不了我确切的答案,也没办法离开我,对不对?”
从她开始说第一个字开始,明愿呼吸变得急促。
她突然想起来,是什么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是明愿自己想要做账号内容,做出成绩以后害怕被发现,所以变得别扭又小心,还时时自卑发作,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而又是明愿被日常中的她吸引,心醉神迷,试图接触,引导着打破了那一层学姐学妹的表层关系。
以及这段时间,明愿为挽回两人关系所做的每一份努力都让现状更糟。
所以她们两人此刻站在这里,被彼此折腾得心力交瘁。
但明愿依然觉得,那不是她原本的意思,于是尝试着让自己压下负面情绪,解释道:“我是喜欢你的,我不害怕被人知道,我只是担心我的父母会不能接受。”
“他们很疼爱我,但也是传统的人,我需要时间去慢慢试探他们的意思,这就是唯一的原因。”
她没有说谎,父母那关是她最担心的,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太叛逆的事,根本拿不准他们的态度。
明愿不害怕被断生活费或者被赶出家门,但极其害怕父母失望的眼神,这放在噩梦里也是最恐怖的画面。
如果把亲情放在天平的一侧,那么不管另一侧有多么重要,她都一定会选择前者。
“如果我那位姑姑知道你有这个弱点,那你就完了,”秦静风调侃:“她会以这个理由来疯狂威胁你,让你出钱出力,你给再多东西他们也不会满意。”
“到最后你的母亲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没准她的同事亲友也都会知道,你最害怕的事情就会发生。”
从没想过人能坏成这样,明愿实在后悔:“我来之前不知道他们那么坏,真的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呢,”秦静风缓慢摇头:“你又没经历过这种事。”
“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
学姐没说责怪她的话,但明愿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不想看秦静风这副模样,苍白无力的,虚弱又强忍着难受,还要笑出来的样子。
明愿正要说话,秦静风摆摆手,转身进了屋子,忙碌去了。
到了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秦静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和挂面,还有一小把青菜,可以看出,今天晚上应该吃番茄鸡蛋面。
明愿坐在秦静风给她拿的小马扎上,远远观察着学姐的动作。
她发现,冰箱和冰柜里都有食材,看样子不是特别新鲜了,但品类还挺丰富,有菜有肉,连鸡蛋都有。
按照学姐的说法,这里一年前就没人住,她们这次来得急,根本也没时间去买,那么里面还有菜,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明愿观察了其他地方,发现这种怪异也有所体现。
例如,床铺上还铺着应季的薄被,仿佛主人随时都会躺下休息。屋子里的电源从不关闭,连接冰箱和监控。哪怕没人使用,也续着费用的宽带等等。
秦静风在给一个空荡荡的屋宅里补充日常生活必备品。
就好像野风不在,她也依然会给猫饭碗添上猫粮和水一样。
作为一个格外理智清醒的人,秦静风一向忠于现实,却在这方面自欺欺人,好像从来都没接受这些生命的离开。
从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中退出,明愿望向门外浓烈的夕阳。
她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件事爆发以前,她都轻视了秦静风的痛苦,过于抬高了自己,自以为那份浅薄的爱可以“疗愈”秦静风,并带她远离枯萎的结局。
可事实是她带来了更大的伤痛,且因为她是学姐少有的,信任的人,这种难过更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若是亲人招惹了秦静风,她自有方法对付,就像对姑姑一家人一样,毫不手软。
可明愿,是以被暗恋者,好朋友,以及爱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秦静风做不到对爱也痛下狠手,就只能默默吞下那些令自己不适的情绪,再一点点去消化。
“唉...”明愿叹着气,走出屋子,悄悄站在厨房门前。
厨房里有煤气,但秦静风放着不用,还是用老方法烧锅,把柴火往炉灶里填,燃烧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那晦涩的侧脸。
灶中火渐渐弱了,秦静风抓了一把干柴准备丢进去,却突然发现,夹杂在柴中的,团乱的灰色猫毛。
明愿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转身离开。
只是两碗面,却足足做了半个小时。秦静风说吃饭的时候,天边已彻底擦黑了。
一张木头方桌,两人对向而坐,都在吃面,无人说话。
明愿没太有胃口,加上生病还没好透,更是吃不下去。
勉强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再一次提起已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学姐你要相信我,我没有仗着你对我的喜欢,去干涉你的事情,我只是觉得....”
“我只是太自大了,这是我个性的问题,而不是我的初衷,我绝不是为了冒犯你才做这事的。”
“我,我要怎么办你才能原谅我,学姐,我很蠢,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这样。”
秦静风听着,不作声,一口一口吃完了碗中的所有面,还细致喝完了汤,这才放下空碗,抬头紧盯着她。
半晌,她幽幽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明愿道:“我只是,在道歉。”
秦静风却仿佛没听到,摇摇头,目光放远:“你不该是这样的。”
明愿有些搞不懂了:“什么意思?”
“回家吧,”秦静风起身,抓起车钥匙:“我送你。”
天都黑透了,她这个时候要回家,应该是突然做出的决定。
明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招惹她不开心,在车上试探了两句,都没得到回答,也没有办法,只好沉默。
晚上路面没什么人,一路高速,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回到了明愿家楼下。
秦静风停下车,长久没饮水的嗓音很哑:“我们冷静一下吧。”
很像是电视剧里情侣闹矛盾时会说的一句话,明愿不用问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更何况,窗外是明愿自己的家,而不是秦静风那里,这是更明确的表达。
这两日的消磨,让她对改变秦静风想法不抱希望,于是老老实实下了车,再目送那辆车远去。
在家门口站了会,明愿没选择回去,而是打车去了闺蜜那里。
霓虹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晚,在她们离开那个乡村时,外头已安静得像是狗子都睡下了,可四个小时后的城里,依然是灯火通明。
闺蜜是个老夜猫子,也没休息,正在卷头发,做面膜,开门时一身饼干香味,烤箱应该很忙碌。
“我要在你这住一段时间。”明愿开门见山。
“你想住就住呗,”闺蜜放她进来,斜眼观察她:“但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明愿已经尽量克制,可还是看得出面有倦色,心事重重。闺蜜新鲜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明愿一钻进来就开始脱衣服,脱去外面那层脏衣,再往地上一趴,一只白色的卷毛马尔济斯犬哒哒哒跑过来,舔着她的额头。
闺蜜笑道:“你还想瞒我啊?到底啥事快说。难不成你半夜突然找过来就是为了睡觉?别逼我打电话问你爸妈喔。”
明愿知道瞒不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好闷闷说道:“失恋了。”
分手是小半年之前的事,她终于体验到了一场迟来的失恋。
闺蜜相信了她的话:“你不是早就失恋了吗?反应也太慢了,到现在才开始难受啊。”
地上铺着地毯,直接躺也舒服。明愿翻了个身,把小狗抱到胸前,一脸郁闷。
看了几眼她的脸色,闺蜜捂嘴道:“哦呦,搞这么认真的。”
“喝酒?巧克力?三文鱼?旅游散心?还是你想出国,在下都奉陪。这个季节适合去北欧啊,动心吗?”
明愿盯着天花板:“哪都不想去。”
她忍不住去想,现在的学姐在干什么?应该已经到家了,会喝酒吗?会看着野风的餐盘发呆吗?会因为过去被人所知而痛苦到失眠吗?
明愿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但过了一会,她听见闺蜜放低的嗓音:“真在难受啊,都不像你了....”
滞涩的思维在转动,明愿好像有点明白,坐起身:“不像我?”
闺蜜道:“是啊,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不管失恋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你都潇洒得很,一笑而过,没见你因为什么事太有情绪过。”
明愿知道秦静风那句“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俩第一次见面,是明愿高中的时候。那几年时间,一直到大学,都是她这辈子最活跃最得意最肆无忌惮的人生阶段,而秦静风对她初印象的建立,也是在那会。
所以,学姐会觉得她是个配得感高,自尊自爱,潇洒任性的人。
在去年那件事之后,两人相处时,秦静风也伪装出了一副温柔,包容,细心,没有棱角,万事顺从的形象。
这当然不是她本来的性格,而是她认为最适配明愿的性格。
而今明愿苦苦求人的姿态,是让秦静风觉得诧异,并认为,两人之间还不算健康的关系,影响到了明愿,让她也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吗?
明愿突然想起那次爬山秦静风说过的话。
“你变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明愿知道自己变了,但很清楚这不是秦静风的原因,而是单纯心性的消磨。她只是发现社会上的事都不如想象中美好,被迫认清现实了而已。
可秦静风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她那个充满责任感的性子,或许会觉得错全在她。
那么按照学姐的思维逻辑和极端性,下一步,也许就是彻底斩断关系来弥补对明愿造成的“伤害”了。
明愿有些坐不住。
闺蜜问道:“他对你很重要吗?”
“等下,”明愿不答反问:“我是不是经常做出让你们担心的事?是不是会说很幼稚的话,让你们对我不放心?我从高中到现在是不是有了很大变化?我是不是不够讨人喜欢了?”
闺蜜吓得面膜差点掉了:“你都开始反思自己了?那个男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我记得你之前也没有多喜欢他吧。”
明明不是她口中的内容,但又很难否认,不然就要坦白,明愿郁闷道:“我都那么大了,不能总是像小孩子一样过得浑浑噩噩。”
“没听过一句话吗?越是年纪大越是顽固啊,所以你突然开窍,很奇怪,”闺蜜把小狗提到一边,鬼鬼祟祟道:“你老老实实跟我说,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咱都那么多年朋友,你不说实在不厚道。”
避开她的目光,明愿闭紧嘴。
闺蜜道:“不说我可就自己猜了啊,你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叔叔阿姨,说明这事你不敢告诉他们。那就肯定不是花了多少钱,或者被什么人给坑了吧。”
明愿心想我又不是什么败家的二代,摇头:“不是。”
闺蜜松了口气:“我也觉得不是,钱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了,要真是缺钱,你不至于是这个状态。”
“所以...没有钱,那就是感情喽?”
说完,闺蜜也兀自怀疑:“可是很奇怪啊,我真心觉得,你俩也没那么好吧,你当时不也跟我说过和他的相处很迷茫吗?至于过了小半年还在这唉声叹气?”
明愿急道:“你先回答我前面的问题。”
见她这副猴急样,闺蜜有些无语得翻白眼,拍着胸口道:“我真懒得说这么多,换一个角度吧明公主,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这位闺蜜的行事风格比明愿要彪悍多了,那些二代有的小毛病她基本都沾点,但由于非常漂亮,加上家底厚实,所以一直过得很随意快乐。
思考了一会,明愿笃定道:“和你比起来,我就是乖孩子。”
闺蜜推她脑袋:“去。”
“虽然你很欠揍,但我承认你说得对,所以知道了吗?不要再怀疑自己的魅力了,我们明公主那么好,谁要是看不上那谁就是眼瞎,哪里轮得到你来伤心啊。”
但凡导致明愿郁闷的人不是秦静风,她都得赞同一下这句话,可她们俩人的关系实在复杂....
“好吧,我尝试解释一下,有一个人,在做蛋糕,”明愿尽量说得清楚明白:“她没有经验,把蛋糕做得很烂,浪费了很多材料,她觉得这件事是一个黑历史,不想被人知道。”
“然后呢,这个时候,有另一个人,想和这个人做好朋友,交流一下做蛋糕的经验。”
“但是那个人不愿意把自己的拿出来,而另一个人就很着急,不看看蛋糕是什么样子,我们要怎么交谈呢?不管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了是不是?”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坏人,说再不交蛋糕,就要扣那个人的工资。”
“另一个人就很担心啊,然后就悄悄......就被骗到了那个人的后厨里,看到了做坏掉的蛋糕。”
“那个人发现了,所以就很生气很生气,还哭了。那这种情况下,另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闺蜜一头雾水听完,看明愿表情认真,意识到这不是在说没滋没味小故事,便直接道:“说得真乱,用AB表示吧,A是把蛋糕做失败的人,B是另一个想交朋友的,也就是明愿,继续。”
明愿赶紧否认:“不是明愿!”
闺蜜道:“你少来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继续。”
“....”明愿放弃了:“哎呀,我就直说吧。”
明愿把她和秦静风的事简单说说,不过略去了在一起的部分,只调整为比闺蜜要特殊一点的“知音密友”,既有重要性,又不至于显得太亲密。
“这样啊,”闺蜜听完,摸摸她的脸:“你举的例子一点都不好,乖乖,人家都惨成这样了,你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做不好蛋糕吗?”
“可能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差别吧。”
明愿叹气道:“所以我要怎么办。”
闺蜜并不打算给她挽回的方法,在她看来,这种自尊心脆弱的朋友早晚会出问题,便建议道:“你还能缺朋友吗?再找一个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再找一个,上哪都找不到比秦静风更好的人了!明愿抱着膝盖,往地上一躺,悲伤道:“我感觉我好糟糕,什么事都做不好。”
“蛋糕吗?”
“...你好烦!”
她闻着厨房传来的饼干香味,心里却泛着苦涩。
学姐在干嘛呢?
少顷,闺蜜突然道:“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没有人在催着你前进,你最近干嘛这么焦虑?还总是去怀疑自己,难道叔叔阿姨给你压力了吗?”
明愿啊了一声,回味了一遍,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明愿周围的朋友和亲人,的确从来没谁给过她压力,工作不好找那就暂时不找,反正不会缺她钱花,父母那么多朋友,去别人公司挂名一个职位也不是不行。
没人觉得明愿必须优秀,也没人会期待她做出一番“宏图伟业”来。
她的焦虑只来源与秦静风的对比之间。
可她们生活和成长的环境都不同,有差别不是很正常吗?她明愿不是不愿意做的大懒虫,只是走得慢而已。
“没有。”明愿蹙眉,有些后知后觉。
难道她们俩之间的问题,都是她在杞人忧天,自己找的?
“还是说你那个账号出什么问题了?”闺蜜还在猜测。
说到底,明愿从没去问过父母的态度,她为什么就会觉得父母一定不愿意?是因为这两年折损的自信心,让她干什么都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吗?
别的不知道,至少换成高中时候的明愿,要是喜欢上学姐,绝对会蹦蹦跳跳回家,告诉父母自己找了一个多么漂亮优秀的女朋友,而不是现在的状态。
闺蜜道:“总不能是和你学姐吵架了吧。”
明愿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纵横的纹路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改变是秦静风不忍见的,但又何尝是她自己所喜欢的?
她不应该总是问别人自己是否讨喜,而是做到先喜欢自己再说。
正思考时,手机响了一声,明愿低头,发现是秦静风的消息。
野风:[可以出来一下吗?]